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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

    第31章


    安登研究所, 一家私立的疫病研究机构,从属仙为社。


    该机构的主要业务是病原检测与药物研发,也涉及针对疫病的检测与应对技术的研究。这种机构在森林城这片自由的土壤上, 并非个例。


    而位于荒芜区的“七区”是其中一个研究分部,主要负责样本储存和废弃物处理, 以及为核心分部的研究做稳定性测试,总之,都是一些边缘项目,连设备都是其他分部淘汰下来的产品。


    再加上几年前这里发生过一次泄露事故,造成周边大规模动物死亡,甚至还有工作人员因此身亡。导致数年过去,这里仍是偷渡者都不愿过多停留的区域。


    ——以上,都是官方说法。


    事实上, 这个边缘分部最主要承担的责任就是收容异种, 而泄露事故也正是为此铺路,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这里很安全。


    索江身体前倾,伸手从桌子上拿起水晶杯, 浅金色的酒液包裹着冰球在其中晃动。嘈杂的电子音从音响中涌出, 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一场比赛刚刚终结。


    无人机拍摄的画面中,人们扭动、酗酒与亲吻,他恍惚都能闻到致幻剂的味道。尚未冷却的两辆赛车停在那里,纸钞洒向胜利者, 嘲弄压垮失败者,根据规则,赢家有资格对输家的车做任何事。


    这是整场比赛最精彩的时刻。


    “铛!”“铛!”“铛!”


    美妙的声音不绝于耳。


    索江坐不住了,他不住搓着手指,嘴唇蠕动着, 从唇语到气音,再到高声叫喊:“弄死他!弄死他!弄死他!”


    酒液泼到桌面与地面上,他站起身,将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光靠喊叫已无法疏解他内心的无名躁火,脑中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地,他猛地抬手,将杯子摔到地上。看着破碎的杯子、滚动的冰球,他只觉得不够、不够、还不够!


    看隔靴搔痒的转播无异于饮鸩止渴,过激的躁动感在他的血液中奔腾,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碍眼,索江抬脚便准备将屏幕踹翻在地。


    “小索先生。”


    一道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索江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嗓子一紧,躯体僵硬地转过身,不是幻听,他真的看到站在门口的女人。她有着一头黑而长的直发,细眉薄唇,神色淡淡,显得冷漠寡淡。或许是因为气质相似,每当索江看到她,总觉得像是看到了母亲,尽管她还很年轻。


    年轻时的母亲,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伊、伊菱。”


    索江觉得嗓子干痒。


    “您需要一些镇定药物吗?”伊菱盯着他看。


    “不、不需要……”


    他从其中看到了隐秘的轻蔑,那是像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母亲也总是这样看着他,仿佛他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他总让她失望。他感到恐惧,发自内心的恐惧。


    “那就好。”伊菱点点头,“您应该有耐心的,对吧?”


    “是、是的……”索江不敢看她的眼睛,干干站在那里,像是背课文一样喃喃道,“一周,再等最多一周,那个位置就是我的了。我要表现得冷静一些、成熟一些,扮演好指挥者的形象,证明我能胜任那个岗位……”


    “没错,小索先生。”


    伊菱走入其中,她拿起一个新的水晶杯,倒了一杯冰镇的纯净水,递给索江:“您很重要,六角星的下一个目标一定是您。您知道的吧?”


    “……啊、啊,知道。”


    索江接过水,抬起头看着伊菱,语无伦次:“可六角星盯上我的话,计弦、计弦都死了,我、我……”


    伊菱读懂了他混乱的话语,抬手帮他正了正领带,带了些许笑意:“计弦是计弦,您是您,您和她不一样。我们会保护好您,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好好呆在这里。我们能够捕获六角星,您也能够获得那个位置,到时候,您就真正能够算得上是独当一面,能够亲自涉足权力中心了,您母亲一定会满意的。您觉得呢?”


    索江不安地舔了舔嘴唇:“母亲……”


    “对。”伊菱说,“向您母亲证明。”


    “……”索江端着杯子的手在颤抖,他的眼睛盯着伊菱,重复道,“向、向我母亲证明。”


    伊菱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她脚步微微一顿,偏头看向窗户,窗户正大开着,她眯了眯眼。


    索江也跟着看向窗户,外面的雨下的很大,透过无边夜色,隐隐能看到远处下城区的灯光,他有些拘谨地走了过去:“怎么了?刚才……有点闷,就打开了,有影响吗?”


    伊菱走近窗户,她探出身去左右看看,眉眼放松。


    “没什么事,感觉雨越下越大了。”几秒后,她伸手把窗户关上了,想了想还落了反锁,转头看向索江,“小索先生,为了您的安全考虑,除非我给您准确的讯号,请您一步也不要踏出房间。除我以外您不需要回应任何人,有任何不对就拉警报。可以吗?”


    雨水落在玻璃上,蜿蜒下滑。


    “啊,可以、当然可以。”


    索江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只僵着身体点头,直到目送伊菱离开房间,身上紧绷的肌肉才渐渐松弛下来。


    从生理性的紧张状态脱身后,索江也没什么看比赛的兴致了,但情绪没有低落,反而越来越兴奋。


    他在办公室里左右踱步。


    玻璃被踩碎,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声响。手中的纯净水一口没喝,被他全部倒进下水道。他又倒了一杯酒,没用冰球降温就一饮而尽,火烧火燎的热烫感从口腔烧到胃部。


    躁动勉强被压下,他长舒一口气。


    靠在窗台上,盯着反锁的锁扣看了几秒,伸手拧开,将窗推开一条小小的缝隙。


    伊菱的戒备过重了。


    装模作样而已,犯得着那么反应过度吗?“六角星”对制药厂的攻击明显是乘虚而入,如果不是他们给计弦做局,再加上早就安插了内应,“六角星”根本没法混入其中。索江对此深信不疑,这简直是显而易见的判断!


    最搞笑的还是青陆,那可是执法局啊,还是月港市的执法局,竟然就这么被人劫了异种?


    一群执法者被撂倒在自家老巢,他想想就想笑。


    索江乐得见天洲倒霉,兴致斐然地又倒了一杯酒,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安登研究所很安全,伊菱并不是经由仙为开发出来的那些废物异能者,她是实打实的星耀毕业生,还在优秀者名录中。有伊菱在他身边,他根本不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


    刚才那口酒喝得有点猛,刚下肚的瞬间的确提神醒脑,可酒劲翻上来后,他感到了困意。


    睡一会吧。


    伊菱已经来过一趟,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找他。索江摇摇晃晃走向躺椅,闭眼躺下,沉沉入眠。


    昏昏沉沉间,他听到通讯器在响。


    他迷迷糊糊想要按掉,但手在接触到按键的一瞬间反应过来不对。——他隐约听到了枪声!


    枪声!


    他一骨碌爬起来,四周寂静,刚才听到的枪声仿佛是幻觉,他接起通讯,那头传来伊菱的声音:“疑似有入侵者,我在核查,可能又是混混械斗,不用担心,但还请您呆在房间里不要离开。可以吗?”


    “好的,我知道了。”


    索江应下,他甚至还刻意扬起音调,避免伊菱听出他刚睡醒。


    不知道刚才睡了多久,头还有点晕,但本着有热闹不看王八蛋的心思,他还是洗了一把冷水脸,撑着身体走到窗户边。果然,夜班小队已经出动,星星点点的手电光在黑夜之中闪烁摇摆。


    混混械斗,这种事也算常态。


    不过最近情况特殊,布控区域向外延展,难免会敏感些。但看着他们一惊一乍的,还是不免觉得好笑。他坐在窗边,听着雨声看搜寻情况,有种看电影的氛围。


    “小索先生。”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索江身子一抖,连忙把窗户带上了,他扭头看向声音来源,伊菱站在门前,正盯着他看。


    他喉咙发紧,声线颤抖:“那个,我、呃,我就看看情况……怎么样了?外头。你、你怎么来了。”


    “不好说。”伊菱走近,她的声线稍微有些哑,像是有点感冒,“枪声是在我们布控范围内响起的,按理说,不可能这么无声无息地潜入,除非入侵者摸清了我们的布局。”


    索江整个人彻底清醒,他压了压有些疼的太阳穴:“你是说……有内鬼?”


    “我会调查,但目前,我们需要优先保护您的安全。”伊菱说,“如果情况是最糟糕的那种,留在这里反而更加不利于您,小索先生,在形势不明确前,我们暂时下去一趟,可以吗?”


    “下去……是要进基地吗?”


    伊菱点头:“您需要坚守在基地里,您觉得呢?”


    索江瞬间明白伊菱的潜台词。


    如果确定真的是“六角星”袭击,他坚守在基地里的行为将对他的晋升评估十分有利。伊菱提出这个方案,证明她有自信保护他的安全,他也相信伊菱的能力。


    “好。”索江毫无质疑,立刻点头,“我们走吧。诶,通讯……”


    “我就在您身边,还需要带吗?”伊菱问。


    “也是。”索江连连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去追查入侵者,从东楼梯口下。”伊菱对办公室门口的两个看守者下令,两个看守者听令撤离。


    索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伊菱的话。


    她的语气是那样笃定,神色是那样的自然,仿佛说出这句话时,根本没考虑到会被人拒绝甚至质疑。怎么能做到呢?伊菱是这样,母亲也是这样,他想,等他坐到那个位置后一定也能这样。


    单是这么想想,他就感到兴奋。


    电梯启动,下行。


    抵达地下楼层,电梯门打开时,索江才从幻想中抽离,他忽然想到一点,有点不安:“可是……计弦是死在基地里的,位于基地外的所有人,都安全撤离了……”


    伊菱往出走的步伐一顿。


    “首先,我们的基地更成熟,设施远比初代基地全面;其次,我不会让湮灭计划再次启动;最后……”她顿了顿,看向索江,重新按下办公室的楼层,“如果这是您的决定,不论在哪,我们都会保护好您。”


    久未响应,电梯门缓慢合上。


    在最后一瞬,索江忽然伸手挡住电梯门,电梯门再度打开,他走出电梯:“我就说说,我觉得……还是在基地里比较好,走吧。”


    伊菱平静点头。


    接近进入基地的第一道门时,她一反常态地向侧边走了一步,避开了身份卡的验证区域。


    “嗯?”


    这意思是……让他刷卡?


    索江皱皱眉,脑袋还因为酒精有些痛,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让他刷卡。以前都是伊菱主动帮他刷开,他只需要迈步进入的……


    伊菱紧接着说:“这是您做的决定,所以数据记录……”


    “喔!……哦!”


    索江恍然大悟。他是指挥者,他是决策人,工作留痕的话,的确得留他的痕。喝酒真是误事,但他又不敢和伊菱说自己喝得有点晕,他立刻收敛神色,舔舔嘴唇,拿出自己的身份卡,刷脸验证。


    第一道门验证通过。


    第二道门验证通过。


    伊菱没有进入周围办公室或者研究区的意思,继续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进入内部电梯,按下下行键。


    这是第三代设施,远比初代设施要高级。初代设施只考虑到收容的伪装性,导致研究区和收容区不在同一个安全系统里,计弦负责的基地就是典型的例子,虽然规避了可能被“一锅端”的问题,但管理起来很麻烦,很容易被钻漏洞。第三代设施就好很多,收容区、研究区、仓储区等在同一系统内,统筹负责。


    往下走就是收容区,即最核心的培养罐区域。


    索江一直觉得异种很吓人,所以几乎不涉足其中,甚至连监控都很少看。


    电梯门打开,最后一道门隔着一道长长的走廊出现在他面前。


    索江脚步迟疑:“要、进到……这么深吗?”


    他犹记得第一次来看到的场景。原生异种倒还好,但异化种带给他的却是实打实的恶心,那些肉团一样的东西积压在一起,还在那儿动来动去!让他几天都没能吃得下荤菜。


    单是想到,他胃里就又有些翻江倒海了,好像晚上那顿海鲜活了过来,在他胃里扭来扭去。


    早知道不一口闷那杯酒了。


    他面如菜色,又不敢表现出来 ,紧绷着肌肉看向伊菱。


    “假设入侵者真的是‘六角星’,她极有可能是冲异种来的。”电梯门合上,伊菱语气依旧平静,“网上的‘外卖’说目前并未得到证实,我们得考虑到:她和异种可能具有某种联系的能力,或者,她本身就是异种。那么她就或许拥有某种可以绕开布控、直达异种所在区域的能力。这能解释为什么执法局就被釜底抽薪,也能解释为什么能出现在我们布控区内。是吧?”


    ……乍一听,好像是很有道理,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什么地方不太对呢?索江的脑子昏昏沉沉,弄不明白,而当他看着伊菱的那双冷静而毋庸置疑的眼睛时,那点微妙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他和往常一样回答:“嗯,对。是。是这样……”


    “比起在外面找她,不如在这里等她。”


    伊菱看着他,面上带了些许笑意,抬手,再次帮他理了理歪斜的领带:“小索先生,你觉得呢?”


    “……啊,啊!”索江彻底明白了。


    他面对母亲和伊菱时,脑袋就和生锈了一样一点不带转的。可此时此刻,伊菱的话语就像润滑油,一说他就悟了!悟得明明白白、真真切切。


    伊菱的决策从来不会出错。假如真如她所说,“六角星”迟早要出现在异种附近的,这种情况下,守株待兔的确是最佳选择。


    他能抓住“六角星”,而且是通过预判逮到的,不是不得不打的遭遇战,这说出去简直风光无量!


    索江看着伊菱,觉得自己脑子转得飞快:“对,是,我觉得没问题。”


    期待压过了恐惧,他伸手按开电梯门,走出电梯。可越往前走,他越觉得不对劲……他怎么听到那扇门后,隐约传来“咚”“咚”的敲击声呢?


    这是正常情况吗?怎么感觉异种在培养罐里蹦迪呢?


    他不安地用余光看伊菱,见伊菱表情依旧平静后,勉强放下心来。


    走到门前时,伊菱站在验证区的另一侧,确保人脸验证不会误扫到她。索江掏出身份卡,贴上验证区,等待人脸验证通过。


    离得近了,他更感觉到那扇号称足够安全的门背后的“咚”“咚”闷响了。


    ……真的有东西在撞培养罐啊妈妈!


    此时的索江,就像明明知道玻璃栈道、过山车是安全的,但还是会浑身发抖的游客一样。他等待着验证通过,两腿发软、欲哭无泪。面上勉强挂着游刃有余的微笑,实际上已经死了有段时间了。


    度秒如年。


    “滴!验证通过。”


    声音响起时,恐惧几乎抵达巅峰,就差伊菱把那扇万恶之门推开了。


    而就当索江恍惚觉得那“咚”“咚”声已经快要撞烂培养罐时,他听到背后远远传来一声:“索江!”


    是伊菱的声音。


    索江下意识扭头去看,只见伊菱站在走廊尽头,气喘吁吁,似乎是爬楼梯下来的,她扬声,语气是和以往完全不同的急切:“离开那里!立刻!”


    啊?


    索江一时没反应过来。诸多问题同时涌入他的脑中:伊菱怎么叫他全名?怎么和见鬼似的?她又是怎么跑到那去了?她刚刚不是在……


    他身边吗。


    这四个字出现在他脑子里的瞬间,他扭头看到了身旁站着的伊菱。


    一模一样!


    走廊尽头的是伊菱,他身边站着的也是伊菱!


    同时看到两个伊菱的惊讶很快转为恐慌,而这份恐慌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索江勉力支撑躯体站立的两条面条腿顿时软了下去。


    他并没能完全跪倒在地,身边的伊菱伸手就将他捞了起来。


    她垂眼看他:“小索先生,我说的没错吧?‘六角星’,亲自送上门来了。”


    身边的伊菱全然没有慌乱,反而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反观走廊尽头的伊菱,她直呼他的名字,还是完全不同于她以往的急切……装都装不像!


    索江立刻做出判断。


    他连连后退,躲到身旁的伊菱身后,获得了短暂的安全感。


    他十分熟稔地做出这套动作。


    紧接着,他就看到一条粗壮的荆棘直向他身前的伊菱而来。操控这道粗壮荆棘的,正是处于走廊尽头的那个伊菱,她踩上由自己生成的荆棘,反手出枪,追随子弹向着二人袭来。


    索江的眼睛蓦地睁大。


    “荆棘之庭”是伊菱的异能!别人能模仿她的一切,但肯定模仿不了她的异能。


    想到这一点,他看着眼前伊菱的背影,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打抖。难道……这个和他走了一路的伊菱才是假的?这不对吧老天?!


    下一瞬,眼前伊菱避开那颗子弹,足下也生出同样粗壮的荆棘,向着尽头的伊菱甩去。


    ……什么情况?


    怎么两个人都会用这个技能?批发来的吗?


    索江彻底崩溃了。


    这一刻,面对“真假伊菱”,收容区传来的“咚咚”声都显得没那么可怕了。


    生锈的脑子飞速转动,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真假伊菱去打吧,真的伊菱肯定能获胜,而他只需要躲在安全的地方,不拖后腿就足够了。他伸手去推那扇厚重的隔离门,恐惧之间,亏空的身体爆发出极强的力量。


    来不及将门全部推开,见到一条缝,他就挤进了先前令他恐惧无比的收容区内。


    他扭过身,透过那条缝,他看到尽头伊菱甩来的荆棘勾到了陪他走了一路的伊菱的胳膊,尖刺勾出一道约莫两厘米长的新鲜伤口,血珠飞溅,在炽白的灯光下盈盈闪烁。


    枪声交叠。


    “铛!”


    一声闷响,门重重合上,索江用手抵着门,剧烈地喘息着,尝试抚平自己过激的心跳。


    做出那个英明的决定后,他的脑子已无力转动。


    他无法判断出到底哪个伊菱才是真的,他只知道他现在很安全,真伊菱能把假伊菱阻挡在这道门外,她会保护他的,就像以前每一次一样,一定、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咚!”


    “……咚!”


    剧烈的心跳渐弱,耳膜再度开始震动,来自外界。且比之前他在外面听到的,更加急促、频繁、混乱。


    “咚!”


    “咚!……咔。”


    索江的身体僵了僵,那声“咔”是什么声音?


    他听错了吗?


    “咚!……咔!”


    ……他没听错。


    他没听错!


    伴随着某一声“咚”响的,是一声仿佛玻璃破裂的“咔”声,清晰、响亮,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彻底破裂。


    索江紧咬牙关,缓慢回头,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咔咔作响的脖颈。


    说不定是正常的声音呢?不要多想。


    他安慰着自己,然后在看到身后场景瞬间,腿一软,倚靠着隔离门跌坐在地。


    环绕着主培养罐的那些异化种诚然恶心,它们比以往更加躁动地拍打着罐壁,发出闷闷的声响。可真正让索江绝望的,是收容着原生异种的主培养罐。


    索江的嘴张了张,尖叫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那只鬣狗异种,膨胀到比以往状态要大至少两倍……不,三倍!此时的它几乎要填满整个培养罐,咬合力极强的大口张开着,猩红的血肉上生出锋利的齿,磕在培养罐壁上,配合着粗壮的前肢,一下、两下……


    培养罐壁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咔!”


    “咔咔……”


    对视之间,号称牢不可破的培养罐骤然爆裂开来,碎片乱溅、粘液涌流。那只庞大无比的鬣狗异种一跃而出,直直冲他而来!


    “啊!!”


    那声尖叫终于冲出桎梏,索江连滚带爬地抱着头向一旁躲去。


    他的腿部似乎受到了重重一击,但他没有感觉到痛。他似乎飞了起来,又重重落在地上,腥味从胸口涌至口腔,刺目的灯光透过他的眼皮显得猩红无比。他想要哀嚎,却只是颤抖。


    鬣狗异种的高呼声在他耳边持续不绝。


    可索江不敢查看。只闭着眼一个劲地蜷缩、打抖、求饶。


    “小索先生。”


    直到伊菱的声音响起。


    直到周身几乎没有旁的背景音,他只能听到鬣狗异种粗重的呼吸声。他捂着脸,恐惧地、小心翼翼地睁开眼,通过指缝看去。


    他被撞出收容区了,而那扇隔离门已经被撞裂。


    门前不远处站着两个伊菱,她们对峙着。一个面对他,一个背对他,血模糊了他的眼睛,他看不清晰,又有什么东西覆在他眼前,因为迟来的疼痛时隐时现。


    “果然,你能控制异种。”


    背对他的伊菱说:“昼已。幻觉?来自那只水生异种吧。”


    面对他的伊菱左臂有一道约两厘米左右的伤口,而她的身后……赫然站着那只体型巨大的鬣狗异种,它抬起前肢,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同她一起,盯着另一个伊菱。


    “呀。”


    她露出一个笑。她偏了偏头,一晃眼,便不再是伊菱的模样。


    这个带他从办公室来到这里的伊菱,居然是假的伊菱!


    她的面上敷着一个黑色面具,索江看不到她的真容,但他隐约感觉到,她仍然在笑,是那种游刃有余的笑。


    她说:“很聪明啊,果然是优秀毕业生呢。”


    “……危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危夏, 这是伊菱的本名。


    两年前,她还是青陆那边的一名执法者。和绝大部分优秀毕业生一样,她能力卓越, 用极快的时间通过了最后一场晋升考核,即将成为执法官。属于晚上睡觉都能被自己前途亮醒的那类人, 做梦不笑出声都属她笑点高。


    但这样一位优秀的执法者,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前途。


    在一次诱捕异化种的常规行动中,她一如寻常地构建了“荆棘之庭”,将异化种与信任她的队友包裹其中,配合队友作战,那本该是一场完全没有悬念的胜利之战。


    然后,她将荆棘刺向了队友们的胸膛。


    收紧、再收紧,直到只余一地分不清你我的血肉。


    那只异化种却被放走, 不知所踪。


    关于危夏的讨论持续了近一个月, “为什么”是恒久的议题:是异能失控还是受到蛊惑?或者其他更隐秘的缘故?没人能获得准确的答案,罪魁祸首危夏再也没有出现在大众的视野内。


    彻底销声匿迹 。


    巫有对断官司毫无兴趣。


    森林城里多的是这样在青陆犯下重罪的人,她能认得出危夏也不难:危夏换得了脸, 可换不了异能。


    危夏好好的执法者不当, 跑来给仙为社效力。


    那很有想法了。


    但比起危夏自己的人生选择,巫有现在更关注的是她身后的那只异种。


    她看起来胜券在握,实际上也是略有迷惑。


    除了危夏……更准确来说现在是伊菱,她的反应速度比巫有预想的要快很多, 导致正面冲突提前爆发外,她身后这只异种把爪子搭在她的肩膀上,就这么一动不动的也不说话,到底是助威呢,还是威胁呢?


    角度不方便同它对视, 巫有无法笃定。


    伊菱显然是个人精,倘巫有表现出任何对异种压肩的不自然感,她肯定会有所察觉。所以,巫有必须装作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直到背后这只异种本性毕露。


    顺带一提,仙为社的隔离门什么质量?一个两个的都能撞开。


    “很难猜吗?”


    伊菱开口,回应了巫有的夸奖,她说:“以及,我叫伊菱。你扮演我那么久,总要尊重下我的名字的。”


    “好的,伊菱女士。”巫有略一点头表示尊重。


    看起平静,实则对峙。碍于身后异种态度不明,巫有没有先手攻击,定定站着。


    她看向又高又宽阔的走廊。


    伊菱离她十米左右,断裂的荆棘在地上翻腾着往回收,似乎是因为没摸清她的路数,同样也不敢贸然出手,不过伊菱本人表现出的状态倒是相当冷静。


    反观索江就有点有失风雅了。


    在尘埃落定时,他还蜷在地上哼哼唧唧地捂着脸打颤。……到底为什么捂脸?他的右腿以一个不太科学的角度折,不关心一下吗?


    别说,索江看起来虚,人还挺耐摔,飞那么远摔出去居然还清醒着,肾上腺素倒是很努力。


    他和空气斗智斗勇的死亡翻滚让伊菱都有些难堪,就像是逛超市时幼子突发恶疾,在地上哭闹打滚一样,多少有点丢人。她尝试忍耐,最后还是开口叫他,这才终结了他的独角戏。


    此时此刻,清醒过来的索江正惊恐地同巫有对视着。


    表情活像是见到了从坟墓里新鲜出炉的老祖宗,呼吸急促,将晕未晕:“你、你……!”


    巫有怕他被吓死,好心开口:“初星,带小索先生离开。”


    一声令下,一道棕白相间的闪电从她怀中飞出,一蹦两跳,直向索江而去!


    伊菱并不领情。


    她甚至早有防备,荆棘迅速生起,织作天罗地网,挡住初星去路。


    “走!”伊菱扭头呵道。


    荆棘遍布,视线受阻,巫有只听到索江惊叫出声,然后是哭腔:“我腿断了……伊菱,我腿断了啊……”


    伊菱闭了闭眼。“爬!”


    真诚的建议里疑似加了些同样真诚的辱骂。


    巫有不知道索江有没有在爬,但她不能真让索江就这么爬走,更不能任由伊菱将她困在这里。她脚步未动,举枪瞄向伊菱,扣动扳机的同时,幻象再起,数十颗子弹犹如落雨向伊菱而去。


    分清哪颗是枪管里发出的子弹并不难,正常的轨迹就摆在那里,但伊菱仍调用荆棘隔绝其余的幻象子弹,以防假货里夹几个真货。


    初星瞅准这一契机,瞄到荆棘之墙的空隙,小巧的躯体一跃而过。


    “哈哈,拜拜啦!”


    轻巧的白鼬落地转身,化作少女体态,眉眼飞扬、笑声清脆。它伸手拎起在地上连滚带爬地索江的后衣领,脚步轻盈地向前奔去。


    “伊菱!伊菱救我!”


    索江做出无用的挣扎,伊菱皱了皱眉。


    身前是火力压制的巫有,身后是携索江逃跑的初星,走廊化为战场,被越拉越长。


    她的状况并不占优。


    在伊菱眼里,在这样一触即发的混乱中,那个“昼已”甚至还定定站在那里,背后那只兽人种一副护卫者的恐吓姿态,俨然是高高在上的胸有成竹,就好像并非是她深入虎穴,而是别人想进犯她的王座似的。


    她到底哪来的自信?这是伊菱的顾虑。


    此时,伊菱孤身一人,前狼后虎,她得保住索江,也想抓到昼已。她的精神与肉/体高度紧绷,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但要问她有没有胜算,她也能回答“有”,绝对有。


    不要瞻前顾后,她当须破釜沉舟!


    起心动念,所有用于防守的荆棘猝然落下,合并为一根粗壮的枝条,以极快的速度贴地生长,追向初星。


    荆棘向后,她却向前。


    伊菱必须向前:昼已手里有能构建幻象的异种,同她远程作战需要花费更多的精力去分辨与对抗幻象。她必须得把昼已控制住。


    她暂时收枪,屈膝滚落在地,努力避开弹道的同时,将一枚烟雾弹向前掷出。


    伊菱借机起身,以爆发性的速度向昼已逼去。


    浓雾遮掩中,她的左臂像是没骨头般骤然软了下去,下一瞬,尖刺划破肌肤,森白的荆棘从皮肉之下翻腾而出,像是一条带刺的骨鞭,疯狂吸食着伊菱左臂的血肉,飞速粗壮。


    和那些由异能生成的荆棘不同,这条荆棘是她的骨骼,又以她的血肉为供养。


    这是伊菱从未公开展示过的能力:只要骨刺能划伤昼已,那么她的血肉就能寄生在昼已身体内,汲取她的生命等能量供给自己,倘若骨刺能触碰到昼已的骨骼,就甚至能达成体外异化的效果,在最幸运的情况下,可以让昼已的躯体直接受控于她,只可惜这一套在原生异种身上不起作用。


    她的机会有限,必须一击得胜


    烟雾弥漫,巫有迷失了伊菱的位置。


    她们二人间的距离不过十米,留给她的反应时间差不多也就几秒。但比起判断几秒后伊菱会从哪个角度钻出来,巫有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借机迅速扭头看向身后的异种。


    不出所料,这只兽人种的原型果然是一只鬣狗,更准确来说,是一只斑鬣狗。


    斑鬣狗,陆地肉食性动物。


    棕褐色的短毛上分布着不规则的黑褐色斑点,外形略微像狗,但头颅却较短而圆,故而显得似狗非狗,似豹非豹。脖子粗长,耳朵圆圆大大的,倒是挺好认。


    在人类赋予的印象中,是贪婪、邪恶与危险的象征。


    一方面是源自其叫在部分情况下发出的声音类似人类的邪恶笑声,另一方面也与其会食腐相关。而事实上,斑鬣狗的捕猎量与狮子相当,在掠食方面,也极少出现过度杀戮的行为。


    斑鬣狗的体型本就中等偏大,而眼前这只兽人种的体型比自然界中的鬣狗要大至少三倍,在走廊中有种顶天立地的感觉,被湿漉漉皮毛所覆盖的肌肉紧绷蓄力。


    此时,它的口部威胁性地大张着,露出其强壮而完整的齿式,凶态毕现。


    而在巫有看向它的瞬间,它也反应极快低下头。


    一人一异种视线相接。


    【滴——已锁定目标,正在进行能力评估……】


    代神之手提示弹出。


    【体能:117.7<188(不达标)】


    【精神:206.2>51(达标)】


    【智慧:236.1>125(达标)】


    【生命:130.3>63(达标)】


    【综合评估:690.3>427(达标!)】


    依旧是精神值与生命值有着明显缺陷,但体能值有了大幅回升,和当时初星的情况类似。


    隐隐感受到伊菱袭来的方向,巫有没有时间迟疑,甚至没空抽取新的用语,直接使用了和问尽相同的基础用语。


    【滴——兽人种·鬣狗族群(部分)·砾骨,已纳入[眷属]】


    话音落下,代神之手的提示和伊菱的攻击一同抵达。


    巫有早有预警,迅速仰身闪避。进入她视野的,赫然是一条密布尖刺的白骨荆棘。她微微皱眉。


    这根特殊的白骨荆棘犹如离弦之箭,在她面前飞过,带着一股新鲜而浓郁的血腥味,直向名为“砾骨”的鬣狗异种而去。


    巫有没有出手援助或者出声提醒。


    她和异种建立契约本就是为了一对二,而不是为了一拖一。


    避开这致命一击,巫有迅速后撤调好体态,压低重心,朝着白骨荆棘的源头连开数枪。


    与此同时,砾骨的身躯骤然坍塌,变得和寻常鬣狗一般大小,后肢蓄力弹跳,朝着那根击空的白骨荆棘咬去。


    “撤退。”


    巫有目的已经达成,她并不恋战,拖太久对她没什么好处。


    可她刚往后撤了一步,便感觉到背后空气的异常流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飞速朝她挤压来。巫有本能准备俯身避开,却扫到了初星的定位:它已离开该建筑。


    巫有眉毛微扬,迅速反应过来。


    伊菱没能困住初星,或者说……她集结所有荆棘去阻截初星不过是假动作。那些荆棘恐怕现在已经编织成网,像特工电影中的红色激光束般密布着朝她袭来,而她身处雾中,无法精准判断荆棘之间的空隙。


    她向后退去,就是自投罗网。


    嗯,蛮完美的连招。


    千钧一发之际,巫有居然笑了一下。


    此时同她共生的只有翎生和鬼藻,在战斗中,她能派上用的异能并不多,和明显具有进攻性、并且经过专业训练的异能者正面对抗时……


    毫不意外,她落入下风了。


    “……”


    失败要付出的代价可不简单。巫有体验到了压力。


    但区区压力而已,她从来没输给过压力。


    代神之手显示砾骨的生命值下跌了一节,伊菱的骨刺击中了它。或者,换个角度来叙述:它咬住了伊菱的骨刺。这是风险,也是契机。


    浓烟涌动,确定方位,本要后撤的脚步一变,巫有握枪向前。


    ——接下来,是她的回合


    伊菱一击落空,昼已彻底隐身于浓烟之中。


    有些失望,但这点失望失望转瞬即逝。她仍有后手:荆棘编织成的密网正在回缩,速度虽然不是很快,但如果昼已后撤,必然落入“荆棘之庭”中,无处可逃。


    输赢还没有定论。


    伊菱保持冷静。骨骼荆棘那头传来明显的拖拽感,应该是被那只兽人种咬住了,鬣狗的咬合商极高,她要任由它发力,那她的骨头肯定会被咬碎的。


    但她没有立刻收缩骨骼,反而促进其继续生长,直到尖刺植入其口腔,骨鞭缠绕住它的吻部。


    固定,收缩。


    借力向前。


    那只鬣狗异种的嘶鸣声响起,凄厉似呼唤,尖锐似催促。


    伊菱的骨骼荆棘越发紧缩,她距它不过三四米,只要近身,她就能控制住它,并暂且让它失去反抗力。但必须把握好时机,再慢一点,她的左臂骨骼就会被咬碎。


    目前,一切还在她能控制的范围内……


    “砰!”


    一道黑影出现在她余光里,她的身体比思维还要快一拍地举枪、射击。而当伊菱扭头过去时,那道黑影却又消失不见,周围的烟雾轨迹正常,就好像那道黑影从未出现过。


    是幻象。


    伊菱迅速反应过来。


    是刚才鬣狗异种的嘶鸣起了效果,昼已要去救她的同伙,所以在用幻象干扰她。而在这浓烟弥漫的封闭走廊中,只要有一瞬间的迟疑,就会失去先机。


    她不能再被幻象分散精力。


    电光石火间,伊菱想到了一件事:几次交锋,昼已都没有使用过除幻象外的其他异能,这或许说明……


    昼已本身很可能根本不具有异能!


    那只白鼬异种不在昼已身边,在这种情况下,她只要不受到幻象干扰,就能掌握绝对优势。


    这是一个大胆的猜测,而供她做出判断的时间以毫秒计。


    一顿之间,伊菱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微微停滞的脚步再度向前,坚决、笃定。


    下一瞬,幻象又至。


    荆棘之庭从浓雾之中浮现,阻隔在她与鬣狗异种之间。扭曲狰狞的荆棘交错盘亘,编织成一道巨网,以极其快的速度向她罩来!


    假的。


    伊菱没有犹豫,继续向前。


    她的身体穿过不断搅动着的荆棘,幻象在解除到她肌肤的一瞬间坍缩,只剩下虚无的视觉,在混乱碾压的荆棘之间,伊菱步伐坚定,她的目标只有那只鬣狗异种——


    “砰!”


    枪响在她身后闷闷炸开,一声、两声、三声。


    假的。


    她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她的视线终于穿过密布的荆棘,看见在浓雾中隐隐浮现的鬣狗异种。骨骼荆棘延伸到极致,束缚着它的用于撕咬的吻部与健壮的前肢,鲜血顺着尖刺流出、汇聚、跌落在地。


    它目呲欲裂,一个劲地后缩,它的牙齿与她的骨骼相互摩擦、嘎吱作响。


    畜生。


    伊菱唇瓣微动。她抬枪、瞄准。


    然而,在扣动扳机的刹那,她愣住了。


    她看见了衬衫上绽开的血花。垂眼,右肩、胸膛、腰腹……伴随着真实的痛感,血迹迅速晕开。


    她无法继续向前了。


    一道荆棘缠上她的咽喉,愈收愈紧,她无法向前、无法呼吸。


    最后,温热的枪口斜斜抵住她的下颌。


    “砰。”


    这是一声闷闷的、从面具之下传来的声音,带着些明显的笑音。


    幻象消失,锁住她咽喉的是昼已的手臂,带给她疼痛的是昼已的子弹。她的左臂骨骼被鬣狗异种死死咬住,无法回收、无法自救。她似乎……


    无计可施了。


    身后之人钳住她的身体,迫使她转向。


    伊菱抬起眼,这一次,她看到了真正的荆棘之庭。


    编织在一起、不断搅动着的荆棘吹散烟雾,由她操控着向着自己碾压而来。让其消失的方法有两种:第一,她主动收回所有异能,第二,昼已开枪将她射杀。


    昼已在给她机会,一个很容易做出正确选择的机会。


    “……”


    在这一瞬间,伊菱想到了很多事。想到了在星耀学院录取名单上找到自己名字时的欢喜,想到了在星耀学院里光辉靓丽的四年,想到了自己在旗帜下握拳做出的宣誓,想到了队友们血肉相融的尸体……


    她想到了……“真相”。


    时至今日已经没有人愿意相信的真相,绝对不能被相信的真相。


    伊菱缓缓闭上了眼。


    “咔哒”。


    她听到了扣动扳机的声响


    十三秒。


    从伊菱动身进攻,到她失去反抗能力,不过十三秒。


    巫有平静地看着前方。


    密布走廊横切面的荆棘之庭距她两臂有余,荆棘之间相互挤压,不再向前,抵住荆棘之庭进攻的,是一只巨大的鬣狗异种。


    这并不是砾骨。


    真正的砾骨仍然紧紧拽着伊菱的骨骼荆棘,既不咬断、也不挣脱。在千钧一发之际,另一只鬣狗凭空出现,直直跃向前方,卷起的气流将烟雾吹至尽头,它硬生生抵住了碾压来的荆棘之庭。


    躯体被荆棘割破,却没有滴出血,直到它的巨口轻松咬断带刺的荆棘,将其吞入腹中。


    荆棘之庭全盘溃散,伊菱虚弱到几乎无法自主站立。


    尘埃落定,巫有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枪里没有子弹。”巫有垂眼,“你很幸运啊,伊菱女士。但我有些好奇,你是在为索江付出生命吗?嗯……索江是个蠢货,看样子不是,难道是为了索正心?”


    伊菱睁开眼。


    她的眼中没有劫后余生的欣喜,只平淡说了句:“与你无关。”


    巫有钳制着伊菱,收了枪,换了把刀,压着伊菱往后退:“伊菱女士,同样是研究异种,仙为社和星耀学院又有什么区别?或许……你是想拥有更不受限的能力提升?”


    伊菱依旧是那句回答:“与你无关。”


    “说不定呢?”巫有说,“仙为社能给你开出的条件,我或许也能。”


    伊菱固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想在森林城里选同伙,不选到烂人的概率几乎为零,就看能不能烂到一块去了。


    伊菱有故事,虽然巫有不清楚她现在有没有自己的故事和解,但如果能踩到点,她俩未必不能烂到一块。巫有对伊菱的能力很看重,她想试一试。


    “……”伊菱沉默片刻,笑了声,“昼已,你很厉害,我想你会拥有很多追随者,但可惜……”


    她垂下眼:“我和你不是一路人,这是注定的,不可改变的。”


    不是一路人?


    这个说法有些微妙。倘若是执法者“危夏”,说出这种话倒也正常,可是伊菱有什么立场说这种话?仙为社做的事很光彩吗?总不能是伊菱卧薪尝胆吧?


    时间有限,巫有直接发问:“伊菱和危夏,也不是一路人?”


    伊菱没有回答,短暂的停顿后,她问了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昼已,你是人类吗?”


    巫有笑:“我手心又没有异能宝石。”


    “命运的馈赠都有代价。”伊菱声音平静,“杀了我吧,昼已。死在你的手下是有价值的,我死在正确的道路上,我不遗憾、我问心无愧。”


    她抬起眼,烟雾渐浓:“不然不论多少次相遇,我和你都会……且仅会是敌人。”


    巫有迅速反应过来。


    她略微皱眉,问:“你真正想要对抗的是原生异种?”


    只是猜测,但这个猜测能说得通很多事。


    在星耀学院构建的异能体系下,罕见又漂亮的原生异种是珍贵的进化资源,它们会被妥善收容,而常见又肮脏的异化种则是“污染”,被称为“杂质异种”,在提取有效资源后会被彻底消灭。


    如果伊菱反原生异种,那她的确无法在星耀学院构建的体系中自洽地生存下去。


    仙为社的研究才刚刚起步,如果她能获得话语权,未必不能主导仙为社针对异种的研究方向。


    那么问题来了。


    “出身于星耀学院,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巫有追问,“是谁影响了你?”


    这种想法绝对不可能是凭空诞生的。伊菱的背后还有力量。


    正如伊菱所说“命运的馈赠都有代价”,巫有并不完全信任代神之手,所以,伊菱背后的这股力量,不一定和她对立,她还得多观察观察。


    伊菱沉默不语。


    “也行,不愿意说也没关系,我和你聊得很愉快,但我赶时间。”巫有卸掉伊菱的左臂,蒙上她的眼睛,最后将她牢牢束缚住,“或许你的观念是对的,或许也会有你我并肩作战的那一天。但接下来……得看你的运气了。我由衷希望你,仍然是幸运的。”


    巫有摸出她的身份卡,走进收容区,只留下一句——


    “我会引爆这里,留给你逃离的时间……


    “只有五分钟。”


    暴雨未歇,爆炸余波缓缓散去。


    归零协议引发的爆炸不像普通的爆炸,雨中仍悬浮着压不下的烟尘,水汽与火光交织,雾腾腾地弥漫至化为深坑的废墟,似毁灭的余威。


    鲜明的标识刻入低低的乌云,久久不散。


    天地之间,除了暴雨,万物静寂。


    巫有站在废弃高楼的边缘,眺望着黑夜中的废墟。


    她身后的初星正扛着昏迷的索江,兴致勃勃地拍打着他的脸蛋;问尽站起身、收起狙击枪;浑身是血的砾骨则站在边缘,同巫有一起眺望远方;而计弦则站在巫有身后,颇为优雅地为巫有举了把伞;


    雨滴落在身上,夜风鼓动衣衫。


    “他们可能看到我们了。”问尽扭头看向巫有,“撤吗老板?”


    “撤。”巫有颔首,转身离开。


    初星一蹦三跳,问尽压后潜行,砾骨像忠诚的护卫垂着尾巴走在她身侧,计弦好得过分,甚至还在哼歌,在雨中也像是闲庭信步。


    坐在车上,巫有检索了“危夏”的资料。


    几分钟后,她合上了手机。


    她确信,这个世界上,除了推崇原生异种的星耀学院外,还存在一股推崇异化种的力量。这股力量藏得比仙为社要隐秘,影响力却绝对不浅。


    这股力量的源头会是什么呢?


    巫有闭上了眼。


    异化种是无智慧、无秩序与带来污染的象征,它们会频繁地出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一个人口密度不高的三线城市,一个月都能捕获近百只异化种,这是大部分执法者的业绩来源,大众对此司空见惯,只觉得它们疯狂、愚蠢与令人作呕。


    异化种能和肉身完美融合、不可剥离,这导致它们对人类的威胁性更高,是不可逆的污染。


    完美融合、不可剥离……


    巫有睁开眼。


    或许,有一种可能性。


    异化种比原生异种更能融入人类人社会,所以,不是不存在有智慧的异化种,而是……


    执法者抓不到。


    作者有话说:


    贴贴!持续低烧,身上也开始疼了(抱头鼠窜)滚去医院。


    第33章


    “老板, 其实我车技也很不错的。”


    计弦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在巫有潜入机构时,计弦和问尽负责在外吸引火力,任务完成得十分完美。此时, 她的兴致格外高涨:“老板,让我开会儿?”


    巫有拒绝:“你喝酒了。”


    “……”


    计弦张了张嘴, 几秒后,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老板……额,没有搞错的话,你是说,咱们刚刚炸了一个研究所,然后现在在荒郊野岭遵循青陆那边的酒驾新规?……我近六个小时只喝了一瓶啤酒而已。哦对了,我们好像还超载了?”


    巫有通过后视镜同计弦对视,语气平静:“喝酒不开车, 开车不喝酒。”


    这能一样吗?


    与什么酒驾新规无关, 让一个喝了酒的人开车……巫有并不想看到明天的新闻是“六角星突袭研究所成功,狂欢庆祝酒驾翻车,一车六命时也命也”, 尽管纵观整车, 能死的大概只有计弦一人。


    至于超载……


    巫有认真回答:“没有超载。”


    此时的计弦坐在后座,被夹在两只兽人种之间,已经从最开始的坐立难安变得十分适应了,甚至颇为左右逢源, 能屈能伸,全然没有曾经当过领导的过量自尊。她的右手侧是扒在窗户上不知道在看什么的初星,左手侧则是砾骨,它仍然保持着原型形态,坐姿端正。


    计弦一愣, 想了想,点头:“哦……是因为尊敬的鬣狗大人处于原型状态,不算在核定载客‘人’数内?”


    巫有:“不是。索江算货。”


    索江此时正被五花大绑塞在后备箱里,而人一旦处于昏迷且被捆绑的状态,同年猪无异。


    计弦:“……”


    “不好意思,尊敬的鬣狗大人,冒犯了,您在人数内。”


    “没关系。”一直保持原型的砾骨忽然开口,它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质感,低沉稳重。


    下一秒,它的身形发生变化,一个身量高挑的成年女性向后仰身靠在车背上,左臂搭在窗框上,手指点了两下,看向计弦:“这样看起来合规些,对吧?”


    计弦:“……?”


    根本不知道这群“人”在合规些什么,但她点头:“对的,完美的五人座。”


    眼前的女人穿着深色紧身背心,裸/露出的肩膀、手臂与腰腹线条干净利落。


    和夸张的健美型身材不同,它的肌肉偏向耐力型,体脂率较低、肌肉线条清晰,形态均衡美观,体态干练,符合其原型鬣狗追捕猎物时表现出的超强耐力。


    头发整体是棕褐色的,偶见斑驳的浅色,层次上短下长,额前碎发向后梳去,漏出光洁的额头,几缕偏长的狼尾发越过线条分明的锁骨。浓眉压眼,骨感立体,虽然面部有着几道伤口,也能看得出它不负原生异种之名。


    它是美丽的,但这份美丽并不柔和,而是充满野性,如利刃般危险。


    通过后视镜,巫有看了一眼砾骨,又调出它的数据面板。


    这个面板很特殊,在刚和它契约时巫有就注意到了,只不过那时候时间紧迫,她没空细看。


    面板展开。


    【兽人种·鬣狗族群(部分)】


    【等级测定:暂无】


    【潜力评估:暂无】


    【服从性:暂无】


    【天赋:[王权与族群]】


    【肉食目中社会性最强的物种,具有严格的社会等级,包含5-90个成员,有且仅有一位统领掌有[王权]。】


    【*族群内超50%有效成员或者直接与族群首领建立关系,可建立完整的[眷属]关系,并可随意指定有效成员掌握[王权],王权者具有特殊天赋与能力。】


    【个体创伤目标后,会留下可供群体追踪的标记,且其他成员攻击时伤害加倍。】


    5-90个成员?


    巫有一愣,问:【这算是一位,还是90位?】


    代神之手解释:【不论您同几位有效成员建立关系,只占一个眷属位,且能力加成是取您拥有的成员的最高值。进行共生时,不论几位成员,也只占一个眷属位。】


    巫有松了口气,原来是文件夹。


    有文件夹就没事,只要不像压缩包一样,一解压爆一桌面文件就行。


    她继续向下看,她估计个体力量不会太突出。


    事实也的确如此。


    【个体:砾骨】


    【通用天赋:[碎骨]、[尽食]】


    【具有极强的咬合力。】


    【能消化掉猎物包括骨骼在内的全部躯体。】


    【特殊天赋:[王权]*已失效】


    【常态能力:[贪食]、[异声]】


    【可通过进食短暂掌控食物的能力或者特性。】


    【发出特定声音可引发情绪混乱。】


    【[暂未解锁]……】


    【特殊能力:[王权]*已失效】


    【(越级调用)躯体巨大化,能力增幅200%-500%不等。】


    【(越级调用)可调用1-2位虚拟王权护卫。】


    【[暂未解锁]……】


    【*它曾是族群中的首领,却因常年的受困,已失去了自己的王冠,但是……没有哪位首领愿意以这样的方式退场。】


    ……曾经的首领吗?


    巫有回头看向砾骨。它正借用窗框支着头,唇形自带弧度,看起来似笑非笑的。警觉性很高,在巫有回头的它瞬间敏锐抬眼,双方视线相交,但没有交流。


    砾骨给她的态度很暧/昧。


    在走廊中,以砾骨的咬合能力咬断骨骼荆棘用不了那么长时间,但它却一直忍着被荆棘刺穿的疼痛,维持着拉扯的姿态。很显然,它在控制伊菱,这是明显的合作讯号。


    在当时的情况下和她合作的确是最优解,但在离开研究所后,砾骨依旧没有提出质疑。


    砾骨当过首领,所以它既不会像翎生一样缺乏基础的认知与思考能力,也不会像皎羯一样沉浸在被管理的快乐中无法自拔。……只要是个脑子正常的,都会纳闷无端诞生的“喜欢”吧?


    可面对突如其来的[眷属]关系,砾骨一直没有询问“为什么”。


    巫有甚至没有给它下达强制跟随的命令,它就这么自觉地跟了她一路,并且一声不吭地坐在了车上,全程稳定得像她俩早就认识一样。


    闹没事,她有的是办法治。


    但这又不闹又不叫的……巫有反倒有点摸不太准情况了。


    和只背后灵似的。


    捕捉到巫有的视线,砾骨似笑非笑的笑意转为确切的笑。它向后微仰身体,头一偏,瞥了眼身侧的计弦,又飞快收回视线,冲着巫有眨了下眼,姿态坦然自若,说了句:“等你有空?”


    巫有扬眉。


    鬣狗族群具有高度社会性,曾为首领的砾骨社会化程度也非常高,这么看来,甚至几乎完全没有人类定义的“兽性”。


    它能清楚分辨“社交场合”的不同。或许对它来说,身为人类的计弦是这辆车里的异类,当着她的面有些事情不适合展开谈,所以它十分有耐心地保持沉默。


    “晚点,不着急。”巫有应下,她从包里拿出一瓶分装好的液体,丢给砾骨,“先处理一下伤口。”


    砾骨伸手,稳稳握住那瓶液体。


    “等你。还有,那个女人没有死,标记生效了,你多注意。”


    巫有略一点头:“好。”


    *


    归零协议启动,仙为的所有研究基地都将进入48小时封闭期。


    巫有的时间非常充裕。


    她早上起得很早,又经历了几轮虽短但高强度的作战,在抵达计弦住所、确认安全后,比起“趁热打铁”地把所有事情处理妥当,巫有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有定期监测自己的习惯。


    除了审视自己的思想外,还有判断身体的感知。她把前者视为“内窥”,后者则视为“觉察”。


    内窥能够使她保持精神层面的稳定,而觉察能令她了解自己的身体,以便判断身体的需求与界限。比如,在反复觉察后,她发现比起常规需求的8小时睡眠,自己只需要4-6小时睡眠就能供给一整天的精力,是较为典型的自然短睡眠者。再短就不行了,时间久了她会感到无端的躁动,处理事情也容易带上情绪。


    所以,现在更重要的事情是:“休息。”


    她是短睡眠者,又不是不睡眠者。既然没有不处理就会造成严重后果的事,那就等休息好了再工作。


    兴致正高的计弦被这两个字击垮。


    她看了看昏迷的索江,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坦然自若打量四周的砾骨,真诚发问:“老板,你睡得着?……我要是你,我能刷一晚上手机。”


    “你帮我刷吧。”巫有不阻止,但是,“找一个空房间给我,我要休息。”


    “……这还能帮?帮你刷完后需不需要帮你整理出一个索引帖? ”计弦习惯性张口就来。


    巫有表情如常:“可以。”


    计弦大惊失色:“我开玩笑的!”


    巫有点头:“知道。”


    计弦松了口气。


    巫有笑了:“但你既然主动提了,那我需要。”


    计弦:“……”


    计弦为她的口无遮拦付出了代价。


    巫有不忘初心:“所以有空房间吗?”


    “我这儿老鼠打洞,空房间倒是很多,但只能打地铺。不过……哪有让老板打地铺的道理?”付出代价的计弦似乎一点也没记仇,大方让出了她的卧室,并表示,“给您换套全新床品,还有全新睡衣,都100%真丝,我拿的货您放心,保准您睡着睡着从床头溜到床尾,纵享丝滑,如水中、如云端。”


    说这段话时,计弦一点笑场的意思都没有,以至于巫有都分不清好赖话了。


    她甚至怀疑计弦是被真丝床品折磨疯了,借此来报复她。


    巫有婉拒:“空房间就行。”


    计弦遗憾退场。


    在空房间打了地铺,巫有留夜行性的初星和精力尚足的砾骨在客房外,一边可以帮她看门,一边可以预先交流下“心得”。初星虽然爱拱火,但枪口都朝内,不朝她,巫有姑且放心。


    问尽则离开她,回冥河复命去了。


    它是一位有工作的异种。巫有对此颇为欣慰。


    巫有也是会上网的。她听说有的游戏主角都要造反或者成神了,麾下拥有若干有才之士或者忠诚信徒,可主角还是需要每天苦哈哈地上班,甚至还能穷到上街乞讨,为了那点金币,一点也不敢懈怠。


    最初她是不太理解的,但现在的巫有理解了。


    如果她的“眷属”不会上班,那按照它们的能量消耗,她一天得吃几十顿饭,还需要高能量的食物……什么家庭能挨得住?


    原生家庭这条件实在不太好,所以这班吧,应上尽上。


    要怪就怪代神之手没有选个富二代寄生了。


    同样一位有工作的异种则是皎羯。如果带它一起突袭安登研究所,会比鬼藻的幻觉能力更好用,但它身为仙为社成员,不能一直留在她身边,要不然工作可能会飞走。


    最主要的是,她需要它帮她做不在场证明,以彻底打消灰翅那边对她可能存在的疑虑。


    巫有看了一眼它的数值,一切正常。这家伙看起来不正常,但办事还是靠谱的。


    她躺下,闭上眼。


    砾骨不算完整契约,巫有一夜无梦。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中午。


    房间昏暗无光,分不清昼夜,再次睁开眼时,巫有感觉到浑身轻松,大脑和肌肉没有任何不适,非常轻快,完全没有过度睡眠后恍如隔世的错觉。只剩下强烈的饥饿感迫使她起身,巫有从包里拿出几根能量棒塞进嘴里,坐了一会儿后才缓过神来。


    今天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就是和索江聊聊、和砾骨聊聊……


    不过索江她就没必要亲自聊了。计弦肯定会和他清算,清算完了皎羯再去收个尾,她等结果就行,不用凡事都亲力亲为。她想要互惠互利地合作,而不是拖家带口地拼搏。


    活动了一下四肢,巫有给皎羯发了条消息,然后靠在墙上打开眷属面板。


    鬼藻因为异能宝石破碎,一直在共生空间里沉睡,一夜过去,各项数值基本恢复正常。而令巫有意外的是,翎生的数值有了质的飞跃,不过一夜之间,它的各项数值就都越过100了。


    成长得这么快吗?


    巫有迅速回忆了一遍昨天一天的“言传身教”。……嗯,基本正常,应该不会把翎生教坏。


    她打开聊天框。


    然而,聊天框里空空荡荡,没人说话。往上一翻,最后一条消息居然还是问尽发的,那时候它沉浸在对抽奖机制不合理的反思中,自言自语了不少话才把自己哄好,再往上翻就是初星发的了,它在疯狂馋冰可乐,堪称撒泼打滚,而那个时候巫有在给可乐投毒。


    鬼藻和翎生,居然一句交流都没有?


    巫有疑惑。


    翎生可能是过于极端地遵守她“专注自己”的命令了,但鬼藻是什么情况?还没醒吗?看着数值都还可以啊。怎么能一声都不吭呢?


    比起猜来猜去,她直接选择询问:【翎生?】


    【翎生(思考中):!!!】虽然是思考,但只有三个感叹号,然后迅速变为确切的话语,【妈妈。妈妈……妈妈……】


    数值看起来挺成熟的,怎么一张口还是笨笨的质感?看起来和没长大一样。


    视线向下一扫,和翎生的信息同时弹出的是鬼藻的思考。


    【鬼藻(思考中):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巫有:?


    仅一瞬的迟疑后,她立刻反应过来……不会是脸还没长好吧?


    为了击碎异能宝石,她在它的脸上清空了弹夹,而鬼藻正好是个视容貌为命的异种,再加上它高攻低防,胆小易受惊,毁容后估计一直缩在哪里自闭呢,怪不得一言不发。


    鬼藻的思考没有被替换为确切的话语,而是另一段思考。


    【鬼藻(思考中):不要看它不要看它不要看它不要看它不要看它……为什么先叫它的名字?为什么?为什么?因为它更好看吗?呜……因为已经看到我恶心的脸了吗?对不起……对不起,不要看它不要看它……呜……不能,不能。不行不行,不行!它的脸也应该碎掉、烂掉,像水底的烂泥一样……对,对,我要把它的脸撕碎、碾烂,不行、不行,现在不行……不能让它看到我,它一定会嘲笑我的,先藏起来……我先藏起来……不要看我不要看它不要看我不要看它……】


    ……好阴暗。


    在和谁争奇斗艳呢?


    回头再看翎生那几声妈,那种淡淡的笨感居然消退了,反倒有种被阴暗男鬼骚扰后找靠山委屈告状的感觉了。


    然而,翎生的下一句话并不是告状,而是:【妈妈,您终于、原谅我了……我有努力、专注自己,我知道该怎么……使用能力了……】


    巫有陷入短暂的沉默。


    她意识到,翎生在昨天早上听到她的斥责后,恐怕一直处于惶恐的不安状态中。它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听话地改正,但它的心理并不足够成熟,不会觉得这件事它自己改正了就是翻篇了,它需要她的认可,所以焦虑地等待着这份认可,没等到就代表自己做得还不够,只能一个劲地努力学习,甚至在“专注自己”这条命令上有些矫枉过正。


    而她恰好一整天都在忙,甚至,她完全没觉得这件事还需要“反馈”。


    巫有独来独往惯了,她能表演出社会化程度较高的社交模式,不代表她能在任何状态下维持这种高社会化,尤其是她从来没认真考虑过翎生的教育问题,她对它的要求很简单,就是乖。


    也是她的不对。巫有反思。训完狗还得给口小零食呢,下次她得及时给正反馈。


    至于教育问题……现在这社会,健全人都没几个,强求异种心理健全是不是有点自讨苦吃了?更何况翎生周围就没几个健全的异种,这种环境下成长出来,很难健全吧。


    虽说这么想,但巫有还是觉得不能太敷衍。


    砾骨曾经当过首领,统领一整个鬣狗异种族群,或许它会有些经验,等会顺便和砾骨聊聊这件事吧。


    当务之急是给翎生正反馈。


    【嗯,我看到了,很厉害。】巫有回应,【但昨晚是不是没好好休息?】


    得到正反馈的翎生心理活动十分雀跃,它高兴地说:【嗯,嗯!……不累,妈妈的伤口,还有一些……嗯,我弄不懂的东西,都治好了。妈妈有觉得、舒服一点吗?我在努力。】


    弄不懂的东西?


    巫有的疑惑刚刚升起,代神之手便做出解释:【应该指的是体能以及其他无法数值化的方面的恢复,这个是它自己参悟获得的提升。但目前来看,仅作用于您身上,因此无法录入技能列表。】


    巫有联想到她刚刚醒来时大脑和躯体的轻松感,大概理解了。


    在鬼藻不断更迭的、铺天盖地的、阴暗潮湿的内心小作文里,她又克制地夸了翎生两句,然后话锋一转:【翎生,鬼藻在做什么?】


    鬼藻的内心戏戛然而止。


    翎生:【不知道……它离我很远,一团,不动,也不说话,头发很长,只露一只眼睛看我,看起来……有点……害怕。不是、不是我在害怕,我没有害怕,只是它看起来有点……怪怪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鬼藻的内心戏又陡然爆发:【(思考中)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呜……您为什么要问它?为什么?明明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去死去死……不,它不能死,变成一滩烂肉就好了,您就不会觉得它好看了……我在这里,和我说话,不、不行,不能,不要看我,不要看它不要看我不要看它不要看我……】


    巫有:“……”


    鬼藻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了。


    还好它只是内心戏多,张口是一句话都不说,不然把翎生带成阴暗系就不好了。笨点没事,不要一边笨一边阴暗。


    巫有得好好想想要怎么管它。毕竟它没有做出什么出格行为,目前看来,只会缩在角落里用意念千刀万剐别人,一整晚下来,把自己气得半死,当事鸟翎生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恨了好几轮了。


    她靠在墙上思考,但一时半会没想出解法。再加上她现在在计弦家里,不方便把鬼藻叫出来谈话。


    虽然她觉得它大概只敢心里想想,不敢真的扑到翎生面前挠它的脸,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给鬼藻丢了一句:【鬼藻,好好养伤。】


    鬼藻的内心戏再度戛然而止,空白的两三秒后,它终于开口:【我会变好看的……】


    【鬼藻(思考中):比那只鸟人要好看一百倍,一百倍一百倍一百倍……】


    很难,祝它好运。


    巫有没有回应,她切出共生的对话界面,站起身,舒展身躯。


    她听到门外传来交谈的声音,伸手推开门,明亮的灯光落在她身上,有些刺眼。


    巫有眯了眯眼,模糊间,她看到计弦和砾骨盘腿坐在电视机前,握着游戏手柄正在打游戏,似乎是一款格斗游戏,两个人打得有来有回,身体跟着手柄动来动去,嘴里还在不住地嘟囔着“上上上”之类的游戏用语。初星躺在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虽然保持着人形,但尾巴和小圆耳朵都被睡出来了,长长的小尾巴还在一晃一晃。


    巫有愣了一瞬。


    她在这一瞬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东西。


    视线很快变得清晰,那种模糊的感觉便稍纵即逝,巫有没有抓住。


    “啊啊啊,啊,又输了!砾子姐你的学习能力真是太恐怖了,真是令人羡慕的种族天赋。接,接下辈子变成原生异种。”


    计弦的声音清晰传来,被她操控的角色趴在地上,她也撂下手柄,身躯无力地向后倒去,直到完全躺在地板上,她看到了巫有,就这么笑着挥挥手:“诶老板醒啦?”


    砾骨也扭头看她,笑了下,晃了下游戏手柄:“这个还挺有意思的。”


    巫有点点头:“困的话休息会儿?”


    “不困。”砾骨活动肩颈,“之前睡得够多了。”


    “我是有点兴奋,睡不太着,心理素质还是不太行啊。”计弦一个挺身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哦对了老板,你要的刷手机记录在茶几上,得空时批阅下?”


    居然真做了?巫有看向茶几上的电脑。


    计弦神色略有得意:“哎,没办法,本人就这么靠谱。老板布置的任务,那自然是100%完成,绝不含糊。嗯,这个点……我估计索江也该醒了,老板醒了,上工上工,有什么任务分配给我吗?”


    巫有:“你想先和索江聊聊也行,等会儿皎羯会过来。和它配合也许能问出更多信息,你自己做决定,我不参与。”


    “皎羯果然在你手里。”计弦一幅果然如此的模样,“哇,这家伙膝盖骨和我一样软啊。跳槽后,在现公司遇到前同事,还是原本是派系敌人的那种。……这优秀的匹配机制。那我就等等他吧,和新同事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免得他一来就觉得我抢功,又要和我当派系敌人。”


    计弦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一箱东西:“我这儿没有开火做饭的条件,早午餐就委屈下老板了?保质期绝对新鲜。”


    巫有扫了一眼,全是精配方能量棒,在市场上一根就要上百。


    和计弦的库存比起来,她的能量棒就和儿童零食一样。


    “谢了。”巫有也不客气,拿了两根,坐到砾骨身旁。


    趁着计弦去冰箱拿饮料的功夫,巫有屏蔽了共生空间,问道:“砾骨,作为首领,你应该培养过……孩子吧?”


    翎生算不上孩子,但巫有一时半会想不出一个更合适的词。


    “嗯。我有过两个女儿,但估计已经死了。”砾骨点头,神色如常,“她们的能力还不足以获得王权,肯定会被我姐姐杀死,现在的王权大概率在我姐姐手中。……问这个做什么?”


    砾骨果然有过抚幼行为。巫有觉得找对了人,思索片刻,问道:“我有点教育问题想问问你。”


    “教育问题?”砾骨微微往后仰身,放下游戏手柄,郑重其事地看着巫有,“你生孩子了?母的还是公的?几个?”


    “……不是我生的。”巫有说。


    “母的话能聊聊,什么方面的教育?力量?统治?还是什么?公的话我不知道……想不出来,养大就行了,反正长大了也不在族群里生活。”砾骨兴致略减。


    巫有:“……”


    “母的。”然后,她面不改色地叙述自己的问题。


    砾骨听完,想了想,答:“别管它。这么敏感,迟早要被吃掉。想要继承你的王权,那种闹腾的、活泼的、抢食的、咬自个姐妹的,甚至说你对抗的、有时候甚至恨恨看着你的,才是最好的。那种老想看你眼色的,性格太弱,继承了王权迟早也要被别个咬死的。”


    好吧。原生异种遵循丛林法则,不讲人类文明社会那一套。


    但巫有没有皇踏削位要继承。


    “不继承王权,只是起到辅助我的作用,我需要稳定、忠诚、愿意为我牺牲。”


    砾骨思索片刻,答:“那得看这孩子对外头怎么样,如果它面对外头会咬、会争,只在你面前收敛或者装给你看,那都没事。但如果性格弱,又有价值的话……要是一辈子能放在窝里还行,当一辈子的工具,不行的话,比起被别人抢走,不如自己先杀了。”


    翎生的原型是被捕食者,性格又不强势。


    巫有目前倒是有将它一直放在“巢”里的能力,把它一直当作治疗工具,但真的要这么做吗?


    她现在对这些异种没有任何感情,把它们当作工具使用。哪怕它们在一瞬间全部消失,她也不会感到难过。但是如果有一天……只是如果,她不再能客观地、只将它们视为工具呢?


    巫有本来不会有这种想法的,但是知秋这个例外已经出现了。


    巫有没有想好。


    “如果你时间紧的话,我可以帮你育幼。”察觉到巫有的,砾骨开口,“我的两个女儿都是威武的战士,我有信心。虽然我们族群没有互相育幼的行为,但是……你对我来说,似乎有点特殊,我愿意帮你育幼。”


    巫有看着认真的砾骨,笑了声:“谢了,但不用。”


    砾骨是掠食者,又遵循丛林法则,别看着翎生这只漂亮小鸟弱里弱气的,一怒之下把它吃了,美其名曰回炉重造。


    “好,有需要随时叫我。”


    砾骨也不强求,这个话题彻底结束。


    计弦抱着几罐饮料、拎着些零食走过来,席地而坐,也没好奇她们聊了什么,直接将一袋薯片递给巫有:“垃圾食品吃吗?……哎,皎羯真磨蹭,闲着也是闲着,不上工的话,老板,打打游戏放松放松?”


    “不太会,你们打吧。”


    巫有拒绝了薯片,拿着能量棒起身,打算去看计弦总结的文档,却被计弦用游戏手柄拦了一下:“我可以教你啊,上手很快的。”


    巫有顿了一下,几秒后,她接过了游戏手柄


    一个半小时,49局游戏。


    巫有胜利18次,砾骨胜利16次,计弦胜利15次。


    看到这个微妙的数字时,巫有觉得计弦能在短短几年跻身仙为社高层,的确有点本事。尤其是她还能有理有据地分析出每一场对局自己的败因,并且自然地夸巫有在打游戏方面天赋超群时。


    总而言之,一个小时下来,巫有体验到了游戏的乐趣,……也体验到了薯片的乐趣。


    “游戏果然吃天赋。”计弦感慨。


    话音刚落,房间里忽然闪烁了一下红色灯光。


    随后,电视机强行切换画面,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一个室外监控视角。一个人走入监控范围内,赫然是皎羯。


    计弦起身:“嗯?这家伙能来这么快?我去接他。”


    半分钟后,计弦出现在监控视角内,她笑着和皎羯说了两句话,但皎羯没有回应、一言不发。计弦也不生气,她转身招了招手,示意皎羯跟上,随后二人消失在监控范围内。


    “又一只。”计弦不在周围,砾骨直白开口,“我和初星了解了一些情况。”


    巫有点点头:“你的判断呢?”


    “我的判断啊……”砾骨偏头,盯着巫有,几秒后,它说,“我想……原生异种之间的混乱,的确该终结了。我们无法主动建立起秩序的概念,不会合作,而人类有文明、有社会、有秩序,这就是差距。所以我们只是野兽,更高级的野兽。”


    “秩序对于自由的野兽来说,不一定是好词。”巫有说。


    “我不排斥。”砾骨说,“我的族群就是靠秩序建立的。那么原生异种也可以不再是一团散沙,而是成为一个阵营。你拥有高于我们意识存在的秩序力量,你有能力建立这样的秩序。”


    砾骨说的很理性,但:“你接受这件事的条件呢?”


    巫有问。


    本来打算循序渐进的砾骨微愣,然后笑出声:“你提到过,你知道的。”


    巫有点明:“你想夺回自己的王权。”


    “对。”砾骨正色,“我想借助你的力量。而我愿意付出的代价,就是愿意遵循你设立的秩序,并且成为秩序的坚定维护者。就像你刚刚提到的……稳定,忠诚,愿意为你牺牲。”


    巫有喜欢谈条件,这比浓烈炙热的感情要靠谱。


    “成交。”她说。


    砾骨放松,伸了个懒腰:“那么这种情况下,我该怎么称呼您呢?计弦称呼您为老板,初星称呼您为姐姐,我……”


    “砰。”门合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砾骨的话。


    “老板,人给你带回来了。”计弦走进房间,她从茶几上拿起一瓶无糖茶,拧开喝了两口,“上工吗?还是要让他休息会儿?”


    巫有回头,目光同摘下墨镜的皎羯相交。


    皎羯稳定的外表被撕碎,伪装成人的眼睛蓦地一亮,闪烁出些许金色,张口就是一句:“主人!”


    “噗——!咳、咳咳……”


    计弦被茶呛到了,她咳得满脸通红,目光震惊地在巫有与皎羯之间跳跃:“什、什么玩意?皎羯你……”


    巫有已完全习惯这个称呼。


    她甚至平静地看向砾骨,建议:“这个也行。”


    作者有话说:


    贴贴~周末快乐。爱你们。恰逢周六,努力加了个更。营养液六千加更。


    第34章


    此时此刻, 计弦的心情十分复杂。


    离职后在新公司遇见前同事就算了,以往虽然派系不同,但都是斗争中的棋子而非主导者, 脱离原工作环境后,双方并无私仇。更何况, 大家都不是正常离职,是实打实的“背叛”,有了共同的敌人后,就更有共同语言了。


    ——计弦本来是这么想的。


    她甚至还友好地和皎羯搭了话,试图建立起良好且健康的同事关系,向着共同的目标和谐奋进。


    然而皎羯不理她。


    不但不理她,还展露出了某种若有若无的敌意。在她身后时,她总感觉皎羯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恶意就像缓慢流淌的黑泥, 盯得她脊梁骨发冷。回头去看吧,皎羯的视线又被墨镜死死遮掩,在昏黑的暗道灯光里找不出问题来。


    可计弦拥有感知异能, 她确信这绝对不是错觉。


    这太古怪了。


    以往皎羯夜以继日挖她黑料时, 对她态度还挺好的,装的那叫一个人模人样。怎么换了新环境,反而正大光明仇视起她来了?


    计弦思来想去,认为皎羯可能是觉得因为她的背叛, 他才会惹上昼已,而不得不选择背叛。这么想的话,倒是说得通。但这怎么能怪她呢?事事难料,怎么想也只能怪他自己膝盖软吧?没人拦着他宁死不屈。


    皎羯就这么健健康康地、直挺挺地走来了,不像是遭受过毒打的。真要这么忠贞的话, 举枪给自己太阳穴来一发呀。装什么呢。


    这么一想,她看皎羯也有些不顺眼了。


    于是,她也懒得和他多说,二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回到了房间。


    而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那种恶意的凝视骤然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计弦差点没忍住笑出声。……真会装啊,怎么光仇视她,不仇视昼已啊?该不会是不敢吧,好难猜啊。


    但这种事是没法捅到老板那里断官司的。


    可是,让计弦就这么咽下去也是不可能的,为了回敬这份恶意,计弦径直走进房间,自然地从桌子上拿了一瓶水,拧开就喝。当然,她并不渴,而是想让皎羯产生微妙的局外人感。这种恶意是隐形的,且难以反击的。


    除非皎羯的脸皮厚到没边了……


    计弦一边喝水,一边想观察皎羯的表情,可还没等她扭过头去,就听到一声咬字清晰的——“主人。”


    计弦:“???”


    什么玩意?!


    那声“主人”笃定而清晰,但计弦的第一反应仍然是:我听错了。


    她看向皎羯,皎羯面上全然没有被逼迫的屈辱,反而堪称神采奕奕。他似乎完全没体验到她给他施加的“客人感”,眼睛黏在昼已身上,恨不得下一秒就凑过去。至于昼已……她的表情非常平静,甚至还向砾骨推荐这一称呼。


    砾骨咧了咧嘴,表示拒绝。


    而正是砾骨的表情,让计弦意识到自己真的没有听错。


    这种事在森林城见怪不怪,更何况她还是记得昼已那句掷地有声的“叫我主人”的,但是、但是……


    这不对吧?


    皎羯这家伙服从性很差的,作为她的副手,她给他安排十件事,他能做六件就不错了,而且经常找不着人,弹性工作制让他弹得没边了。也从来不会像其他下属一样恭恭敬敬点头哈腰,甚至她从没打他嘴里听到过“您”之类的敬语。


    总而言之,皎羯这家伙完全没有为人下属的自觉,我行我素,自己内心很有一套想法。


    眼前这随叫随到、笔直站姿、张口就是一句“主人”的……?


    计弦好像理解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理解。


    她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她现在的心情。最开始是荒谬,然后是疑惑,继而是释然,现在则是浓郁的“肃然起敬”。——对昼已。


    “我们捕获了索江。”


    巫有忽略计弦止不住好奇的目光,对皎羯说:“你配合计弦工作吧。”


    皎羯背着斜挎包站在门口,仪态端庄,维持着冷静克制的表象,唯有眼中忽明忽暗的金色将它此时的兴奋暴露无遗。但在计弦看向它的瞬间,它眼中的金色又消失殆尽,用一双与人类无二的眼睛盯着巫有,专注、认真。


    “好的主人。”它回答。


    然后它看向计弦,语气和正常人无差:“索江在哪里?我配合你行动。”


    “咳咳……”计弦咳嗽着,指向一扇门,“在走廊尽头的房子里锁着,等等,你别太着急,我已经想好怎么做了,先试试。”


    她又给巫有指了指电脑:“老板,电脑里有监控。房间编号是‘空4’,你想看可以点开看。”


    巫有应下。


    她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脑,桌面上只有俩个图标,一个是监控入口,另一个则是文档。她先打开了监控,双击“空4”,在画面加载时,砾骨坐在沙发和茶几的空隙间,靠着沙发说:“除了昨晚,我只见过一次那个雄性,他很弱,也没什么话语权,能问出什么东西吗?”


    “多少能问出些吧,他母亲不会盲信伊菱,所以不会绕过索江、让他一无所知的。”巫有往后靠了靠,“只是如果有得选,我也想选伊菱。但伊菱能力太强,很难控制,更主要的是,她是个有宏观群体信念的人。一个有群体信念的人是不容易被摧毁的,除非……直接摧毁她的信念,可是我对她的信念不太了解。你了解吗?”


    砾骨思索几秒,答:“她明显更喜欢‘那群家伙’,一般研究员称它们为异化种,而她在私下却会称呼它们为‘先行者’。”


    “先行者?”巫有皱了皱眉。


    砾骨点头:“她有时候会独自站在它们的培养罐前,长久地注视、交谈,甚至会落泪。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先行者们,我会为你们洗脱污名,这场战争会持续很久,总会有人记得你们的’。当然,那群家伙完全听不懂她的话。”


    先行者……洗脱污名……?


    异化种被人类认为是杂质,并不仅仅是因为它们长得丑。最主要的是它们会寄生于肉/体之上,汲取能量、污染精神,直至被寄生者扭曲变异,而这种寄生是极其难被剥离的,发现得早还行,后期基本没救,就像癌症一样。


    所以对于人类来说,异化种就是唯恐避之不及的害虫。如今人类世界的混乱,99%都是由异化种造成的。


    那么,伊菱口中的“污名”到底是什么呢?


    难道她与她背后的组织认为“被寄生”的本质并非危害人类,而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吗?有这种可能。


    信息有限,巫有仍然无法得出确切的结论,有空检索一下相关信息吧。


    “索江。”


    计弦的声音经电流传来。


    巫有垂眼看向“空4”的监控,黑暗之中,被严密捆绑的索江瑟缩在角落里,他身上的伤口已得到妥善处理,不会危及生命。他在颤抖,在哭泣,直到厚重的房门被推开,刺眼的走廊灯光落在他的身上。


    他下意识蜷缩身体,勾着脑袋。


    在计弦声音落下的两秒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到来人后,先是微微一愣,然后惊恐后缩。


    “计、计弦?!”索江破音,面色苍白如纸,“你还……活、活、活……”


    “活得很健康呢。”计弦笑着说,“又见面了,开心吗?”


    索江蜷在角落,眼睛瞪得极圆,他并没有蠢到底,很快反应过来,声音颤抖,语无伦次:“是你!你……你叛变了!……计弦,计弦!你怎么敢?你、你会……”


    计弦拖着一把椅子走进房间,坐下,翘着二郎腿,向前附身,单手支着脑袋,拉长的阴影压在索江身上。


    “叛变?”计弦打断他的话。“这个词有点难听呢,这叫‘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听得懂吗?”


    “你放屁!”索江保持愤怒,声音极大,“如果不是你背叛,那个昼已怎么可能找到我?!……你什么时候勾搭上她的?你是不是早就背叛了?我懂了、我懂了!你根本就是将计就计!是不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冷静啊,冷静。在这个时候,你关注的竟然还是这种事……有用吗?索江啊,你可动动脑子吧。”


    计弦向后仰身,嗤笑。


    她这么一笑,索江整个人便怔住,张了张嘴:“我、我……”


    巫有也跟着笑了笑。


    索江这人很好懂。他恐惧、记恨又迷恋强势的女人,但这种‘强势’的感觉是非常刻板的,要从高处蔑视他,但又不能完全否定他,反而要给他一种“我有选择”的错觉。


    在混入研究所前,巫有认真观察过伊菱,伊菱在面对索江时表现出的样子和面对她的下属时完全不同。


    在索江面前时,她只是在扮演索江的母亲,以此来控制索江。所以尽管巫有无法对伊菱实现完美无瑕的扮演,索江也对她深信不疑。


    因为在他眼里,伊菱非伊菱,只是一个他心目中符合母亲的形象而已,甚至还有些“优化”和“幻想”的部分。


    他根本看不到伊菱本身的个性,认不出来,太正常了。


    索江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计弦终于开口:“说到底,索江,你该谢谢我。”


    见索江没反应,她继续说:“你难道没有觉得,仙为已经是一艘将要沉没的巨轮了吗?在这艘巨大的邮轮之上,歌舞升平,所有人都沉浸于抵达彼岸后的迷幻光辉中。可遗憾的是,它根本到不了彼岸,我已看到它沉没的未来。而我计弦,将你从这艘即将沉没的巨轮上救下来了。这对你来说是机遇,不是灾难。你想得明白吗?”


    “母亲”的错觉并没维持太久,索江也失去了最开始的愤怒,他身体脱力,怨毒地盯着计弦,咬牙切齿:“少说恶心人的话了!计弦,我知道你在报复我。你得不到那个位置,也不让我得到是吧?为此,你甚至背叛了仙为,就是想把我逼上绝路?”


    计弦就像听戏一样,定定坐在那里。


    “为了你?”她轻笑出声,“索江,你好看得起自己啊。”


    索江想要支撑起身体,可他被五花大绑,再加上腿部骨折,只能勉强昂起头颅。计弦稳稳坐在椅子上,语气极轻地说:“索江,我今天不和你谈过往恩怨,我们之前在蝇头小利上斗个没完 ,事到如今,已经不重要了。我们来谈谈别的吧。”


    巫有扬眉。


    她以为计弦会报复索江,以胜利者的姿态在他面前极尽羞辱,以报其算计之仇。没想到她却这么轻轻放下了?


    计弦看起来不像是宽宏大量的人啊。


    “你想谈什么?”索江依旧怒目,而他的怒意显然是虚张声势,然而,他的虚张声势在看到门口出现的另一个人时彻底僵住,“皎……皎羯?”


    皎羯站在门口,身上金色的饰品在灯光中闪烁耀眼。


    它偏头一笑,抬手十分自然地打起招呼来:“几天不见了,索江。你最近还好吗?”


    “你、你居然也……”说了个开头,索江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毫无用处,他向前蠕动着被牢牢束缚的躯体,声音中夹杂着些许不切实际的期冀,“救我,皎羯,救救我……我们不是好兄弟吗?你说过的,皎羯……”


    他尝试唤醒皎羯的良心。


    “稍等一下,不要着急,索江。”


    皎羯提着斜挎包走进房间,在索江面前蹲下。在索江期待的眼神中,拉开斜挎包的拉链,可它从其中拿出的却并不是食物或者医疗用品,而是一个又一个的刑讯工具,那些工具被清洁得很干净,被强迫症般摆放成一条直线。


    索江的期待陡然转为绝望。


    他开始往后缩,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皎羯……那个昼已给了你什么好处?我双倍给你……不,四倍!六倍!你随便要求,皎羯……我们才是一伙的,不是吗?皎羯……啊!”


    他的哀求因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而止。


    仅一瞬,皎羯的手指已探入索江的眼眶,它的表情认真而平静,收回手时,一枚完整的眼珠出现在它的手中。由食指与拇指捏了捏,血淋淋的,是鲜活的弹软。


    皎羯盯着那枚眼球,面有愠怒,唇瓣微动:“竟敢……怀疑我的真心?”


    由于被缚,索江无法用手捂住眼睛,只能在地上无助地挣扎扭动着。皎羯用中指轻蹭了一下那枚眼球,便使虹膜朝向索江:“嗯,总算能看清了。果然,观察一个人,还是得用那个人自己的眼睛。”


    它将那只眼球凑向自己的眼眶,一笑:“好了索江,现在,请你告诉我,你看得到我的真心吗?用什么都无法交换的、真心。”


    计弦咧着嘴,往后退了一步。


    她扭头看向监控,摊手,用唇语说:“我只让他吓唬他一下的!”


    皎羯的确在配合计弦,但计弦“吓唬一下”的指令对于皎羯来说实在太模糊了。


    她脑中的“吓唬一下”估计就是摆摆工具,而对于皎羯来说,可能是不搞死就行。更何况,挖眼球这事儿对皎羯来说绝对算不上是过分,这和它的技能相关。和人饿了要吃饭一个道理。


    按理说,巫有并不想干涉这种不会造成严重后果的配合失误,她只要结果。但皎羯此时的状态不太对,它的情绪在此刻占据主导地位,它极力想要证明什么,哪怕无需证明、哪怕证明的方式完全不符合常理。


    在工作中,这种情况并不值得鼓励。哪怕这只是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并不影响结果。


    于是,巫有按下空格键,压着声音:“皎羯。”


    声音经由监控传入,皎羯的动作一僵,骤然站起身,转身看向监控的方向。那种神神叨叨的状态陡然收敛,它垂下手,仰起头,站姿显得很是乖顺讨巧。察觉到她的语气,这一次,它面上有着明显的不安的畏惧,而非兴奋的期待。


    皎羯不再期待犯错后纠正它的惩罚了,而是开始畏惧。这是个好现象。


    “主人……”它喃喃开口,“我只是……”


    巫有问:“你在做什么?而我让你做什么?”


    “对不起,主人。我错……”


    皎羯没有任何迟疑,不再解释,立刻道歉,然而一声嘶吼盖过了它的之后的回答:“昼已!”


    索江的一只眼眶已经空了,可他没时间呼痛,而是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睁着另一只眼,看向监控的方向,被束缚的躯体也在拼命蠕动着向前。


    他濒临绝望、似哭似怒:“昼已!昼已,你放了我吧,我妈是索正心,你想要什——唔!”


    索江的话被皎羯打断,皎羯抬脚踩在索江的肩背上,将他彻底控住。它有些生气,但还没发作出来就收敛殆尽,伪装得很好,只是俯身,唇瓣微动:“别乱动。”


    “昼已,你听我说……”索江的身躯被牢牢踩在地上,但他清楚他必须抓住这唯一的机会,他语速极快,“我妈是仙为的三议席之一!我是她的独子,她绝对会来救我的……伊菱,还有伊菱!伊菱就是危夏,你去查!她当年……”


    “计弦。”巫有没有理索江,而是对计弦下达命令,“你继续。”


    “得嘞。”计弦拍了拍手,往前几步,在索江面前蹲下,“索江,冷静点,看样子,你的好兄弟性格不太好啊,所以,每句话想好了再说。别惹他了,成吗?”


    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我不一样,我是讲道理的。”


    索江狼狈地喘息着,但他仍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尊严:“我要见昼已。呃……”


    皎羯没有说话,但脚下用力更甚,索江勉强支撑起的胸膛再次贴地。


    “想好再说。难道你在仙为的时候,想和社长说话就能说到吗?是不是也要求求你妈妈呀?”计弦用指背勾起索江的下巴,循循善诱,“索江,要是我就这么轻易引荐了你,若是你的表现不好,我也是会挨骂的,所以你得努力说服我,让我觉得你的价值高到足够同我老板见面、让我甘愿承担着挨骂的风险,帮你去求情。你说对吧?”


    索江居然有些微不足道的骨气:“计弦,我知道你早就看不惯我,你就是小人得志。你、你这种两面三刀的人,下场不会好到哪去……”


    “什么叫小人得志啊,我天呢,你说话可真难听。”计弦笑出声,“但真不巧,我的死期轮不到你来定,但你的死期,我能定。在这里,我有靠山,小不小人的另说,别说,我还真挺得志的,你生不生气啊?”


    索江顿时哑口无言。


    计弦站起身:“可惜现在你不在你妈身边,也不在伊菱身边,没有靠山呢,所以呢,你不如冷静想一想:在大事上,我计弦,是不是从来没有做错过决定?诚邀你和我一起下注,来吧,ALL IN,如何?”


    索江撇过头去:“仙为对我来说没有意义,但我绝对不会背叛我的母亲。”


    “你还是没想明白。”计弦垂眼看他,“你的忠诚对你母亲来说毫无价值。哈……这表情,是不服?那我问你:这么多年来,你到底为你母亲做了什么?而你母亲在你身上投的资源又有多少?比起忠诚,更重要的难道不是‘证明’吗?”


    索江微微一顿,咬着牙一言不发。


    “索江,你知道你要怎么才能长大吗。”计弦问。


    索江依旧不语。


    计弦一字一顿:“精、神、弑、母。”


    索江再度开始发抖。


    计弦继续说:“你大可以在这里表演你的坚贞,但这有用吗?你死在这里,你母亲只会觉得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保不住安登研究所就算了,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的废物。”


    索江面皮上的肌肉不住抽动着。


    “但如果你能……”计弦话锋一转,俯下/身去,“亲手摧毁了你母亲缔造的一切,甚至不需要一切,只需要一次让她感到棘手的对垒。你在你母亲的眼里,还会是个废物吗?来吧,好好想想吧。你是要一辈子躲在你母亲的阴影下,怯懦地当个废物,还是和我一起跟随昼已,掌握自己的权力,创建一个新的帝国?”


    “……”


    漫长的沉默。


    计弦有耐心地坐回椅子上,等待、等待,直到听到那声从黑暗角落里传来的——


    “我、该怎么做?”


    巫有笑了一声,关闭了监控画面。


    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计弦了。


    面对索江,比起自己同他纠缠已久的私怨,计弦选择优先利好巫有。计弦自然并不是真的想拉索江入伙,她的眼光还没那么差,这一招是一箭三雕,一是套出了话,二是向她效忠,三是将皎羯排除在外,让它彻底在这项任务里待在“辅助”位上。


    “我可以为您处理尸体。”砾骨说,“我的能力,保证他尸骨无存。”


    现在,没人觉得索江能活着离开这里,除了索江自己。


    “到时候再看。”巫有说,“先把他养一段时间,看看能不能钓出索正心。索正心要放弃他的话,再把他杀了立威。”


    砾骨点头:“好。”


    几秒后,它又转头看向巫有:“老板,如果最近没我什么事的话,我想动身去寻找我的族群。我在那个女人身上留下了标记,虽然离得很远,坐标不精准,但我毕竟是前首领,它们一定会尝试追踪她的,而我也能借此找到族群的大概位置。到时候……必然会有一场恶战。”


    “好,等你的消息。”


    巫有给了砾骨一笔用于在人类社会中生存的钱,将它送离安全屋。


    客厅里只剩她和睡得和死了一样的初星。


    巫有点开了桌面上的另一个名为“老板请看”的图标,逻辑清晰的文档内容呈现在她面前,位于第一条的帖名就充满了引战意味。


    【帖名:仙为旗下安登研究所七区大爆炸!12小时内六角星实现二杀!敌袭蓄谋已久来势汹汹,仙为损失惨重千疮百孔,怎么好意思嘲人青陆执法局的?这一次还要赖给内鬼吗?哎呀呀,仙为社长不会就是内鬼吧?[笑哭][向右指][小丑]】


    【来源:小尘寰(附网址)】


    作者有话说:


    计弦:前同事太阴险,为了上位居然……!贴贴!!


    第35章


    计弦似乎对这项工作抱有极高热情, 她不但整理了相关讨论的帖子,还手打了自己质朴的观帖评价。


    对于第一个帖子,她有着如下质朴的评价:


    【只用了五小时, 就翻了十页,直攻小尘寰翻页速度最高记录, 甚至该帖发帖时间在深夜。精品,六星级精品。】


    【以往我是不爱看吵架多的帖的,但一夜过去,如今我的心境已然大不相同,看他们吵架真有意思啊,爱看,多吵,打起来打起来。这叫什么?阴暗的幕后黑手吗?当然, 阴暗指的是我, 幕后黑手还得是老板您。】


    【与有荣焉,幸甚至哉!】


    【(虽然是匿名网站,但我还是做了多重反追踪, 请老板放心~)】


    巫有几乎能想象出计弦敲下这段话的神色。她笑了笑, 点开了这个有着六星级评价的“精品”帖子网址。


    她知道“小尘寰”。


    在森林城,这个匿名论坛的影响力很大,无需注册,点开即可发言, 昵称随时可换、可重复。但巫有不相信存在真正的“匿名”,也不清楚小尘寰的底细,所以她只浏览过,从没发过言。


    而上次浏览小尘寰的记忆,还停留在“我今天很高兴”“高兴个屁, 今天是星期一你有什么好高兴的?故意的是吧,地址发来揍不死你”的对话上。在她的印象里,这属于呼吸都会挨骂的地,总体印象并不好,所以非必要她不上这个网站。


    页面加载出来,发帖人名为“承接尸上雕花服务”。


    【楼主:仙为今晚看执法局热闹看嗨了吧?结果被六角星偷袭笑不出来了吧?[捂嘴笑]估计晚上看到青陆倒霉长舒一口气,觉得六角星不是针对自己,而是平等地创死每一个人,准备睡个好觉,结果眼睛一睁,家又被端啦!怎么办,昼已对你独有偏爱啊。烟花好不好看啊?】


    【匿名:?又炸了,真的假的?】


    【我爱数蛆:好眼熟的id,朋友,你每次的发言都好肆无忌惮,虽然咱在匿名网站,但你真的不怕吗?代称都不说了,就这么贴脸开大?老大,我知道你信息来源广,但我也真怕你哪天被销号了,您悠着点啊!】


    【楼主(回复5L):嗯嗯,当你的悬赏价格变成一串电话号码后,你就只喜欢看到数字增加了。就是如此的艺高人胆大!^^】


    【没有好奇心:娘嘞,原来是安登炸了啊,那没事了,还以为打雷呢,吓死我了,继续睡去了。】


    【:雕花老大求你了我不装了我睡不着了我真想知道!】


    巫有看了眼发帖时间。


    帖子是在爆炸发生后不到十分钟内发出的,非常及时。


    【蹲走线,能吃苦:???真的假的,别开玩笑啊,这不好笑。这才几天啊,又是偷袭青陆,又是轰炸蛇家的,再这样下去,我真要走线跑路了,命比钱值钱。(长期蹲性价比高走线,拒噶腰子)】


    【匿名(回复21L):叽里咕噜说啥呢,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张口蠢货味儿给我熏到了。蛇要是真倒了,资源全要重新分配,一蛇落万物生好吧?六角星要是不扩招,资源就全被方块吞了。懂哥们说的吗?越早入局,越能吃到红利,在红利期,就算是条狗都能吃肉吃到挑嘴。】


    【匿名:[捂嘴笑]笑死,某些人还缩在天桥下打抖呢,就开始幻想自己成为六角星干部了,啧啧。】


    【枪花:热爱幻想这一块/.】


    ……


    【心平气和:笑死我了,想把仙为干倒的组织还少吗,321开始幻想的你们,是不是忘了去年的环石三兄弟?自封为民请命的“屠仙者”,直播杀了个仙为高管,还造势搞了场针对仙为的爆炸案。声称只要杀过仙为的人,就可以当投名状加入“屠仙社”。阵仗那么大,最后是啥下场嘞?谁来帮我想想?[斜眼笑]】


    【匿名(回复56L):别提了,只能说蛇是偏门起家的,那三兄弟的遗体照片我现在想起来都恶心……】


    【看乐子:不止吧。我听说只要和那三兄弟蹭上关系的,留有全尸都算祖上在阴间把头磕烂了。矩阵框架太稳没法下手,潮汐存在感虽然低,但传闻有青陆在大力扶持,只有仙为老是被苍蝇老鼠盯上[抠鼻],也不想想仙为是吃素的吗?这个六角星这么高调,我赌七天内,咱就能在这儿刷到昼已的脑袋了,有没有人开盘?】


    ……


    【虾仁不扎眼:我觉得这个“六角星”挺靠谱的。别的不说,我观察过,三次袭击都没殃及平民,全是精准打击,这点很不一样。】


    【匿名(回复103L):+1。为啥拿三兄弟来比?三兄弟在环石街区干下的坏事还少吗?向仙为开炮纯粹是喝酒上头了,旁边那些拍马屁的弟兄一怂恿,一来二去吹大了。】


    ……


    【仙为社全支持:哎,急死我了,有没有六角星的人透个气啊,嘴这么严的吗?看着这阵仗,组织应该不小,口风都这么严的吗?仙为老大,我没说过你坏话,等你把昼已的监控买下来后,能不能给我分享一下,我就是纯好奇!】


    【昼已全支持:昼已老大,我没说过你坏话,能不能偷偷私信我,私信我啥都行,我不挑!】


    也有哪边都不站,纯拱火的。


    【匿名:哈哈哈哈哈蛇又被搞了?管它什么几角星呢,赶快反击啊,态度呢?打起来打起来!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巫有目光跳跃,乱斗的吵架暂时终结于一个楼层。


    【隐姓埋名的好心人:叫我老大!(无偿分享,不是我录的,拒私信)[视频]】


    这么快就有视频流传出来了?


    巫有略一偏头,双击点开视频。


    但视频并非监控画面。


    竖屏拍摄的视频十分混乱,拍摄者慌乱地举着手机,低呼声从雨声后传来,镜头扫过远处暴雨都压不下的浓烟,雨夜都因爆炸有些亮堂。根据环境来看,这应该是在荒芜区暂时落脚的偷渡者,大概在三四层楼的高度,刚巧能看到远处坍塌的废墟。


    “那边!快看那边!”


    拍摄者的身边有人急促提示,手在镜头范围内晃了下,指向与爆炸相反的方向。


    “啥?哪?”


    “楼上!那个高楼上!”


    “嘶……”随着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镜头猛地晃动、画面瞬间放大。


    画面定格。


    那是一栋废弃的高楼,在昏暗的雨夜根本看不清细节,只借着未熄灭的火光与遥远城区的灯光,看到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


    经过好几轮的锐化处理,高楼的边缘,赫然站着几个人。


    有人缓缓起身,收起了手中条状的东西;有人身形小巧,却肩扛一个重物,那重物隐隐有些人形。


    一只类似犬类的生物,姿态昂扬,似要引颈长啸。而站在中心的那个人兜帽与衣摆在夜风中猎猎,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身后,为其撑伞,似其无声的侍从。


    她们立于暴雨之中、立于废墟之上。


    模糊却锐利,是整个画面的主宰。


    直到站在中心的那个人转身,所有人与兽都跟随着消失在夜幕之中。


    画面里只剩下无尽的雨与滚滚烟尘。


    ……


    视频楼层一出,楼内讨论瞬间热烈起来。


    【匿名:什么情况?!这就是“六角星”那波人?!中间那个就是昼已吗。】


    【感恩(回复145L):老大!老大!!】


    【匿名:这也太糊了吧,恨不得穿越回去给这位录视频的朋友换个长焦!恕我眼拙,我只能看出来四个人一只狗……[图片]这个扛着的是什么?突袭研究所有人受伤了?还是从研究所里虏了人出来?我希望是后者,那就真有好戏看了!】


    【老板眼中钉(回复189L):对对对,我也注意到了。拉了好几遍进度条,我觉得态度不太像是对待自己人。】


    【睡不着:不是六角星那波吧。炸完了不跑,等着被抓吗?可能和视频录制者一样,是在那里临时落脚的偷渡者吧……】


    【骂我就你对(回复201L):不像。我偷渡来时,下雨没人帮我打伞[大哭]。】


    【匿名:所以,为什么不赶快跑路……在欣赏吗?完蛋啦,是愉悦犯啊!】


    【没有匿名:留下识别性标识+观赏犯罪现场……太好啦,是愉悦犯啊!】


    【昼已全支持:看这视频给我看代入了,本来就睡不着,一下翻身起来浑身躁动想做家务。求六角星招聘渠道,我这就做简历,求昼已老大带我当愉悦犯!我当打伞的那个!服从调剂,当脚边那条狗也行(?)】


    【仙为社全支持(回复224L):太丢人了,就这样慕强吗?一点自尊都没有?我就不一样了,我要应聘被抓走的那个,玩宁死不屈的小把戏~然后我要遭遇什么大家都懂的[可怜]。】


    【匿名(回复227L):朋友,你应聘上后,可能是224L楼审你,而不是昼已[笑哭]。以及,id改了再发言。】


    【匿名:后知后觉才知道红利哥的伟大。抓心挠肺,求进入六角星的途径,有生之年,我也想这样装一把!拜托拜托啦!】


    【匿名:不是?你们认真的?蛇弄不死昼已,还弄不死她身边的人吗?就上赶着找死是吧?你们都是六角星下的水军吧,这么舔,人家知道你是谁吗?】


    【仙为社全支持(回复297L):不是?你认真的?别人开个玩笑你都要管一下,活得一定很辛苦吧,就上赶着找骂是吧?你是仙为的小奴才吗,这么护,人家知道你是谁吗?】


    骂战就这样一触即发。


    武德充沛地吵到了四百楼。或许是因为天亮了,熬夜吵架的人都睡了,也或许是讨论的人变多了,吵架之中,终于出现了部分分析。


    【喵:再怎么说,蛇的体量都不是随便能扳倒的,恐怕要乱一阵子了。但我现在特别好奇的是,为什么是第三制药厂和安登研究所,为什么会从这两个机构入手?】


    巫有在触控板上不断滑动的手指微微一顿,稍微坐直了些身体。


    按理说,在大家吵得正上头时,这种回帖是会被自动忽略的。然而,却有些新的id出现,并且认真回复了“喵”的问题。


    这些留言混在吵架楼层里,最初有些突兀,但很快就把节奏带了回来。


    【鸡飞蛋挞:制药厂的事儿我不清楚,但据我所知,安登研究所七区主管叫“索江”,而蛇的三议席之一,恰好有且只有一个姓索的……】


    【XANAX:索正心嘛。蛇家元老级人物了,蛇家洗白前,她是管致幻剂那条路子的,现在应该负责医疗制品的研发和分销?对了,还会负责“临床试验”呢,学历贼高,当年心明大学的双料博士。安登研究所和她有关很正常,而第三制药厂如果真是蛇家的,那估计也在她的管辖范围内?抛开青陆的那个事件不谈,昼已的两次袭击似乎都指向索正心呢。】


    【匿名:索正心的死对头是三议席里的潘邑吧?有没有可能是潘邑要搞她?难道这事儿纯纯是蛇的内斗?】


    【匿名:潘邑搞她,不代表是潘邑要搞她,而是新社长要搞她。新社长站稳脚跟后,肯定要对三议席开刀的,不然就被架空了。尤其是索正心,她手中的医疗线是蛇的根本,把她打倒了,新社长才算真正掌有实权,不需要再看人眼色了。】


    【谨言慎行:那就是说,昼已真是蛇家新社长下的一步棋?目的就是搞垮索正心,楼主那句‘仙为社长不会就是内鬼吧’居然成真了?!】


    【匿名:对哦!前面看那些人吹水,光乐了,完全没想到这码事。这么一说还真是……】


    【匿名:那被抓走的人(假设存在),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索江?有人了解这个家伙吗?】


    索正心,潘邑,三议席,新社长……


    巫有思索着,继续往下看。


    【修身养性:我天呢,你们长没长脑子啊,前面的那群人没脑子,后面分析的也没脑子,这都是啥啊?什么叫抛开青陆的那个事件不谈?用你们长在屁股上的脑子想想,能抛开吗?!蛇因为这两场爆炸暴露出了什么:他们在搞异!种!研!究!啊!所以,你们是觉得新社长为了扳倒索正心以掌握实权,于是炸了自己的研究基地,并且暴露自家的异种研究?是这样吗?别把我笑死了。昼已明显是矩阵布下的棋,所以才会一边捅仙为,一边捅青陆,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可能。】


    【匿名(回复645L):你才是没长脑子[笑哭]。你是说方块给了青陆和蛇各一拳,然后指望蛇和青陆打起来吗?要不要这么搞笑……为什么说是蛇内斗呢?因为第三制药厂完全是被夷为平地了,从其中提取不出任何有效信息,我怀疑安登研究所也是同理。两场爆炸之间,又对青陆执法局出了一次手,让青陆怀疑蛇搞了异种研究,但证据呢?没有证据!所以对蛇来说,这种级别的“暴露”根本不致命,但对于索正心来说,那就是惹了一身腥,不论是潘邑还是新社长,都可以借此搞她!】


    巫有点点头。


    她觉得两边说得都挺有道理的。


    巫有的手指继续在触控板上滑动。


    自这两段往后,关于她到底是为仙为社的新社长以及潘邑工作还是为矩阵工作成为了核心议题,双方角度细致、条理清晰,打得有来有回,几乎让前面那波人插不上话,其中也有人冒头说“昼已可能谁也不靠,六角星就是个新组织”,但被“天真”二字堵了回去,更有甚者让持有这一观点的人红利哥一起呆在智商盆地。


    至于森林城三巨头之一的潮汐,网友则给出了诚恳的评价:


    【向上社交:潮汐在存在感这一块。(背手)(摇头)(叹气)】


    【退朝(回复715L):毕竟是森林城最正经的老实人了,每次吵架都不带它玩。】


    巫有将整个帖子浏览完。


    又将计弦整理出来的其他帖子粗略扫了一遍,心下大概有了数:相信她和现有组织无关的只有极少部分人,而在她到底属于“仙为”还是“矩阵”这个问题上,倒是很难分出胜负。双方的背后应该都有推手。


    巫有闭上眼。


    她要异种,而仙为社有异种,她和仙为社的矛盾避无可避。


    根据鬼藻当时的经验,她不会容忍自己的东西供他人随意触碰,研究更是不可能。因此,这份矛盾没有和解的可能性。她已身处权力的斗兽场中,这里只会有一个赢家。


    手指交替敲击于桌面上,轻快的频率逐渐变得缓慢,最终陡然顿住。


    ……不要考虑复杂的事情。


    小尘寰里关于矩阵的言论,有且仅有可能是潘邑主导的,现在扯永生矩阵入局,她很可能难以招架,先专心对付仙为社。仙为社内部就有矛盾,不要贪心,只利用好这一点就足够。


    巫有睁开了眼。


    有人说,信奉丛林法则的森林城里没有真正的权谋,在这片欠缺文明的土壤上,泯灭肉/体永远是最好的办法。巫有非常认可这一点,但前提是,她得给自己建立接近对方肉/体的机会,不然她怎么泯灭敌人的肉/体?


    她必须继续逼迫。


    隐约间,巫有感受到走廊里的脚步声,计弦在向她走来,应该是审讯完毕了。


    按照索江那样,他缺乏发乎自我的判断能力,极易陷入盲从状态:盲从母亲、盲从伊菱,如今盲从计弦也很正常,他总是在别的女性身上寻找母亲的严厉以及他期待的温柔。巫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便听到计弦推开了通往走廊的那扇门,叫了一声:“老板。”


    尾调上扬,听起来心情很好。


    “结束了?”


    巫有看向计弦。计弦靠在门框上,笑着点点头:“结束了。索江全招了,还十分积极地问能为您做些什么,下一步怎么处理他?”


    巫有支着头,看着计弦。


    一笑,问:“会写宣战书吗?”


    计弦一顿,也跟着笑了,兴致勃勃:“需要挑衅吗?来吧,交给我吧,我特在行!”


    *


    雨过天晴,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


    位于37层的办公室取景做过精心设计,透过落地窗向外看去,恰好能看到森林城内最大的环湖公园,经过一晚夜雨的洗礼,水波潋滟,草木皆新。再往外望去,便是看不见尽头的海。


    然而,江佳的心情却美妙不起来。


    因为她刚刚提交了一份加急文件给索正心,而那份文件的内容,可以说是十分恐怖。


    今夜凌晨,第三制药厂的惨案再度上演,在归零协议紧闭期过后不到三小时,安登研究所第七区再次触发归零协议。而安登研究所第七区内部的异种研究中心,恰好由索正心的儿子索江负责。


    如今索江下落不明,疑似被俘,索江的副手伊菱断臂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而下午,一个帖子出现在匿名论坛“小尘寰”里。


    这就是江佳提交的文件内容。


    那个帖子的帖名很简单,只有三个字:“告知书”。


    在充满标题党的小尘寰页面,这个三个字的帖子反倒更加醒目,发帖人使用的id是“星庭”,而主楼的言论是一句比一句具有挑衅意味:


    【星耀学院,自诩人类救星、执人类之法,实则垄断一切相关研究。满口主义、满心生意。罪在鸠占鹊巢。】


    【仙为社,恶行累累,日甚一日,如今违背盟约私养异种。豺狼之心,昭然可见。罪在越俎代庖。】


    【二者待异种手段残忍,对事实真相缄口不提,终将为人类招致毁灭结局。罪在自掘坟墓。】


    【万星终将归庭。白昼已尽,星庭之下,昼已将是异种唯一主宰者。】


    【清算自此开始,敬请期待。】


    【另,诚招有志之士。】


    最初,有人觉得这像是动画片看多了的帖子是在开玩笑,纷纷跟帖玩仿写,还有人写什么“邪恶猫猫,仗着拥有利爪,左抓右挠,坏猫之态,可见一斑,罪在携蛋出逃”,直到一条视频的发出——


    昏暗的房间,亮白色的灯光骤然亮起,打在画面中央的男人身上。


    他被反手束缚在椅子上,头上套着一个黑色头套,脑袋低垂,像是已经昏迷了。紧接着,一只棕白相间的白鼬跃入画面,灵巧地沿着他的腿爬上他的肩头。


    白鼬盯着镜头,脑袋一歪。


    下一瞬,兽体化为人形,稳稳落在椅子后侧,伸手将那人的脑袋扶正,面向镜头。


    然后,它像是合影般笑了,露出一侧锋利的犬齿来。


    画面随即黑屏,那个三度出现在空中的符号浮现于中央。一道低沉的女声于死寂中响起:


    “你能认得出他是谁吗?索正心。”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 结束。贴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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