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肯定有, 并且不仅仅是研究异化种……”
李乐之说,“这种完全和人没区别的异化种绝对不是少数,而是超乎我们料想的多。”
巫有合上电脑, 靠在沙发上继续听。
“它们有一部分是天生的。就像我们都知道,异化种的诞生是‘异化能量’忽然寄生在肉/体上并且爆发, 能量很强的、爆发得特别明显的、直接损坏了寄生肉/体我们很容易发现,但如果寄生的能量爆发得没有那么快……就可以达成共存。在共存的过程中,这股能量学习了宿主的思维、行为模式、社会关系等等,它会从‘一股能量’变得拥有智慧,直到取代那个被寄生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
巫有一边听,一边调出代神之手,认真端详。
李乐之则继续说:“这种‘缓慢且自然’成长起来的异化种在取代了宿主后,就可以随意调用体内的异化能力, 并且基本没有无法自主复原的副作用。这种“异能”是和传统异能者截然不同的, 传统异能者本身和他们获得的‘能量’是不融合的,就像水是水、油是油,躯体只是调动能量的载体。而这群异化种的躯体的能量是完全绑定的, 换言之, 它成为了一个完美的、具有超自然能力的人类。……我是指表面上,不考虑伦理。”
巫有暂时关闭没异样的代神之手。
她说:“但这个情况应该是少数。根据星耀学院提出的理论:人类和异化种接触后需要进行能量检测,发现潜伏能量后需要立刻介入治疗,而‘完美控制期’只有三天, 超过三天没能成功剥离,躯体就会无可回避地走向异化。”
“是的,这种‘天然’的情况极其罕见。为了以人类形态共存,能够控制自己克制地侵略寄生的肉/体,这明显是具有‘思考’或者‘智慧’的体现, 而异化种本就等同于‘无智慧’。所以伏慈认为,异化种的成长并不摆在明面上,而是潜藏在水底。这两年是极少数,那么往后几年呢?往后十年呢?……而现在,甚至有人在人工加快这一进程。”李乐之回答,受伤的嗓子愈发哑了。
计弦给她倒了一杯水:“索正心就在干这事儿?”
李乐之点头:“根据伏慈的调查,目前大部分的‘人形异化种’都是被制造出来的,就像她那个朋友一样。索正心或者伊菱已经掌握了相关的技术,这种被制造出的‘人形异化种’不像天然的一样完美,它们需要长期接受调控,在没有达到完美状态前,如果爆发性地使用了能量,基本无法自主恢复到人类的形态,需要技术介入。”
李乐之看向巫有:“昨晚那个人应该是刚‘接种’不久,无法主动操控自己体内的能量。而在他肉/体死亡后,能量不再受控……”
巫有明白了。
索正心手里用来和潘邑对抗的不仅仅是研究异化种的基地,而是制造异化种的基地。
“你觉得她的‘制造工厂’会藏在哪里?”巫有问。
李乐之摇头,面上有些不好意思:“伏慈当时是借着她那个朋友的关系深入虎穴,但还没有深入到那一步,如今线索也彻底断了……”
“没事,你提供的信息已经很有价值了。”巫有说,“你们继续。”
制造异化种的原料有“人”,再考虑到损耗……索正心需要很多人。
以现在的技术还没法批量造人,那么这些作为耗材的“人”是从哪里来的?
巫有一边听她们交流一边思索,在李乐之聊到“入狱”时。巫有蓦地抬头:“十二监人口流动大吗?”
李乐之想了想:“我不确定算不算大。我所在区域的犯人都是长刑期的,基本不会流动,只有四个终身监禁的囚犯据说申请换了监区,陆陆续续转运离开了。”
“四个……”
还都是终身监禁的。
这个数字并不算夸张,但洪三宽出身于医药代表,和索正心一派难脱关系。如今他在第十二区监狱里当着野皇帝,他不可能什么都不需要付出,索正心可不会在乎他用来买典狱长职位的那些小钱。
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一带,洪三宽的调查页面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照片上,是他在宣传自己自费出版的普法读物,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肥胖的身躯微微弯下,正对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犯人微笑,肉感的双颊被笑容推起,眼睛眯成两条细缝,他将一本名为《什么开始都不晚》的书籍递给犯人,犯人双手接过,浑身紧绷、笑容僵硬。
巫有放大照片,盯着洪三宽那张脸。
看样子她还真得抽个时间好好去拜访他一下了。
线索越来越多了。
而随着她手中的线索不断增加,索正心掌握她动向的可能性就越大……而她绝不能回避,如果想要仙为社,或者抢占仙为社在森林城的地位,索正心是她绝对无法回避的一道关卡。
巫有闭眼,靠在沙发上思考。
索正心绝非等闲之辈,作为仙为社一手的缔造者,她在仙为社拥有着比肩社长的话语权……不,甚至可能压过了新社长。所以新社长上任后,潘邑的地位水涨船高,还成为了“异种研究”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
在李乐之说出真相前,巫有一直认为,索正心的触手伸进“异种研究”项目里,是为了抢夺这个优势项目。
现在看来,索正心真正的活动重心恐怕是“异化种制造”上,这才是她同新社长与潘邑抗衡的真正力量,而潘邑对此一无所知。但索正心作为一个长期处于上位的掌权者,如果对这种足以改变仙为社未来发展方向的优势项目一点都不感兴趣,那必然会让人起疑。
因此她非常强势地插手了异种研究项目,甚至把自己的儿子都丢了进去,一方面能让别人看清她的行动,另一方面也能反哺“异化种制造”项目。
异化种制造,或许就是索正心的软肋。
如今仙为社迟迟没有动静,她在这个时机对洪三宽出手一定会被逮个正着。索正心这样的冷处理,是为了逼她失去耐心,同时也证明索正心并没有真正感受到压力。……索江对她来说,或许并没有那么重要,也或许是吃准了短时间内索江不会被弄死。
巫有睁开眼。
差不多了,是时候该推潘邑一把了。
打开小尘寰,巫有略一思索,再次发布了一个帖子
半小时后,计弦和李乐之会谈结束。
巫有也对李乐之有了基本认知:她的性格确实偏内向,没有计弦那样大方健谈,甚至带着些不自信,会下意识贬低自己,将自己曾经的光芒归功于伏慈。但客观来讲,她远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强大,她坚韧、有毅力、沉得住气,以及磋磨不掉的斗志,都是她珍贵的品格。
内敛的皮囊下是一股在不断上劲的韧劲,和一团燃烧着的火。
确认帖子走向被小尘寰投放的大量“人机号”带往她希望的方向后,巫有合上了电脑。
“你们晚上以星庭的名义发个帖吧。”
她看向计弦和李乐之:“乐之,你愿意出镜吗?”
计弦支着脑袋,笑吟吟的:“乐之~”
李乐之点头:“可以,没问题,我听从安排。具体要拍摄什么内容?”
“我刚才发了个帖子,昵称用的是‘嘘’,现在小尘寰的风向已经开始变化了。你们参考我的帖子,对立或者迎合都可以,不要太明显就行。”巫有说,“具体内容你和计弦商量就行,她对这个工作还是挺熟悉的。”
李乐之再次点头应下,计弦也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计弦知道了。”
巫有看了计弦一眼。
计弦面不改色:“保证完成任务!对了老板,您还有别的任务要布置吗?没别的事的话,晚上要不要举办一个迎新会呢?把皎羯也叫来,大家互相了解一下,以后也好配合行事。”
然后她又压低声音对李乐之说了句:“见识一下热爱进步的同事。”
“热爱进步?”李乐之疑惑不解。
巫有笑了下。
计弦的性格的确很不着调,但有她在,李乐之应该很快能走出被监禁折磨三个月的阴影了,也不是坏事。
“改日再见识吧,我晚上还有事。”巫有收拾东西起身。
计弦来了兴致:“又要去炸哪里吗?”
巫有:?
她站在门口,扭头微笑:“去多招几个热爱进步的同事回来,人多,迎新会上看你跳舞更热闹。”
计弦:“……”
“好了,弦弦,乐之,回见。”巫有道别,离开安全屋回家。
计弦的脸顿时皱了起来。
在门关上的瞬间,她看向李乐之,面露难色:“她刚……叫我什么?”
李乐之诚实复述:“弦弦。”
计弦:“……真是给我听死了,早知道当初改个三个字的名了。诶对了,刚老板说她发了个帖,走,我们去看看。”
面对烦恼,计弦扭头就忘。
她打开小尘寰搜索“嘘”。使用这个昵称的人不在少数,但是计弦一眼就认出来哪个是自家老板发的帖了。
位于最新一条,标题写着——
【真有人信是一个独立的新组织啊[笑哭],我真是笑喷了。其实这一切索正心都是在自导自演好吧,纯纯仙为社内斗,还给你们认真的,还有吹捧为民除害的,简直智商盆地[小丑]】
主楼:【难评,你们开心就好。】
计弦:“……她刚刚面无表情在那里敲键盘,就是在敲这些?”
昼已刚刚坐在那,很认真地在打字,看起来像是在处理什么重要文件似的。刚刚听到她说自己发了个帖,计弦第一反应是那种罕见的理性高智分析帖,结果……
这么入乡随俗的吗?
不过联想到昨晚那个帖子,计弦又释然了。
她往下看,果然,标题的攻击性越强,帖子里的战斗力越强。虽然楼主一击脱离,帖子里却吵得不可开交,热度飙升。
直到有一条评论出现:
【匿名007:感觉楼主是不是也是()?虽然话说得很难听,但感觉是知道内情的。】
楼主回复:【嘘,嘻嘻。】
有人越过吵架楼层不断追问。
匿名007才再度发言:【大家的疑问我可以酌情解答,但请务必不要对我的身份进行任何猜测,否则我将不会再发表任何相关言论。】
【楼主的意思是,星庭事件是索正心自导自演,其目的是为了彻底击垮潘邑,这听起来似乎非常反直觉,因为大部分人认为,哪怕星庭是仙为社内斗的产物,也一定会是潘邑对索正心下手,毕竟目前围绕着仙为的三次袭击:1.制药厂;2.安登研究所;3.李乐之劫案,其幕后对应的都是索正心,更何况索正心的儿子还成为了俘虏。
【而正是因为这个操作太明显了,“内斗论”才被排除在真相外。
【但事实上:
【1.制药厂的背后并非索正心,而是潘邑。
【2.索正心负责的安登研究所除了索江失踪、索江副手被重创外,居然没有一个死者!而且,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索江受到了伤害,甚至那个视频里的人到底是不是索江都存疑。
【3.李乐之劫案发生当晚,持续戒备了好几天的第十二监区,戒备放松了很多。而十二监的典狱长洪三宽,曾经在索正心手下工作过。
【以上三点,都能找到证据,而通过这三点,无需我总结,大家或许就能发现一些事实。
【青陆那边反应非常剧烈,这才是遭受到攻击后的正常反应,甚至是在借这件事的东风在重塑执法者体系。而那边其实只遭受了一次攻击,这非常像障眼法,也正是因为青陆那边袭击案的出现,大家才愿意相信:星庭是一个全新的组织,星庭之主昼已的目标是整个仙为社!
【我说这些,是因为见到了一些……我个人无法忍受的事。
【先前我一直很犹豫不知道要不要说,但看到楼主今天的发言,我觉得我应该做一些我力所能及的事。为了我的安全考虑,我只说三点:
【1.仙为社真的在研究原生异种,而这个项目由潘邑负责。针对“安登研究所”的袭击和针对青陆那边的袭击一样,都只是障眼法。
【2.索正心表面上垂涎原生异种的研究项目,但这只是她避免被怀疑的伪装,她私下还有研究项目。至于这个项目是什么,我不能明说。只能说也关于异种,却和第一点提到的项目完全不在一个体系内。倘若潘邑手中的研究基地继续被摧毁,他将彻底失势,那么索正心就可以直接借着她手中这个项目驱逐潘邑,甚至……
【3.那么,我们来到最关键的问题:昼已,究竟是什么?关于这一点,请看第二点。
【我所说的都是事实,会有越来越多的证据浮出水面。
【说实话,我觉得这件事是无解的。
【这场内斗,不论谁获胜,那个“研究”都会继续下去。因为那个“研究”带来的诱惑,没人能够抗拒。】
计弦:“……”
她将整个楼浏览完毕,看向李乐之:“咱老板……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
论坛上吵得火热,巫有则不再关注。
虽然共识链还没形成,但有小尘寰“人机号”的不断发力,也是迟早的事。
它之前没做出几个共识,只是因为它没有立场,两方打架,它会两头帮忙,只专注于把话题炒热,没想着操控舆论方向。如今有了具体的方向,共识链就好多做了。
而共识链一出,虚假的“证据”就会接二连三浮现。
潘邑会好奇那个“没人能抗拒的诱惑”,也会在好奇的过程中,不断找到“星庭属于索正心”的证据。
短时间内,她无需出手。
此时,夜深,她抵达了第十三区某生活街区,准备“面试”一下应聘者。
路灯昏黄,只有少数几个努力地亮着,照亮墙壁上的涂鸦和被剥得斑驳的广告帖纸。垃圾桶东倒西歪,街道上弥漫着劣质酒精和腐烂的味道,混合着湿漉漉的霉味,很难闻,路过某个小巷时,还隐约能闻到从其中飘出的致幻剂的甜腻气息。
巫有抬眼看了眼路标,确定就在这附近。
她第一个要找的是个锁匠。
这个简历投递者在小尘寰的固定昵称是“能开任意锁”,活动则主要分为以下三个部分:第一,推销自己会开锁,技能高超,什么锁都能开;第二,分享堵住别人锁眼,然后把自己联系方式贴门口,但不会被打的商业模式;第三,分享自己如何十块钱活十天的经历,并且表示现在在挑战十块钱活十五天。
有人熟悉她的昵称,就问:你既然什么锁都能开,这么厉害的话,直接偷个保险箱呗,没必要过十块钱活十天的日子啊。
锁匠则表示:我只赚劳动的钱。
而锁匠当时投简历的时候,说的则是:“您缺开锁的吗?我真的很需要一份正式工作,我很勤劳的,不论您要炸哪里,只要一声令下,我保您一路通畅。”
看起来道德底线非常灵活。
前两天,巫有确实缺少一个“锁匠”,但如今她解锁了技能,已经对开锁技能没有硬性需求了。
但巫有仍然选择同她会面。
因为计弦选她出来的原因并不是她会开锁,而是在其他人连社交媒体浏览记录都被开出来的情况下,这个人的信息却很“干净”。这里的干净指的并不是“0”,而是什么该有的都有,却隐隐透露着伪装后的不真实感。
这种“感觉”很微妙,也缺乏关键实证,但计弦最终还是选择将她放入候选者名单中,并认为此人大概率拥有在技术层面的本领。
巫有选择相信计弦的感觉。
锁匠的防护做得确实好,但小尘寰挖得也挺深,最后将她的登录区域锁定在这附近。
巫有站定,铺开和初星共生获得的感知。
“……”
感知如涟漪,一层层向外推去。
忽然,像一颗石子投入湖水中,巫有感知到了一处躁动,那种躁动很微弱,但却充盈着异种的气息。巫有扬眉,她不是为异种来的,但异种的优先级要比锁匠高。
循着感知,巫有一路走到一扇门前。异种的气息就藏在门后,依旧微弱,但确切存在。
她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也许是新生的异种?或者是受了重伤?
巫有保持警惕,肌肉紧绷,手落在门锁上,调动技能。几秒后,“咔哒”一声,门应声而开。
她没有立刻推门。
可数秒等待后,门后并没有激动地冲出什么异种。那团异种的气息依然停留在房间内,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巫有略一偏头,伸手推门。
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一条缝,然后,巫有看到了一间乱到极点的房间。
这房间简直像刚被抢劫过。狭小的房间里,工具、零件、传单、书籍、食品袋、塑料袋、外卖盒等均匀地分布在桌上、地上以及床上,只有床上有个一人宽的位置用于躺人。
从工具箱还有传单上来看,房间的主人从事着开锁工作,只是房间里空无一人。
巫有:“……”
好在,房间虽乱,但没有任何臭味。经历一瞬冲击过后的巫有很快调整好心态,彻底推开门。……毕竟“灰翅”很多据点都设置在垃圾场里,她就当进垃圾站了。
门被彻底打开的瞬间,巫有的视线精准无比地落在异种气息出现的位置。
然而,那里并没有出现异种的身影。
巫有微微皱眉,迈步入内。
桌子上乱七八糟的,堆得什么都有,但有一个东西与周围格格不入——
一枚由黑色丝带盘绕而成的玫瑰花胸针。
漂亮、诡异。
而它的花心处,赫然躺着一个人,一个等比例缩小到约小拇指两个指节长的人。她穿着不合身材的、满布油污的工装,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躺得很平,就像是……
被整理好遗容的逝者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一个男人猛然站起身, 面部的肌肉抽搐,愤怒与恐惧充盈在他的躯体内,整个人都被极端情绪支配, 他看向房间里的其他四个人,提议:“我们得把那个家伙杀死!不然我们都得死!”
他们五个人正身处于一个诡异的房间。
它呈现八边形的形态, 墙壁是刺目的纯白,一面墙上有一扇厚重的门,剩下七面墙上则镶嵌着相框,其中五个相框里一片空白,而其余两个画框里则装着等比的半身像,半身像上的两个人都在笑,但肌肉明显僵硬,眼里充盈着绝望。
配色是黑白, 就像遗照一样。
也的确是遗照。
这两个人都已经死了, 分别死于前两次的“葬礼”。
而一看到这两个人的照片,男人就想到他们的死亡过程,然后止不住地浑身发冷, 他曾试图把相框扯下来, 可相框牢牢和相框黏为一体,任凭他使劲浑身解数,也没法撼动分毫。
他叫胡善,主要靠暴力催收过活。
几天前, 他正带着一帮小弟前去催收。欠款人的鬼哭狼嚎在胡善耳朵里像是美妙的音乐。
带着一根手指,他离开了欠债人的出租屋。而刚转过一个弯,他就看到地上有一个由黑色丝带编织而成的玫瑰花,做工看起来非常精致,他不由得低头看了一眼, 表示:“哟,还挺好看。”
可小弟们却面面相觑。
“老大……地上有什么吗?”有一个小弟大胆问道。
这什么问题?这么个东西在地上看不见吗?
胡善觉得这个小弟在拿他开涮,一巴掌就扇在小弟的脑袋上,拽着头发把他压在地上,拿起那朵玫瑰花往他眼前递:“看不到吗?眼瞎了吗?”
直到听到满意的回答后,胡善才把那朵玫瑰花丢在地上,让小弟拿上滚。
那小弟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在地上摸来摸去,就像是完全看不到那朵玫瑰花在哪一样。胡善刚想发怒,就看到那小弟的手,居然直直穿过了那朵玫瑰花!
胡善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他问其他小弟能不能看到这朵由丝带编织而成的玫瑰,他们连连点头,可让他们捡起来时,他们又一脸苦相。
胡善不安地回到住所。
那朵玫瑰花让他提心吊胆了好几天,好在什么事都没发生……直到他彻底忘了这件事,一觉睡醒,便出现在这个古怪的房间里,房间里除他以外还有六个人,他们所有人都见到、并摸过那朵黑色玫瑰花。
异种!绝对是异种!
胡善绝望地意识到自己是被异种缠上了。
而这个异种就是个变/态,它抓了七个人关在这里,每次杀死一个人、举办一场葬礼。这样的事情,它做了已不止一次!
从那扇门出去,每次都会通往另一个不同的八角形空间,每个八角形空间里都挂着七个相框,除了他们这个房间以外,所有房间里的相框都已经填满了遗照。七个相框,七个人,无人生还。
他会死在这里的……
意识到这一点,胡善感到无法消退的恐惧,而这份恐惧从心底翻涌出来,就变成了口无遮拦的愤怒。
“你们都聋了吗?!”无人回应,胡善愤怒质问,“难道你们都想死,就像这两个人一样?”
他环顾四周。
房间里除他以外还有四个人,分别是:一个看起来有些虚弱、气质忧郁的中年男性,他闭着眼躺在地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个双手缠着带有血迹的绷带,从绑法来看像是打黑拳的女人,她皱着眉,盯着眼前的空相框看;一个西装革履、身形像纸片一样带着些羸弱病感的精英男,他看起来很冷静,正抬腕看着自己的机械手表;还有一个穿着满是油污的、宽阔工装的年轻女人,她刚刚推开门回来,随意坐在地上,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更准确来说,像是一滩没骨头的烂泥。
“还有十分钟,下一场葬礼就要开始了。”精英男的视线从表盘上移开,看向胡善,“你准备怎么杀死那个家伙?我们根本近不了它的身。”
“那你就这样放弃了?!”胡善怒道,声音很大,“就这样等死?难道你们指望有人从天而降来救你?别做梦了!”
精英男皱眉:“简直野兽,无法沟通。”
胡善:“对、对……那家伙就是野兽,异种都是野兽,无法沟通的野兽!那群执法者也是废物……废物!这野兽杀了多少人了!居然一点都没发现吗?……森林城里的执法者,都是废物!”
“我是说你。”精英男冷笑一声,“脑子空空,只会像野兽一样大吼大叫,显得自己很厉害的样子。实际上……呵。”
意识到自己被骂,一股热流倏地涌上胡善的脑子,他咒骂一声,上步就给了给了精英男一拳,身形羸弱的精英男没躲开,脑袋一偏,踉跄两步,眼镜被打落在地。
“说你是野兽,你还真当野兽。”精英男抬手擦了擦自己的鼻下,“……哈,等着去死吧,九分钟后参加你的葬礼时,我会尽量不笑出声。”
他的目光像蛇一样阴毒。
胡善心头的那团火越烧越烈,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卷入这场风波中,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纸片一样的男人面对他的拳头不害怕,一定是他揍得不够狠,……明明所有人都该害怕有力的拳头的。
“你咒我!下一个死的——”
他攥紧拳头又往前一步,可还没落下就听到一句:“吵死了!”
发话的是那个黑拳女。
她的目光从相框上移开,直直盯着胡善,胡善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看过黑拳赛,这群打黑拳的人下手没轻没重的,每一击都是抱着把对方打死的想法下手的,如果不狠,就会被别人揍死或者揍残。
胡善嘴皮子颤了颤:“我、我只是想……”
“我管你想什么,给我小声点。”黑拳女盯着他,胡善连连应下。
沉默的三分钟。
冷不丁的,一声笑声打破了寂静。
胡善顿时看向笑声来源,正是那个懒洋洋坐在地上的工装女,她双手插兜,脑袋耷拉着,视线不知道在看哪。但胡善还是觉得这家伙在笑他,毕竟大家都是死到临头,能笑的不是只有他了吗?于是胡善将声音压得很低,以至于显得咬牙切齿:“喂,你笑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工装女才抬起眼看他:“啊。你和我说话?”
她不仅反应慢,说话还慢吞吞的,听得让人气不打一处来。但胡善不敢大声,他继续压着声音:“不然呢?你刚笑什么?”
“哦……”
又是慢半拍,又是一个语气词开头,工装女的回答有些心不在焉:“想通了一些事……没在笑你。”
“什么事?”在这个情景里,想通什么事能笑出声,胡善用脚趾都能想出来。他有些着急,声音没控制住,然后小心翼翼看了眼黑拳女,好在黑拳女的目光也落在工装女上了,没注意他。
可他越着急,工装女回复得反而越慢了,两三秒后,她才出声。
“嗯……就是他说的没错,等会就是你的葬礼。啊,不是咒你,我和你没仇。”工装女懒散道,“第二个死的那位,闹腾得很厉害。”
精英男脸色一变,面色古怪地看向工装女。
胡善本想发火,可环顾四周,又想到上一个人在这个空间里时的哭闹行径,顿时哑然,他连连后退:“不……”
“但是……”工装女又说,“我们应该有的活。”
还有几分钟就要进行葬礼了,胡善连忙追问工装女:“什么?怎么活?”
工装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打了个哈欠,又慢吞吞地换了个姿势。
“姐,当我求你了,你快说吧,等我们出去后,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胡善都快疯了,急死他了,这什么树懒性子啊。
“你在别的房间发现了什么?”黑拳女显然也有些着急。
“哦,是的……”工装女终于开口,“我刚才看到有个房间里……有两个相框是空的,这证明……这里的死亡率不是百分之百。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人,总结一下这些熟人的特征……”
工装女终于抬眼,没睡醒般的死鱼眼扫过所有人:“我们大家……”
她一笑:“都杀过人吧?”
房间里一片肃静。
工装女伸了个懒腰,松松垮垮地站起身:“所以才会相聚在这里。”
“审判吗?”黑拳女迅速反应过来,她做出了一个最简单的猜测,“那你说的‘活法’,是证明自己的清……嗯,异种的判定模式应该比较粗暴,‘杀人’应该是个客观标准,难道我们需要证明的,是自己杀人行为的正当性、被迫性、非主观性……之类的?”
胡善克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什么叫……正当性?被迫性?非主观性?
空间开始起雾,葬礼又要开始了,胡善的心脏狂跳着,他身上忽冷忽热,出了一身的汗,在视线彻底被黑色的浓雾覆盖的最后一秒,他听到工装女一声轻飘飘的:“唔,或许吧,或者……需要忏悔?你说……忏悔,会有用吗?你试试看吧。”
“铛——”
“铛——”
“铛——”
三声沉闷的钟声响起,巨大而沉闷,震得空气嗡嗡作响,传递到人躯上,心脏都被震得发麻。
黑雾被撕裂,胡善看到了密密麻麻倒悬在天花板上的白烛,那些烛火明、灭、明、灭,像是整个空间在呼吸,他看到自己的视线被框在纯黑的棺材之中,他看到棺身内部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那些像是血管一样的花纹流动着,散发出湿润的冷气。
他感觉到那些花纹刺进了他的身躯里,在他的肉中穿梭、在他的血管中流淌。
胡善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看到过前两个人的死状。他们面无血色,身上都布满了这样黑色的花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涌动一样,他们被吸干了。
他疯狂挥舞着两只胳膊、蹬踹着双腿,可他的脊背却像是被粘在棺材底部一样,根本无法直起身。甚至他越挣扎,那些东西就刺得越深,本能挣扎中,他看到棺身内部得花纹逐渐泛起红色,意识到那是他被吸出去的血液。
刺痛感陡然爆发。
“我错了!我错了!”他大喊出声。
脚步声传来。
一个身影出现在他的视觉范围内,胡善泪光闪闪地看向它,声音哀求:“我错了,我错了,放了我……”
那“人”站在他的棺侧。在胡善眼里,就和夺命的恐怖厉鬼一样。
但事实上,它并不丑陋,它的体型修长到有些病态的不真实,却不是那种面条人般的身形,而是颀长的、优雅的,带着一股诡谲的超现实美感。这具非人的躯壳被漂浮的黑纱和黑色丝带包裹着,那些纱与带或垂落在地,或漂浮于空,被包裹着的身躯,神圣如神像,又靡丽如艳鬼。
它的肤色又是那种毫无血色的苍白,像是冷白色的蜡油,棺身内部一样的黑色花纹爬上它的手臂、脖颈,不断变化着,有时自由流淌,有时又汇聚成一朵朵盛开的黑色玫瑰,白与黑得强烈对比,更显奇异。
它俯瞰着他,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深邃而空洞,眼底映出竖着的艳红色棺材,像是它的瞳孔。
被这一双眼睛直直盯着,胡善几乎快要被吓晕过去,但遗憾的是,他明明已经恐惧到不能思考了,却仍然无法昏迷。他只是央求般地复读着那一句:“我错了,我错了,我忏悔,放了我吧……”
那怪物俯下/身来。
它笔直的、垂落到腰间的长发也跟着垂落,搭在棺材边缘,弯出一层叠一层的美丽几何图案。一股带着些许烛火味的冷香袭来,钻进胡善的鼻子里,一瞬过后,他感受不到痛了,他仿佛……和棺材融为一体了。
胡善落泪:“我错了,我只杀过一个人……我不得不杀那个人,我是被逼的,真的……求你了……”
怪物黑色的唇勾出温柔的弧度。
它看起来很优雅、高贵,甚至分外温柔,是个有耐心的倾听者。
见忏悔似乎起了效果,胡善连忙继续哀求。
怪物笑意更甚。
它伸出手,握住了他向上挣扎的手。胡善感觉到两只手都不再受到自己控制,被什么莫名的力量控制着,交叠着放在腹部。
胡善的眼睛蓦地睁大,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恐怖的怪物。
为什么不管用?他痛哭流涕,近乎哀嚎。
怪物终于开口,它的声音空灵、语气温柔:“谢谢你,配合得太好了,真是个可爱的人。对,就这样继续,请调整呼吸,让我们一起奏出……完美的、挽歌。”
话音落下,它手腕一翻,一条黑色丝带在它的掌心编织成一朵黑色的玫瑰。
然后,它轻轻将这朵黑色玫瑰放在了他的胸口。
……它,在说什么?
胡善顿时感觉他的身体不再受自己的控制,他无法再发出声音、无法再流泪,但是他仍然能听到自己回荡在棺材之中的哀嚎,那种撕心裂肺的、尖利的哀嚎,融入那些花纹,穿梭在它的皮肉之下、血脉之中。
他感觉到自己的唇角开始上扬,惶恐填满了他的眼睛,他直直盯着眼前微笑的怪物。
“真美……”怪物喃喃出声。
然而下一瞬,它的神色却陡然一变。
“我找到了……”它开口,声音不再沉稳而游刃有余,带着明显的、无法自控的颤音,“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它伸手,就当胡善觉得自己必死无疑时,他居然被硬生生从棺材中扯了出来!
明明前一秒还在对他说着温柔的话,下一秒他就被它丢飞出去。在空中,他看到被迫站在棺材前观赏他死亡的那四个人,看到悬挂在空中的白烛变成无数的倒吊尸体……最后,他看到一团黑雾出现在棺材上方,而一只手就这么从黑雾之中探了出来,直直袭向那恐怖的怪物!
那怪物探出丝带缠上了那只手的手腕。
而下一瞬,一把利刃破开黑雾,向着怪物门面砍去。一个女人的身形于黑雾中凝固,即将坠入那夺命的棺材中。
只要坠入那个棺材,她便必死无疑。
而就在她即将接触到棺材的刹那,她先探出的那只手反拽住了那根束缚她的丝带,凌空一蹬,轻松避开了那食人棺材的巨口,飞身扑向那只怪物。
胡善被摔在地上,血气上涌,他连滚带爬往后跑,可跑到门口后,却怎么也推不开眼前的门。
他绝望地靠坐在门上,身体一个劲地往后瑟缩。
那忽然出现的女人已与那怪物缠斗在一起,可人怎么能斗得过怪物呢?果然,她的刀刃并没有如愿割开它的喉咙,落了个空。
怪物没有被女人的攻击惹怒,它脸上的笑意反而愈来愈浓。
面对凌厉的攻击,它的姿态仍然保持着优雅,那双吊诡的眼睛直勾勾看着眼前的反抗者,整个人居然显得有些飘飘然:“终于……找到你了,我所思所念的……”
“爱。”
怪物空灵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空间里,飘忽、又隐含着躁动的愉悦,字词如诗歌般从它口中流淌而出。
“我感到了……爱。
“爱。浓郁的爱。
“所以,让我来……亲手杀了你。
“让我来亲自……
“将你下葬。”
女人并没有被它成功推回棺材中,她干净利落地斩断束缚她手腕的丝带,向后退去。
她微微皱眉,似乎有些愠怒,可在这属于怪物的空间里,她又能躲到哪里去呢?甚至那些黑色的丝带能够自空中凭空生出,从四面八方袭来,毫无死角地攻向她。
然而,不知为何,这些丝带的落点偏移了。
它们呈围剿之势,却缠绕了个空。而女人便乘此契机,绕到了那怪物的身后。
她手起刀落,刀刃割开了怪物的喉咙!
黑色的雾气从破损的肌肤中涌出,空气有一瞬间的颤动。
被控制着环绕棺材而站的那四人身形也微微晃动,他们终于挣脱了束缚,获得了自由活动的权利。忧郁男、精英男和那个工装女都向后退去,和他一样紧紧靠在门上,只有那黑拳女疯了一样冲了上去。
她伸手扯住两条改变方位、袭向怪物身后的黑色丝带,手下用力、生生将其扯断。
那女人也借着这两根黑色丝带的空隙,躲开了第二击,重新绕回那怪物面前,挥刀刺向那怪物的胸口。
怪物捂着喉咙向后退了两步,它抬眼,面露不可思议。
黑色的丝带疯了一样涌现,而那些倒悬在天花板上的尸体也尽数落下,它们跌落在地,又一个个爬起,以极快的速度向女人袭去。
黑拳女打量了一下战局,迅速做出判断。她紧握拳头,不再关注黑色丝带,而是专心对战那些尸体。
胡善知道这个时候只有那个女人胜利他们才能获救,但是他的腿完全瘫软了,他一步也走不动。……他刚才被吸了血,这是正常的。他扭头看向身边站着的工装女。
“你……不去帮忙吗?”
慢半拍的沉默,工装女回答:“啊,不用。”
似乎是为了表现松弛,她的身体彻底松垮下来,像一团软泥巴一样,顺着门一路下滑,坐到了地上,俨然一副轻松的观战姿态。
“顺带一提,我根本没有看到空相框。以及……你要不要低头看看你自己呢?”
“什——”胡善低头,看到了自己苍白到完全没有血色的手,看到一枚在他胸口扎根的黑色玫瑰。
他恍惚了一瞬。
而就在他恍惚的这一瞬,那种身体被人操控的感觉又袭了上来。
他根本无法对抗那种感觉,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又看着抬起了自己的两只手,做出抓握的手势。然后,他听到了自己心里响起的声音——我要抓住那个女人,把那个女人抓进棺材里去!
抓进棺材里去!
抓进棺材里去!
抓进棺材里去!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了,思想也开始被这句话侵蚀。他一步步走到了那女人的身后,他伸手向前——
那女人猛地回身,他看到她坚毅而凌厉的眼,她的眼中倒映着他的身影。
他感到……
爱!
爱爱爱爱!
爱爱爱爱爱爱爱爱!
他感到爱,一股强烈的爱,一股想要把她杀死的爱,一股想要让她成为完美葬偶的——爱!
“爱……”
他喃喃出口。
刀刃白光一闪,刺中了他胸口的那朵黑色玫瑰。
胡善的呼吸倏地停滞,巨大的眩晕感袭来,他探出的手开始颤抖,他站立的腿开始发软,他感到那股爱意在迅速消退,他脑海里重复的声音也越来越弱。一切都离他远去,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仰身向后倒去,就像所有被她刺破黑色玫瑰的尸体一样。
……他,早就死了。
他看到操控他的怪物,在女人强势的攻击下,它的身上已经伤痕累累,黑雾不断涌出。可它仍然用着那样浓烈的眼神注视着她,它探出的黑色丝带想要束缚住她,它操控的葬偶们想要抓住她。
可一切都只是徒劳。
她身上充盈着的力量将这一切隔绝在外,她的刀刃斩开一切阻碍,直攻向他。
“你的爱就是杀意与死亡吗?那我的爱……”
在胡善彻底倒在地上、即将丧失所有意识,走向死亡时,她开口,模糊的声音传入他的脑海。
胡善死死睁着眼,想听到答案。他看到那女人的刀刺穿了怪物的胸口,怪物身形摇晃,黑雾涌出得更甚,似乎隐约要变换第二形态,然后女人强势的攻击恰好停了下来。
他看到她揪住它的头发,将它生生拖进了棺材里。
黑色丝带挣扎着缠绕上她的躯体,可却只是无用功,她伸手一拽,滑动的棺盖“咔哒”一声合上,便切断了所有挣扎。
“咚!咚咚!”
怪物在棺材里,它捶打着、抓挠着棺盖,空间里的黑色丝带与葬偶都沸腾着。
她给出了答案,她的爱——“也可以是疼痛与伤害。”
她翻身上棺,蹲跪在棺材盖上,双手握刀、蓄力,最后用力刺向棺盖上镶嵌的那朵黑色玫瑰。
刀刃没入其中的瞬间,她终于露出一个笑来。
——“喜欢吗,我赐予你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滴——幻想种·葬仪师·未命名, 已纳入[眷属]】
【等级测定:一级】
【潜力评估:特级】
【服从性:未定】
录入信息弹出,巫有抽出了刀。
棺盖上的玫瑰花被劈成两半,奇异的光泽从其中迸现, 那些疯狂的黑色丝带骤然失去控制,像是彩带一样纷纷落下, 那些向她袭来的葬偶也像陡然止步,它们向前举着的手落下,站得很直,微微低头,像是在参加肃穆的葬礼。
仪式空间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线条眩光,隐约和真实世界重叠,像是即将解体。
巫有用刀在食指上划了一道小口, 一滴血液在指尖汇聚, 她将食指落在那朵被劈开的玫瑰花上,略一用力,探入其中。
仪式空间开始颤抖。
棺材里传来闷而无力的敲击声, 无源的风声穿堂而过, 发出“呜呜”的声响,黑色的丝带在风中漂浮、摇曳,有的被吹起,落在巫有身上, 轻飘飘地缠绕着她的身躯。
调用翎生的治愈技能,带着治疗能力的血液同黑色的玫瑰相缠。
仪式空间渐渐稳定下来,那闷闷的敲击声也消失了。
巫有收回手,轻轻搓了搓食指,伤口便消失不见。她叩了叩棺盖:“回答。”
“……”
棺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巫有倒是有些想笑。这家伙冲上来就是爱啊杀啊下葬啊的, 一句人话都不说,基本没法交流。她理解异种会沉浸在自己的逻辑中无法自拔,但她要真的遵循了它的这套逻辑,它怎么反而不乐意了。
它应该感受到被爱的,不是吗?
“那就永远呆在里面吧。”
巫有也不逼迫,她转身坐在棺尾,双腿交叠,环顾四周。
一群微笑着的尸体呈扇状围着棺材而站,它们一动不动、微微低着头,没有呼吸,也不用眨眼,就像是停电的机器人一样,看起来倒是挺瘆人的。整个房间里动的只有一个手上缠着手绷带的女人,她正在一拳一个击碎葬偶胸前的丝带玫瑰花,下手狠而准,明显训练有素,在她手下,葬偶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它们对正在遭遇或者可能遭遇的攻击熟视无睹,只肃穆地定定站在那。
眷属契约已成,她现在能强制支配葬仪师,但应该无法越过葬仪师支配它的葬偶。而且看这群家伙……也不像是拥有思维的,应该类似于被傀儡师操控的傀儡。
忽然,那些葬偶猛地抬起了头。
一双双纯白的眼睛盯着她,配合着面上僵硬的笑容,诡异无比。
想做什么?
还想继续反抗吗?
巫有握着刀的手微微收紧。她可以直接命令葬仪师停止一切活动,但目前,如果它还要对她发动袭击的话,她更愿意把它的所有葬偶摧毁,让它彻底孤立无援……
然而,这些葬偶并没有像之前一样前赴后继地攻向她。
它们身形统一微微摇摆了一下,下一秒,它们齐齐朝着她单膝跪下。一手背后,一手握拳轻轻压在胸口的玫瑰花上,俯身、颔首,动作恭敬,整齐划一,像是在优雅行礼。
这一套动作搞的那个手缠绷带的女人都愣了一下,她一时间不知道该继续揍,还是就此停手。
这时候揍,显得她欺人太甚。
而这群葬偶无所谓她的动作,它们保持着俯身颔首的效忠姿态,抬眼看着巫有,开口:“非常抱歉,我刚才失态了,如果这是您对‘爱’的定义……”
各种音色的声音重叠响起,响彻整个仪式空间。
“我可以喜欢。”
巫有扬了扬眉。
抛开刚才被塞进棺材里时那副强力挣扎的狼狈模样不谈,现在冷静下来后,这家伙居然还挺体面的?躺在棺材里,操控葬偶们整这一套小动作,还怪优雅的。
“不对。”
她也向前俯身,手肘落在接近膝盖的地方,下巴轻轻支在手背上:“不是可以,而是必须。”
“……”葬偶们顿了顿,“好。”
巫有:“重复。”
短暂的肃静后,葬偶们齐声回答:“如果这是您对‘爱’的定义……我,必须喜欢。”
“未定”的服从性跳为“较低”。
巫有微笑。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东西。
重复完毕后,葬偶们又说:“那么现在,您允许我爱您吗?”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爱只会自死亡后诞生,爱会自诞生起的那一刻便是永恒。一直以来,这都是我的秩序,可我仍然是如此的空虚,日复一日重复着没有尽头的空虚。”葬偶们齐声说,语调诡谲,就像在念悼词,“可当我看到您时,我终于意识到,秩序外的爱、无需死亡便能诞生的爱,才能填补我的空虚。所以,我想从现在……从见到您的第一面起爱您,直到等到您抵达生命尽头,允许我将这份完美的爱变成永恒。”
巫有:“说人话。”
葬偶们顿了顿,说:“我已经感知到了‘爱’,哪怕您还活着,只求您能允许我举办您的葬礼,允许我让这份爱实现永恒的完美。”
……她还年轻着呢,这家伙就惦记上她的葬礼了。
嗯,不一定只惦记葬礼,可能只是不敢把“我想杀你”摆在明面上而已。如果什么都不约束,让它跟在她身边,说不定会趁着她睡觉掐死她,或者在她作战的时候背后捅刀。
葬偶们躬身、垂目:“真诚地希望您能够允许我的请求,我将在您死亡之前……”
巫有轻笑一声,打断:“你还没资格。”
它的确用着请求的语气,实际上从心里还是自己是更具有主导性的。优雅的傲慢,包裹在“你是特殊的”假象下的、虚假的臣服。
它根本不知道如何当一个眷属。
葬偶们的身躯猛地一怔,它们抬起头来,直直盯着巫有看,它们脸上仍然保持着诡异的微笑,但巫有从其中捕捉到了葬仪师的不可思议……她的手指轻轻叩了叩身下的棺盖:“好了,[安静,不许动]。”
最后五个字,她使用了包裹着支配力的表达。
一声令下,所有葬偶的嘴强制性地闭上,它们的眼睛睁得很大,保持着这个表情与姿态,一动不动。
空间里不再有风,连黑色的丝带都停止了摇曳,一片死寂。
巫有抬眼,视线越过跪在地上的葬偶们,就这样坐在棺材尾,看向剩下的四个活人。
首先是站在葬偶群中手上包裹着绷带的女人。这个女人刚才在帮她,虽然算得上是杯水车薪,但她的确在帮她。
眼前的场景显然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她的目光在跪了一群的葬偶上停留,又抬眼看向高坐于棺上的巫有,若有所思,但没能思出结论。不过她并没有完全放松,从她裸露的小臂肌肉状态来看,她仍处于随时应战的状态。
“你叫什么?”巫有问。
女人顿了顿:“一般情况下,我被叫‘鸣蝉’多一些。”
听起来像是代号。
不过看她的打扮应该是打地下拳赛的,常用代号也正常,就是不知道是个人选手还是组织选手。
“你为谁效力?”巫有又问。
鸣蝉似乎有些疑惑这个问题,但她还是回答:“没为谁,为我自己?”
巫有略一点头。
她的食指在棺盖上点了点,松开手中的匕首,跳下棺材。几秒后,她在鸣蝉面前站定,一言不发地同她对视。
作为黑拳赛手,鸣蝉明显不适应这样的对视,本能感到了威胁与挑衅。
双拳下意识握紧,她的面部肌肉微微跳动。
下一瞬,平和的表象被撕碎,巫有忽然攥拳,抬手直攻鸣蝉面门!
拳风将至的瞬间,鸣蝉的左手猛地抬起,精准格挡巫有的攻击,右拳也骤然发力,记短促凶悍的摆拳,直捣巫有肋部。
惊人的反应速度,以及干净利落的动作。
巫有心想。但她早有防备,第一击不过投石问路。她没有硬扛,手腕一转顺势借力,侧闪避开,压低重心,收紧核心,左腿用力扫向鸣蝉的支撑腿。
鸣蝉硬生生吃了这一击,但她的身体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整个人依旧牢牢焊在地上。
甚至,她在受击的这一刻,她还有余力再度攻击。
好稳。巫有立刻收腿后撤。
其实鸣蝉的骨架并不大,但整体关节较粗,手也比较大,这种体型明明应该是以灵活为主战术的拳手……鸣蝉应该是知道自己的劣势并经过刻意训练的,现在的她肌肉密度和抗击打能力都远超常人。再加上她面对突袭毫不怯场并且迅速进入状态的自信……
看样子,她在地下赛场应该是位常胜将军。
巫有做出判断。
两击过后,巫有便往后退去,同鸣蝉拉开距离的同时做出了一个终止的手势:“或许你有退役的打算吗?”
鸣蝉一记狠狠的直拳陡然收力。
她看向巫有,皱眉:“……什么?”
“我不是执法者,不是为了拯救普通人于水火之中,所以才对异种下手的。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我想要这只异种。”巫有没有直接回答鸣蝉的问题,而是重新坐回棺材上,拍了拍棺盖,就像拍了拍葬仪师的脑袋,“所以,只要它听我的话,我不会阻止它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捕猎。”
她查看了葬仪师的技能,它每周必须为至少一人举办葬礼,不然异能宝石就会消散,直到下一次自然凝聚。所以说是“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捕猎”也不为过。
鸣蝉愣了愣:“你的意思是……让我跟你干?”
用词十分质朴。
“这是你的选择,不是我的邀请。”巫有说,“只是在必死的局面里,你获得了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鸣蝉垂眼,陷入思考。
巫有则将目光放远,看向紧紧倚靠着门的那三人。
穿着工装的那个女人应该就是她要找的“锁匠”,在如此生死攸关的紧张环境里,她坐在地上、靠在门上,单眼皮、死鱼眼,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刘海长到盖过眼睛的中长发,唇色白而起皮,呼吸都费劲的样子,看起来半梦半醒、游离于现实之外。
感觉已经死了有好一阵了。
而在她旁边站着的是一个穿着正装、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他堪称细皮嫩肉,从身形上来看没有任何锻炼痕迹,好在身量很高,头身比和腿身比又很优越,居然有一种病弱系男模的感觉,脸颊微肿,似乎刚刚挨了揍,倒是别具风韵。
除了微微抿唇的动作暴露了他的不安外,整体倒是冷静。
至于最后一个人……
那是个怯懦的中年男人,他瑟缩在角落里,面色惨白、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些什么,似乎是已经完全疯掉了。
“你们也一样。”巫有说,“你们每个人有三分钟的时间获取这个机会。谁先开始?”
中年男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年轻男人看了一眼地上瘫着的工装女人,略一蹙眉,他看向巫有,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言简意赅:“您好,我叫伏川。具有永生矩阵的继承权,可以帮助您现在在做的事。”
他猜出她是谁了。不过这并不难。
不过……永生矩阵的继承人?巫有有点感兴趣。这个“葬仪师”倒是挺会抓人的。
瘫在地上的工装女人忽然笑了一声。
她用一种半死不活的语气说:“啊,永生矩阵有继承权的人多了去了……这一任会长精力那么旺盛,现在活着的孩子……我想想,嗯,得有八个吧?拿永生矩阵的继承权说事……你以为自己是索江啊?独享妈妈疼爱。”
越往后,她气越短,可她还是坚持着把整段话说完了。
伏川:“……”
“我只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他皱眉。
工装女人迟钝地、慢吞吞地撩眼:“哦,那你知道的可够少的,加加油吧小弟弟……你大哥已经宰了一个了,你也抓紧吧,又不是没宰过人,就别装无辜小白花了……不然你爹快死的时候,大家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那可就是一场精彩绝伦的九子夺嫡,嗯,真期待……”
“你……”伏川有些愠怒,但他很快收敛好自己的情绪,不在这个问题上较劲。
他重新看向巫有:“网上对于大家族的编排并不可靠。不论如何,目前我拥有永生矩阵的实权。在我的能力限度内,我会尽全力助您达成目标。毕竟,您的目标在明面上的产业也不少。”
“很遗憾。”巫有笑了笑,说,“你要是永生矩阵的会长,或许对我真有些用,但你只是个‘继承人’而已,还不足够和我谈条件。毕竟搭上我这条线,获利更多的反而是你。又能保住生命,又能获得权力,不是吗?”
伏川哑然,他垂落的那只手蜷缩了一下。
巫有倒没有真的到觉得矩阵继承人没用的地步,她现在表现得的确很张扬,让不少人觉得她拥有一个庞大组织。但是,如果让小尘寰输出下属列表,就只有可怜的两个人。……其中李乐之还是才加入不久的。
她表现得强势,反而是因为她觉得伏川有用。
巫有现在有能力控制鸣蝉这类社会关系简单的人,但伏川背后牵扯的东西太多,她还没有能完全控制他的手段。
“不过……”巫有话锋一转,“倒也不是不能给你这个机会。过来。”
她勾了勾手。
伏川抿唇,走到她面前。巫有伸手抽走了他的名片:“等你出去后的表现,不要浪费这个机会。好吗?”
“我会好好想想的……”
伏川垂眼,瘦削的身形因为不自信显得更虚弱了。
巫有将名片随手放在棺盖上,没再理伏川,再次看向门的方向:“下一个是谁?”
中年男人仍然蜷缩着、嘴里喃喃,像是被恶鬼缠上了。地上的工装女人看了他一眼,撇撇嘴,勉力抬了抬手:“啊,那我吧。”
她双手支地,终于站起了身。
但这个动作就让她长舒一口气,她看向巫有,看起来努力想显得正式了,只是效果并不显著:“嗯……我比不太过继承人。但是,我向您回应过您的……招聘,不知道您有没有看……就是,我擅长开锁,什么锁都能开。呃,名字的话……我叫陈最。耳东陈,第一的那个最。”
巫有没有回应。
“……好吧,或许。您会比较熟悉我的另外一个账号?”
陈最停了停:“承接尸上雕花服务。”
这是一个在小尘寰里鼎鼎大名的昵称。伏川没有任何反应,鸣蝉则惊异地看向陈最。
巫有唇角微微上扬。
“承接尸上雕花服务”的名气有多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陈最这个窝在小而乱房间里的开锁匠,是怎么知道那么多详细信息的?
计弦的直觉果然没错。
巫有点头,通过了:“好,可以。”
这会儿伏川倒是惊异了,他扭头看向陈最,显然无法理解为什么。
陈最漫不经心地耸耸肩,依旧那种要死不活的语气,上气不接下气:“看吧……投简历的时候,自媒体账号真的很加分啊……小少爷,听我的,你回去做做自媒体吧,比如矩阵少爷高能量的一天什么的……早上从自己八百平米的卧室起床,打了辆车去卫生间洗漱……哦不用打车,加长豪车亲自来接,对不起啊我是穷人写脚本了,见谅啊……”
巫有:“……”
好吧,其实从陈最现实的说话风格,已经能看出“尸上雕花”的风格了。巫有觉得把陈最和计弦放一块,让这两个人交流一下经验,以后指不定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巫有看着那个中年男人不像精神正常的样子,干脆直接看向鸣蝉:“你呢,考虑得怎么样了?”
在巫有和伏川、陈最二人说话时,鸣蝉已下定决心,立刻给出回复:“好,我选择抓住这个机会,出去后怎么联络你?”
巫有说了一个地址:“等你半小时。”
*
解除葬仪师的空间,巫有重新回到了陈最的房间。
陈最躺在床上,闭眼长叹一口气:“啊……总算出来了,我还以为我孽力回馈了呢……还想着如果我出来了,再也不发引战帖了……还好发了,不然真死在里头了……”
说完,她漫不经心地睁开眼,就看到了在床头站着的巫有,眼皮跳了跳,爆发出全身力量一骨碌爬起来。
“哎呀。”
她将床上的衣服一股脑地推下,给巫有腾出来了一个坐的位置:“老大,老大您坐……”
然后她略显尴尬地抓了抓头发:“最近……呃,忘打扫了,稍微有点……乱。”
不是最近,也不是稍微有点。
巫有笑了笑:“承接尸上雕花服务看起来可是精力十足呢。”
“打打字、打打字而已……”陈最靠在桌子上,“平时有点,哎,提不起劲……可能气血亏空吧。反正也接不到什么活,不用怎么活动,就实在没钱了,需要出去找个小区干上那么一两票,够活,够活就行……”
说得好像在做什么大事,实际上是堵别人锁眼。
而且她还要挑战十块钱过十五天,她不气血亏空谁气血亏空。
巫有看这满地的食品袋,没有一个是有营养的,没把自己吃死就已经不错了。
“收拾你必要的东西。”巫有不再搭茬。
“嗯?”陈最愣了愣,反应过来,“老大在您这上工,包吃住?”
巫有:“嗯。”
陈最眼睛一亮:“真是让我捞着了啊……老大我要效忠您,老大……”
不知道是陈最太会演,还是她真的这么认为,总之:“动作快点。”
在陈最收拾东西时,巫有登录小尘寰查看下属列表,庞大的组织已突破五人大关。
查看忠诚度,小尘寰输出:“计弦:80%;李乐之:65%;伏川:45%;陈最:60%;鸣蝉:50%。”
鸣蝉有些偏低,但还算在正常范围内,她多监测即可,有苗头及时掐断。
至于伏川……
巫有看了看他的名片。
一个一个来吧,还没到时候。
*
半小时后,巫有和鸣蝉成功会面。
又过了一个小时,巫有带着鸣蝉和陈最抵达安全屋。
计弦看到鸣蝉,瞬间认出来。
“啊,我知道你。”计弦伸手同鸣蝉握手,“我看过你的比赛,托你的福,我还赚了一小笔呢。”
然后计弦看向靠在门框上大喘气的陈最:“你好……?”
“你好。”
陈最半死不活地伸手:“承接尸上雕花服务。”
计弦肃然起敬。
作者有话说:
贴贴贴贴!
第49章
计弦的安全屋内里弯弯绕绕很多, 但客厅倒是不怎么大。
同时塞进去五个人时,居然显出几分热闹来。计弦倒是一点都没嫌烦,甚至她的忠诚度还往上跳了2%。……或许是因为巫有出了趟门就能拉来鸣蝉与“承接尸上雕花服务”, 也或许是她单纯就是个社交需求很高的人。
巫有坐在吧台区域,远离人群, 一边关注着四人的交谈,一边检索和永生矩阵以及伏川相关的讯息。
计弦那种任达不拘的性格平时来看是不着调,此时倒是发挥了用处,四人之间几乎没有尴尬期就自然过渡到了关乎“星庭”的讨论。
但讨论“星庭”时计弦也不怎么正经,“欺下媚上”的吹嘘话术是张口就来,遣词造句信手拈来。
这里的欺是欺骗的欺。
听着听着,巫有甚至感觉自己明明是坐在吧台椅上,却和坐在龙椅上一样。
万事万物尽在掌控之中, 威严肃穆, 高不可攀。
巫有:“……”
行。
不过计弦的话术都是经过艺术加工的事实,事实只要存在,艺术加工倒真的能唬住人。经受过葬仪师恐吓的陈最和鸣蝉在听完计弦的话术后, 忠诚度都上涨了。鸣蝉只上涨了5%, 但陈最却一下上涨了10%。
房间里张口就来的还有第二个人。
陈最本来还是端坐在沙发上的。
巫有分别抬了几次眼,就看到她从“坐在沙发上”变成了“躺靠在沙发上”,然后变成“挂在沙发上”,最终变成“将身体卡在沙发与茶几的缝隙里”, 仰着脑袋,整个人和没骨头一样,看得鸣蝉直皱眉头。
而在听完计弦的介绍后,陈最又一鼓作气把自己蹭回沙发上了,她连连点头, 想都不带想地出口成章:“杀穿仙为社,强取永生矩阵,收购潮汐商会,统治森林之城!豪夺执法局,支配原生异种,掌权星耀学院,称霸青陆共和!仙为社拿什么和我们昼已老大打?”
巫有:?
承接尸上雕花服务的风格俨然毕现。
听到这一段话,曾经写出“三问其罪”宣战书的计弦看陈最的目光充满了欣赏。
她提了一杯可乐,赞同复读,并且干杯。
巫有觉得计弦和陈最属于是交流病情了,而一旁的李乐之和鸣蝉相互对视,以确定对方是正常人,但这两位正常人在两秒后手里各自被塞了一罐可乐,两个人被两个人的“大势”所趋,干杯庆祝。
士气疑似空前高涨,可环顾四周连带着“首领”只有五人。
李乐之已经彻底放弃抵抗了。
鸣蝉则把一旁转着可乐罐的瓶身,认真阅读,尝试找到什么。
巫有猜,她在确定可乐有没有度数。
计弦和陈最真的像喝大了。
但当巫有再次查看忠诚度时,却发现不降反增。……她不太理解。
干完杯后,陈最又伸手进自己的包里,摸来摸去:“我就猜到会有用,专门带来了……”
巫有的目光落在陈最身上。
陈最在收拾东西的时候,一度想把方便面的包装袋装进包里,并笃定表示:这个牌子的袋子用来开锁特别好使,可惜已经停产了,所以这是我绝版的珍贵财产。
巫有表示尊重,并认为陈最只能从包里掏出垃圾来。
此时此刻,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下,陈最从包里摸出来一个拉炮礼花。
她干脆利落地拉响礼花。
“啪”的一声。
亮晶晶的闪片和彩带在空中爆开,在灯光的映照下,飘飘荡荡,五光徘徊,十色陆离。
大概是一年后还能从家里角落里扫出亮片的密度。
计弦:“……”
她仰头看着漫天的彩带,表情有一瞬间迟疑。
显然,计弦只是嘴上不着调,该干什么她还是很清楚的,结果没料到陈最不只是嘴上不着调,是堪称知行合一的典范。
就像很多人烦躁时会说“真想和这个世界爆了”,结果有人说完后便扯开外套露/出了绑在身上的炸弹,并且倒计时已经清零。——不是姐们,你真炸?
计弦良好的心理素质让她没有扫兴,她配合地鼓掌,认真地同陈最庆祝了一分钟。
然后微笑直视:“雕花,等会你扫地。”
“啊……”陈最的表情瞬间僵硬,“我们星庭的传统不是放礼花吗?”
原来背礼花来是这个原因。
计弦保持微笑:“嗯嗯,等会你扫地哦!”
巫有笑着低头。
一物降一物。
她继续看着小尘寰辅助搜出的关于永生矩阵的信息。
永生矩阵在网络上的信息多如牛毛,巫有自然也是了解过的,但这次有了更详细的搜索目标。
她仔细梳理了一遍。
和仙为社这种野路子出身的组织不同,永生矩阵的创始人叫作伏远策,而“伏”姓所属的伏氏家族是青陆极具影响力的大家族,一直靠传统的金融手段收敛财富,极度依赖青陆政府与长久以来积累的权贵关系网,对高风险的高科技投资充满警惕。
出生于这样一个保守而强势的家族,对新兴科技的天赋与敏锐反而成了伏远策的催命符。
但家族里并非所有人都是傲慢而保守的,有人能意识到她为伏家带来的机遇,就自然有人意识到她在继承权上的强势竞争力。
伏远策深知自己天赋的能力是未来的宝藏,想不成为被竭泽而渔的资源,唯一渠道就是自己掌握权力。所以哪怕上一任家主并不喜爱她,她仍然积极投身于自己厌恶的继承人斗争中。
可惜她面对的阻碍远比其他继承人要沉重,又因为枕边人的背叛,最终以失败告终,在母亲旧部的帮助下,带着孩子逃往家族影响力较弱的混乱之地,也就是现在的森林城。
在这片由于青陆政府放任养蛊以至于无法无天的地界,身体不好、天生体弱的伏远策一步步建立起永生矩阵,直到借着神秘力量降临、森林城被割裂的契机,彻底脱离本家的掣肘,成为“三巨头”之一。
而由于青陆的发展重心转向异能,伏家本家近年来逐渐落魄,从风光无量的百亿家族变为徒有其表的旧时代贵族。
在这片没有伦理考察的科研沃土,伏远策的智慧得到了充分发挥。
她认为宇宙中最高级的信息处理系统不是硅晶芯片,而是生命本身。只不过生命存在大众常说的“基因锁”,锁住了对直觉、意识、创造力等信息处理的详细感知。
而通过生物与技术相结合,或许能够绕过这道“锁”,这也是她起名“永生矩阵”的缘故。
在永生矩阵的地位无人能及后,她正式开始对生物合成智能的重点研究,只可惜目前似乎仍然是以概念为主。
而更可惜的是,伏远策的身体一直不好,勤加锻炼并不能使她更强壮,反而燃烧了她的机能,让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就好像上天赐予了她一个疯狂且天才的大脑,便公平地锁住了她的肉/体一样。
一方面是因为身体不好,另一方面是她极其厌恶骨肉相残的内斗,伏远策的一生只育有一个孩子,也就是矩阵现在的掌权人,伏如生。
伏如生在母亲的领域全无天赋,反而更像是最传统的伏家人。
在母亲离世,他接任时,伏如生说:“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创新者,但我是一位合格的守成者。我会竭尽全力保护母亲缔造的帝国,借用我小时候听到的一句话:‘伏家的财富永远不会流出伏姓的血脉’。
“而除了永生矩阵的财富外,母亲还留给了我们一个谜题,一个需要竭尽世世代代全力去破解的谜题。
“母亲说,这是一条漫长的求索之路,只要坚持,我们一定能够绕过那道‘监牢’,实现真正的飞跃。脚踏实地,我们绝不向捷径妥协!”
而根据传闻,所谓的“谜题”是指伏远策在离世前,使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方式封锁了关于生物合成智能的所有研究,并表示,只有被选中的人能重新开启这个项目。
网上有人猜测:“伏远策是个百年不遇的天才,她看伏如生还有他的孩子们肯定觉得蠢出天际。更何况伏如生有着标准伏家人的铜臭味,对钱上瘾。所以与其让项目停滞,也别让他糟蹋掉,毕竟这家伙有点东西肯定会琢磨变现的!只有概念又如何?炒概念是最一本万利的,捞一笔就跑的泡沫,万一不小心炒成了那就赚麻了。”
至于“被选中的人”到底会是谁,无人得知。
甚至没有任何标准。
总之目前来看,伏如生的三个孩子都是典型的伏家人,张口现金流,闭口回报率。
只有小儿子伏川继承了祖母的身弱,但也只继承了身弱,扒开脑子仔细一看,里头绕着的还是那些东西,装的是一副高知精英做派,但只要晃晃脑袋,就能听到纸钞在里头哗哗作响。
新闻标题有云:“在商政界只手遮天,在科研界一败涂地。”
时至今日,没有一个人能解开伏远策的谜题,她付出了半生心血的研究就这样沉睡在永生矩阵的数据库深处。
所以,在有传闻说伏如生其实有私生子时,网友们毫不意外:“解不开母亲留下的财富密码,伏如生都要急疯了吧,估计拼了老命也要生出把‘钥匙’来。私生子估计满天下了,只是不是‘钥匙’就别想进门。”
虽然伏如生力退“无良猜测”,表示忠于亡妻,但网友并不买账:“钥匙和名声总得要一个吧?懂你的啦!”
以上,是为数不多关乎“私生子”的网络资料,而且都是猜测,没有任何实际证据。
那么问题来了——陈最怎么能那么笃定地说伏如生现在有八个孩子,还死了一个孩子呢?
是故意在嘲讽吗?
对于“承接尸上雕花服务”来说,嘲讽像呼吸一样简单,管它有仇没仇,全部火力全开。可是根据她最近针对巫有行动的发言来看,攻击力虽然很强,但没有虚言,句句实话,嘲讽开在事实上,伤害极大。
所以“八个孩子”大概率是事实。
巫有再度点开小尘寰,搜索“承接尸上雕花服务”的历史发言,并让小尘寰总结关键内容。
有趣的事情出现了。
在使用“承接尸上雕花服务”这个昵称时,陈最的发言范围极其广泛,什么热点话题都能透出点真相,唯独面对永生矩阵时,只炒冷饭,从不透露新信息。就像是……故意在避讳一样。
她在避讳什么呢?
是因为她在为永生矩阵效力吗?或者……
巫有抬眼看向客厅区域。
陈最又蹲在沙发和茶几的缝隙里了,她面对着计弦的电脑。而计弦等人围在电脑前,表情统一的惊异。
“这你都能搞到?!”计弦难以置信地看向陈最,“你有这本事,投简历的时候,为什么光说自己会开锁呢?要不是我直觉有点不对,你的信息就现在就躺在回收站里了!”
巫有猜测,陈最应该是展现了她运营“承接尸上雕花服务”时的能力。
比如……真正的“开户”?
“我其实说的是我什么锁都能开……”
陈最挠了挠乱糟糟的脑袋,似乎不觉得这是什么事:“这不也是开锁嘛……开一开互联网的锁,什么的。而且当时确实只是随手一投,想着靠着会开锁的一技之长找份长期工作,觉得说不定老大会需要开锁的呢,这样以后就可以随便进任何区域了……”
“你的一技之长难道不是这个吗?”计弦指了指屏幕,“你这简直像明明是博士,投简历时却说自己小学肄业!”
陈最又开口:“开锁是工作,承接尸上雕花服务是生活……本来想的,赚钱是赚钱的事儿,娱乐是娱乐的事儿。不能把爱好和工作混为一谈……但在当时的情况下,拿工作号应聘显然死定了……矩阵继承人都冒出来了,我只好向老大汇报自己的私人号……”
巫有偏偏头。
“老板。”
她还没发话,计弦就敏锐感知到了她的意思,立刻端着电脑走过来:“这些视频是真实的吗?还是合成的?……我没太看懂她的操作。”
巫有垂眼。
正在播放的是第十二区监狱的监控录像,清晰、准确,不是合成。
她看了几秒,抬眼看向陈最。
世人对伏远策的形容是什么来着……?
羸弱的身躯。
疯狂而天才的大脑。
此时,陈最仍然把身体卡在缝隙里,她懒洋洋地探出身,用嘴去够可乐罐,喝了两口,可乐罐“啪”一声倒在茶几上,半罐可乐都泼了出来,然后她十分自然地直接用嘴去喝了。
“诶!诶诶!”
鸣蝉一把揪住陈最的后衣领,像拎小猫崽把她提溜回沙发上了,李乐之也连忙抽出几张纸开始擦桌子。
听到呼声,计弦扭头看去,就看到可乐洒在桌子上、地面上,还有陈最身上,混合着无处不在的亮片彩带,她的头脑有些许眩晕。她是一个对生活品质有追求的人,哪怕在房间里不能出门,也会保持基本的秩序。
但陈最实在太难以预料了。
能力是,行为也是。
如果她见过陈最的房间,或许会对眼前发生的事更具有忍耐度。
可惜没如果,计弦微微闭眼,忍了忍,但最终没能忍下去,觉得还得一码归一码,不能让陈最再这样下去了。
她微笑,温柔地说:“雕花,等会你拖地哦。”
陈最抬起头:“……真的假的?”
计弦:“包真的。”
陈最脑袋耷拉下去了,可没过两秒,眼睛又忽然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妙计。
紧接着,她做出了一个包括巫有在内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调动全身力气站起身,踉跄得半跑半走向巫有,而在靠近巫有时,一个滑跪,直溜溜滑到巫有脚下了。
然后一把抱住了巫有的腿,仰起脸:“老大!救救我老大……您下令让计姐扫地拖地吧,用我扫地拖地都行,但让我做这些我会死掉的……老大,拜托了,我发誓会永远效忠您的……如违此誓,我一辈子都不能再发引战帖……”
计弦看呆了。
巫有:“……”
……嗯,天才不天才不知道,疯狂倒是挺疯狂的。
巫有打算把陈最当作异种看待了。
而为了明确这一处理方式的合理性,她看了一眼共生空间,果不其然,共生空间非常热闹。
【初星:朋友我和你说你真的完蛋了!超级无敌完蛋!你居然敢攻击姐姐,你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重罪!上一个攻击姐姐的家伙……看那个脸被打烂的!是的!就是因为攻击了姐姐,它被打成糊糊了,现在脸还没长好。】
【鬼藻:不,我的脸是主人的恩赐。】
【初星:小水鬼,骗骗别人行了,别把自己骗了。】
【[葬仪师]:它说得没错,的确是恩赐,主人说,她的爱是疼痛与伤害。这是对我的爱的回馈……你们无法理解她,就无法侍奉她。】
【初星:?你理解什么了。借用姐姐的话:说人话。】
皎羯回应葬仪师:【没错。】
【初星:评委席的嘉宾不要发言。知道你想挨揍而不得了,刚才看到这黑玫瑰挨揍,眼睛都快红出血了。怎么办啊,你日思夜想的,别人轻松得到,咩咩咩~得不到主人的宠爱,小羊不会背着人偷偷哭吧?】
【[葬仪师]:这位朋友,我们拥有着同样的理念,我们可以一同侍奉好主人。】
【皎羯:谁和你朋友?】
【初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葬仪师]:呵……充满低劣欲望的低等生物,你丑恶的思想毫无存在的必要性,对爱没有健全的理解,行径也愚不可及。如果你愿意放弃低劣的欲望,我自然欢迎,不愿意的话,那就沉浸在你上不得台面的恶毒中吧。而不论如何,我都将虔诚地追随她、侍奉她,为她打理好生活的一切,让她不为琐事所烦恼。】
【初星:咦,你健全的理解在哪里?】
【[葬仪师]:你也一样,你的多言暴露出你狭隘的思想,你自诩为主人的最爱,高高在上地评价所有人,实际上你根本完全不理解主人,你只是出现得早一些而已,不代表你是最好的,也不代表你无可取代。迟早有一天会被淘汰,最终能留在主人身边的,只有虔诚追随她的、心甘情愿承受她的爱的侍从。】
【初星:……】
【:怎么骂完它还骂我啊?我可是你现在唯一的朋友了,一点都不懂得珍惜。】
【[葬仪师]:你感受过主人的爱吗?】
【初星:呃……你说的爱该不会是……我应该感受过吗?说真的,不想参加到你们的攀比游戏里,好奇怪……算了,带着你健全的爱去和小羊交流吧,水鬼也行,我看它也够呛了。哎,又是想念问尽和砾骨的一天……这么看来,不说话的小孔雀真好啊。】
【[葬仪师]:顾左右而言他,显然你知道自己不够格、不被爱。】
【初星:……好无助。】
然后葬仪师话锋一转:【好乱。】
【这里的环境不具备美学,也没有应有的秩序。主人应该坐在更高的正位,而就算她们在议事,也该站在正确的位置上,端正自己的仪态,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坐的坐,躺的躺,太随意了,一点规矩都不懂。……如果主人能允许我侍奉她,这个空间绝对不会这么乱、这么丑,我会把这里打理得井然有序,让她直到死亡前的人生,都在处于完美状态的环境里。】
【皎羯:轮得到你吗?你才去死。】
【初星:这题我会!姐姐的房间都是羊在打扫的!羊啊羊,怎么办啊?有人想抢你的活,这你能忍?】
葬仪师和皎羯都没理初星。
【[葬仪师]:你吗?你的审美很低级,你不觉得吗?你身上的这些东西,显得你很廉价。】
【皎羯:比裹着纱和丝带高级。】
【鬼藻:?】
【皎羯:你也廉价。】
【初星:哇,开始无差别攻击了,真生气了啊?】
【(思考中)笑疯了,太好玩了这群家伙,哎呀一想到它们要在姐姐面前装乖,更好玩了……】
巫有关闭了共生空间。
嗯,陈最果然比异种正常多了,能接受。
作者有话说:
赶上了!!终于给自己整高烧了(挠头),但还是成功写完了!贴贴!
第50章
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计弦看了眼抱着腿不撒手的陈最,又看向巫有,连忙开口:“老板, 不带这么压榨的啊!”
陈最半死不活:“老大……老大……”
她宁可以身当拖把和扫把,也不愿意亲自去拖地和扫地。
鸣蝉怔怔愣着, 似乎还在反应这复杂的场景。李乐之倒是主动站起身了:“呃,没事没事,我来吧……”
“不用。”
鸡飞狗跳的,但巫有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等会我叫保洁来处理。”
不爱干,有的是人……异种爱干。
巫有现在唯一需要思考的是选葬仪师还是皎羯,它俩似乎都对“打扫卫生”这件事非常苛求。皎羯现在很听话,很可控,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会自行发挥, 但葬仪师就不好说了,从它的服从性还有发言来看,它很有自己的一套想法……
巫有想了想, 决定多接触、了解一下葬仪师, 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路子的。
至于皎羯,它已经变得非常好哄了,甚至自己能把自己哄好。
“老大您居然还有保洁!”陈最的眼睛亮闪闪的,“啊……好帅的发言, ‘我叫保洁来处理’什么的,就像‘我上楼去睡觉了’一样……老大,我将永远追随您……”
巫有:?
到底帅在哪里?
陈最抱得挺紧,巫有也没抽回腿,而是在共生空间发了一句【把房间打扫干净】, 随后选择召唤葬仪师。
黑色的丝带与轻纱在她的斜后方飘然出现,漂浮着、交织着,包裹出一个身量高挑的人形,它拥有超现实的颀长身形,精致却充盈冷感的相貌,但从它极尽苍白的肤色、肌底蜿蜒的黑色丝线、没有眼白的眼睛、眼红棺材的瞳孔就可以看出它并非人类。和在它的仪式空间里时的状态相比,此时的它的脖颈、手臂、腰肢等位置缠绕了更多的丝带,完美覆盖了伤口,黑色玫瑰在其上点缀,显得怪诞、阴郁却不失华美。
陈最表情一僵,眼睛不确信地眨了眨,坐在沙发上的鸣蝉身上肌肉明显紧绷起来。
“呃,老、老大……这就是,您叫来的保洁吗?”
陈最尝试确认。
计弦接受度倒是挺高,在下意识的戒备过后,她的表情只有一瞬间的疑惑,很快便转为了然,她伸手拽住陈最的后衣领,将用身体擦地的陈最拎起:“别打扰别人工作。”
葬仪师保持着标准的微笑……当然,这份微笑出现在它脸上时,难免显得吊诡。
带着微笑,仪态端庄的葬仪师走到巫有面前,做了一个标准的躬身礼,并保持着这个姿势抬头,认真凝视着巫有:“感谢您的信任,我会处理好一切的……主人。”
整个一套动作干净、优雅,非常体面,比起保洁,更像是一位高贵的管家,正在等待主人的指令。
巫有:“……”
从哪来的这么做作的前摇?
但她面色平静,完全没有不自然感,习以为常地接受了恭维:“去吧。”
“遵命,主人。”
葬仪师直起身,手轻轻一探,伴随着它骄傲却得体的姿态,数条黑色丝带从空中钻出,不断编织,在它的手中形成一把华丽的……扫帚。
这把扫帚的出场方式在这房间里算得上是绚烂,足以用很多精致靡丽的词汇去形容。
但它是一把扫帚。
它确实只是一把扫帚。
体面的葬仪师拿着这把扫帚,也让这把扫帚干了属于扫帚该干的活。它的身形依旧姿态优雅,保持着那种超现实的华贵美感,仿佛行进于金碧辉煌的艺术博物馆中,可它却信念感极强地清理着地上的闪片与彩带,一点没显露出纡尊降贵的耻辱感。
尽管它看起来完全像是那种会被执法局拉最高危警报的异种。
李乐之:“……”
鸣蝉:“……”
陈最:“……”
计弦:“……”
除了巫有敲键盘的脆响,鸦雀无声。
整个空间充盈着一股奇异而迷幻的诡异感。数秒后,被计弦提溜着衣领坐在地上的陈最抬手,一巴掌抽到了自己脸上。
“啪”的一声。
计弦陡然回过神来,她喃喃自省:“我的想象力还是太贫瘠,编得太靠谱了……不是?就算……为什么能……”
“哦,没睡着啊……”陈最揉了揉发痛的脸,仰头看计弦,“计姐,你是不是偷磕致幻剂,空气里有怪东西啊。……你有没有看到一只幻想种在你家扫地?是不是因为我太想逃避事实了,所以出现幻觉了呢……计姐……我都这样了,别让我再扫地了……我会疯掉的……”
“不要污蔑我,我还想长命百岁呢。”
计弦松开陈最的衣领,陈最像是那种需要玩家控制四肢的游戏角色,一下就瘫倒在地上了。
她凑近巫有,压着声音问:“这就是她们说的……您刚揍完的那只?”
“哎呀,您的能力难道是把所有揍过的异种变成M?诶,有这种类型的吗?”计弦语气开玩笑,“说到这个,您仔细查查,皎羯说不定就是只异种,不然怎么挨了个揍就……嗯,您懂的。”
巫有笑了笑:“或许吧。”
计弦也跟着愉快地笑了两声。
“计姐,我刚还觉得你形容老大形容得太夸张了……原来您还帮老大谦虚了,吓得我以为自己出幻觉了呢。”陈最爬起来,看了看葬仪师,又看了看巫有,承接尸上雕花服务的灵魂又蠢蠢欲动,“不得不说,真是广告级别的啊:准备好了吗?黑玫瑰牌扫帚,告别灰头土脸的仓促时代,为您开启家务的魔幻纪元!爱上扫地,也让主人爱上您。黑玫瑰牌扫帚,做家务,也要优雅。”
一整段全无卡壳。
计弦:“那你爱上扫地了吗?”
陈最:“……广告词什么时候负责过?嗯……对了,老大,还有什么任务要做?”
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巫有也不打算特别回应,就像没必要特别解释狗为什么会握手一样。她把播放着监控视频的电脑往陈最方向推了推:“这段视频可以用进视频里。结合你的账号,重新拟一版方案,最好今晚能发出。”
陈最:“得嘞!没有最好,只有必须。”
等陈最回到茶几区后,巫有看向计弦,声音轻了些:“多观察一下她们。用你自己的方法就好,我相信你,有问题随时联系我,我能处理。”
计弦笑了笑:“好的老板。”
躁动的空气渐渐安定下来,巫有也收回视线。
她能检索到的信息已经达到极限,也暂且没有别的事做,巫有打开了代神之手面板,开始仔细查看葬仪师的技能。
【天赋:[永恒]、[往生]】
【触碰尸体可使其永久防腐,并修复外伤,恢复其生前的安详样貌。(胸口会留下位于皮下的[黑色丝线玫瑰])】
【通过触摸死者面部,能读取其死前数小时的记忆碎片。】
【常态:[葬偶]、[构建]】
【通过燃烧[葬偶],点燃白烛,形成具有攻击抵御的屏障。】
【通过献祭[葬偶],可获得一次五分钟的续命状态,但在时长内,必须杀死导致自己死亡的因,否则仍会死亡。】
【通过操控丝带,可编织任何真实且可感知的场景。】
【投放[丝带玫瑰],标记沾染过生死因果的人,人之间两两相连成线、线线相交成网,形成可穿梭于物质世界的高速移动路径。但单次可移动路径长短取决于[体能],移动会消耗体能。】
【[暂未解锁]……】
【状态:棺中人】(该状态和常态可叠加)
【处于物质世界时,除完整形态外,还可以[棺中人]形态存在。】
【*可藏身于任何封闭的简单长方体空间内,体型与空间适配,外界无法监测其能力波动,但可向外释放技能。离开藏身空间时,可保持该适配形体5分钟-60分钟不等(体型越小,保持时间越长)】
【状态:[暂未解锁]】
【状态:葬礼进行时】
【每周至少需要进入一次该状态,在这个虚拟构建的空间内,并为至少一人举办葬礼,否则将会消散,直到下一次自然凝聚。】
【每为一人举办葬礼,该人将成为[葬偶],胸前生出[黑色丝带玫瑰]。而玫瑰被击碎,代表[葬偶]被毁灭。】
【*葬礼举办条件:】
【1.为亲自杀死的人举办葬礼。】
【2.召唤7个被标记的人进入空间,依次为其举办葬礼。】
【条件一可随时触发;条件二冷却期为七日。】
【目前[葬偶]数:67】
【状态:生之守护者】(该状态可和任意状态叠加)
【精神链接后进入该状态,触发[守夜人]技能模块。】
它是被评价为一级的异种,能力一上手就很强势,但有不少能力都依赖葬偶的存在。
因此,巫有看完后,第一个问题就是:【它的葬偶属于我吗?】
代神之手解释:【您和它共生时和链接后,它的[葬偶]就是您的[葬偶]。】
那就好,不是完全遵守“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理论。
忽然,巫有觉得视线暗了下去,眼前用于伪装的电脑屏幕显得格外亮。
巫有:?
停电了吗?
她关闭代神之手,抬眼看去,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穿越了。
垂感极好的黑纱遮盖了房间原有的装潢,无数黑色丝带从天花板垂落,柜子上、桌面上,摆放着稳定燃烧的白烛……
烛火摇曳。
整个空间庄严、肃穆。
连计弦等人都坐得端端正正,仔细一看,陈最的肩膀上吊了两条丝带,硬生生让她坐直了。
葬仪师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打扫成果,端着一盏烛火走近巫有,将其放在桌面上,再度虔诚行礼:“主人,房间已整理好。”
巫有:“啧。”
这布置的,和她要死了一样。
还攻击皎羯的审美呢,起码皎羯身上的链子晃来晃去还挺好看的。这一套丧葬风,到底在讨好谁?
巫有大概理解了“服从性较低”是什么意思了。
不一定是不做或者阳奉阴违,也有可能是掺杂过多自己的想法,曲解命令或者借题发挥,并且尝试以此控制主人。
巫有看向葬仪师。
它仍然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面带微笑,看起来十分恭敬。
这份恭敬,在这由它一手打造的压抑环境中,带着一股浅淡的控制意味。
巫有也微笑。
她身形完全不动,盯着它,召唤皎羯,并落下一句轻轻的——
“皎羯,教教它。”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努力想写了。好像是染上啥病毒了,昨天只是发烧来着,精神状态还挺好,心想这病毒还挺和善。但今天嗓子和鼻子都阵亡了,痛懵了,只写了三千。回头补上,亲亲!贴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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