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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所思梦

    银白的月光从禁林交错的枝桠间漏下来。


    德拉科·马尔福疾步走在落叶铺成的小径上,袍角翻飞,每一步都踩出急促的沙沙声。


    他刚刚和那个穿着不合身长袍的拉文克劳男生打了照面——对方缩在过小的袍子里,滑稽得像只被裹起来的鼹鼠。


    德拉科的声音冷硬如铁:“一切按计划?”


    “我把她引开了,她没有见到我的脸。”男生恭敬地垂着头,姿态近乎谄媚。


    “我是问你,她人在哪儿?”


    “不知道……但她跟得我太紧,直到深处我才甩开回来,所以……”


    德拉科没等听完就转身冲进了更深的黑暗。


    奔跑。


    他这辈子从没这样奔跑过——不顾袍子被荆棘勾扯,不顾呼吸在胸腔里烧灼,不顾那些沉睡在阴影里的东西是否会被惊醒。


    “——格林格拉斯!”


    他喊出声,声音在寂静的森林里显得突兀而莽撞。这不像他。马尔福从不这样暴露自己,从不这样把弱点摊开在任何地方。


    “啊……阿斯托利亚!”


    名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时,他自己都怔了一瞬。他从未这样唤过她。


    在公共休息室,在走廊,在那些若有若无的对视里,他永远叫她“格林格拉斯小姐”或者“小格林格拉斯”,用那种疏离到傲慢的腔调——


    那是他的盔甲,是他维持平衡的支点,并且他向来得意于自己的权衡,如同大脑封闭术一样精湛。


    可现在盔甲碎了。支点塌了。


    恐惧像八眼巨蛛的毒液,顺着血管蔓延。如果她真的……如果那些蜘蛛……如果她因为他仔细筹备的谋划而——


    “——阿斯托利亚·格林格拉斯!”


    声音开始发颤。


    他不在乎了。


    不在乎是否有人听见,不在乎计划是否暴露,不在乎明天潘西他们会用怎样探究的眼神看他,不在乎金曦社会不会觉得他疯了。


    他只要找到她。


    *


    黑暗如影随形,直到深处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空地中央,横跨在眼前的溪流静静流淌……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银箔。


    溪水很浅,清澈见底。


    潺潺声温柔得如同星星的低语。


    对岸是一片过于密集的阴影——古树的根系盘虬如龙,藤蔓垂落如帘。而在那片深色的边缘,影影绰绰地,有抹人影幽幽浮现。


    德拉科停住了脚步。


    呼吸凝在喉咙里。心跳撞着肋骨。


    月光太亮,溪水太静,对岸的阴影太深。而那个纤细的人影,朦胧胧的,像是用月光和雾气捏成的幻影。


    她站在明暗交界处,一半浸在银辉里,一半藏在黑暗中,界限模糊得如同一场瑰丽的梦。


    他应该过去。


    应该冲过溪流,应该抓住她的肩膀,应该用最刻薄的话诉说她的愚蠢,应该质问她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是的,他应该这样做。


    可他动弹不得。


    失而复得的狂喜与眼前神秘景象带来的震撼交织在一起,把他钉在原地。他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生怕瞬间的忽略,这个幻影就会像水面的月光一样碎掉。


    那道人影移动了。


    ……好像是赤足踩进的溪水。


    因为月光照在她脚踝上,皮肤白得像新落的雪。水很浅,只没到脚背,可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激起细小的涟漪,每一圈涟漪都闪着碎银般的光。


    衣袍末端浸湿了,贴在纤细的小腿上。水珠顺着脚踝滑落,滴回溪流,融入那片晃动的银箔。


    四周的空气里游动着的白茫雾气似乎也是湿润的液体,无声地摄取了气息。入目皆是水,从星河倾泻到凡间,填满了一切。


    ……而她涉水而来。


    *


    德拉科终于找回了呼吸。


    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解释?澄清?当然要用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的语气告诉她,他只是恰好路过,恰好听见那些议论,恰好……


    可她先开口了,轻轻唤他:


    “德拉科。”


    声音既轻又柔,带着点湿漉漉的鼻音,像被夜露浸透的花瓣。


    他浑身一僵,好像被一道声音、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心甘情愿沉醉于那片深湖里溺毙。


    “……我好疼。”


    三个简短的音节。


    撒娇般的,依赖般的,毫无防备。


    所有准备好的说辞瞬间蒸发。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紧,紧得发疼。他必须做些什么,立刻、马上。


    白鲜。对,白鲜香精还在内袋里。她的膝盖——刚才在月光下看到的那片血肉模糊——必须处理。


    铂金色头发的少年几乎是踉跄着上前,单膝跪地,动作快得有些狼狈。


    溪边的鹅卵石硌着膝盖,但他不在乎。他仰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眉头微蹙,蔚蓝眼睛里蒙着一层雾气。


    “哪里疼?”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闻言,阿斯托利亚没有回答,泫然欲泣般的哀伤和委屈,而后轻轻撩起裙摆。


    动作很慢。湿透的布料贴着皮肤,被她一点点卷上去,露出脚踝,露出小腿,露出膝盖——


    德拉科怔住了。


    月光照在那片肌肤上。


    光滑、洁白,毫无瑕疵。


    没有擦伤,没有血迹,没有泥土和落叶的污迹。只有皮肤本身细腻的纹理,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他盯着那片肌肤,大脑缓慢地转动。


    然后他明白了。


    这是梦。


    *


    意识到这一点时,梦境并没有破碎。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真实——那种过于完美的真实,只有梦才能赋予的真实。


    溪水还在潺潺流淌,月光还在静静倾泻,阿斯托利亚还站在他面前。


    少女的裙摆撩在膝盖上方,散落的发丝如瀑,被夜风轻轻吹拂。她低头看着他,蓝眼睛里倒映着月光和他怔忡的脸。


    德拉科抬起头,目不转睛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她甚至穿着整齐的霍格沃茨校袍,银绿色的领结一丝不苟,金色的微卷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白皙剔透。


    没有妖艳的挑逗,没有刻意的魅惑……她只是站在那里,蔚蓝色的眼睛像蓄满了雨水的湖泊,氤氲着雾气,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惊魂未定后的柔弱与无助。


    德拉科慢慢站起来。


    梦的逻辑开始显现——在梦里,一切都可以不合常理。在梦里,伤口可以瞬间愈合。在梦里,她可以这样毫无防备地站在他面前,用那种眼神看着他,用那种声音唤他的名字。


    在梦里,他可以做任何事。


    于是他伸出了手。


    指尖悬在她脸颊旁,微微颤抖。


    他从未碰过她。在现实里,最近的距离也只是扶着她的手臂,隔着厚厚的袍子,感受不到温度,感受不到触感。


    可现在——


    指尖轻轻落在她唇角。


    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像触碰最细腻的花瓣,像触碰刚刚凝结的露珠。少女的嘴唇轻抿着,那道淡粉色的弧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德拉科的呼吸变重了。


    梦里的触感被无限放大——她身体的柔软,透过袍子传来的体温,发丝擦过他颈侧带来的细微痒意,以及那压抑的、细细的抽泣声,直接敲打在他的耳膜和心脏上。


    德拉科发现自己无法抗拒。


    在梦里,他卸下了所有白天用来武装自己的冰冷铠甲、高傲面具和那些关于使命与血统的沉重思虑。


    他只是遵循着最原始的本能,伸出手臂,拥住了她。起初是小心翼翼的环抱,仿佛怕惊走这脆弱的幻影。


    但很快,那怀抱开始收紧,越来越紧,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这种近乎暴力的方式确认她的存在,填补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空洞与渴望。


    然而,莫名的,怀中的少女开始挣扎。不是激烈的反抗,而是一种柔弱却固执的推拒。


    她纤细的手臂抵在他的胸膛,慢慢用力推开他。那力量微不足道,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拒绝意味。德拉科不由自主地松了些力道。


    阿斯托利亚趁机微微退开一点,抬起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泪水滑过她白皙的面颊,留下湿亮的痕迹。


    那双水润润的蓝眼睛,此刻盈满了更复杂的情愫——依赖之下潜藏着恐惧,感激之中混杂着不安。它们像拥有魔力的漩涡,吸引着他去靠近、靠近……


    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想要看得更清楚,或许……还想做些别的什么。


    就在他的气息几乎要拂过她睫毛的瞬间,她又躲开了——这次动作更明显,阿斯托利亚甚至向后踉跄了半步,露出有点儿害怕的模样来……


    嘴唇微微抿起,蔚蓝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他此刻可能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带着侵略性的专注神情。


    德拉科意识到自己确实沉沦梦中。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梦境的迷雾:既然是梦,那么任何规则、后果、体面都不再重要。这里是他的领域,由他的潜意识主宰。


    一种混合着放纵、征服欲和长久以来被压抑的某种炽热情绪的东西,猛地攫住了他。


    那些克制和逃避,在梦境的绝对主权下,化作了截然相反的冲动。他不再犹豫,再度伸出手,近乎强硬地将那试图后退的女孩儿重新拉回,禁锢在怀里。


    梦里的他力量大得惊人,阿斯托利亚的挣扎显得徒劳而可怜。他一只手牢牢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则抚上了她金色的长发。


    触感顺滑冰凉,如同上好的丝绸。他的手指顺着发丝下滑,抚过她小巧的耳廓,来到她白皙的面颊。指尖下的皮肤细腻温热,因为泪水和紧张而微微发烫。


    少年的拇指摩挲着女孩儿抿起的唇瓣,那柔软的弧度让他心跳如擂鼓。一种更阴暗、更陌生的渴望悄然滋生……


    不知怎么的,他想知道那紧抿的唇瓣之后是怎样的温暖,想打破她沉默的抗拒——他想将手指探入那张紧闭的小嘴。


    这个念头如此突兀而强烈,驱使着他付诸行动。他摩挲着,指尖慢慢抵开少女柔嫩的唇瓣,探入温热的口腔。


    好温暖……湿滑的内壁包裹着他的手指,与外界截然不同的热度让他战栗。


    有点疼。


    阿斯托利亚在咬他的指腹,用那点可怜的力气表达无声的抗议。


    但那疼痛很快被一种奇异的痒取代,混合着湿暖的触感,顺着指尖的神经一路灼烧到他的四肢百骸。


    她开始哭了。


    泪水无声地滑落,大颗大颗的,从紧闭的眼睫下滚出来,沾湿了他的手指,也沾湿了她的脸颊。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颤抖着,像一片在夜风里支撑不住的花瓣。


    德拉科看着那些泪。


    它们顺着她的面颊流淌,有的落在他的手背上,明明是温热的,却像烫了他一下。他应该停下的——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了一瞬,像远处划过的流星,亮一下,然后就沉进更深的黑暗里。


    他没有停。


    不是不想,是不能。


    有什么比他更强大,更不讲道理的东西,从他身体深处涌上来,裹挟着他,推着他向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像是迷路的人看见灯火——明知道可能是幻觉,还是忍不住要靠近,再靠近。


    女孩儿还在流泪。


    无声的,隐忍的,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的那种。嘴唇被他抵着,说不出话,只能从喉咙里溢出些破碎的气息,潮湿,滚烫,带着细微的颤。


    那声音落在德拉科耳里,不像拒绝,倒像某种更深的邀请。


    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下面是深渊,还是忍不住想往下看。不是想跳,只是……想看清楚那深渊里到底有什么。想看清楚她到底能承受多少,想看清楚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月光静静地照着。


    溪水还在流,雾气还在飘,禁林深处的夜行动物偶尔发出些细碎的声响。而在这片空地上,在这片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他的呼吸变重了,动作也变得不那么克制。


    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再是温柔的摩挲——他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颈,指尖陷进发丝里,掌心的温度烫着她的皮肤。


    她在发抖。那种细微的、无法自控的颤栗,从身体深处传出来,隔着袍子都能感觉到……可怜的女孩,被他欺负、被侵占,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眼泪和细微的颤抖来控诉。


    微凉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脸,打湿了他的手,也打湿了这片静谧的月光。


    德拉科闭上眼睛。


    合目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沉进了更深的水里——四周都是温热的,柔软的,包裹着他。


    分不清是她在哭,还是自己在溺水。


    *


    梦醒了。


    德拉科猛地从床上坐起,在黑暗中剧烈地喘息。


    单人寝室内的冰冷空气瞬间涌入肺腑,与梦境残留的灼热形成尖锐的对比。冷汗浸湿了他的额发和睡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刚刚经历了激烈的搏斗,或者……一场卑劣的侵袭。


    窗外一片漆黑,离天亮还有段时候。


    他坐在床沿,双手插入铂金色的头发,用力揪扯着,试图用真实的痛感驱散梦中那挥之不去的、令人心悸的触感和画面


    ——少女眼泪的温度,嘴唇的柔软,挣扎的无力,以及自己那完全失控的、近乎暴戾的欲望。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涌来。


    他挫败于自己竟然做了这样一个梦,挫败于梦中那个贪婪而粗暴的自己。那与他白天努力维持的、精明而野心勃勃的形象背道而驰,更像是一只被本能驱使的野兽。


    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羞耻。


    德拉科感到脸颊发热,尽管无人看见。


    他羞耻于梦中对阿斯托利亚所做的一切,哪怕那只是梦境。她那么纯洁无辜,而他在梦里却对她……


    那种行径,与他所鄙视的、那些只靠暴力与欲望行事的低劣之徒有何区别?他甚至感到一丝对梦中那个“自己”的厌恶。


    但在这挫败与羞耻之下,更深处,还翻涌着种种不甘,以及更多难以厘清的复杂情绪。他不甘于梦的戛然而止,和那种即将触及核心却又被强行抽离的空虚感。


    德拉科重新躺下,盯着帷幔顶部的纹路。


    过了会儿,他放缓了呼吸,闭上眼睛。


    梦的余温还在血管里流淌,溪水声还在耳边回响,月光下涉水而来的身影还在眼前乱晃。


    “阿斯托利亚。”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半点也不陌生,好像已在舌尖上捻过千百遍。竟不觉得是折磨,而是种近乎疼痛的温柔。


    “……利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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