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声音不大,屋内伏案在书桌上认真学习的女生没有抬头。
等牧遥行的轮椅剐蹭到门框时,她才惊觉室友回来了。
“啊?啊啊啊你受伤了吗?”女生慌忙起身,朝着牧遥行跑来,“我帮你!”
不经意间接触了牧遥行的手臂,女生立刻收回手,从旁边门框和轮椅之间的缝隙挤出去,来到前者身后。
她推着牧遥行往屋内走,抬脚关上了门。
而后,她介绍自己是11c的资优生。
“舍监老师说今天来一个室友,我下午把你的床铺收拾好了,她放了被褥过来。”
说话间,女生紧张地观察着牧遥行的表情。
“我我我马上收拾好去外面自习室,我不会耽误你睡觉的!我回来会很轻很轻的!我保证!”
每一层楼的拐角都安排了一个面积不算小的自习室,有需要的同学可以去那边熬夜。
宿舍内部空间很大,单床宽度一米二,旁边是衣柜和书桌,加上独立干湿分离的卫浴,以及大落地窗外的小阳台,一共有28平方米。
女生刚到这个宿舍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以前住的可是教室改作寝室的四十人高低床!每天晚上根本睡不好!
这种面积和布置的宿舍,对普通人来说条件优越,但对校内这群有钱人而言,跟吃苦没两样。
是以,校内一半的人不愿寄宿,或是在校外租住、买下房子。
女生小心翼翼地看着牧遥行这位室友,眼中透着好奇,更多的是不安。
系统:「好胆小的人啊,这种人最容易被霸凌了。我看看哈,找到了!资优生贺消夏,剧情里她确实被楚歆然她们霸凌到最后跳楼,半年后。」
塞瑞纳是国际学校没错,然而,昂贵的学费注定只有少数人承担得起,不是有钱人大方,而是越有钱越小气——更看重支出后的回报率。
考察一个学校的好与坏,第一是名气。
从升学率开始,国内看能出多少清北、985,国外看能申多少世界排名前列的高校。
有钱人可以走国际升学路线,但这并不代表,国内的升学率就不在乎了。
资优生这个免学费、杂费并给予生活补助的“岗位”,由此而来。
他们的责任是托起塞瑞纳的国内升学率,要漂亮好看,非清北及少数高校不上。
有了这样的好成绩,后续才能骗更多有钱人心甘情愿掏三四十万的学费来这里就读。
贺消夏便是凭借优异成绩,于一周前插班到塞瑞纳的资优生,户籍不在这里,但学籍地在沪市,符合民办双轨国际高中的报考要求。
她将牧遥行推到另一个床铺前,而后紧张地站在侧边,似乎是想等吩咐。
系统:「新时代没有奴隶,但她看上去好像很怕你。我记着这个阶段她还没有被楚歆然霸凌……哦,找到了,小孩子胆怯。」
根据对贺消夏的少数描述,可以得出她的性格画像。
它遗憾地道:「感觉不像是玩家,可能就是本地的npc。」
纪飞羽、岑旸和唐笑笑对牧遥行的功利性很明显,寇文屹也不太一样,系统能发现,牧遥行也能察觉。
贺消夏好像没有以上这些人的“气息”,她对待牧遥行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稍稍紧张而已。
是吗?未见得。
牧遥行不赞成系统的判断。
她扶着轮椅的把手,稳稳地站了起来。
贺消夏屏住呼吸。
牧遥行:“你怕我?”
贺消夏赶紧摇头:“没没没没有!”
她解释:“我担心影响到你!我很想跟你友好和谐相处!如果我做得哪里不对,请一定要告诉我!”
视线下移,贺消夏看着牧遥行的脚踝,又补充了一句:
“有用到我的地方,请直接说!我不知道你受伤了,我去给你找个凳子放在淋浴间吧?你能沾水吗?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她说话颠三倒四的,先是找凳子,再是问能不能碰水,脑子追在嘴巴后面补充。
牧遥行要等系统翻译成文字,又要听系统嘚吧嘚评价“她好热心啊”,再要等啰嗦的贺消夏说这么长的鴃舌之语,啁啁哳哳的,几番“攻击”之下,听得头疼。
“凳子。”她继续模拟系统读音,“谢谢。”
贺消夏高兴地道:“好!我这就去找!”
能道谢嘛,就是看上去人冷漠了一点,其实很有礼貌的!
她开开心心地跑出了宿舍。
牧遥行望着关上的房门,逐渐收回视线,观察着这个陌生的宿舍。
奶白色的墙壁,靠窗的部分是低饱和浅灰蓝,落地窗的窗帘遮挡着外面的景色,贺消夏书桌的暖白灯光要比吸顶灯更亮。
系统:「喜欢吗?住宿条件还可以,跟你以前比的话怎么样?」
从食堂开始,它就很爱“攀比”,总是要问上几句她的以前。
牧遥行知道它想套自己的话,就像她也想套系统的话一样。
她没有回答,然而,这个问题确实让她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回忆。
面积大小自然是没得比的,她离开东京后去往了陪嫁里的一个别业庄园,那地方离得不算近,路上似乎花费了很久。
也可能很快就到了吧,牧遥行记不太清。
她那时与婆家何止龃龉,简直大逆不道。
她持剑砍伤了丈夫的腿,害他血流一地,当天发起高热,后来一直昏迷,大夫说治好了也会瘸,伤到了筋骨。
曹家一脉最有前景的小将军,瘸了就什么都没了。
牧遥行成为了罪人。
在此期间,她被关入祠堂,不食米水,摆明了要她赔命,是后来娘家人得知消息赶来,双方协商之后拿到和离书,她被匆匆地驱离。
马车里,牧遥行时而昏睡,时而惊厥,等命快要熬干的时候,仆人说到了。
她被健壮的婢女抱下马车,临时安顿在一间洒扫出来的闲置空房,得益于母亲仅她一女,当年陪嫁给得丰厚,远离京都的地界,连别庄都大得要命。
后来,庄园慢慢收拾好,她也在这里正式收徒,拥有了一个衣钵传人。
再后来……
再后来就是现在了。
牧遥行坐在淋浴间,听系统给她讲怎么使用这里的东西。
系统:「我不是男生哦,我没有性别的。但我肯定不会偷看你的!」
牧遥行不介意。
她病弱期间都是由仆人照顾,洗澡这一类同样也是。
系统:「我关掉了视觉,但保留了其它的,我们可以聊天嗷!」
它感慨:「怎么觉得你们古人又封建又开放的?」
牧遥行坐在塑料凳上,伸手去接花洒落下的热水,好奇地研究一摁就出来的沐浴露和洗发水,然后看它们起泡泡。
她道:「何为封建?何为开放?」
系统觉着,她穿来的那一刻发现自己穿得这么露肤,应该下意识不喜欢、很别扭,这会儿也是,裸着多尴尬啊!
牧遥行不觉着。
宋代的日常服饰中,宋抹其实就是亵衣,属于“内衣外穿”,不论是古墓出土的实物,还是古画里涉及的,衣物类虽不至于暴露张扬,却也是若隐若现。
自家宅邸后院里,女性们穿得更为轻快凉爽。
牧遥行在自己的小院中,活得要多一分自在肆意。
这件露胳膊和膝盖的裙子,她只会猜测是地府里的衣着,破破烂烂无有成衣,不就是地府吗?
出去那个废弃美术教室,看见纪飞羽的衣着,她愈发确信这个世界的不同。
等到了校医院,见到大家都穿得清爽,入乡随俗的牧遥行也不会大叫一声“哎呀”然后表现出害羞的模样。
她淡淡地对系统说:“我只是老,我不是傻。”
系统欣慰:「你现在很会用现代普通话。」
真好啊,现代味儿满满的。
等她洗完出来,外面的贺消夏已经不在了,书桌上的书本手机也不在,宿舍静悄悄的。
牧遥行懒得去找冰袋,就直接把药膏贴在了脚踝。
系统:「你需要一个仆人,对抗玩家能不能送来一个仆人给你用用啊?哎呀我这个急!」
坐在床上的牧遥行摸着手感一般的床铺,没有挑剔,只是仰头感受墙壁空调吹来的风。
她很喜欢这个名为空调的东西,真好。
要是能给双娘带一个就好了。
想到这里,牧遥行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消失了。
“我不需要仆人。”她说。
我只想要我的双娘。
可惜,她死了,她留下的那么多布置,不知是否有用。
牧遥行很担心自己做得不好,令双娘吃苦,令仆妇婢女无所依。
系统:「你好爱你的徒弟哇!」
牧遥行没有否认。
提起她的双娘时,连笑都软了几分。
“是啊,”她说,“我一身所学、平生期许,尽付于她。”
牧遥行给了王家小女名字,于是就多了一个叫做王双蝉的小孩子,一步登天进入了本地最神秘的小院,拜师学艺。
学牧遥行的围棋,学牧遥行的书法,学牧遥行的学问,她学得很好很好,令牧遥行无比开心的那种好。
可惜了,牧遥行注定陪不了双娘太久。
系统:「她几岁了呀?出师了吗?」
牧遥行摇摇头:“十岁,未曾。”
死去的那一刻,王双蝉十岁,尚且幼小,牧遥行对她的遗憾太多,多得最后拼尽全力想要抓住她,却又害怕影响到她,被鬼差误以为有所牵挂,万一多拘了她的魂呢?
所以只能用瘦骨嶙峋的手,又轻又僵硬地抓着对方,闭上眼睛前都在祈祷孩子好好的。
系统宽慰她:「她一定会好好的!你已经做了那么多准备,肯定可以的!」
牧遥行:“但愿。”
她说:“先教授我。”
系统:「学什么?」
牧遥行:“说话,常识。”
拼音的安装包没什么大用,想要熟练掌握当代的说话方式,以及一些基础常识,还得专门去练。
牧遥行讨厌这种目不识丁的感觉。
系统:「我找外国人学中文的教材给你,你等等我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