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消夏早晨需要到班级早读，他们资优生有一个名为“自由班”的单独授课班级，也是塞瑞纳国际学校双轨制里的其中一个国内考学模式。


    早晨7:10到班，半小时早读课后，开始第一节课。


    故而，牧遥行在六点多时听见有声响，系统安抚了一句“闹钟，你继续睡”。


    她迷迷糊糊睡过去，另一个床铺上的贺消夏则是快速睁眼，将闹铃消灭于无形。


    推拉门一关，洗漱间的动静被放到最低，贺消夏快速洗漱完成，换了衣服赶紧出门。


    等她已经坐在教室里时，牧遥行才慢悠悠地被充当闹钟的系统，温柔地喊醒。


    「要起床啦~我们八点上课哦~你还得洗漱换衣服吃早餐，快点啦快点啦！」


    碎碎念配上门外走道来来回回的声音，越来越多人起床、出门、奔跑、喊人，宿舍楼在这二十分钟飞快活了过来。


    牧遥行在床上坐起来，呆呆的。


    她头发乱蓬蓬的：“何时了？”


    系统：「7:13。」


    牧遥行：“？？？”


    这是什么？


    古代人不懂现代的时间。


    系统纠正：「辰初。」


    辰时是早晨七点到九点，刚入七点，牧遥行这里没有对时分秒的精准概念，系统昨天跟她说过时间和钟表的概念，但她目前尚未适应。


    光幕噌地出现，上面赫然出现了一只大大的圆形钟表。


    系统：「你看啊这里就是7，阿拉伯数字，1234567……」


    牧遥行恍然：“哦，我死了。”


    系统嘎巴一下憋在这儿。


    谁家好人睡醒第一句话是“我死了”啊啊啊啊！


    好晦气啊！！！！


    啊不对，这对宿主来说好像是幸运？


    系统也拿不准了。


    牧遥行却轻笑了一声，她这下是沉彻底苏醒，一夜好眠让她身心舒畅。


    “你之前跟我讲，你叫小七？”她问。


    系统：「嘎！」


    小七，和七点，都很巧。


    是开学上课的时间，也是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听懂的声音，牧遥行心情甚好，此时什么都能答应。


    “那我唤你小七？”她说。


    上扬的尾调，但内里是笃定的意思，不论系统答不答应她都会这样做。


    好在系统根本不可能拒绝！


    它可太乐意了！


    小七：「好啊好啊好啊好啊好啊啊啊啊当然好啊！！！我能喊你牧牧吗？还是遥遥？还是行行？唔，感觉后面俩都奇奇怪怪的？」


    牧牧比较好听，而且她这个名字也比较特别，喊起来颇为顺口。


    只不过，喊姓氏没有后面两字的昵称那么亲切。


    牧遥行起身去洗漱，右脚落地时依旧有点疼，但要比昨日好上一些。


    “牧牧吧，好听些。”她回答。


    对室内的设施有了一定的了解和使用感，牧遥行很喜欢现代的便捷，没有婢女的协助也完全可以。


    就这一点而言，她在古代过得确实蛮差的。


    牧遥行：「为什么女主会叫牧遥行？」


    她边刷牙边问，对着镜子观察自己年轻时的面貌，欣赏着这活生生的自己。


    饱满莹润的皮肤，眼睛清亮有神，充盈着鲜活的元气。好神奇，我小时候是长这样吗？


    牧遥行都有点不敢认了。


    小七：「是不是很好听？这个名字寄托着很大的希望呢！」


    牧遥行挑眉。


    小七没有察觉，正在努力解释：


    「牧遥行，牧是当地村子里大姓，遥行是期盼，期盼她能离开这个地方，走得越远越好。是当地的村干部给她取的名字呢！」


    真假千金互换了以后，因生的是个女儿，重男轻女的家庭并不把她放在心上，后来人贩子把她买了去，又卖给了一对父母。


    这对年轻人回到乡下，只说在外面混得不好，回来过日子，孩子是在外面生出来的。


    然而当母亲的不给喂奶水，小孩两三岁了都没个名字。


    村委会看不下去，上了户口，又取了名字。


    当日录入时大家伙一起想了很多名字，还有喜欢闺女的人家把自己给未来女儿准备的大名都贡献出来了。


    “这白白净净的，他们两口子能生出来？我不信。”


    “牧乐就很好听啊，快快乐乐的，健康成长。”


    “不好不好，叫牧子涵吧，现在都这么叫。”


    “牧遥行，怎么样？”


    盼其遥遥，望尔远行，志在远方，步履不息，自闯前路。


    这个乍一看“怎么会有人给自己孩子取这样不好意向”的名字，内里是许多人对她的祝愿和期盼。


    谁会希望自家孩子，遥行呢？


    他们也是没办法了，摊上那么懒惰废物的一双父母，孩子能远离这里，才是最好最好的。


    小七说起这个名字的来源，语气温柔可爱。


    它又问：「诶？你为什么叫牧遥行啊？是号吗？」


    正因这名字内含的期盼而微微感动的牧遥行，听到这个问题后，刷牙的速度放慢。


    「不是，是名。」她说。


    镜子里的她嘴巴都是泡泡，甚是滑稽。


    这是她第二次用牙膏，没掌握好，挤出来好长一条，所以出的泡泡也格外得多。


    小七还在追杀：「父母在，不远游。起这么个名字有点大逆不道？古代子涵不都是去病、弃疾、无患的吗？」


    现代人起名也讲究个含义，遑论古代呢？它觉着牧遥行的名字怪怪的。


    牧遥行顿了顿：「我自己给自己取的。」


    她基本掌握了现代用语的习惯，那就是：不要太简单，可以重复、扩展词语。


    小七：「诶诶诶诶诶？」


    它震惊：「还可以给自己取名字啊？！」


    你们古代人超级开放的哦！


    名是家人给的，字是成年后定下的，号基本是自己取的，故人可以有三个名字，但“牧遥行”听上去应该不是本名。


    小七原以为是不是你给自己取的字啊号啊什么的，反正闺名不方便外露，给个号还是可以的。


    再者，牧遥行，遥行，确实更像是号。


    结果这么一聊，竟然是本名？！


    好离谱，这家人怎么想了？！


    牧遥行吐掉牙膏沫，慢条斯理地继续着她的洗漱，没有直接回答系统的这个问题。


    小七抓耳挠腮不断地追问，换了一条裙子的牧遥行，拿好昨天带回来的东西，坐进了轮椅里。


    她这才回答：“可以，当你被家族舍弃，自然叫什么都是可以的。”


    小七闭嘴了。


    一击毙命的牧遥行，满意地操作着她的电动轮椅离开宿舍。


    然后在出门后，被系统疯狂callback：


    「锁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带一个古人，统子太操心了。


    ·


    早餐时段的食堂比较热闹，牧遥行一路上收获了不少目光。


    有热情的同学前来帮忙，自然也有认得出她是最近圈子里笑话之一的人在一边窸窸窣窣地偷笑，顺便把这个乐子分享给朋友。


    小七气呼呼的：「我想黑了他们的手机，让他们的手机变成板砖！」


    牧遥行淡定地拒绝同学帮忙，累积了昨天的使用经验，她今日操作电动轮椅非常丝滑。


    在别人都要靠走的时候，她能一骑绝尘地飞出去，不得不说，很让人羡慕。


    “我也想搞一个。”


    “不想骑车了，我现在也不想买车了，这个看上去比较帅。”


    “喂？妈妈哦，我能不能要一个电动轮椅的呀？我没有生病，我没有的没有的，我就是累了。好啦好啦我明天回家，你不要担心我哦！我能买一个啵？”


    牧遥行没听到这些，她现在耳边还都是鸟语，有人的，有真鸟的。


    小七就在她脑子里，给她教语言识读，方便她快速掌握基础用语。


    到食堂以后，牧遥行去往西式档口，挑选了一些没吃过的东西。


    最后还是又去拿了一碗小米南瓜粥，佐以玉米、红薯和煎饺，吃饱了。


    只不过，离开之际，她故意向右侧扫了两眼。


    小七：「咋了咋了？」


    牧遥行：「热闹。」


    小七摸不着头脑。


    但牧遥行显然不打算解释，饱腹感上来后，她整个人懒洋洋的，开着座驾出食堂去往教学楼。


    最终是卡着点儿，在系统的指引里来到了语言班。


    因为之后要申请出国，语言是一定要过的，塞瑞纳针对母语非英语的学生，提供了不同的课程。


    高二下的重心原本应是esl课堂和课后的雅思、托福补习，奈何牧遥行新来，教务处也知道她以前英语水平很差劲，国内的英语教学压根不是他们这类学校需要的，今日得先给她做个测试，再根据情况分班。


    小七：「完蛋了，你根本不会英语。我帮你作弊吧？」


    牧遥行：「不必。」


    小七：「？？？」


    牧遥行决定装作一个傻子——肯定不是真傻，根据她现如今得到的信息，她猜测自己的处境并不好。


    这种不好，可能不仅仅是系统提及的那些。


    坐在小教室里，面对着给她的天书试卷，牧遥行不紧张不难过也不拿笔。


    她就淡淡地坐在此处，借机梳理脑中思绪。


    「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学校？」她问。


    小七：「因为他们想给你送出国……」


    牧遥行打断：「因为他们想打压我，让我服从他们。」


    小七很不理解，它说自己只是一个刚刚出场的小系统，没有升级，也没有厉害模块，请牧遥行不要再耍它了。


    令一个人服从的方式有很多，若对方是原本的“牧遥行”，一意孤行地验证亲子关系、直接带到这个陌生城市，父母见面时不愉快，都是两位精英给一个艰难长大的普通孩子下马威。


    不加安抚和照顾，径自扔进这样富丽堂皇完全陌生的学校环境，会给“牧遥行”带来什么呢？


    不安，惶恐，委屈，多思，忧虑。


    她才18岁，说是成年，却并没有人教她太多的道理，从小到大为了生存摸爬滚打，靠邻居的怜悯、村干部的帮助，靠好心人的资助，就这样，将所有心思放在学业上，试图听大人们的话，争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她什么都不会，她只以为，上大学、毕业，就好了。


    可现在，国际学校不考她以前学到的知识，她英语完全不过关，口语、听力都很差，做不到流畅地听说读写，这也会是一条困难的进阶路。


    给她报选的科目以理科为主，数学、物理、化学，美其名曰“考虑你语言底子偏弱”，却并未真正询问她的意见。


    学习重新起步，她面临的是更困难更陌生的领域，要用尽力气在一两年内补上其他人数年、十年才学成的差距。


    这是给她的难关，为她设立的难题，他们不在乎她能不能完成，又如何去完成。


    他们只给目标，而她再不会有时间和精力去与假千金争抢、计较，因为她在学习这方面惨败。


    入学手续是某位秘书带人来办的，一应物资都是管家负责的，林家父母只见了一面，那一面短暂到不像是认亲，更像是下命令。


    冷漠的初见面，不被询问意见的入学安排，“牧遥行”宛若一只玩偶，就这样在原文的三言两语里，成为了塞瑞纳国际学校的一员。


    是原作者的偷懒安排，落在真实世界里，是精致利己主义下林家对待一个陌生女儿的有力手段。


    以为是亲生父母不在乎，错了，是他们在乎过，于是给出了一条最有效率也最省事的解决方案。


    牧遥行：「他们不要求我多好，只要求我不要惹事。」


    她说：「换言之，他们不当我是人。」


    门外的老师走了进来，注意到牧遥行一字未写甚至连名字都不写上去的行为。


    他略带生气地道：


    “同学，请认真对待这场测试。”


    牧遥行抬头，看向了他：“我不会。”


    她学着问了系统后的话：“我交卷。”


    她确实不会，她也不屑让系统帮她作弊。


    尽管系统说你可以用积分买这次考试的答案，不贵，5积分就可以了。


    牧遥行有积分，虽不知这些有什么用，但她没打算用在这里。


    小七：「你要去哪里？」


    牧遥行没管那个脸色铁青的老师，她缓慢走出了教室门，轮椅就在门口放着。


    「认识这个世界。」她回答。


    既然睡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真的回到了年少时代，又落在了如此新奇的世界，那么，就要好好活。


    牧遥行笑了笑，这份笑容发自肺腑。


    隔着门口，朝这边望来的老师，误以为她是在挑衅自己，一时间更生气了。


    “你故意不好好答题，我叫你家长过来！”他喊。


    牧遥行对这个威胁充耳不闻，她带着轮椅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