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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异种BOSS是正道之光很正常吧! 190-200

190-200

    第191章


    凌瑶也看愣了。


    她完全没想到周认西会撑不过五分钟。


    甚至, 她刚刚还和妈妈打赌,说:“这个周认西肯定也能五分钟内拿下对局。”


    周认西这样眼高于顶的公子哥能拿下录取第一名,还能让执法者配合演出, 愣是把一个新生的票凑到了前十名,足以证明学院对他的重视。


    迟听灯是学院人造的神, 那么周认西就是学院人造的天才。


    原本,周认西只需要以新生身份完美地完成公开考核,就足够坐实这天才的名头。


    只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迟听灯作为“标尺”的权威性已经被巫有摧毁了。


    在别的执法者勉勉强强五分钟时,巫有只用两分半便杀穿了异化种,又把标尺连踢带踹地踩地上了。完完全全碾压式的胜利。


    肉眼可见的,造神计划失败了。


    那么,现在学院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巫有后面的人也战胜迟听灯。


    一方面, 这能削弱大众眼中巫有的强大。


    向公众说明:“其实, ‘标尺’被战胜也是一环,我们想考验的不只是执法者们的战斗能力,还有他们的勇气与判断力。——是的, ‘标尺’就是可被战胜的, 且并不困难。忽略外界过于夸张的情绪因素干扰,拥有对战局的独立判断能力,也是考核的一环。”


    至于为什么巫有取得胜利后,大家却并不欣慰, 反而脸色那么难看?


    别问。忘掉!


    天生脸臭罢了。


    想出一个体面的借口真的很不容易,咄咄逼人就没意思了。


    另一方面,也能证明周认西的的确确是位天才。


    巫有毕竟是特聘助教,有实力很正常,不然她凭什么掌管四局呢?学院咬牙认了。但周认西不一样, 他是一位初出茅庐的新生。


    他没有选择保守的打法,而是敢于向异化种发起攻击。哪怕有巫有在前,这份勇气也值得赞叹。


    “我都帮学院设计好了。”凌瑶说,“周认西赢一把。然后他后面的第九位输一把,再让第十位赢一把。这样,既能证明标尺的确可被战胜,又能证明不是什么人都能战胜标尺。”


    不是凌瑶悲观,而是在落榜后爱上了阴谋论,发现此类操作学院早已熟能生巧。


    还真不是阴谋论。


    ——因为理事会真这么打算的。


    “公开考核绝不能停止!”


    以清扫战场、中场休息为由离开主席台的支玉泉说:“停止,就证明这件事在我们的计划之外。……去调异化种来,继续考核,安排主持定场,这件事必须在我们的计划内。”


    在场的理事会成员眼观鼻鼻观心。


    事情已经失控了,只能硬圆。


    “那巫有怎么办?”有人问,“一千倍真的要算进去吗?这、这完全……”


    违背初心了啊。


    本想给人扣一千倍,现在给人加了一千倍。


    这对吗?


    这要真给她加到身上,他们晚上睡觉眼睛都得猛地睁开扇自己耳光吧。


    “事已至此,我们要积极解决问题!”


    有人拍了拍手:“我们仔细看看,她的行为是否有可以被判定为违规或者作弊的地方。比如、比如……”


    他想列举一些犯规行为。


    但和异化种作战,又不是什么综合格斗赛,不允许插眼睛掰手指的。


    甚至,为了无异能的周认西方便,他们还特地默许“百无禁忌”。这下是一点退路都没给自己留。


    “违规?”


    有人支着头,轻飘飘笑了声:“那只能举报她打游戏开挂咯。但我们作为NPC没有权限哦,这得找游戏管理员封号。……要不,我们去做一做神祷吧?就是不知道,回应我们的会是谁呢……”


    说话的人是个男青年。


    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他晃着腿,一副和严肃气氛不搭的吊儿郎当样。


    他并没有出现在主席台上,一直在后台活动。


    “你们说……”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各位,语气隐隐带着些恶劣:“不会是、昼已吧?”


    “——要不要试试看?”


    “迟礼!”


    一声厉声呵斥,随后是响亮的一声巴掌:“你给我闭嘴。”


    坐在男青年身边的男人蓦地站起身,重重给了迟礼一巴掌,迟礼整个人的上半身都被扇得偏了过去,手扒在扶手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一天到晚说胡话,再这样就滚回家去!”男人怒斥。


    “……”


    迟礼抬手摸了摸嘴角。指腹上有血。


    一侧耳朵嗡鸣。


    “我开玩笑的。”他垂眼,草草擦了擦嘴,耸肩,“长辈们,你们看起来太紧张了,作为小辈,我调节调节气氛也不行吗?”


    在男人怒目而视中,迟礼做了个给嘴拉拉链的动作:“好啦,好啦!我闭嘴!”


    “……小礼真会开玩笑。”


    有人冷笑一声:“什么玩笑开得,什么玩笑开不得,不知道吗?”


    “半大小子不懂事。”支玉泉用指节扣了扣桌面,“我们跟着闹什么闹?先把这个巫有的事情解决掉。”


    理事会之间气氛微妙。


    纵使支玉泉身为理事会会长,也并不得所有人敬重。家族的脉络相互缠绕、相互攻击,每个人都在繁衍自己的欲望。只有在面对外敌时,才勉强能站到同一战线。


    “那个殷莱!”有人愤怒地拍了下桌子,“她就是故意的!”


    “就说她早上为什么忽然提出什么一千倍的,估计早就料到现在了。你们看到她刚刚的表情了吗?早知道她来这一招,我们就应该……”


    “应该什么?”


    支玉泉打断,又说:“听灯是我们的人。殷莱没有机会接触他,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而我相信,我们之中,不会有人泄密。……显而易见,我们低估了巫有。”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她在殷莱手中,麻烦了。”


    有理事会成员露出不满的神色。


    一个普通人,怎么能战胜十一只异化种?


    不是“怎么可能”,而是“怎么能”。


    普通人就应该是缺乏执法者保护,就无法从异种危机中生存下来的弱者。他们应该本能地尖叫与逃窜,并在瑟瑟发抖中祈求执法者的降临。他们生存的尊严需要执法者来赋予。


    这才是异种时代的规则。


    由星耀学院缔造与掌控的规则。


    而巫有,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这个规则。她甚至还和政府那边的殷莱是一伙的!


    不安感充盈在理事会心头。


    “迟听灯,你到底什么情况?!”其中一位理事会成员找到了怨气的出口。


    他冲向位于角落的一个透明容器。


    容器之中是一只异化种。


    它张口,作为主人传递信息的傀儡,语气毫无起伏:“情况?”


    理事会成员:“怎么搞成这样!”


    傀儡的语调依旧平静:“没打过。”


    理事会成员气结:“……那可是十一只异化种!十一只,而她身上一点异能都没有!你但凡会指挥,都不至于……这能力在你身上真是白搭了。浪费,浪费!”


    傀儡:“……”


    理事会成员:“说话!”


    傀儡:“不明白您想要我说什么。”


    “……”理事会成员火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用手指着异化种,愤怒无比,“你、你简直……”


    傀儡:“您说。”


    “噗嗤。”


    迟礼的笑声传来。


    “行了。”支玉泉的声音响起,“迟听灯。接下来的考核方式,我说,你听着。”


    她叙述自己的安排。


    周认西赢。第九名输。第十名赢。


    然后问:“知道了吗?”


    傀儡:“嗯。”


    支玉泉移回视线,环顾理事会的其他人:“给巫有千倍权重,表面上的态度一定要做好,然后想办法……”


    她顿了顿:“送她去死。”


    凌瑶咧着嘴看直播。


    太尴尬了。


    周认西小少爷四脚朝天后,他面上的表情格外精彩。


    先是发愣。


    这种愣,是一种“啊?真的假的,我不是天才吗,怎么倒头就睡了?”的疑惑。


    然后是愤怒。


    他愤怒的对象不是无力的自己,而是位于训练场中央的迟听灯。这种愤怒,是非常典型的“你怎么敢这么做”的大少爷的倨傲。他一生顺风顺水,遇到有人忤逆,便气急败坏到疯狂。


    最后,是求助。


    他蓦地看向主席台的方向,报以不可思议的求助目光。


    一套表情将心思展现得淋漓尽致,有一种内裤外穿的感觉,凌瑶真的很替他感到尴尬。


    【……太子你的目光收敛点。】


    【主席台上的人:活爹!看我干什么!】


    【笑喷了。标尺哥这是咋了,怎么对太子痛下杀手?】


    【我也彻底懵了。】


    【这这这发展?我脑子不够用,转不过弯来了……】


    “我要重新……放开我!”


    在异化种的钳制下,周认西挣扎:“我刚没准备好!我要重新比!放开我!”


    和之前成熟又怀有意气的少年勇士不同,此时的周认西,完全是得不到满足便会撒泼打滚的顽童。


    本性暴露无遗。


    但当着全校师生和公开直播的面,没人能给他第二次机会。


    于是,1分20秒后,第九名参加考核的执法者也被撂翻了,且获得了不菲的倍率“加权”。


    而第十位参加考核的执法者站在训练场门口,犹犹豫豫,不敢往里进。


    硬着头皮进了,1分10秒后,宣告失败。


    【标尺哥疯了。】


    弹幕如此评价:【巫有那两脚给他打通任督二脉了?】


    【我们至今仍不知道巫有和标尺哥说了什么。】


    【……其实,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


    【+1我也有……】


    【看似混乱的逻辑,实则只要做出一个设想,一切就通了……】


    【点了,在官方直播间里有点不敢说。】


    【有啥不敢说的?学院敢做不敢被说吗?放心,已经丢人丢够了![捂嘴笑]】


    【想玩黑幕,结果把自己玩进去了。离了星耀谁还逗我开心。】


    【啥啥啥,我咋听不懂!】


    【有人对战斗强度进行了分析,结论就是:学院想阴巫有,结果阴到了自己人身上。】


    【巫有这千倍权重这么夸张,还是想阴巫有??】


    【自己出去看,已经有人拉战斗分析了。标尺哥后面那三场的战斗强度,其实和巫有那一战的强度完全一致。反而,前六场战斗,异化种之间的配合都会有意留“气口”供人反应,看起来差别不大,但强度明显很低。】


    【总言之,从巫有起的四场,才是标尺哥的正常水准。而前六场,标尺哥在演呢。】


    【为什么要演呢?又为什么从巫有起不演了呢?——好难猜啊!是吧各位。】


    巫有垂眼看向训练场。


    迟听灯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看起来像个毫无感情的机器人。但她知道,他听明白了她说的话,并且不顾一切地履行了。——哪怕他不记得她。


    真乖。


    至于理事会那群人,是有些臃肿又僭越。


    没关系。她会清理的。


    巫有用她的视线,轻轻抚摸过迟听灯的脑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理讨, 有人关注隔壁的典礼吗?】


    小尘寰里浮出一个帖子。


    【楼主:太精彩了!虽然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点进去的,没想到看到这么大的热闹。刚看了眼,直播在线人数比前三年典礼加起来都多。】


    【匿名:很难不关注, 太有乐子了。】


    【123:星耀梦寐以求的热度来了——


    【星耀直播前幻想热搜:#昼已危机全民有责;#天才少年周认西;#人类救星迟听灯;#灯塔在昼永不已;#对巫有祛魅了;#星榜权威!


    【星耀直播后实际热搜:#昼已大人这边请;#二十秒男周认西;#巫有两脚踩醒迟听灯;#罪恶的光明的;#巫有我命中注定的妈妈;#星榜黑幕!】


    【狗狗教万岁:我要是昼已老大,看星耀这样能乐三天。】


    【匿名(回复18L):不知道昼已老大乐没乐, 反正计弦已经乐到打赏了。】


    【匿名:笑得停不下来。好多人看直播之前:星耀学院人类灯塔,不允许你们质疑!看直播之后:请昼已速速统治世界,谢谢:)】


    【汪:这场直播过后,感觉星耀的公信力将比不过小萌,对了,小萌是我家猫。】


    【匿名(回复45L):没那么低。】


    【日噶野猫三百只(回复45L):需要绝育吗?免费。】


    【汪(回复52L):?】


    【匿名:啥啥啥!我巨讨厌学院,今天特地没上隔壁社媒软件。】


    【星耀学院全支持(回复69L):星耀学院嚣张向昼已宣战,并得意洋洋拿出了自己的王牌。——然后王牌让巫有两脚踹地上了, 且未使用任何异能。】


    【匿名:击败王牌的人才是真正的王牌, 但巫有又是内部恨。难受不死学院。[斜眼笑]】


    【未知(回复82L):其实我没搞懂,感觉学院拼了老命在捧巫有啊,为啥都说巫有是内部恨?】


    【匿我的名(回复85L):看到你这句话学院要气吐血了。】


    很快, 有人发了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别的社媒软件对于同一个问题的长回答:


    【别光看结果啊。从逻辑上来看, 学院这套操作就不是捧巫有的,而是想把巫有踩死。


    【首先,迟听灯明显是拿出来和昼已打擂台的。


    【一个要呼应“昼已危机”的标尺级角色,不可能用来给巫有一个无异能者垫脚。他的存在, 就是为了建立一个“异化种主宰”的神级形象,这是学院向昼已宣战的底气。


    【其次,公开考核有两个作用:1.塑造迟听灯的强大;2.进行票数加权。


    【那么问题来了[斜眼笑],在前十名中,是谁需要票数加权呢?不会是断层第一的巫有吧?


    【如果说公开考核是为了巫有设计的, 那也只有一种可能:为了让她的票数在系数的作用下打折扣。而打折扣的结果,正好对应了前一条,与接下来的一条。


    【最后,在学院的计划里,和巫有打擂台的是周认西。


    【前一条说了,巫有会被拉下来。但吃她那一套的流量还在那呢,由谁来接班呢?


    【此时,一位践行公平正义的少年天才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有没有觉得,周认西身上的元素和巫有重叠的有点多呢?是的,周认西明显是来无缝承接巫有身上的流量的。


    【为什么是他?——因为他姓周啊!(同时:如果要为巫有垫脚,为什么要找一个周家人?)


    【如果说以上都是推测,那么最实锤的一点是:巫有0异能,而星耀学院是异能学院啊!!


    【那我请问,异能学院用异能者全是废物的方式强推无异能者,是什么意思?


    【很有想法了哦!


    【如果事情如学院原本设想:通过公开考核让巫有查无此人,顺势推出周认西的同时,神化迟听灯。——这么发展的话,逻辑是完美闭环的。


    【但偏巧,巫有把迟听灯杀穿了。


    【迟听灯被杀穿后,看巫有的眼神都不对劲了。……这位没能被如愿造神,但确实也是个神人。


    【为什么神呢。


    【请问,你拥有别人都没有的强大力量,学院说你特别厉害,和隔壁那个把仙为社端了,还在人坟头放烟花的异种之主一个级别的。然后,一个无异能者出来,当着全世界人的面,用两分钟时间把你杀穿了,还把你踢跪下,又踩趴下。你的反应是:


    【A:气死我了!简直奇耻大辱!我将恨透这个女人!我要杀了她报仇!


    【B:哇好爽妈妈主人嘿嘿妈妈主人嘿嘿再来两脚吧求您啦。(为某论坛用户专设选项)


    【这位神人哥:他非常淡定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正常人被这么对待,都会有情绪的(AB选项都是情绪),但神人哥一点情绪都没有。他就像坏掉的电视机被人踢了两脚忽然有信号了似的,目光平静地开启自动追踪了。


    【除了眼神平静地聚焦了以外,他淡定地爬起来,淡定地认了输,又淡定地把剩下的人杀穿了。


    【对我们来说,神人哥太过淡定,但对于学院来说,神人哥完全失控了。


    【学院:他是在我们掌控之中的力量!


    【神人哥:(盯巫有)(揍太子)


    【可以说整场直播,都在学院的控制之外。他们设计了非常完美的剧本,但巫有力大砖飞,硬是扭转剧本。


    【当然,又有人要问了:


    【巫有也在星耀体系之内啊,她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明明可以拉个5分钟,保住第一名的同时,又不破坏学院对昼已宣战的计划。把神人哥杀穿,这不是给昼已机会嘲笑呢吗?简直太没有全局观了。


    【这时候,请让我们复习一下,巫有推对巫有的总结:


    【“对学生循循善诱、对权威打破陈规、对民众温柔耐心,超绝完美的健全人类”。


    【学院不是民众,神人哥不是学生。


    【他们是权威与权威的帮手,那还想啥啊,直接开揍啊。还和你全局观?把权威打破,直接践行自己的理念才是巫有的全局观。


    【她要有世俗的“全局观”,就干不出当街带四局揍执法者并抢人的事儿。


    【巫有:在学院里,你叫我坐大厅的助教,我不挑你理。但在网上,请尊称我为——妈妈。


    【[图片]】


    配图是巫有的表情包,是一张巫有微笑的截图,配字“当所有人妈”。


    起先,网上还是有不少人认为“学院也太捧巫有了”。


    类似的回答出来后,类似的观点被一键静音。


    ——学院捧巫有的逻辑实在是讲不通,确实处处都是漏洞,支持这个观点容易被当弱智。想黑巫有还是得找点别的角度。


    而这个回答被贴出来后,小尘寰的反应则是:


    【匿名:美哉美哉,我们罪恶的光明的终于挺起腰板上桌吃饭了!】


    【匿名:就这个强强爽。[吐舌头]】


    “这个巫有,迟早有一天能把学院拿下。”计弦说,“乐之你说,老板会不会防患于未然,提前把巫有杀了?只留学院那群蠢货,更好对付。”


    “现在杀巫有,好像不是老板的风格。”李乐之说。


    李乐之本来在做实验,计弦自己一个人看直播,看乐了,愣是把她捞出来聊天。


    “也是。”计弦点点头,感慨,“揣度上意,真是件难事呀!……诶?”


    李乐之:“嗯?”


    计弦直起身,看着从实验区走出来找资料的见灯,摸了摸下巴:“你看见灯,和标尺哥体型有点像诶。”


    李乐之一看还真是。


    “等等!”计弦一拍脑袋,“他们能力还一样啊!还都叫灯!”


    李乐之:“……先行者计划的产物?”


    她做出猜测。


    这个猜测非常合理,计弦表示认可,又扬声:“诶,见灯!”


    见灯回头。


    计弦:“你过来看,这个人和你巨无敌像。……这标尺哥长得还挺是回事的!而且也叫灯。”


    她们一度怀疑见灯毁容了,所以才每天面具不离脸。


    见灯走过来,垂眼。


    他安静地看完巫有和迟听灯的所有交互。


    “嗯。”他说,“还有别的事吗?我要去工作了。”


    面对别人时,他一向沉默寡言。


    计弦的计划没能得逞:“好吧,你去吧,辛苦了。”


    见灯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他走进实验区,在只有他一人的房间里停住脚步,十几秒后,他拿出手机。


    同一段视频,播放了数遍。


    “……怪不得你刚刚。”


    面具下的声音又轻又瓮:“很高兴啊。”


    典礼以一种草草收场的方式结束。


    学院几乎无法保持体面,唯一能做的就是“权重在零点后更新”。


    虽然宣布了“典礼结束”,但训练场里没人离开。


    师生们窸窸窣窣、交头接耳,直到巫有起身离开一片死寂的备赛区,训练场陡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巫有身上。


    好奇的、别扭的、钦慕的、痛恨的、仇视的……这世间的一切纷杂情绪,都从躯壳之中翻腾起,又从他们的眼睛中涌出。


    巫有没有回应任何一道目光,她径直走出训练场,身后的训练场再度躁动起来。


    正午太阳很好。


    迎着日光,巫有看向星耀高挂的旗帜。


    最近,她打算多出门。


    ——理事会的人一定对她动杀心了,她得给他们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午饭, 巫有照样在学院食堂吃。


    她是因为交不起建校费才没学上的,每顿都认真吃食堂才是她的风格。——尽管渡尘对此很有意见,对星耀学院的意见。


    在渡尘的服从度变高后, 巫有就很少把它拴在身边了。


    除了三餐时间,它执着于侍奉主人进食, 会回位于森林城的“总部”,除此之外,它多活跃于犯罪率较高的街头巷尾,散布它的丝带玫瑰,将身上沾染生死因果的人变为点位,构建瞬移网络。


    在此过程中,渡尘偶尔也会因为过度散花而精神力衰弱。


    于是,某次在共生空间内进行修养时, 它目睹了致力于为主人提供最完美生活的高贵大总管难以忍受的场景——


    主人推开一扇尽管每天都要擦, 但在渡尘的标准里肮脏已渗透材质的玻璃门,进入一个巨大的、嘈杂的、灯光直白而毫无讲究的空间内,餐盘与桌面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师生们也毫无素质地大声交谈。


    而主人在此空间里, 在泛着油腻的地板上,每走一步,它都能听到鞋底与地面分离发出的细微沾粘声,“嗞啦”作响。


    在这下等的环境中, 主人竟然还需要排队!


    那些人不主动鞠躬为主人让路就算了,排的队还松散无比,三三两两聚集,无秩序也无美感,怎能有资格入主人的眼?


    而当尊贵的主人终于抵达菜品区后, 便受到了情理难容的侮辱。


    闪着油光的柜台后面,十几种用铁盆盛装的、半固半液的糊状物罗列,巨大的铁勺在其中搅动,舀起一勺,又在半空中抖落两下,最后拖泥带水地扣到铁盘里,格子间的粘液相互融合。


    令人发指的是!主人还需要亲自端盘子!


    那污秽又丑陋的桌椅怎敢玷污主人高贵的躯体?修了八辈子福才换的和主人同处一室的资格,竟以这样不修边幅的姿态迎接主人的降临,简直是弥天大罪。


    诸如此类。


    巫有在进食时打开共生空间,就看到了这一系列形容。……算了,都原生异种了。


    当然,以上只是渡尘的个人观点。


    要让巫有说的话,她觉得星耀学院的食堂挺干净的。毕竟学院是非常要脸的,他们的面子功夫做的最好,审美也是“白金”至上,不容肮脏。明明挺好的一食堂,在渡尘嘴里和什么似的。


    可能是精神力偏低的缘故吧。


    就像人类精神力降低后,就会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把红烧肉看成“猪的冷冻尸体碎块”什么的。


    巫有理解。


    但渡尘无法释怀自己无法侍奉左右时的主人遭受如此“折磨”,遂开始在共生空间里发疯。


    它骂学院:


    【星耀学院,罪该万死!这种一点觉悟都没有的愚蠢之徒,连成为主人葬偶的资格都没有,理应被挫骨扬灰,万劫不复。】


    它骂其他眷属:


    【你们就是这样侍奉主人的?竟敢让她遭受如此委屈。……你们理应为此感到羞惭!可看看你们,每天只顾着享受主人的滋养,简直低等!丑恶!愚蠢!……你们和星耀学院同罪!】


    太过于生气,以至于说话都不端着了。


    【流金:你有病能不能去死啊!】


    如今,每晚教导流金学字的不是渡尘,而是一位巫有特地安排计弦为它招聘的博士生。所以流金不再受制于渡尘,说话自然直抒胸臆。


    初星倒是善解人意起来了。


    【初星:理解啦!在大总管眼里,姐姐就是皇帝。】


    【流金:她就算是皇帝,也是暴君!暴君!我们应该联合起来推翻她的统治!】


    【空暮:谁要推翻我母皇?!】


    空暮十分自然地接受了“巫有是皇帝”的设定。


    虽然它的智商只有47,但在某些方面它的接受度异常之高。比如它以极快的速度,接受网上那群叫巫有妈妈的人是它的姊妹,并非常高兴巫有能够子嗣满天下。……子嗣越多,领地越多,好事好事!


    妈妈可真厉害呀!


    空暮带着空朝去围剿叛军流金了。


    虽然共生空间里无法进行物理攻击,但可以进行智力攻击。


    流金被兄妹牵制住了,但渡尘的问题还没解决。


    临虚再度优雅发言:


    【哼,皇帝?她当然要当皇帝啊,不然我为什么要接受她的邀请入住这里。哎,某些人啊,自己需要辛苦劳作获取主人的奖赏,就攻击别人仅凭宠爱便能锦衣玉食。真是可怜又可悲,呵呵,你以为我会在意你的攻击吗?不受喜欢的才要四处忙碌啊。】


    【初星:……姐姐叫你干事儿的时候,你那蚊子翅膀扇得也挺欢的啊。】


    【临虚:才、才没有!你乱讲!我哪里?我只是……咳,她既然有求于我,我勉为其难地帮她一下而已。】


    初星是有能力揭穿拱火的,但擅长纵横捭阖的它知道自己的目标不是临虚。


    它话锋一转:【既然姐姐是皇帝,那么大总管,你最该责骂的是你自己呀!你说是不是?作为大总管,不论主人身处何地,都该穷尽一切悉心侍奉她呀!……你的问题,但我有一计,能弥补你的过错。】


    没等渡尘说话,它便补充:【你向主人申请,晚上带领你的千百葬偶大军,穿好胶皮手套,拿着油污清洁剂,将这肮脏的食堂从上到下清洗完毕,使之焕然一新!】


    初星明显是想让渡尘出丑。


    渡尘要是敢这么问她,一定会挨训的。


    然而渡尘回复:【……等待时机成熟,我一定会这么做的!】


    十分坚定。


    【初星:?】


    【:我觉得你应该问问姐姐你能不能这么做。】


    【渡尘:你没有自己的主意吗?这种小事都要请示主人,浪费主人宝贵的思考,简直是作恶却不自知。无需请示,等主人将此地收入囊中,我必将对此进行肃清。】


    思考展开时,它甚至已经开始规划清洁过程了。


    【初星:行。】


    它没招了。


    以上,就是巫有喜欢在吃饭时看共生空间的原因。


    比电视剧下饭。


    渡尘也确实很有自己的主意。


    它知道此时自己不能出现在学院内部,但它也不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做,于是在沉痛反思后,它开始加大力度服侍她位于森林城的躯体,一日三餐究极豪华,像是在弥补她在青陆侧受到的“委屈”。


    巫有很难评价这个行为。


    因为除了早饭和夜宵,她两边饭点差不多,所以简直是一口■一口饭的。


    森林城侧吃得越好,青陆侧便显得愈发凄苦。


    不过今天,巫有倒是没看共生空间。


    ——现实已经够热闹了。


    本来是不热闹的,因为星耀生们傲骨铮铮。


    就读星耀学院,他们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优越感”。


    他们对星耀体系外的普通人有优越感,而在学院内部,这种优越制度更是渗透入每一个环节:高年级的对低年级的有优越感,有异能的对无异能的有优越感,成绩高的对成绩低的有优越感,不怎么学就成绩好的对因努力学习而成绩好的有优越感……


    优越感会在各种地方诞生,他们无法保证自己永远处于鄙视链的最顶端,所以伴生学会的就是“傲慢”。


    傲慢不仅仅是表现自己优越感的方式,更是对抗别人优越感的方式。


    当对方在自己的逻辑里位于鄙视链上层时,他们反倒会展现出比优越感还夸张的傲慢,以假装自己根本不在意这套逻辑。傲慢,是在这扭曲的体系里,唯一能获得尊严的途径。


    所以,当巫有走进食堂时,沸腾的空间瞬间冷却下来。


    在她推开门之前,每个人都在谈论她,但当他们真正看到她时,却没有一个人向她打招呼。


    几乎每个人都在假装没看到她。


    高昂头颅,目不斜视。


    假装自己根本不在乎巫有身上耀眼的光芒。“不是我得不到而是我不想要。”


    巫有愿意称之为:星耀特色景观。


    但是,他们真的不在意吗?


    当姜灿端着餐盘走到巫有对面,无比轻松地询问,“巫有老师,我能和你一起吃午饭吗?”的时候,他们似乎根本无法做到不在意。


    羡慕和鄙视,从同一双眼睛里涌现。


    随后,方笑也端着餐盘坐到巫有身侧,张口就是一句:“好久没吃学校的泔水了,别说,还有点想念呢。”


    方笑是优秀毕业生,异能优秀,还是星榜前十。


    她是这套鄙视链中的胜利者,星耀生们又陷入了另一种隐秘的情绪中,想通过各种角度证明方笑是值得鄙视的,以此来获得短暂的自尊。


    巫有、姜灿和方笑轻快地交流着。


    姜灿不吝表达自己的崇拜,巧言令色般说什么:“巫有老师我也想学,太帅了!”


    而方笑也完全不觉得自己作为“第二名”,在难以企及的、过分年轻的“第一名”前是抬不起头的,还在那说什么:“巫有老师你打不打游戏?我感觉你要是打游戏的话,肯定能一挑五,带我飞。”


    除了她们这一桌,其他桌只剩死寂。


    扭曲的情绪在寂静中不断发酵。


    直到有人叫了声:“习山你有病吧!放开我……听到没,放开我!”


    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习山拎起一个男生的后衣领。


    ……哦,是早上那个男生。


    男生反抗,两人再次扭打在一起。


    一般情况下,学生之间禁止相互使用异能,惩罚力度会很高,所以两个人扭打的方式非常原始。


    最后还是习山获得胜利,他连拖带拽地把男生扯到巫有面前。


    “你前面说什么来着?”习山对男生说,“输不起吗?躲在那装什么孙子呢,想躲就退学滚回家躲起来。”


    “撒手……你给我撒手!”


    男生甩开习山扯着自己衣领的手,看都不敢看巫有,只盯着习山,嘴硬道:“她又没答应!”


    方笑疑惑地看了巫有一眼:“啥情况?”


    巫有:“小事。”


    巫有知道习山的脾气:从他和关致的互动就能看出,他性格强势,攻击性很强。


    她不意外习山会揍说她“坏话”的人,但她没想到他对这事儿还挺上心的,拎着人过来就要让他真的下跪道歉。


    巫有笑了笑。


    如果作为森林城的“昼已”,她不会放过这个男生的。


    ——李乐之都担忧未来星庭会作为“反派团”被新生代力量攻坚了,难道她作为反派团的BOSS,是那种听到有人说自己坏话,会表示“没关系,他想说就说吧,我要勇敢做自己”的类型吗?


    那很反派了。


    如果她现在是昼已。别提什么下跪道歉了,要让他今后想到昼已就本能恐惧,拥有至死方休的永恒噩梦。


    但作为“巫有老师”,她不会让一个犯错的学生当众下跪,不论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运气真好呢,这位同学。


    “你叫什么?”


    巫有看向男生,语气平和,完全没有得势不饶人的居高临下。


    “……”


    男生撇开头,胸膛起伏着,数秒后,他说:“……广涉。”


    顿了顿,他舔了下嘴,又含含糊糊地说:“那个,早上,是我……嗯,是我有点……”


    “不用说了。”


    巫有没有像以往一样认真聆听,而是直接打断。


    “广涉同学,你不是自愿站到这里的。”巫有说,“在暴力的驱使下,违背本心地进行道歉,对你,对我,都没有意义。”


    “……”


    广涉佯装轻松般笑了声,说:“老师嫌我不够真诚呗。”


    “我并不是在向你索要真诚的道歉。”巫有否认,“它对我来说毫无作用,相反,只对你有用。”


    广涉显得焦躁。


    为了抗拒这份焦躁,他从姿态和语气上,都极力扮演松弛:“好吧,确实只对我有用,我真心实意地反思了,我要从反思中进步,我……”


    “我不认为你一定要觉得自己做错了。”巫有的话打断了他自我防护般的叙述。


    “……”


    “你可以永远认为早上的自己没错。”巫有盯着他说,“在当时的情况下,你基于你的认知,做出了你认为正确的判断,你又没有故意当着我的面说,在这件事情上,你一定有错吗?”


    “……”


    广涉的身体有些僵硬,他不住地眨眼,面上的微表情变了又变。


    看得出,他的内心正处于强烈的动荡与不安中。


    不是无药可救的蠢货。


    “‘我没错,我不道歉。’这是你的骨气。”巫有说,“‘我错了,我向你道歉。’这是你的担当。”


    “但是,被暴力挟持,或被面子驱使,你在不认为自己应该道歉的情况下,向我道歉。”巫有微微一笑,“既没有骨气,又没有担当。……所以,广涉同学,这是你自己的事,也只是你自己的事。”


    她收回目光,看向方笑和姜灿:“我吃遢膤完了,一起走吗?”


    姜灿正以一种亮闪闪的目光盯着她,看到巫有转头,连忙坐正,收拾餐盘:“嗯嗯!”


    “好呀!”方笑起身,又说,“欸,巫有老师,下午要不要一起去网吧玩。……还有姜师妹,我们三黑吧!”


    巫有:?


    “很遗憾。”她说,“方师姐,我下午还要上班。”


    虽说要多外出,但作为星耀学院的助教,巫有仍需认真工作。


    在大厅里坐够工时,不给学院挑刺的机会。


    姜灿:“……不好意思师姐,我也要上班。”


    “好吧,那你们下班呢?”


    方笑也不遗憾,转而继续预约别的时间:“我明早十点的飞机,可以玩通宵。”


    还玩通宵呢,昨晚不是才通过吗。


    精力真是旺盛啊。


    巫有说:“我和姜灿都要去四局。今天我约了人,不能爽约。”


    姜灿:“虽然我是实习生可以翘班,但这是我领导,我不能当着领导的面翘班!”


    一般来说,两次拒绝足以击垮一个人。


    但方笑把餐盘放到回收区后,摸了摸下巴,发起了第三次邀约:“那我能去四局玩吗?……反正回酒店也是打游戏,巫有老师,我给你打白工吧!”


    显然,她这是缠定巫有了。


    “可以啊,非常欢迎。”


    方笑的异能很不错。白来的劳动力,不要白不要。


    “太好了!”


    方笑心满意足。


    一行三人,她们说说笑笑地离开了食堂。


    而在巫有离开食堂的瞬间,寂静瓦解,讨论声陡然爆发开来。


    广涉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他感受到无数刺痛的目光。


    所有人在讨论他、嘲笑他、奚落他,他靠一起鄙视他人建立起来的地位与关系,在这一瞬间轻松崩塌,他成了别人建立地位与关系的桥梁。……他该恨谁呢?他要恨谁呢?


    他的目光落在巫有离开的那道门上。


    巫有不会去而复返。


    数秒后,他的目光环顾四周。他看着学院生们,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听着他们口中的议论,揣测他们心里的想法,在这一刻,他的灵魂仿佛和肉/体分离,怀揣着一股巨大的空虚与麻木,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想故作轻松地笑一笑,耸耸肩,再说两句轻飘飘的话,用不在意来化解尴尬。


    但他做不出来,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做不到呢?……他好像,无法融入这场“游戏”了。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群人真好笑。


    ——包括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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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4章


    巫有在实验室度过了一个平静的下午。


    非常有趣, 彼时,她的助教系统就没有空闲的时候,然而今天下午忽然门可罗雀了。


    于是, 难得因为参加典礼而早起的戴晚,成功在系统为巫有“派单”前, 抢到了巫有的空闲号,并迷信地认为:“为什么我今天就恰好能看到你处于空闲,又为什么一击即中,说明我的运就在这了!”


    戴晚此人,已经被实验室折磨疯魔了。


    因此,她面对巫有,没有任何负面的拧巴情绪,只有对实验数据的纯粹膜拜。


    巫有那一次参与, 让她久久停滞的研究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但意外的是, 戴晚并没有拿着1.6%的成果就去拉投资,甚至面对星榜,她连一点风声都没吹出来, 而是继续自掏腰包深入研究, 看样子是打算做出实际成果再说。


    也能理解。资本一旦介入,研究在各方面就都不受戴晚控制了。戴晚这种研究狂,估计是无法忍受的。


    因此,戴晚的实验室待遇不怎么好, 基本招不到稳定的学生与助教。


    在开学日的下午,更是无人问津。


    所以巫有下午帮忙时,实验室里又是只有她们两人。


    这下,信使归七又高兴了。


    好在它这一周,在巫有的指令下, 一直挺配合研究的。今天就算出现波动,也不会引起戴晚的怀疑。


    但戴晚在整理数据的时候,还是发现了不对劲。


    “巫有!”她十分激动,“你的数据合格率,居然能达到72%!……我今天才只有68%!”


    虽然只有小小4%的差距,但按照戴晚的说法,突破70%的合格率,这组数据就能进下一个步骤了,否则就只能进行一些基础层面的深入研究。而在这一周,戴晚最高的成绩就是今天的68%。


    巫有:“……”


    她平静地看了眼归七。


    归七眨了眨眼,浮在水里,一脸无辜。


    “主人,我什么都没做!我控制得很好的!”它连忙发信。“我真的没有故意讨好您。……不过,但是,我可能……”


    说着说着,它也有点不确定了。


    ——万一自己理智上没讨好,但身体很诚实呢?


    不过很快巫有发现,是她冤枉归七了。


    影响今天这套数据合格率的因素有很多,归七只是其中一环而已。而最影响数据的,是其中一个异能捕捉设备。这个设备的工作原理很复杂,是用一种非常抽象的方式捕捉提取出来的低浓度异能。


    用具象的方式来描述这个过程,就是:拿苍蝇拍打苍蝇。但不能随便拍,只能把苍蝇拍在指定区域。


    很无聊的过程。


    但在操作这个设备时,需要一定的观察力和敏捷性,很容易感到疲惫。戴晚才和她换着来。


    “我前几天约到的临时助教,能有30%的合格率我都谢天谢地了!”戴晚那双因早起参加典礼而颓靡的眼中都有了光,她小心翼翼地检查了眼隔离冷冻柜里巫有负责的那组数据,由衷感慨,“不愧是第一啊……!”


    上次巫有来,戴晚突破了一个卡了很久的步骤,这次巫有来,戴晚才过了一周,就又突破了一个步骤。


    戴晚看向巫有的目光,有一种饿狼扑食般的贪婪。


    “巫有老师……!!”


    巫有:“……”


    好吓人的目光。


    尤其是戴晚长期昼夜颠倒,气色欠佳,又戴着一头亮绿色的假发,诡异极了。


    戴晚一把握住巫有的手:“您愿意当我的实验室助教吗?不占用您别的时间,就下午2-6点。我哪怕没课,也愿意天天早起!”


    早起,指下午两点。


    和某个老师建立关联,会让她的学院生活稳定很多。但巫有不是为了稳定来学院当助教的。


    比起真正意义上的“助教”,如果有机会,巫有更想多接触更多所谓的“杂事”,也想给更多老师机会,而不是绑定在几个固定的老师身上,每天做实验、编课件、改作业……


    “巫有老师!”


    戴晚已彻底被巫有身上的实验玄学套住了,她甚至做出了这样夸张的许诺:“到时候不论什么结论,我都和您共一!”


    巫有:“……”


    真是疯了,共同一作都能给搭把手的助教。


    ……等等。


    星榜有个制约她的条件是什么来着?


    通过购买产生的票数,默认投给作者或者研发人。


    在戴晚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留住巫有时,巫有答应了:“老师,我只跟您这一个课题,可以吗?”


    戴晚眼睛又亮了起来:“当然可以!”


    按理说,这个课题不会在短期内做出真正的成果。


    但这是巫有没参与的情况下。根据她和归七的交流,了解到,异能提取的最大阻碍,其实就是原生异种的配合度:哪怕是表面上最配合人类的原生异种,在异能提取方面,也会保留抗拒的底线,这似乎是一种刻进编码里的本能。


    “除我之外的其他原生异种,几乎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能轻易被提取出去共鸣,却难以被提取出去用于制造工具。”


    归七是“领航者”定位,所以它比其他原生异种先天要了解更多。


    “因为共鸣对我们来说,是一种力量的衍生。是让人类灵魂,臣服于主人麾下的途径。”归七当时这么说,“但是制造工具,就是对我们力量的剥夺性使用。……而我们的力量,都是属于您的。”


    所以,哪怕原生异种无比配合,提取率也有上限。


    1%都成为了门槛。


    但是,如果她出手干预呢?


    巫有打算试一试。


    这样,她也无愧于拿走共一。


    巫有回到大厅,通过系统向上提交了戴晚实验室助教的申请后,关闭电脑,下班。


    这一次,她没坐地铁去四局,因为方笑请客打车。


    凌瑶早就到四局了,穿着从头到尾一身黑,还戴了个和她同款的黑色鸭舌帽,在四局一堆执法者里显得格外醒目,巫有一眼就认出来了。


    “黑化了?”巫有问。


    凌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耐脏……”


    穿得耐脏挺好的。


    因为说是训练,就是训练。没有叫凌瑶来,然后让她舒舒服服回家睡觉的道理。


    如果每天都很舒服,来这和龚海她们聊聊八卦,喝喝奶茶,美美回家,那她在以普通人身躯对抗异种危机时,就不会很舒服了。


    特训也不是特地为凌瑶准备的。


    这个特训已经启动一周了。每天这个点,都有小队参与特训,暂时还没有人通过免训考核。


    特训的教官不是巫有,而是边真。


    就是原五局二队队长,为五局被劫案背锅,吊销资格、要求重新考核的边真。巫有看中了她“瞬时预演”的异能,上周一晚和她约见,聊了聊自己的想法,边真几乎没有犹豫就选择了巫有。


    “就凭你在抚水街做的事,你不用给我任何好处,我都愿意选择你。”


    这是边真的原话。


    尽管在抚水街,她是被四局抢人的阵营。


    而在队员特训结束,休息时,巫有也会和边真过招。


    最初,边真不熟悉她的招式,难以预演;后来,边真能预演出她的攻击路径;最后,边真又无法进行预演了。……如此循环。


    但是今天,她没能和边真过招。


    ……四局那群人心思太浮躁。


    他们不知道从哪订了个三层大蛋糕,还将局内用彩带拉花装饰了一番,又扯了个“恭贺巫有妈妈豪夺总榜第一”的红色横幅,在这土到令人发指的环境里,一心想为巫有庆祝。


    局长白仑则满脸堆笑:“哎呀,巫有老师,我就说您这实力傍身,星榜实至名归!这,晚上我们一起聚一聚,庆贺庆贺?”


    哪怕他心里厌恶这个把他架空的助教,但也不得不承认,巫有为四局带来了他不敢想象的荣耀。


    四局的其他人根本不怕他。


    众人笑闹着,连边真都被收编,一起把巫有从训练场簇拥到大厅里。


    “放心,不是外卖的。”


    龚海展示蛋糕,还特地强调:“我们亲自特地去搬的!”


    “你还好意思说呀?”崔采笑着说,“风风火火急急忙忙的,生怕错过,差点把蛋糕摔塌了。”


    蛋糕的最上层,有一个巫有的奶油q版小人脑袋。


    它的旁边插着一把长刀,头上戴着一顶皇冠。看起来又萌又威风凛凛。


    “哎呀你不要拆穿我。”


    龚海又说:“还有!还有!巫有老师,我也榜上有名诶,进前一百了!有没有什么奖励呀,比如三天免训?真的不想训练啊……”


    “哇龚海姐你怎么这个时候提训练!”


    “说好的不提的!让巫有老师忘掉这件事!”


    “时!间!回!退!”


    “还没毕业的不许说话!早上能亲眼看巫有老师夺冠,已经是莫大的奖励了!”


    熙熙攘攘。


    好像比早上沸腾的训练场还要热闹些。


    巫有在吹灭蜡烛,在众人的环视下,用刀切开蛋糕时,忽然想起她第二次来四局。


    那时候的她,看着笑闹的龚海和崔采,她想,青陆这片土壤不似森林城,也不似瞳岛,她需要名为友谊的关系。


    所以,她熟练地进行了学习与模仿。


    现如今……


    忽然,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擦过她的脸侧,打断了她的回忆。


    是奶油。


    龚海胆大包天,她偷偷抹了一手指的奶油,轻轻擦到她的脸侧。见巫有看来,缩着脖子笑了下,又把手指上剩下的奶油抹到了自己脸上。圆脸配一道奶油,和个小花猫似的。


    她说:“巫有老师,恭喜你呀!”


    “……”


    巫有笑了一下。真诚地。发自内心地


    以及。


    最终凌瑶还是吃了一肚子蛋糕,舒舒服服地回家睡觉了。


    作者有话说:


    贴贴!迟到的节日祝福!大家妇女节快乐~幸福的过渡章。


    第195章


    凌瑶不在星耀体系内, 又是刚刚高中毕业的学生。


    因此,巫有认为:作为一个官方执法组织,不应该让凌瑶在外玩得太晚。太晚回家的话, 她妈妈一个人在家会担心。


    于是尽管凌瑶表示:“没关系的!我家是放养制度,只要诚实汇报, 没有宵禁的。”巫有还是在九点叫停了庆祝会,以确保凌瑶能在十一点前到家。


    凌瑶收拾着东西,很是恹恹:“我高中晚自习都没这么早下过……”


    “还是听巫有老师的话吧。”


    实习生扈言安慰凌瑶:“最近月港确实不太安稳,虽然人类的犯罪率低,但异化种的犯罪率变高了啊。尽管这两天安分了一点,但还是早点回家的好,万一今天晚上又有异化种潮呢……”


    龚海惨叫一声。


    “好不容易休息一晚上——”


    扈言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面容也略有些呆滞。


    越枝微微扶额:“完了, 今晚肯定又要忙了。……大家别走啊, 要加班了。”


    巫有看向扈言。


    扈言带着一个项链。吊坠是异形的,材料是超级高透,谁一打眼看了都说种水好, 近乎玻璃。


    ……其实就是玻璃。


    扈言, 归属于治疗位。


    由于这学期才刚刚升到三年级,能力强度不高,但类别很珍惜,能够镇定神识与处理污染性物质。


    她的性格很不错, 没有传统星耀生的那些毛病,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堪称吃苦耐劳。智商也高,如果最后两年努力提升能力强度与作用范围,也是有机会成为优秀毕业生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有些乌鸦嘴。


    在四局初现端倪时, 是作用于龚海新买的手机链。


    那天,龚海在炫耀串了各种星星、珠子、甚至玩偶的浮夸手机链,说是在直播间抽到的盲盒款。


    扈言午觉睡醒,有些迷迷糊糊,随口说了句:“坠了这么多东西,感觉很容易断,海宝姐你等会上厕所小心一点。”


    龚海自信地扯了扯:“放心啦言言,结实着呢!”


    半小时后,厕所便传来龚海的惨叫。


    诸如此类的小事,短短几周,上演数次。


    对此,扈言倍感懊恼:“以前还好,只是确实比一般人更容易注意到一些潜在的危险。比如水杯放在靠走廊的桌边,很多人看一眼就过去了,不会觉得有什么,但我就会觉得那样很容易被碰倒,很难受,非得往里推一推心里才舒服……


    “但是,觉醒异能后,脑子偶尔会突然冒出一些完全没来由的想法。就那一瞬间的事儿,有时候嘴比脑子快,话脱口而出,就总会印证;有时候忍住了没说,扭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那种感觉……嗯,很像早上刚醒时还记得梦里的事,但没及时记下来,过后只记得自己做过梦,但具体梦到什么,怎么都想不起来。这导致我总感觉,有些发生的事,我好像在哪里经历过似的。”


    面对认真聆听的巫有,她将近一年的愁绪和盘托出。


    “我问过医生了。医生说我是灾难性思维太严重了,可能压力有点大。对‘灾难’的预知算是我在逻辑推导方面的天赋。觉得某个场景似曾相识,也是很常见的现象,可能也是前代序列理论的某一种证据。”


    “但是……”扈言苦笑,“我真的总在‘乌鸦嘴’,导致我后面会故意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刻意去偷袭我的大脑。比如会忽然想‘我一分钟后下楼时会踩空然后摔死’,并且说出口,发现没有印证,就证明我其实不是‘乌鸦嘴’。”


    “这种刻意的‘偷袭’,最终变成了一种无意识的习惯。以至于我根本分不清,哪句话是我‘偷袭’的,哪句话是没由来的。”


    别人开玩笑调侃的“乌鸦嘴”,对扈言来说,无疑是一种精神负担。


    “只要思维一放松,我就可能会说出不祥的话。我很害怕我的乌鸦嘴害了人,但是有时候,我真的无法控制……我好像太没情商了。”


    扈言不敢和别人说。


    星耀学院里,社达主义泛滥成灾。一旦让人发现脆弱,就会遭到无休止的攻击。


    但她选择向巫有叙述。


    就像在忏悔室中尽情忏悔,不用担心被斥责与贬低。


    向巫有叙述,是一件很有安全感的事。


    不过巫有一向觉得,所谓“神父”能保密地包容,可能是自己做的事坏到没边了,听到信徒忏悔的那些事,只会觉得“你这哪到哪啊,洒洒水啦”。


    但巫有并不是因为“这才哪到哪啊”才包容扈言的。


    虽然她的确觉得扈言因为“我虽然什么坏事都没干,可我说了坏话”而痛苦,确实挺可爱的。


    但是:“事情不是因为你想到、你说出来才发生的。”


    这才是巫有认为的事实。


    “在事情没得到干预前,发展趋势基本是固定的。”巫有举例,“一个陶瓷杯,把手朝外放在桌子边缘,而桌子靠近人来人往的走廊。如果这个房间里,恰巧有个每次路过都会撞一下桌子的人。那么杯子被撞落在地,注定会发生。”


    巫有随手拿起一个杯子:“十秒后,我会松开手。你认为这个杯子会碎吗?”


    扈言看了看硬质地板,又看了看玻璃杯:“会。”


    十秒后,巫有松开了手。


    杯子径直坠落,在落地前,巫有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它。


    “碎了吗?”


    “……没有。”


    巫有再次举起杯子:“你要试试吗?”


    十秒后,巫有再次松开了手。


    扈言在它落地前握住了它。


    “再试试看呢?”


    巫有起身,走到房间里距离扈言最远的地方,举起杯子,松手。


    这一次,扈言扑倒在地,也没能接住杯子。


    杯子摔在地上碎成数片。


    巫有蹲下/身,问她:“扈言,你已经尽力了吗?”


    扈言抬眼看巫有。从扈言的眼中,巫有认为她已经明白她的意思。扈言说:“老师,我尽力了。”


    巫有伸手将她拉起来。


    “人会讨厌传递消息的人,而传递坏消息的人,也总是认为自己该为这个消息负责。”巫有说,“其实可以不负责的。……但是,扈言,如果你想为此负责,只为你能触及的杯子负责就好,不必为远处无法触及的杯子负责。”


    预言对于有责任感的人,是惩罚。


    如果扈言一定要为自己的责任心受苦,那比起剥离她的责任心,不如让她意识到责任与能力的界限。


    瞳岛那个女人总喜欢这么做。


    比起剥夺,她总是在尝试填补,各种层面的。


    倘若她还活着,如今世界的某个角落,也一定会比现在多一些什么东西。


    只是当时的环境,不允许她那样的人活下去。


    “乌鸦既是祥瑞,又是灾兆,但这都是人类的看法。”巫有说,“但乌鸦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扈言,你打算怎么做呢?”


    扈言做出了选择。


    她更认真地进行训练,也和四局的人开诚布公地交流。而杯子的某一片碎片,也被她打磨成吊坠,挂在胸前。


    但这场闲聊后,巫有倒是在思考一个问题:


    这么说,学院内部必然有一只能够镇定神识、清理残秽,且具有“预言”的能力的原生异种。


    公开信息里没有这样的原生异种。


    学院对原生异种的桎梏,大大限制了它们能力的发展,所以公开的原生异种的能力,大部分较为单一。有单独的能镇定神识的,也有能为边真提供“瞬时预演”能力的类预言的,但没有同时拥有这两类能力的。


    预言……


    多么伟大的能力。


    虽然和边真的“瞬时预演”原理类似,但扈言甚至能做到不接触直接信息源,隔空预言推演结果。


    真喜欢。


    只可惜她在学院内部权限太低,接触不到。


    “还好你说了。”


    现实中,越枝的声音传来。她拍了拍扈言的肩膀:“不然该下班的下班了,拉起警报来,人手不够的话,又得原路折返。”


    龚海的哀嚎也没有埋怨的意思,只是单纯不想上班。


    “……但也不一定成真,说不定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扈言说。


    越枝:“有备无患嘛。”


    送走凌瑶后,四局执法者开始收拾庆祝后的残局。


    巫有不陪他们加班,姜灿没异能,也算不上正式实习生,到点二人就撤。夜已经彻底黑透,难得有些风,吹散了夏夜死沉沉的闷热。


    “今天我必要熬夜到零点!”


    姜灿精力十足:“虽然现在票数没有实时更新,但还能投票。……天呐,不敢想老师你的票数会是怎样的一个数字!一票就等于一千票。哈哈,还有那个周认西,太好玩了!他的票数得多少个零啊,嗯,小数点后的。估计后台倒腾疯了,也找不出一个合理的算法。”


    风吹散闷热,也吹来焦躁的气息。


    巫有感觉整个城市,都好似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


    “哑——哑——”


    嘹亮嘶哑的叫声穿透嘈杂的城市之夜,落在巫有的耳中。


    乌鸦的叫声。


    巫有脚步一顿。


    夏天晚上,乌鸦会叫吗?


    虽然说城市光污染可能会影响乌鸦的节律,但巫有来月港一周多了,还是第一次听到乌鸦叫。


    她回头,向着声音来源看去。


    一只乌鸦从茂密的树叶中腾空而起,一道黑影飞向远方。


    “……老师?”


    即将进入地铁口的姜灿回头:“怎么了,有什么东西忘带了吗?”


    如果理事会打算对她下手,一定会设计战场。


    设计一个……就算她赢,也有可能身败名裂的战场。比如,无法逃脱的空间,必死的普通人们,她难以做出完美抉择的电车难题。


    她最好还是别坐地铁了。


    “成也列车,败也列车。”看起来,理事会在思考她的谢幕时,也是有美学讲究的。


    真是用心了。


    “我还有点事。姜灿,你先自己回去吧。”巫有说。她不上地铁,理事会就没有道理平白浪费力量。——吃了白天的亏,理事会就算对她下手,也不会用异化种。而非异化种的力量,一定很珍贵。


    “哦,好的老师。”姜灿挥挥手。


    巫有看向乌鸦飞走的方向,抬手压了压帽檐,跟了上去。


    她想,乌鸦带来的,会是祥瑞。


    作者有话说:


    贴贴~新眷属即将到达!评论区有预言家啊(抱头乱窜).来晚了点。四月要盲审,事儿比较多。我尽量保证日更,实在忙不过来的话不更会请假。贴贴!


    第196章


    巫有沿着街道一路向前。


    乌鸦飞走的方向, 正导向四局。


    在路上,她略一思索,就推算出理事会打算在哪下手:神合体育场站。


    有个热度很高的明星这几天在月港举办巡回演唱会, 连开七天。


    十点以后的地铁没什么人,但演唱会散场时的地铁必然拥挤。而体育场站距离下一站的距离也很长, 需要6分钟。6分钟的封闭空间,很适合作为战场。


    但巫有还是打算先回趟四局,验证自己的猜测。


    巫有加快步伐,回到四局。


    四局正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她的去而复返十分引人注目。


    “诶?老师你怎么回来了?”有人惊讶道。


    巫有:“嗯。有些事。”


    对话之际,一个抱着文件路过大厅的人脚步一顿。


    他蓦地扭头看向巫有,神色有一瞬间的古怪。和刚才那位文职人员的坦坦荡荡的惊讶不同,他的惊讶带着明显的慌乱。他下意识舔了下唇, 做了个检查文件的小动作, 然后假装懊恼自己少拿了文件,又连忙扭身走回资料室。


    这是被她罢职的执法者之一。


    看这样子,就是理事会插在四局的眼了。


    她前脚离开四局, 他后脚报信, 基本上就能推断出她什么时候上地铁。


    “嘀——嘀——嘀——”


    而在他钻回办公室之前,尖利的警报声陡然响彻四局。


    “同时检测到三只异化种波动!分别位于——”


    检测员汇报清晰,执法者们配合有度,迅速按需组队, 并前往目标地点。


    而在一切井然有序之中,告密者的步伐却愈发慌乱。他急急忙忙往资料室赶,伸手去刷门禁卡时,过于急躁,顾头不顾腚的, 随着门锁“滴”一声被刷开,他怀里抱着的文件也散落一地。


    “嘶……算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文件,一咬牙一跺脚,准备先进资料室。


    可他的脚刚迈过地上的文件堆,下意识环顾四周时,便撞上了巫有的目光。


    “……”


    他心虚地扯了下嘴角,动作僵硬地一变,蹲下开始捡文件。


    演技太差了。


    巫有帮了捡了几个文件:“实验室要吗?我帮你拿吧。”


    “额,不、不用了巫有老师……”这位一直不满她的罢职,哪怕同期都低头认真参训了,为归队做准备,他仍傲骨铮铮,可此时心虚上头,连老师都叫出口了,“我一个人就行……”


    “好的,辛苦了。”


    巫有也只是客气,猜测验证成功,她还要等他通风报信呢。


    这个点,她按理已坐上地铁,并坐离了至少两站。三只异化种,是四局能处理的强度,她绝不会特地折返。


    那为什么要引发异化种躁动呢?


    ——为了“原生异种”的出场做铺垫,也为了让她对地铁里的“异变”设防。


    这是理事会的小巧思。


    他们很擅长进行各式各样的巧思。他们表面上“清者自清,任人评说”,实际上他们比谁都在意外界对他们的评价。外界骂他们社达自恋狂,他们就设计“保卫弱者生存尊严”。早上的公开考核,更是环环相扣,如果能如愿顺利进行下去的话,逻辑便是完整闭环的。


    异化种躁动,代表原生异种出没。


    所以巫有遭遇原生异种袭击,就不会显得过分突兀。


    至于理事会如何制造原生异种躁动?


    归七说,有“叛徒”在和学院合作,巫有没道理认为叛徒只有一个。而如果理事会手里有“叛徒”,那么院长手里也会有“叛徒”。


    现在来看,“乌鸦”是投向院长的“叛徒”呢。


    果然是祥瑞。


    巫有告别告密者,走向已经空无一人的二楼,假装去取自己留下的东西。


    走入无监控的休息室,巫有推开窗透气,又打开手机。


    理事会要想在体育场站动手,那么原生异种大概率会在前几站上车,让她来找找它最可能呆在哪里吧。


    然而,当巫有将定位改过去后,不由得偏了下头:“……热度这么高的吗?”


    隔了一站,“附近人发帖”还是围绕着举办演唱会的那个明星。


    灵月分。


    非常奇怪的一个名字。巫有不了解明星,但前两天她偶尔间刷到过他的信息。


    长得确实特别好看,属于讨厌他的人都会骂“除了脸他简直一无是处”的那种好看。健康的体型,明艳的相貌,拥有这样一张权威的脸,理论上色迷心窍的“路好”会很多,但事实上让他“滚出娱乐圈”的人不少。


    主要是他的精神不太正常。


    好多人因为脸垂直入坑,本以为色心能对抗一切,最后发现自己其实还是没那么有色心的。喜欢他真的有点丢人。


    太癫了。


    圈里没有代餐,但也不是很想吃这个正餐。感觉会被骂异食癖。


    他主张狂欢、解放与失序。……比如,他的出道歌就叫《万家失火》。


    巫有听了听。


    歌词翻译成人话大概是说:今夜万家失火,房子没有了,家也没有了,限制我们的一切都没有了,真正的幸福回来了。来吧来吧,让我们一起围着火焰跳舞吧,就像数万年前的野人,尽情地解放灵魂,释放肉/体,不用考虑一切外在的约束,只对自己本能的欲望负责。


    诸如此类。


    如果只是这样进行创作,那只能说是个人艺术特色。他不但这样进行创作,还实打实地这样做人。这就显得此人社会化程度还不及一根香蕉,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采访不会请一个随时哼着歌离席的癫子。


    典礼不会请一个自行上台拿走不属于他的奖杯并开始说得奖感言的神经病。


    综艺不会请一个嘉宾说了他不喜欢的话就开抽的疯子。


    但诡异的是,参加过灵月分的见面会或者演唱会的人,无一例外的,都会进化为他的死忠粉。从流传出的盗摄片段来看,他的舞台非常具有感染力。但巫有注意到,他的流程设计明显具有层层递进的宗教仪式感。


    他强调原始。


    同原始一起诞生的,是隐含宗教性的神权崇拜。


    再加上本身的形象锚点是人体彩绘,就更具相关隐喻了。参与演唱会的观众们,在被层层递进推到极致的狂欢氛围中,产生某种难以戒断的迷幻幸福,同陌生人们牵手、拥抱……并为对方皮囊着上一层新衣,即人体彩绘。


    从巫有这个局外人的角度上来看,挺邪教的。


    感觉是在森林城搞的东西,比得上弥境在荒芜区搞出来的东西了。


    但这个灵月分不但没被封杀,演唱会反而越办越多,很难不让人怀疑他的后台很硬。


    巫有不太了解娱乐圈,当时看过就过了。


    但今天,她指尖顿了顿,翻阅起相关讨论:这个“灵月分”,不会就是投向理事会的“叛徒”之一吧?


    他的背后如果是理事会的话,那似乎就说得通了。


    ——理事会能通过利用他的能力,实现对民众的控制。而他本身,则能正大光明享受聚光灯,这或许也是他能力的来源。


    不过,就算他是一只原生异种,以他的社会地位和功能定位,理事会舍不得让他暴露的。


    所以他绝不是会抛头露面的主攻手。


    继续找。


    巫有倒了杯水,进行精准搜索。


    体育场前一站没什么特色,全是居民区,再往前一站仍然如此。


    看起来,似乎无法找到什么信息。


    但巫有确信,理事会要出手,那绝对有迹可循:星耀学院的办事方式,决定事件发生前,一定会有前兆。


    星耀学院和森林城的那帮人可不一样。


    森林城的各个组织的逻辑是:坏事我想干就干,理由糊弄得过去就行,别人怎么猜无所谓,只要能和官方交差,再蹩脚的理由都可以。


    但星耀学院的逻辑是:我要干一件不太光彩的事,但我不能让别人发现是我想干。所以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一定要逻辑严密,让别人一眼就知道这件事是顺其自然发展出来的,而不是有人故意推动。


    巫有已经知道他们想要的“果”,那么逆着必然能找到“因”。


    于是,她又往前搜了一站。


    ……有结果了。


    这一站,看起来是平平无奇的居住区,但是在该区域发布的帖子,有部分会出现暗语。


    这些暗语对于非合法赌博区的月港来很陌生,但对于了解森林城的巫有来说,并不是难题:这里有一个地下赌场。


    继续检索。


    该片区在刚刚扎堆出现了四只异化种。


    巫有扬扬眉。


    好的。找到了。——主攻手的“诞生”之地。


    就这个地下赌场,她要去赌一赌,会一会这个投诚理事会的“叛徒”。


    巫有刚准备退出软件,主页自动刷新,一个帖子推到了她眼前:“呜呜呜,是不是要散场了?刚看到烟花了,羡慕灵载山的大家啊啊啊……!!住附近但一场票都没抢到,哭死了。”


    灵载山?


    这是一个象征性场所,来源于灵月分:他的追随者都是灵载山的居民。


    新发的帖子,这么有热度?


    巫有顺手点开帖子。


    热评第一条:“回复:住附近?现在,立刻,马上下楼!去公园的大广场等着!月月刚说了,会在中央公园举办二场!具体形式未知,说是惊喜。不着急回家的大家可以等等。”


    “回复:啊??啥,这么突兀的通知吗??”


    “回复:啥啊,二场?有这种先例吗,好奇怪啊。”


    “回复:本来觉得很荒谬,一想是灵月分,理解了。他干出什么神经事儿都正常。[笑哭]”


    “二场认真的吗?体育场里的人都解压缩到中央公园,很危险啊。刚刚又爆发异种潮了,距离体育场最近的才三站路!!!人口那么密集,异化种爆发首选之地好不?老实待在家里不好吗。快走啊!!”


    “回复:放心啦!月港情况特殊,为了演唱会顺利举行,调了很多外地执法者来援助,前两天都没出事。”


    “回复楼中楼:??相信执法者吗?开学典礼的乐子还没看够??”


    “回复:有什么不相信的,不相信执法者,难道相信巫有?”


    “回复楼中楼:和这群人没什么好说的,被执法者保护,又恨执法者,真的搞笑。开学典礼到底什么情况谁不知道?明显是学院打算打表演赛,双方有来有回展示实力,巫有这种能和姜灿混到一起的人,就喜欢引人注意。人家灯抱着表演赛的心思战斗的,结果她抢戏,不按剧本出牌。所以那个灯后面才生气了,不打表演赛了。懂得都懂。”


    灵月分……


    巫有垂眼看着手机屏幕。


    如此闪亮的大明星,你真是原生异种啊?


    喜欢你的人,似乎都对星耀体系有一种盲信呢。是执法者坚定捍卫者的同时,不喜欢她。


    而你,明明应该是“失序”的代言人。


    前因后果都通了。


    灵月分那边负责通过控制演唱会的时长,来卡她的地铁时间;赌场的这位则是主攻手,在地铁站等待她的到来,并在体育场站上人后,在封闭又拥挤的地铁车厢里,上演一场“巫有的谢幕”。


    非常完美的设计。


    尽管因为“巫有去而复返”有了点小误差,也通过灵月分的即兴二场控制住了。


    与此同时,巫有觉得自己的人设还是挺稳的。


    ……这群人谋划来谋划去,都是围绕她必然会坐地铁设计的。穷酸形象可以说是深入人心了。


    万一她想奢侈一把,打车回学校,理事会不傻眼了吗?


    好了,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巫有活动了一下肩颈,抬眼看向窗外。


    “盯着我看了好久啊……”


    她说。


    与此同时,她和一只乌鸦对上眼了。


    【滴——已锁定目标,正在进行能力评估……】


    “……”


    乌鸦落在枝头一动不动。


    巫有:“好看吗?”


    【该目标符合强制[支配]标准,可向其询问是否签订契约成为[眷属]。】


    “……”


    乌鸦振翅起飞,却是越过巫有为它打开的窗,飞入休息室内。它站在窗台边缘,开口,是人言:“好看。”


    和它漆黑外壳与沙哑叫声不同的是,它说人话时,音色温柔而知性。


    像一个成熟的大姐姐,发音圆润流畅,语调娓娓道来:“看来……聪明的巫有小姐,你选择这个房间,是因为我呢。希望我没有自作多情。”


    巫有:“[是啊,我在等你。]”


    【滴——兽人种·扶临,已纳入[眷属]】


    【经检测,为[守株待兔型],将获得[兔兔那么可爱]属性。*她在等待你,哪怕是为了捉住你,那也是被主人特殊相待了[骄傲]。为了回馈主人的特殊之情,你孜孜不倦地“撞树”,讨主人开心:携带此标签的眷属,将定期为主人献上可口的食物。】


    ……什么可口的食物?


    巫有暂时没空和代神之手字斟句酌。


    她看着窗台上的乌鸦扶临。


    正如它所猜测,巫有是特地选择这个房间的。


    一方面是没有监控,另一方面则是这的确是二楼唯一一间接近树枝的房间,非常方便落脚的乌鸦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扶临抖了抖自己的羽毛。


    “果然不是我的错觉。我喜欢聪明的人类,你很聪明,我喜欢你。……嗯,怪不得我从见到你第一面起,就很喜欢你呢。原来如此,终于想通了。”


    扶临说服了自己。


    但是吧,第一面见到她就喜欢她应该是底层代码发力了。


    巫有也没说什么,有台阶就下也挺好的。


    她直接问:“你在为殷莱工作?”


    “不是为她工作。”扶临否认,语气依旧温柔细腻,“我需要她,她也需要我的关系而已。星耀学院将我们定义为‘原生异种’,异种,有别于人类的异种。……其实,接受这种人本位的叙事也不是不行,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但是有些‘原生异种’真把自己当异种……嗯,我个人不是很赞同。因为人类,是可以交易的。只要价值到位,他们愿意和任何东西做交易。”


    它在阳台上踱步。


    “把自己当和人类对抗的异种,就只能被关在小小的隔间里。但和人类交易,就像我一样,用我的能力,换取在人类构建的成熟社会中生活。不是挺好的吗?我不讨厌。”


    ……有点话多啊。


    巫有说:“既然如此,有没有考虑过昼已呢?”


    扶临再次否定:“不考虑。”


    “你不用替殷莱担忧我的忠诚度。嗯,我理解你的考虑:对你来说,我是不值得信任的‘异种’。说不定会受到昼已的诱惑,成为她麾下的一员。……其实,我本来不打算现形的,但你太敏锐了。嗯,怪不得我会喜欢你,巫有小姐,聪明人的敏锐。”


    它说:“但可以放心,我不会被昼已诱惑。”


    扶临的乌鸦态站姿很漂亮,乌黑的羽毛在月色下犹如镀金。


    “我可以确定,我不会很喜欢她。你是聪明人,能看的出,她不是以‘交易’的方式达成平等的合作。……嗯,我反正绝对不会做这种事。”虽然话多,疑似有话痨的倾向,但声音仍是温和的、有包容感的,“所以,你大可放心,只要你不触碰我的利益,我会是一个忠诚的伙伴。”


    巫有看了眼共生空间。


    果然,流金在叫着“知音快跑啊!”


    巫有对着扶临点了下头:“嗯。很好。”


    话太多,问一句回这么多。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禁止向殷莱转述。]”她直接下达命令,“[告诉她,我开始询问你知道的、关于理事会的阴谋。]”


    “抱歉巫有小姐……”扶临刚准备拒绝,鸟身一滞,眼神有些困惑。而当它目睹眼前发生的事后,困惑便彻底转为难以置信的不可思议,“你……”


    只见巫有一分为二。


    两个一模一样的巫有出现在房间里。


    一个巫有坐在原位,一个巫有向它走来。


    巫有调动了水母浮之的分/身技能。其中一个她走到扶临面前,伸手抚摸它:“好了,接下来,你可以讨厌我了。扶临。”


    她调用了隐身技能。


    她将扶临收入共生空间。


    她借用技能绳索,从二楼速降到一层,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四局。


    她需要在明面上的“巫有”乘坐地铁到达目标地点之前,将那两只原生异种收入麾下。


    渡尘铺设的瞬移网被调出,网络月港境内不像森林城境内一样高密度,但也有勉强能用的,巫有挑了个距离目标地点最近的,瞬移。


    体能掉了些,但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十分钟后,隐身的巫有走进了隐秘的地下赌场。


    目光环视乌烟瘴气的地下赌场,感知跳动,她的视线落在那个最热闹的赌桌上。


    疯狂的脸。


    贪婪的脸。


    恐慌的脸。


    紧张的脸。


    以及……在他们对面的,一张游刃有余的、微笑的脸。


    身形高挑的男青年坐在赌桌的上位,戴着一副挂着眼睛链的金边眼镜,纯白色的长发松松编成辫子搭在一侧肩头,穿着妥帖的白衬衣,朴素的穿搭反而衬出他优越的相貌。他单手支着脑袋,白色绷带紧紧包裹着他的手掌、手臂与手腕。


    他身后有一个疯狂喘着粗气的男人,他的左手丢了两根指头,右手丢了一根指头。


    “赢了、赢了……”他嘴里似乎喃喃着这个词。


    男青年似乎就是为他出手的。


    “是啊,赢了。没什么好惊讶的,说了让你赢,你就绝不会输。”男青年翻开了手中的牌,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大家……让我来算算,你们都输了我多少钱呢?”


    话音落下,赌桌周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他们赌的想必是一个天文数字。


    然后,笑声爆发。


    那个缺了三根手指的男人笑得浑身颤抖,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他高呼着:“赢了!赢了!我赢了!我赢了!”


    他发了疯般扑向赌桌,用双臂去揽桌上的筹码。


    没有人看他,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个白发男青年身上。直到一个看起来像赌场负责人的人满脸堆笑地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问道:“这、这位先生……生面孔啊,怎么称呼您?”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


    男青年微笑着往后一靠:“听好了,我是……”


    “魔物境界线的终极调和者,无尽深渊的唯一摆渡者,以肉身背负圣典的断罪吟者,终结默示录的绝对魔王,镌刻神谕的神降容器,万事万物的绝对冰期,掌握永恒刹那的冻结权柄的圣者,因果螺旋的守望之尊。——万界之主。”


    “……”


    “…………”


    “您可以叫我……”他向前附身,推了推眼镜,“万界先生。”


    巫有脚步一顿。


    ……这什么玩意???


    理事会那群老古板,是怎么和它进行交流的?


    作者有话说:


    贴贴三只眷属!


    第197章


    而早在巫有即将抵达赌场时, 位于四局的巫有也行动了。


    她打印了几份文件,一边往包里揣,一边下楼。


    四局里, 所有人各司其职,忙得不可开交, 但有一个人心思明显不定。他坐在办公区的窗户前,眼睛时不时看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巫有一到大厅,就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果然,他立刻拿起一沓文件,假装有工作离开了他所在的办公区,然后,和巫有巧遇。


    “……啊,巫有老师。”


    他想保持以前的倨傲, 但心虚使然, 让他端不起姿态,他抱着文件,紧张地搭话:“您要走了吗?我还以为……您要等小队回来, 复盘一下今晚的工作……什么的呢。”


    “嗯, 走了。”


    巫有点头:“异化种而已,大家应付得来,留在这里显得我不信任大家。”


    告密者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想来这句话也在理事会的计划之中。


    那么,巫有就能想象到告密者二次告密后理事会的反应了——


    “她不会是回来监督四局工作的吧?那今天的计划就得全权取消了!四局动作再快, 从异化种爆发到预处理结束,少说要一个小时。灵月分那拖不了那么久,只能明天再进行了。”


    会有人焦虑地质疑,并且畏缩地想暂停行动。


    “能今天解决掉,就不要拖到明天。”提出今天就出手的那个人绝对不会同意, 他可能会说,“今天解决掉的话,周认西的权重还有重置的可能性。今天解决不掉的话,他就得带着这个权重一个月了!”


    “可是,一个小时只是保守估计。万一……”


    “而且我保证,巫有不是来指导四局工作的。”他会很了解巫有,“你不了解她,所以才会觉得她会干预四局今晚的行动,实际上并不是。她接手四局这么久,从未预先指导过各个小队的战术。她总是任由他们犯错,再跑出来‘提点’。……懂吧?而今晚,这三只异化种根本对四局造不成任何威胁,所以她不会留在四局,这会让四局那群人产生‘这种小事,巫有还不放心我们吗’的负面情绪。所以,巫有一定会在他们归队前离开四局,再留下一两句‘信任’的话,通过这种方式笼络人心。”


    “……也就是说,她很快就会离开四局。”


    “对,而且肯定会坐地铁。一切如常,让他们随时待命即可,争取一次拿下。”


    他们自以为完全了解“巫有”,那她就将计就计。


    就看谁更了解谁了。


    但从这位告密者微妙的表情来看,是她赢了。


    “再见。”


    巫有对告密者微笑,如他们所预料般离开四局。


    告密者目送她渐行渐远,然后伸手摸向手机,前往私密的资料室。


    从告密到执行。


    赌场里的那位也该再次准备行动了。


    *


    理事会很热闹,一路上,共生空间里也很热闹。


    【扶临:?】


    【:??】


    【:???】


    【:?????】


    这位端庄、智慧而游刃有余的乌鸦女士,自被收入共生空间起,就一直在冒问号。


    它困惑。


    它不解。


    它不可思议。


    它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初星大大方方地欢迎它的到来。


    【鸦鸦!】它亲昵地称呼,然后有些遗憾,【你来得太晚了,不然我还能带你参观一下这里的著名景点,比如阴暗的凝视水鬼雕塑。……可惜它现在去享福了,姐姐为它造了一个大鱼缸,不用在这里可怜兮兮地仇视一切了。】


    【扶临:……嗯,这位白鼬小姐,如果我没有理解错,你不会是说,那只由巫有控制住,又被昼已从四局抢走的水生异种吧?】


    【初星:相信你自己!】


    【扶临:……】


    【:抱歉,稍等下,我、我想一想,我理一下……!】


    【初星:不用理了!——巫有就是昼已!昼已就是巫有!你们学院混进敌方大BOSS了!还是星榜第一!】


    【扶临:……】


    【初星:哇哦,鸦鸦,你心理素质好高!居然只是淡淡的忧郁吗?】


    初星的坏心眼都藏在热情表象下,本来是想刺激扶临,好观赏它的无能狂怒与气急败坏,但扶临的反应完全出乎它意料:扶临身上有一种成熟人类面对天崩局面时的稳定质感,镇定自若,只眉眼间充盈着一层淡淡忧郁。


    高情商:情绪稳定。


    低情商:没招了。


    但和其他精神状态美妙的眷属待久了的初星,不懂这种没招了的忧郁,它肃然起敬。


    【初星:我们这里终于拥有除我以外的第二个正常人了吗?】


    流金趁虚而入。


    【流金:它们已经没救了,但我非常理解你的痛苦。我小声和你说,我们要敢于做暴/权的反抗者,让我们联合起来……】


    【扶临:嗯?详说暴/权。】


    流金来了兴致:【……她让我叫她主人!她性格很恶劣的,你越反抗她越折磨你!还有……她之前强迫我为她洗碗,后面有了洗碗机,又不让我给她洗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扶临:意味她的生活质量提升了,机械取代劳力是必然趋势,而你从劳动中解放了。】


    【流金:?】


    【扶临:作为所谓的‘异种’,确实应该生产出远高于洗碗的价值。】


    【流金:不是,你什么逻辑啊,你明白这种恶劣的玩弄吗?她让我看到了希望,又故意剥夺了我的希望。】


    扶临怎么也无法想象“洗碗”承担了怎样的希望。


    短暂的思索后,和人类交往甚密的扶临想到了标准答案:【嗯,明白。你失业了,失去金钱来源的确痛苦。……这确实是希望的剥夺。】


    【流金:?】


    【:什么金钱来源?】


    【扶临:……】


    扶临那种淡淡的忧郁终于裂开缝隙:【难道你们在打白工?……她不发工资的吗?】


    【初星:嘶……】


    【流金:嘶……】


    【初星:鸦鸦,你已经被人类社会腐蚀了!……驱邪,必须驱邪!】


    【流金:……对啊,工资!有钱才有反抗的资本,我如果有很多很多的钱……】


    它开启了幻想时刻。幻想自己拥有很多钱后,威风凛凛地将钱撒在巫有面前,然后转身离开,留下巫有追悔莫及。它想美了,然后问:【对了,喂,乌鸦,按照市价,洗碗能拿多少钱?她得赔我!】


    扶临没有理它。


    因为它陷入了更深刻的忧郁之中。


    【初星:鸦鸦,学院给你开很高的工资吗?竟将你腐蚀成这样了!】


    【扶临:嗯,我不否认,我还挺喜欢人类社会的规则的。钱,很重要,钱……她真的不开工资吗?那我只能被剥削了。这位白鼬小姐,请问你们工作压力大吗?】


    扶临的原型是乌鸦。


    乌鸦智商高,社会性也极强,巫有不意外它能完美接纳并融入人类社会的那套。……但是不是有点太爱钱了?


    【初星:工作压力……?】


    初星脑子里完全没有这个概念。


    它的工作都是战斗与狩猎,而这正是它非常喜欢的活动。


    至于游戏时间,它更是野得没边。


    唯一让它闷闷不乐的时间,就是又没有工作,又不让出去玩的休息时间。


    于是它回答:【总是在休息,这让我压力很大!】


    而流金则回答:【压力很大!我每天要被迫认10个字!】


    【扶临:……】


    快乐教育的弊端。


    【扶临:算了,事已至此。既然一定要被剥削,请问,昼已……也就是巫有,她的目标是?】


    【初星:统治世界!】


    【流金:强迫所有人和她玩主人与狗的游戏!】


    空暮凑过来:【给所有人当母皇!】


    【空朝:妈、妈妈!】


    空暮拍了空朝一下:【说错了,蠢货!】


    【空朝:母皇!】


    【扶临:……】


    和人类相处惯了,面对此等场景,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它是一位忧郁的成年人。


    但它最终还是选择性地接受了初星的回答,并且就此打算和巫有进行洽谈。


    它在共生空间里呼唤了巫有。


    巫有因此投去目光。


    扶临先以道歉作开场,用词标准而诚恳:【我为刚才的言论向您道歉。但您一定理解,这是人类的某种社交规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作为原生异种,在人类群体里本就备受猜忌,我需要比人类表现出更多的、对于“昼已”的排斥,而非吸引与好奇,来稳固我在人类社会中的地位。】


    【刚才的那些话,是我对身在星耀体系中的“巫有”所说。而实际上,在您就是昼已后,我仍然喜欢您。甚至更加喜欢您。……当然,如果您愿意为我发工资就更好了。……算了,除非以现金方式发工资,其他方法都会引起注意,也不太好报税。】


    在共生空间,巫有感受不到它的语气,但能看到它的想法。


    它说的和想的基本一致。


    然后,它在道歉的铺垫后,做出了诚恳的表示:


    它愿意被剥削,成为她的眼睛、她的助手,不需要她调用强制命令,它会一一履行她派给它的任务。她愿意叫她主人,甚至妈妈。


    但是,它仍然想为自己争取一些除工资外的利益。


    【在您心愿达成的未来,如果星耀学院仍存在,如果您认为我能胜任,我想成为其中有实权的高层。】


    以及。


    【看您的行动动向,您已经猜到理事会想做什么了。而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巫有:【说。】


    让她看看有多么不情。


    扶临说:【您等会在赌场遇到的那只原生异种。……您能揍它吗?】


    巫有:【为什么?】


    难道是一个和理事会好,一个和院长好,想私报公仇?


    扶临回答:【我不喜欢他。想揍它,但在人类社会的规则下,我保持了文明。】


    一顿:【但我真的很想看它挨揍。】


    随后它又补充:【这个地下赌场是这一周才忽然冒出来的,它里面真正的赌客极少,几乎全部是拖,经调查,他们是仙为社倒台后,反向逃来的一些仙为社犯罪产业成员,联合在一起做的局。一百多万的原始资金,短短一周滚到了上千万,他们打算用这笔钱彻底出海。而理事会从警局那边得到了这条信息,他们今晚打算利用这个地下赌场,伪造原生异种诞生假象。这群仙为社成员都得死,所以您就算趁机揍它,也不会有消息扩散出来。】


    从森林城逃过来的啊。


    仙为社确实跑了很多人,尤其是涉及犯罪产业的那波。砾骨一直在负责追踪与肃清,避免这群人离了锁妖塔,造成社会动荡,但难免有漏网之鱼。


    不难的请求。


    巫有答应了它。


    而在巫有听到它那一长串自我介绍后,也大概理解扶临为什么讨厌它了。


    是有点不正常。


    【初星:完了,姐姐的共生空间站不下这么多人。】


    初星在共生空间内做出如此感慨。


    而巫有则万分怀疑,这位“万界先生”,是否能将自己伟大的称号完整复述一遍。


    赌场负责人也听愣了。


    他们来这其实冒了很大风险。


    原本,他们在仙为社混得好好的,跟着索正心,天不怕地不怕的。他们负责的产业非常暴利,本以为人生就该如此一帆风顺。没想到索正心说倒台就倒台,而他们的上头一点都不顾兄弟情谊,携款携货跑路了。


    人人自危。传闻说,昼已会砍掉和索正心相关的全部产业,相关成员一个不留,尤其是犯罪产业。


    ……搞什么!


    昼已炸这炸那儿的,怎么就见不得人卖点让人身心愉悦的货呢!


    但见上头跑了,他们也想跑。


    可他们刚跑路到一半,就听闻上头都上船了,结果被星庭的人揪下来,当场击毙,并放言:“敢逃的,必死无疑。”


    问题是,他们已经逃了一半了。


    这下逃也得逃,不逃也得逃了。就是往哪逃,是个问题。


    最后他们一合计,想到妙招。


    ——去青陆。


    富贵险中求。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森林城的出海口全被星庭盯着,那他们就从青陆跑路,昼已的手还能伸到青陆来吗?


    通行证好买,但青陆身份不好办。


    没有青陆身份,他们只能通过通行证来到月港,去其他地方还得花重金。但月港也挺好的:执法者大本营,很安全。昼已就算来,也是来逮异种,不会特地为了他们这些小喽啰冒风险的。


    但他们到月港后,心思又活络了。


    他们人太多了,现在花钱出海,到外头后,手里没什么钱,活得会很窝囊。


    他们享乐惯了,受不了过窝囊日子。他们必须得搞点钱再跑路。


    于是他们一拨人用凑起来的钱租了个地下场馆,粗略一改造,又熟练地花钱造势。在森林城积累下的丰富犯罪经验让月港这拨人很难招架,很快,他们手中的钱便膨胀起来。


    本想赚一千万就收手,但发现事情发展这么顺利,心思又活络起来。


    他们决定再干两天,两天之后一定分赃。


    可是……


    这哪里冒出来的白毛赌神啊?!


    长得年纪轻轻的,小脸还挺俊俏,又顶着一头不学好的白毛。他们凑一起左右一合计,觉得肯定是哪家不谙世事的少爷,看到输得网/贷都套不出来的蠢货,心生怜悯,学着电影主角逞能,跑来替人出头。


    必须狠狠宰他一笔。


    套路还是那个套路:先让他赢两局,再让他输两局,如此拉扯,让他上头,最后输得只能哭着给家人打电话要钱。


    然而,这一次,他们的拉扯却有点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呢,说不出来。


    直到最后,他们才恍然发现。……上头的怎么是他们?


    而发现这一点时,他们做局的这拨人,已经一朝回到解放前了。甚至还要再倒贴点进去。


    赌场负责人的脑子嗡嗡的。


    但他尚且存有理智:这个白毛很厉害,杀了他不如利用他。起码得试试。


    和他谈一谈,让他技术入股。


    大家都有更好的未来。


    可这家伙,脑子好像有点不正常啊。听到那一连串和念咒一样的话,赌场负责人躬身的动作和谄谀的笑都僵在当场。他做足了心理建设,嘴张了张:“万、万界先生……”


    那什么万界一笑:“不信吗?”


    信什么?


    信他是什么魔王啊圣者啊的吗?


    想让人相信逻辑能不能自洽一点啊。又是魔王又是神降容器的,不怕神降后在这具魔王躯体里被异化成邪神吗。哦,他懂,这种情况下,他就能捂着自己的右眼,说什么“压制不住我内心的力量了”,那怪不得压制不住呢。


    “……信、额,信。”


    这白毛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天才脑子不正常点也正常。


    “不信就算了。”


    自称“万界”的男青年摸起一枚筹码,把玩于指间。


    他手指一弹,筹码落到赌桌中央:“全部兑换为现金,谢谢。不接受拖欠,不接受分期。”


    钱是不可能给的。


    “万界先生,您赌技超群,不知道是否有意愿……”


    男青年打断他的话:“没有意愿,免谈。”


    他垂眼看了眼手边的手机:“好了,快点吧,我接下来还有事儿要做呢。”


    男青年的态度非常坚决。


    赌场负责人沉沉吐出一口气,他用余光扫向赌桌上的其他人。微微点了点头。


    谈不拢,那只能在今天结束这一切,分赃跑路了。


    赌场负责人直起身,面上谄谀的笑尽数收敛:“既然如此,那万界先生,您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陆陆续续站起十几个人。


    其他桌的普通赌客看到此情此景,都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了,理智回笼,命比钱重要,开始陆陆续续开始往外跑。他们也不阻拦,因为他们知道,这群人绝对不会报警的,而今晚,他们就将远渡重洋,谁都抓不到他们。


    “呀……”


    白毛男青年轻松支着头:“赖账?真是果然不能在小赌场玩啊,玩不起,玩不起啊……就这么点钱,还来这一套。”


    他摇头感慨。


    “不错,我们就是玩不起。”赌场负责人大大方方地承认,“小伙子,要钱,还是要命,你自己选。”


    男青年完全不慌乱,摆弄着手下的筹码。


    其中一个脾气冲的打手从腰侧抽出枪,往前迈步,用力抵在他的头上:“什么玩意,当我们开玩笑呢是吧?!”


    “……”


    男青年抬了眼看向抵在自己头上的枪,莫名其妙说了句:“这是你们选择的玩法吗?”


    他一笑:“很好,我喜欢。”


    然后,他直勾勾看向那个打手:“来吧,说出我的名讳。”


    还名讳。


    死装。


    赌场负责人冷笑一声,下令:“阿健,杀了他。”


    阿健扣动扳机。


    “砰!”


    然而这并不是由枪发出的声音,而是……从男青年口中发出的。


    与此同时,赌场负责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慌乱地想要抓住什么,可那种晕眩感只持续了一秒不到。当他回过神来时,整个人如坠冰窟。


    ……这里是,一座赌场。


    仍然是地下车库的尺寸,却并不乌烟瘴气,反而金碧辉煌。


    能于一瞬间,让环境发生天翻地覆变化的,只能是原生异种。


    赌场负责人陡然反应过来。


    怪不得那么擅赌,怪不得那么游刃有余,怪不得长得那么好看,怪不得发色如此之白。不是因为他是个运气好的小少爷,而是因为……它是一只,从赌博中诞生的原生异种啊!


    想到这,赌场负责人差点一翻眼晕过去。


    可他没晕过去,他看到了悠闲站在赌桌之上、白色发丝无风自动,犹如天神降临的男青年。


    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他想跑,却连自己的腿部肌肉都调动不起。


    “嗯……?”


    那原生异种疑惑般微微偏头,目光环顾四周:“怎么14个人。”


    哪来14个人啊老天!


    赌场负责人觉得它是故意吓人:他们一共12个人,把这个异种算上,也才13个人。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而且,这里怎么感觉比以前亮了点呢。”原生异种疑惑地嘟囔着,“构建场景也流畅多了。……我又变强了?”


    “对、对……”


    赌场负责人勉强发出声音,他想说对不起。


    然而后面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原生异种便看向他,接茬了:“你也这么觉得吗?好吧,那就的确是变强了。算了……”


    它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看向已然被吓得跌倒在地的阿健。


    伸手,一支漂亮的左轮手/枪出现在它手中。


    “枪。你为大家选择的玩法。”


    它跳下赌桌,一步步走向阿健,展示只有一颗子弹的弹膛。合上,拨动弹膛。


    转动声清脆,赌场负责人顿时明白它的意思。


    在这逃不出的领域中,他也腿一软,瘫倒在地。……在人家的地盘,玩这种游戏,死定了。


    阿健恐惧得直打抖。


    他摇头,他抗拒。原生异种又说:“提醒你,说出我的名讳,说不定会有好运哦。”


    名讳……名讳?


    这是这只原生异种的玩法,说出他的名讳,就能提升赢概率。


    赌场负责人立刻调动全部脑力,去回忆刚刚那一长串,什么魔什么神的……太长了,这谁能记住啊!


    阿健更是说不出说不出来,他支支吾吾,只能说出只言片语。


    “神圣……冰冻……”


    “真遗憾,错了。”原生异种垂眼,几秒后,它盯着阿健笑了,“来吧,让我来看看,你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吧——!”


    它闭眼。


    它仿若沉浸在幸福之中。


    “金钱!”它说。


    “很多的金钱!”它说。


    “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金钱!”它说。


    它的声调一重高过一重,直至兴奋到无以复加。


    “我明白了!”


    它蓦地睁开眼,将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露出一个愉悦的笑:“来吧,我亲爱的下注人。从我这里,拿走你想要的金钱吧!”


    一瞬间,赌场的其他人都被隔离在外。


    它和阿健脚下出现一个巨大的轮/盘,一半“生”一半“死”,他们站在生与死的界限上,指针不断打转。


    “咔哒。”


    它扣动扳机。


    “砰!”它为自己配音,还故意做了个头被打歪的动作。但子弹并没有射出。


    脚下的指针指向“生”。


    它将枪递给阿健:“轮到你了。”


    阿健直喘气。


    他恐惧地接过手枪,猛地指向原生异种,想要连扣扳机。可他完全压不下去,扳机像是被锁住了似的。


    “错了。”


    原生异种伸手,捏住枪管,将枪口对准阿健的太阳穴:“这样才对。……不许有下次哦。”


    阿健嚎啕大哭。


    他闭着眼,扣动扳机。


    “砰!”


    这次,是真实的响声。


    指针在生与死之间打转,悠悠地指向——


    “死!”


    原生异种愉悦宣告。


    子弹射入阿健脑袋的瞬间,他的身体崩解成各色筹码,在赌场的光下熠熠生辉,散作一团、跌落在地。


    他们脚下的轮/盘消失。


    原生异种踩上那些由阿健化作的筹码,往前走了两步,环顾四周。


    “下一位……谁来呢?”


    赌场负责人浑身发抖,他努力缩着自己的身体,生怕原生异种注意到他。


    然而,原生异种的脚步却一顿。


    它发出一声奇异的笑:“感觉到你了。……第14人。”


    “就你了!”


    赌场负责人顺着原生异种举枪的方向看去,一愣。


    ……哪有什么人,明明空荡荡一片啊。


    这个原生异种疯了……


    没疯!


    当赌场负责人看清空无一人的地方出现的那个人时,觉得原生异种还不如疯了呢。


    ——昼已。


    出现在那里的,赫然是昼已。


    赌场负责人彻底绝望了。


    而和他一起逃出森林城避难的其他人,也在看到昼已身形的那一刻,表情从极度的恐惧,转向必死的绝望。


    “……”


    这次才是真的死定了。


    在原生异种手里,尚且还能赌一把,说不定还能在活下来的同时,带走一大笔钱。但在昼已手里,他们这群上了内部追杀令的逃兵,眼前只有一条路可供选择:死路。


    ……赌场负责人并不觉得原生异种能斗过昼已。


    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昼已扇原生异种和扇什么似的。


    “好啊。”


    昼已往前两步,迎上了原生异种。


    她伸手,握住那把枪:“魔物境界线的终极调和者,无尽深渊的唯一摆渡者,以肉身背负圣典的断罪吟者,终结默示录的绝对魔王,镌刻神谕的神降容器,万事万物的绝对冰期,掌握永恒刹那的冻结权柄的圣者,因果螺旋的守望之尊。万界之主。”


    “我接受你的邀请。”


    原生异种那张正沉浸于胜利的愉悦脸忽然清醒了。


    “……啊?”


    作者有话说:


    贴贴。改完了。本来一个小时前就改完了,但是这章进网申了,就不能改。我急得团团转,甚至去文章评审那里审了一百章(沉默)发完继续去工作了,泪。这两天,天天四五点才睡。淡淡的死感充盈着我。


    第198章


    在“万界先生”让阿健复述它的全名时, 巫有勉强包容了它那一长串叽里咕噜的东西。


    为了强行让人避讳,难为它想出那么多名头了。


    一般人确实难以记住。


    如果巫有不刻意记忆的话,也没法完全准确地复述。但不巧, 她还真刻意记忆了。


    ——毕竟这里是赌场。


    记牌和算牌一样,都是想赢的基本技能。她习惯性地顺带一记, 只是没想到还真有用,不是纯中二病。


    隐身观察了一段事件后,巫有也大致摸清了这位“万界先生”的技能大招机制。


    开设封闭性质的虚拟赌场,将在场所有人都拉入其中进行一对一的赌博。赌博的方式可选,但具体形式还是随万界心意的,不完全由参赌者决定。比如阿健的枪是一把固定式弹夹的手/枪,但万界拿出来的却是一把转/轮手/枪。


    ……更何况,阿健完全没选, 万界属于顺坡下驴, 还非要说是对方选的玩法。


    非常原生异种的行为。


    按照网友的话说,就是美丽的癫子。虽然是癫子,奈何实在美丽, 不癫到自己身上的时候, 是具备不错的观赏性的。


    所以,在万界对着阿健发癫时,巫有认真观赏了一番。


    万界的长相本身并不是那种典型的愉悦犯,反而……嗯, 有一种特别的疏离感。那种长发男文艺抽象文案,用在它身上基本没什么太大毛病。总之,和皎羯那种意想不到事实的重欲脸不同,它脸上有种若有若无的长发男*痿质感。


    戴了副有眼镜链的眼镜,穿着朴素的白衬衫, 更显人模狗样。


    以至于愉悦起来时,很像是社畜发疯,别有风味。


    但和巫有不同,其他人跪的跪,瘫的瘫,一个个怕得要死,其中最是五大三粗的打手,都缩在地上打抖。他和同伴凑在一起,怕惊动万界,声音不敢大,抽噎着说:“是异种啊,原生异种啊,怪不得,怪不得……”


    同伴压着声音说:“别哭了!说不定我们能赢呢!……想想,它到底叫什么!你想前半段,我想后半段。”


    五大三粗的打手哭得更委屈了:“我要是有这个记忆力,我混什么社会啊!我早都去考大学了,而且怎么可能赢啊,不可能赢的。这可是原生异种,一定是昼已派来杀我们的……她不会饶了我们的!毅哥的死状你又不是不知道,肚子被生生剖开,用肠子挂路灯上……”


    是骨宴帮的手法。


    巫有默许那群鬣狗用这种残忍的方式清理叛徒的领头者。


    尽管仙为社已经洗白,但它不少产业仍不干不净。而这群负责不干净产业的人,都是从火拼中取得话语权的,不用这种直白而残酷的方式,让他们意识到有比利益与死亡更恐怖的东西存在,根本震慑不住这群啖肉喋血的亡命徒。


    效果确实不错,几轮追捕过后,没跑的人全都老实趴下了。


    剩下的人,有用的留下,没用的则被计弦当礼物送给森林城的警局了。


    他们进警局的时候,还挺感恩计弦的。


    甚至不少人交代了自己在青陆犯下的罪,想被移交回青陆,而不是被关押在森林城。


    经过鬣狗们这么一搞,这群人怕昼已已经到了闻风丧胆的地步。


    同伴一愣,脸色更差了,也不去想万界的本名了,一脸绝望地开始念叨:“是、是啊……你说得对,昼已,我们完了,完了……!”


    哎,又替学院背锅了。


    怕她挺好的,但这什么万界,真不是她派来的。


    巫有再次感慨,学院的逻辑真是缜密。


    刚刚跑出去很多普通赌徒,他们目睹了万界的豪赢,又目击了其他人对它的攻击。本以为这白毛男必死无疑了,结果扭头上网,发现这白毛男出现在地铁里,袭击了巫有,并造成数人死亡。


    再顺带爆出:这个赌场,是星庭在追逃的仙为社叛徒。


    比起“星耀学院玩不起”,大家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昼已杀死巫有,示威学院,还顺带清理了叛徒。”


    而学院则是“执法队出动,捕获原生异种”,荣哉耀哉。


    一箭三雕。


    剧本写的挺好,可惜她看到了。


    巫有靠在赌场的柱子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万界。


    银白的长发层层叠叠,是典型的高层次。


    发质肉眼可见的比较软,巫有推测,摸起来的手感应该会很像萨摩耶。正好都是白的。


    不过,它的头发虽然碎发很多,却丝毫不显凌乱,再加上它扎着单侧松散落肩麻花辫,反而有一种慵懒松弛的氛围。如果是人类,那就是出门前又吹又烫又抓了至少半小时来伪装自然,好在它是原生异种,应该没这么麻烦,天生的。


    得感谢妈妈把它捏得这么好。


    巫有的目光从万界脸上移开,看向涕泗横流地将枪抵住自己的阿健。


    所以,万界的赌注判定是什么原理?


    按理说,此时的阿健最强烈想从万界手里得到的东西,应该是“活下去”,而不是金钱。


    巫有略一思忖,明白了。


    万界做出的欲望判定,有别于皎羯那种对当下情绪状欲望的加成,而是这个人更原始或者更长期的欲望,近乎于灵魂底色或者驱动力。


    如果真的是这样,巫有倒是有些好奇了。


    ——它对她,会做出怎样的判定呢?


    阿健失败,身体碎作筹码。


    巫有重新将目光移回万界脸上,它有一种兴起了的意犹未尽,愉快地挑选着下一个猎物。


    巫有微微地,释放出了一点精神力。


    仅仅只有细微的一点,是领航,也是试探。


    巫有推测,这个场景应该属于为万界的精神世界,至少是精神力的衍生。她跃出的这点精神力,融在这个空间里,近似链接。但她并没有感受到来自万界底层代码的本能排斥,说明……很好,这位能接受。


    刚这么想,巫有便感受到一股磅礴的力量绞杀了她探出的那点精神力。


    万界感受到了,并且发起了主动攻击。


    巫有的大脑有一瞬间点状刺痛。


    她的精神力也随之掉了一点上限。——不可恢复的精神力损失,代神之手所说的“代价”。


    “感觉到你了。……第14人。”


    比起瑟瑟发抖的赌场负责人,万界显然找到了更喜欢的对手。


    “就你了!”


    万界精准锁定了她的位置,眼睛直直看向隐身的她。


    视线相接。


    【滴——已锁定目标,正在进行能力评估……】


    随后,巫有便看到了分外有趣的数值,面上浮现一个淡淡的笑。


    【体能:125】


    【精神:9999+】


    【智慧:166】


    【生命:587】


    9999。还带个加号。


    显而易见,不符合强制支配的标准。


    甚至,就算位于森林城的她立刻出发,将所有基于共生空间容量考虑,而被封存在研究室的原生异种一口气捞出来,累计数值,再通过战斗把万界的体能耗空、生命压到1,都无法达到强制支配的标准。


    这么来看,她似乎只能和它谈条件。


    ——果真如此吗?


    她真的需要摆条件、讲道理、给好处,才能让它成为眷属列表的一员吗?


    或许它会因为它写在底层代码的爱,不做对她有害的事,但它永远能享受比其他眷属更高等的待遇,因为它拥有背叛的能力、威胁她的资本,与无休止索取的底气,它随时可以换一种方式来表达它的爱。


    巫有信任自己能让原生异种听话,且不用强制支配手段。


    但是吧,她不是很信任创造这些原生异种时的,可能的那个“自己”……


    她不认为“她”明白爱。


    这种诞生于肉/体之中,却以精神形态表现的神奇概念。


    人类向来注重这个。


    哪怕是对宇宙未来的幻想,也要讨论爱,如同“爱”是这个星球的特产,是人类在面对不可名状的恐怖时,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瑰宝。


    显然,“她”认可了人类珍视的瑰宝。


    “她”将爱制作成了一种羁绊,让所有原生异种在找到她时,都表现出无与伦比的爱来,以此向人类文明示好。


    这是巫有的合理推测。


    因为“她”总在做类似的事情:对人类文化的表层模仿。


    而“她”显然并不准备攻占这个文明,所以这种模仿更像是一种示好的态度。……在异化种为了力量而无所不用其极地变态发育时,“她”甚至很贴心地为原生异种捏了人类审美会喜欢的样貌。


    “她”大方地回应了人类对生存的欲望,降临,并让人类免于被异化种彻底吞噬。


    只不过,是用一种宠物式的豢养方式。


    直到长夜等人出现,“她”才意识到,原来这不是人类想要的未来。


    于是,“她”才选择重置。


    让自己从零开始,花18年,成为巫有。


    巫有暂且认为,不论“她”的本质是什么,“她”对人类是友善的。


    但问题就在……“爱”虽然是人类文明的瑰宝,但人类表现爱的方式,极少有健全的。不巧的是,健全之爱的表现总是含蓄的,难以言说的,无法像“善良”、“勇敢”一样轻易被标签化。


    且不健全的爱,实在是过于醒目了。


    所以“她”写底层代码的时候,估计是一抓一个精神病标签,爱的姿态千奇百怪,越奇葩“她”用得越顺手。


    更何况,“她”还喜欢找点乐子。


    原生异种们的底层代码里指不定有什么小巧思,巫有不是很想赌。


    但巫有信任一点:


    “她”顶多会给自己找乐子,不会做彻彻底底为难自己的事。


    所以这个“9999+”,大概率又是“她”的一个小巧思,就像在一众自带字体包出生的原生异种中,流金鸡立鹤群般不识字一样。


    一定有解法。


    而这个解法早就被划过重点。


    ——它说,说出它的名讳,会有好运。


    是提醒,更像是恶趣味的玩弄。


    “我明明给了你生路,你自己却抓不住,那就不怪我了。”


    它自己暴露了自己的弱点,那她一定会抓住。


    于是,巫有解除隐身,念出了它的名字。


    万界愣住了。


    而代神之手也弹出了提示:【勘破虚妄,真名显露。】


    【数值更替中……】


    【精神由[9999+]更替为[318]!】


    【……该目标符合强制[支配]标准。】


    “[我接受你的邀请。]”


    这是她的支配用语,并解锁了附加属性:【[引狼入室]: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邀请了,那我便大发慈悲地支配你。*精神世界将不再为主人设防,成为她的后花园。即无需调动精神力,仅通过肢体触碰、交流甚至涉及它的想法,都可以完成对它的精神链接。】


    巫有顺带扫了一眼它的基础面板。


    【幻想种·万界】


    【等级测定:特级】


    【服从性:极差(临时)*赌徒,一种不确定性极强的生物,今天跪在你面前抽自己耳光说“再也不会赌了”,明天就能卷走家里所有钱进行一场豪赌。在服从性上,它一天一个样,每天都有开盲盒的乐趣。……值得一提的是,为了满足它反复无常的欲望,学院似乎已为此付出了不少代价。^^】


    巫有:“……?”


    她说什么来着。


    “她”果然有小巧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万界拿着枪, 眼睛直勾勾盯着昼已。


    它无疑是兴奋的,但这份兴奋,却和面对阿健时的兴奋大不相同。


    它的身躯几乎快要抑制不住颤抖。


    比起兴奋, 更像是一种……孩童般顽劣的占有与偏执。


    像是赌徒终于找到了最珍贵的押注。


    比钱有趣,比命珍贵。将其压上赌桌, 才能在一次次的豪赌的胜利中,获得最终极的刺激与真正的无上满足。


    而昼已的脸藏在兜帽阴影下。


    打手皮正眯了眯眼。他看不清她的眉眼,只能隐约看见她的下半张脸。……竟是带着笑的。


    皮正心下一滞。


    他从未真正接触过昼已。


    在仙为社彻底倒台的那一晚,恐惧弥漫在每一个仙为社成员的心里,尤其是他们这些和索正心捆绑甚密的地下产业成员。而当他们看到老大残忍的死状照片后,在他们心中,昼已便成了恐怖的代名词。


    在逃亡的这一周,皮正一直在想昼已是个怎样的人。


    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性。


    唯一没想到的, 是当他真的遇到昼已, 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她的笑。


    而这笑,却并不恐怖。


    不张扬也不邪恶, 在暖金色的灯光之下, 让他目眩神迷。


    昼已伸出手。


    她握住危险的枪管,将枪口轻轻抵在自己的心口处,嘴唇微动,带着淡淡哑意的声音便在赌场里荡开:“万界……来感受吧。”


    “感受我的……”她微微一顿, 笑意更甚,“……欲望吧。”


    金碧辉煌,满地筹码。


    在这目眩神迷中,皮正察觉到了一股诡异的气氛。


    危险、吊诡……


    又迷人得像是诱人深入的牢笼,皮正明明坐在地上、靠在墙上, 却感受到一股失重的下坠感。


    来自他的灵魂与意志。


    他猛地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强行将自己从这迷幻中扯了出来。昼已的声音像是某种无孔不入的迷药,附上他的四肢百骸,欲钻进他的每个毛孔之中,彻底融入他的血肉,让他变得非他。


    皮正狠狠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肉。


    猛烈的痛感彻底使他清醒,他的目光在昼已和万界之间晃了晃,一阵狂喜爬上心头。


    他反应过来了:这个原生异种竟然也是在逃的!


    这说明,昼已不是来抓他们的,是来逮这只原生异种的!


    简直是峰回路转,天无绝人之路。


    一瞬间,各种谋略在皮正的大脑之中涌现,他连忙挪到赌场负责人成哥的身边,压着声音兴奋说:“成哥,成哥!这俩不是一伙的!”


    成哥转过来一张一脸死相的脸,声音也死气沉沉:“哦,所以呢……”


    “所以我们有救了啊……”


    皮正刚兴奋地说了一半,声音便戛然而止。他本能伸手,想要攥住身下的地毯,眼皮抽动,恐惧的叫声卡在嗓子眼里。


    只见他们所处的赌场,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幻。


    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顶像是身处地震中一般,忽然开始剧烈摇晃。但玻璃坠之间却并非相击至叮当作响,而是像融化的蜡般,柔软地拉伸开来。坚硬的它们在半空中被拉成细长的黏丝,一端粘连在变形的吊灯座上,另一端在空中轻轻摇晃,像有生命般交缠不清。


    空气也变得粘稠。


    筹码开始变软,它们的边缘融化,彼此粘连,像一团又一团蠕动的蛞蝓。甚至连地面都开始如波浪般起伏,他死死攥住的地毯也开始舒展身躯,绒毛像有思想一般生长、盘绕,宛若水草。


    皮正一时间分不清他是在陆地,还是溺在水中。


    人类的大脑无法修正眼睛捕捉到的事实,皮正忍不住想要呕吐。


    但很快,他便不想吐了。


    他每吸入一口空气,便感觉有什么活物钻进他的肺腑。它们雀跃地在他的血管中穿梭着,搏动着,最终钻入了他察觉不到的更深处。


    “啊……呃啊!!”


    皮正疯狂抓挠着自己的身躯,皮肤被抓破,一条又一条的血痕浮现,他却一点不在意,反而越发用力。出去、出去!将那些攻城略地的东西从他的身体里揪出来、赶出去!


    ……他要被吃了!


    他要被这个赌场吃掉了!


    他在被消化!


    他在被消化!


    他在被消化!


    ……皮正抓挠的动作越来越慢,他看到了昼已。


    不是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的。


    ——他从四面八方看到了昼已!


    从成哥的眼睛里,从小五的眼睛里,从老于的眼睛里,从阿兴的眼睛里……从水晶吊坠的眼睛里,从筹码的眼睛里,从地毯的眼睛里。


    从从从从从从从从从——


    从一切里!


    从一切里!


    “……啊、啊……啊……”


    皮正只能发出一些细碎的、诡异的音节。


    他不再抓挠,此时此刻,他只感觉自己与吊灯无二,与筹码无二,与地毯无二……他就是这个赌场的一部分。


    他就是、他就是……


    他就是万界!


    是它不断更迭的某个细胞,是它的一根手指,是它不断生长的触手——!


    从万界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昼已。


    在向着不可名状之物疯狂转换的世界之中,昼已稳稳地站在万界身前。她握着枪,她在微笑。


    万界仍然站在那里,可身为人躯的皮正却无法坚持。


    他匍匐在地,精神已完全被万界的意志占领,连肉/体也沦为它的仆从。


    他终于看到了她的眼睛。


    他的目光——或者说,万界的目光,已然彻底被其捕获。


    “啊、啊……啊……”


    他丧失了所有的语言能力,他多么想表达,但他只能发出那些挤压出的短暂音节。在苦痛中挣扎,在兴奋中跃升。


    跃升。


    跃升。


    跃升。


    蛊惑的!璀璨的!目眩神迷的!顶礼膜拜的!——无与伦比的!


    皮正不堪重负的肉/体生出了一股极端诡异的快感。


    对于这种快感,皮正并不陌生。可是这……这根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啊!这太可怕了。……万界到底在做什么??!


    他在发抖。


    整个赌场都在发抖。


    来自万界。


    它沉迷般盯着眼前的昼已,失控般探索着她的所求。


    可是,它并没能像探索阿健一样,轻而易举地摸索出昼已的欲望,同她站上竞技的赌桌。皮正感受到了一个巨大吸力的黑洞,贪婪地吞噬着一切,离得越近,便越能感受到躯体与精神的崩解。


    本能的求生欲下,皮正竭尽全力向着万界爬去。


    停下吧。停下。


    不要继续探索了,快放弃,快放弃!


    可就像皮正坠入万界的深渊,万界也坠入了名为昼已的深渊。


    它无法自行解脱。


    万界探出越来越多的力量,越来越多的力量也被那无底洞彻底吞吃殆尽,连一点回音都没有。它只获得了扭曲、崩解与被迫的奇异纠缠。


    它的神色越来越癫狂。


    最终,孤注一掷。


    它将一切,投向了那个恐怖的黑洞。露出了一个疯狂的、满足的笑。


    “……”


    万籁俱寂。


    “…………”


    时间在这一瞬间被拉得很长。


    皮正看到了。


    他看到昼已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散开,扩散成星庭的六芒星,撑满整个虹膜。


    他看到昼已的虹膜被诡谲怪的异色覆盖,就像星耀学院早上展示的那枚巨眼一样。


    他看到虚幻扭曲的赌场,出现了一道又一道裂纹。


    他看到自己的身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得极长。


    “——”


    “噗。”


    无数闷响的叠加。


    一切都崩解了。


    万界修长匀称的身躯陡然炸开。


    它的手指节节断裂,手臂折出不可能的角度,肋骨刺破胸腹向外翻出……骨、血与肉在乱窜的光中折射出离奇的色泽,鲜活的内脏雀跃地大珠小珠落玉盘。


    心脏在地上跳动。


    咚咚。


    咚咚。


    破碎的赌场随着它一起鼓动。


    它漂亮的头颅滚落在地,雪白的长发浸染了血的腥红,化为自然的挑染与渐变。


    头颅落在昼已的脚下,多么亲昵的姿态。


    不只万界碎裂了,皮正也一样。


    成哥一样,小五一样,老于一样,阿兴一样……水晶吊坠一样,筹码一样,地毯一样。


    整个赌场里,除了昼已,全部分崩离析。


    好痛啊,好痛。


    身体被活活撕裂,真的好痛。


    但是,填满他掉落在外的心脏的,为什么不是仇恨与怨恨,反而是更加狂乱的迷恋呢。


    残存的理智因疼痛而若隐若现,皮正用眼珠看向万界的方向,他扯了扯落在斜对面的嘴角,理智占据上风时,他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死变态的原生异种。


    死变态的原生异种啊!!!


    除此之外,他无话可说。


    皮正但求一死。


    真是遭报应了,下辈子他绝对不会再干坏事了,一定会老老实实做人。


    但残酷的是,尽管他已经变成如此模样,却仍然还活着。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穿梭在空间中,像是针与线,将破碎的赌场缝合,将涣散的神志勾连。可那东西每一次跃动,都让他东一块西一块的身体,感受到无上的欢欣与迷乱。比疼痛的优先级更高,又完美融入疼痛之中。


    太可怕了。


    跪求万界正常一点。……等等,说到跪,他的膝盖在哪?


    皮正用祈求的目光看向昼已。


    他想拥有死亡。


    起码不要再当万界的一部分了,这个玩法他真的有点承受不住。


    但昼已并没有看他。


    她提起了万界的脑袋,同它对视。


    皮正:“……”


    异种哥,我请问了,你到底在高兴什么?


    他真的不懂啊!


    昼已的手指是健康的温度,她轻轻抚摸万界柔顺的发丝、细腻的脸庞,她此时的目光,有一种难以道明的爱怜与温柔。她似乎非常喜欢现在的万界,万界的崩解,取悦到了她。


    “万界。”


    她再一次叫它的名字:“你感受到了什么?”


    “告诉我。”


    万界感知失败了。


    为此,它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本来试探一下,发现情况不利好就可以收手的,但它非要ALL IN。结果碎成一地活蹦乱跳的尸块了,各项数值都岌岌可危。要不是巫有用精神力裹住了它的异能宝石,免于破碎的结局,现在估计连睁眼都做不到。


    在一切彻底崩解之前,她用精神力支撑起万界的精神领域。


    好在万界的身体比人类的结实,没有碎得太厉害。


    它的面色比先前要苍白,但嘴唇却因为溅到了血液,显得鲜红可怜,看起来倒是比先前更加讨喜些。……不得不说,确实是一枚美丽的头颅。


    雪白的睫毛颤动着,它抬眼看向巫有。


    “啊……”


    它笑得眯起眼来,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绯红,答非所问:“有意思,有意思……值了,不亏。”


    很好,不愧是极差的服从性。


    没等巫有说话,万界又笑着说:“你舍不得我死。……啊,我很有价值的,你对我好一点吧。你会永远对我好的,直到我死!”


    ……巫有很想抽它。


    但它现在只剩一个脑袋了,一抽就飞了。她并不想打排球。


    在她调整脑袋角度时,万界终于回答了她的问题:“我感受了什么呢……”


    它盯着她的眼睛分外明亮。


    “感官的愉悦。


    “成瘾的献祭。


    “禁忌的渴望。


    “透支的边界。


    “放纵的快感。


    “……”


    它自顾自地说了很多,那些狂乱的欲望,可怜的欲望,扭曲的欲望,无端的欲望……纠缠在一起,变成天外的不可名状之物。


    最后,它说:“我看到了赌徒的最后一夜!”


    它的脸颊愈发绯红。


    迷恋的目光乘坐微弱的精神,痴痴地缠上巫有的身躯。


    “神明满足了它所有的欲望,才赐予它死亡。它会抱着足以使它满足的一切,死在月光普照之下!”


    “所以,昼已啊……”


    它勉强活动着它仅剩的头颅,亲昵地凑近她停留在它脸侧的手,亲吻她的指节。


    “请你对我好吧,我值得的。”


    作者有话说:


    贴贴!!!


    第200章


    巫有温柔地捧起万界的头颅。


    万界的虹膜纹路是和它构建的赌场中的筹码一致, 一圈又一圈,在雪白的睫毛下,时而浅灰、时而玫粉、时而艳红……数种颜色交叠出现, 如或滚动或旋转的筹码。


    也像两枚漂亮而闪耀的宝石。


    宝石中央,它的瞳孔扩得很大, 形状奇异梦幻。


    梅花、红心、黑桃、方块。


    权杖,圣杯,宝剑,金币。


    白昼,黑夜。


    它在昼夜之中轮转,在春夏秋冬之中轮转。


    不断地轮转,毫无筛选地承接一切落入它眼中的光与影。


    散落一地的躯体碎片与内脏穷尽它们最后的力量,向着巫有蠕动而来。


    这无疑是一条艰难的朝圣路, 但它的每一寸骨、每一块肉都贪婪地贴向她的足下, 攀上她的小腿,围绕着她,簇拥着她。


    它们互相厮杀, 骨支撑着肉, 肉拖拽出血,如同散开的血色裙摆。


    “我值得的。”


    万界这样说。不是爱怜的祈求,完全是骄纵的自信。


    巫有微笑。


    ……星耀学院真是把它惯坏了啊。


    赌徒。


    巫有看着那双玻彩色弹珠般的美丽眼眸。


    它是她接触的第一个“特级”,它比所有她接触过的眷属都要自私与贪婪。而它无比信任, 自己配获得全部的满足。


    “什么叫作……”


    巫有的指腹轻轻掠过它的唇瓣,力道不算轻:“对你好呢?那我现在对你好不好?”


    万界扇动睫羽。


    一滴先前便落在它弯弯睫毛上的、如一颗饱满朱红珠的血滴,被破坏表面张力,而倏地洇开,像火烧般的暮色吞没残雪。


    透过这血染的幕帘, 它凝望着巫有。


    巫有没从它的脸上读出怨恨、读出反抗、读出阴谋、读出任何符合“服从性极低”的特征。


    “很好啊。”


    它也是这样回答的。


    在自己残肢遍野,又明显嘲弄的羞辱下,它为自己的回答做出解释:“我被你拥有了,以非常完美的开端。我想象过的……”


    它垂眼,紧紧贴着巫有的掌心。


    又抬起眼向左上方看去,像是在回忆它曾经无数个日夜的幻想:“想象我和你见面的场景。……从第一次听说到你的存在开始。那一定会是场足够疯狂的、足以撼动一切的赌局,我想象你的所求,我想象——”


    万界微微一顿,从幻想的回忆之中脱身,眼珠一动,重新看向她。


    虹膜定在筹码值最高的浅银。


    瞳孔定在代表“胜利、力量与权威”的黑桃上。


    它仰望着她,银色的虹膜如同将满而未满的盈凸月,血在它的眼睛中缓缓晕开。


    平静的、执着的、专注的。


    “——你会想要整个世界。”


    脸颊泛着生理性兴奋的淡粉,语气语调却不是典型的兴奋,反而越来越冷静。


    和阿健做赌时,它尚且表现出了一种“社畜发疯”感觉,但那不过是一种刻板的表演,表演出学院想要的“足够明显的疯狂”,那才有恐吓的威力。但事实上,它的偏执深藏于“你有一种特别的疏离感”的萎靡皮囊之下。


    “如果我赢了,我就拥有了一个想要整个世界的人。……这难道不远比,拥有那些因为想要金钱、想要既有框架下的权势、想要为自己的执念复仇种种而站上赌桌的人,有趣很多吗?”


    它微微眯眼,似乎又沉入幻想:“但如果我输了呢?”


    这个假设并不使它不悦。


    “那我就得给你整个世界。”它说,“我得把我的全部生命,投注到为你获得这个世界上,连死亡都无法终止,美妙的连结。”


    “这,是我一直期待的终局。


    “没有人能再给我同等刺激的赌局了,所以我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在期待着。”


    “所以,昼已啊……”


    它笑着看她:“我对你,抱有很大的期望呀。”


    倒反天罡。


    巫有笑了一声。


    “但是,我真的没想到。”


    没等巫有回应,万界紧接着,直勾勾地盯着她说:“我不可能想到啊。在你身上,我竟然连构建赌局都做不到。我感受到了,我感受到了……欲望本就是不可名状之物。是诞生我的巢穴,是捏造出我的……”


    被血色晕染的雪白发丝摇摇晃晃。


    支离破碎的肢体拼尽一切贴上她的肌肤。


    “妈妈啊……”


    它呼唤她:“只有制造出我的,赐予我生命的妈妈,才能真正拥有我。这才是真正的、唯一的、无与伦比的开端。”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


    “妈妈。”


    “妈妈。”


    “人类都拥有母亲,我又为何不能拥有母亲呢?……我找到了我的母亲,所以,我为什么会觉得不好呢?”


    巫有彻底懂了。


    万界不是在说反话,它是真觉得“很好”。


    而且听这意思,这位还挺会给自己找开心的,赢了开心,输了也开心,进不了赌局更开心。


    开心果一位。


    巫有细细抚摸着它的肌肤与发丝。


    它的头颅像一枚尺寸很大,却足够精巧的手把件,落于巫有的双手之中被任意盘玩。


    万界看起来足够乖顺。


    除了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回答时会因为思维奔逸而绕一大圈以外,几乎没有极低服从性的典型毛病。


    唯一不足的,似乎只有它对她的称谓。


    ——它一直没说过任何敬语。


    不说“您”,也总是对她直呼其名,哪怕它心里有“母亲”这个概念。


    但这看起来无伤大雅。


    没礼貌而已。理事会那群人本来就没礼貌。


    毕竟同样是“极低服从性”,流金初次见到她时,哪怕建立了契约,也是又逃窜又攻击又挑拨离间的,多么有活力,多么能折腾。


    流金到现在嘴还硬着呢,天天反抗这儿,谋算那儿的。


    但万界真的乖吗?


    绝对不。


    因为它现在是“服从性极低”。


    巫有信任代神之手给出的判断,不是因为信任代神之手,而是信任“她”既然选择给了万界“服从性极低”的标签,那一定埋了雷。


    那么,它的“雷”到底埋在哪里呢。


    巫有手下略一用力,指甲划过肌肤,在万界的脸上留下一道红痕。


    万界略一蹙眉,这是面对疼痛的下意识反应。这很正常。


    但随后它的表现却不正常。


    它坦然接受了疼痛,继续看向她,续着方才的话题继续往下说,似乎她的这个行为对它而言,毫无意义。


    这就很离奇了。


    完全不像其他眷属,如果巫有对其他眷属这么做,它们会立刻意识到这个动作是带有主人某种意志,并且开始揣测的。但万界毫不在意,显然,它不觉得这个动作有什么深意,就像它完全没觉得自己被反噬到四分五裂有什么问题。


    只高兴自己乐意高兴的。


    非常好心态。


    就像是和人聊天,然后冷不丁扇了对方一巴掌,对方脑袋都被扇歪了,结果正过脑袋后,继续无事发生般和你聊天。


    课题分离做得过分好了。


    扇我是你的课题,讲话是我的课题。


    所以你扇你的,我讲我的。


    揍它,它既不会像鬼藻一样害怕,也不会像流金一样恼羞成怒,更不会像皎羯一样快哉快哉,它只会美美忽略,然后继续自己的话题。


    巫有垂眼看着它讲话。


    它在讲述学院试图不让它知道昼已的存在,但昼已的名头越来越大,学院根本无法阻挡,因为它会上网;讲述它本来打算什么时机去找她,又为什么选择那个时机;讲述……


    巫有的手指在万界脸上挪动,轻轻落在眼眶上,它本能地闭上了一只眼。


    巫有:“万界,把眼睛睁开。”


    她要验证自己的猜想。


    没有强制命令,但服从性极低的万界仍然听话地将眼睛睁开了。


    巫有的指腹落在它的眼球上,微微下压。


    它有些不适,但仍然继续着自己的话题,仿佛巫有触碰它眼球的动作,和抚摸它的发丝与脸颊无二。


    直到巫有挖出了它的一只眼睛。


    “……”


    “唔。”


    它感到疼痛。


    但它仅花了两三秒便忍了下去,继续说它没讲完的话。


    从眼眶中流出的血途径它的嘴角,又聚集至它的下颌,最后同巫有托着它的那只手相接。它的血顺着巫有的手腕一路下流,在她的小臂上流出一道河流,与她血管的脉络几乎重叠。倒真如母亲与孩子的血脉相连。


    获得证实。


    这是一只无法通过肉/体达成规训目的的异种。


    施加在肉/体上的一切,既无法成为奖励,也无法成为惩罚。起码,现在不能。


    万界没有建立这样因果关联的意识。


    那么它的“雷”,似乎只能从那句话之中诞生了。——“为了满足它反复无常的欲望,学院似乎已为此付出了不少代价。”


    “对了,昼已,昼已……”


    一个话题结束后,万界忽然念了几遍她的代号。


    巫有看着它:“怎么了?”


    万界像是好奇般问道:“我知道你拥有很多只原生异种,它们是你的什么呢?”


    巫有将那只又开始不断变幻虹膜颜色与瞳孔形状的眼珠握于掌心,用指腹擦去了它脸上的那道血痕。


    她使用了代神之手给出的标准称呼:“眷属。”


    “眷属,眷属……”


    万界念了两遍,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然后期待地笑着说:“昼已昼已,你能杀一个眷属给我看吗?我想看。”


    语气十分正常,没有任何恶意,以至于有一种纯真的烂漫感。


    仿佛它说出的不是一道杀令,只是一句“妈妈妈妈,你能买一根棒棒糖给我吃吗?我想吃。”


    它说:“就那个……那个以羊为原型的眷属吧。一定很有意思,它很听你的话,被你杀死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反应与心情呢?人类有传言说,羊和又爱叫又难按的猪截然不同,它们在被阉/割的时候基本上不发出叫声,在被杀的时候也不怎么叫,甚至被控制住后连挣扎都很少有。但又有传言说,羊肉馆附近总能听到痛苦而绝望的羊叫声。……那么成为眷属的它,会怎样面对死亡呢?好想看看啊,昼已,我想看,杀给我看吧。”


    巫有专注地看着它。


    几秒后,在它期待的目光中,轻笑出声。


    理事会到底是怎么帮她养的孩子啊。


    为了利用它、稳定它、控制它,而一步又一步地向它妥协,这么久以来,那群人应该干了不少杀人仅为它取乐的事吧。


    巫有想起星耀学院理事会的前任主席。


    在她根据网络的调查里,他是在平常的一个夜晚死于心脏骤停。他身体一向健康,猝死得非常突然,学院为他举办了一场隆重的哀悼会,但唯独并没有遗体告别仪式,没有一个人有机会瞻仰前任主席的遗体。


    而在死亡的前几天,他被曝一直心神不宁,其中一次重要的记者会,他甚至一连念错了好几处稿件。


    学院辟谣说,表明他正是为了学院操劳过度,熬夜太多,才导致精神不集中。他的心神不宁是他猝死的前兆,可惜大家都没有发现,如果早点发现,一定能避免悲剧发生。


    一直以来网络上的猜测都是派系斗争。


    现在想来,前任主席是否就是一只被献祭的羔羊呢。


    他并不是死于辛勤工作,而是死于一句:“杀给我看吧,我想看。”


    这才是万界口中的“对我好”。


    “我值得”,指的就是“我愿意替你办事。”


    此时此刻,万界无比确信巫有会满足它的欲望,就像理事会每次做的那样。——穷极一切地满足它。


    在万界面前,理事会失去了理智,成为了真正的赌徒。


    压上万界想要的筹码,便有机会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值得一试再试的赌局。


    “昼已,昼已……


    “我想看,杀给我看吧。


    “我值得你这么做的。”


    万界说着近似撒娇的话,语气却带着淡淡的蛊惑。


    “万界,你告诉我。”巫有将从它眼眶中新鲜流出的血液擦去,“为了让你伏击巫有,理事会押上了怎样的筹码?”


    “……”


    万界眨了下眼睛。


    随后,它缓缓地将笑扯得更大了些,方才让它高兴的筹码已经耗尽,它终于露出它的本性:“昼已,杀给我看吧,我想看。”


    “你确定吗?”巫有问。


    “我真的很想看。”万界回答,“这里就是不错的屠宰场。”


    巫有将万界的眼珠收进空间信封里。


    她调整了一下动作,由托改拎,万界的长发被她拎起头颅的动作破坏了造型。


    “万界,我就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握住了这次机会,那我下次还会给你机会。但如果你放弃这个机会,以后你将没有任何机会。”巫有说,“你想赌一赌,这个‘机会’的价值吗?”


    巫有借用了它的话:“这个机会值得你这么做的。”


    “它很珍贵,你的余生都不可能遇到比这更珍贵的机会了。万界,选给我看看吧。”


    “……”


    万界用仅剩的一只眼看她。


    它有些疑惑,但这份疑惑并没有持续很久,它依旧选择说:“昼已,杀给我看吧,我想看。”


    话音落下,巫有干脆利落地抽了它一巴掌。


    没有身体做固定,它的头颅被这有力的一掌抽得旋转了大半圈,又被头发扯了回来。


    一侧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开心果终于不开心了。


    它抬眼盯着她:“你真的不杀给我看吗?”


    它的恼怒并不源于这巴掌,而是源于不被满足的欲望。它早就习惯于被人无底线地满足,“被拒绝”已经很久没出现在它的世界中了,这使得它愤怒,使得它彻底暴露本性。


    “昼已……”


    它的语气沉沉压下。


    但回应它的,是第二个巴掌。


    它的确不因被打而恼怒,但她要为它建立这样的规则。


    “万界。”


    巫有用手固定住它的下巴:“记住,这个动作,代表‘我不满意’。好了,你准备说什么?”


    万界难以置信。


    ——竟然真的拒绝它?理事会那帮人从来没这样对待过它。


    “昼已,你……”


    刚说了三个字,巫有又扇了它一巴掌。


    “我还没说呢!”万界的声调提高了,甚至若有若无的带了点哭腔,“……你怎么就不满意了?!”


    巫有友善地做出提示:“万界,你叫我什么?”


    万界:“昼……”


    第四巴掌。


    万界:“……”


    巫有:“说。”


    万界:“……”


    巫有抬手。


    万界:“你不就叫昼已吗!!”


    巫有的手落在它脸上了。


    万界:“……”


    巫有:“没礼貌。”


    理事会这群人纵容就算了,连最基本的礼貌都不教的吗?


    他们不是最爱面子功夫了吗?


    万界:“……”


    在第六巴掌落下前,它闭着眼赌了一把:“……妈妈?”


    巫有的手稳稳停在它的脸侧。


    轻轻落下,抚摸:“很好。继续往下说。”


    赌对了。


    万界眼睛一亮,又开心了,它浑身充盈着“这次没问题了”的愉快。


    它说:“妈妈,杀给我看吧,我想看。”


    合着它以为就是称呼的问题啊。


    巫有表达了她的不满。


    这一次,脑袋转回来时,它的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贴着她的肢体残骸也像赌气般散开了。


    万界想了想,决定退而求其次:“那……那个蛾子也行。蛾子很脆、”


    怎么就惦记着杀她的眷属呢?


    在万界形容它为什么想看杀流金之前,巫有又一次精准地表达了她的不满意。


    “……”


    “…………”


    白鼬。


    不满意。


    水生异种。


    不满意。


    黑漆漆的那团东西。


    不满意。


    那条大蛇。


    不满意。


    那条小蛇。


    不满意。


    ……


    万界把巫有公开的眷属都试了一遍。


    它或许在想:“总该有个她不那么喜欢的,能为我割舍的吧?”


    哪有赌徒天天输。


    它真的就天天输。


    ——无一例外,都得到了“不满意”的回复。


    赢也开心输也开心的万界开心不起来,它垂着眼,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虽然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但她有翎生实时修复,倒是没什么感觉,就是给回复给得有点累了,巫有活动了一下手腕。


    刚一动,万界的头颅就往后荡了下:“妈妈……!”


    巫有笑了一下。


    “嗯,怎么了?”


    万界再也想不出别的眷属来了。


    它抿了抿唇。


    最终,它不情不愿地回答了巫有问的那个问题:为了让你伏击巫有,理事会押上了怎样的筹码?


    巫有听完后,略微一蹙眉。


    理事会真的是下了血本啊。


    “很好。”


    巫有再次温柔抚摸它肿胀的侧脸。


    万界扯了扯嘴角。


    它赌对了。但又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就好像有“1-10”十个选项,它愣是把九个都选错了,剩下的那个当然是100%的胜率。


    可它从一开始就知道哪个是正确的选项。


    它只是想赌,当它选错的次数足够多,它或许能获得一个同情分,某个最接近答案的错误答案,会被她牺牲掉,送给它。


    说出这个答案的瞬间,就证明它彻彻底底地赌输了。


    它感到委屈。


    “你知道你刚刚错过了什么机会吗?”


    巫有说:“是我愿意包容你、原谅你的机会。万界,你再也没有了,在我这里,你没有赌错的机会了。”


    万界用湿润的眼睛看她。


    它这表情似乎在说,我明明都满足你了,你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


    巫有抚摸着万界的脸颊,调用精神力,将万界散落的躯体拼凑起来,又调用翎生的能力为它疗伤。


    万界得到了真正温柔的对待。


    “我……”它压抑的委屈翻涌上来,仅剩的那只眼倏地落下一滴泪,“妈妈,其实我真的比它们更加……”


    它话没说完,便被巫有打断。


    “万界,考虑好再说。因为你不会再有二次考虑的机会。明白了吗?”


    “……”


    “…………”


    数秒的沉默。


    它闷闷地点了下头。


    看着眼前已经拼凑完整、又显得彻底顺服的万界,巫有再次捧起它的脑袋,指腹轻轻抚过空了一只眼的眼皮:“送给妈妈当见面礼吧。”


    她在那只眼上落下爱怜的一吻。


    “你也能让我满意的,是吗?”


    万界的身体僵硬了。在巫有离开后,它克制着身上细微的抖动,小声问:“妈妈,这个动作……代表什么呢?”


    巫有回答:“代表,我很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贴贴!!!万界接了一部打戏(不是)二百章了竟然!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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