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温柔 心思各异,
而此时此刻, 白赫曦正在心无旁骛地准备入睡。
从前她不曾发现自己酒量不行,大多也是因为她的酒品甚好,即便喝醉了, 也一向是睡过去到第二日,醒来就仿佛无事发生。
眼下她也保持着自己一贯的传统美德, 只是比起之前稍有不同的是,她发现自己好像找不到自己日日都要抱着睡觉的那只大熊了。
怀中没有实物,让她觉得失去了某些安全感,已经基本上丧失了思考能力的白赫曦下意识地就想寻找一个替代物。
她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很干脆地打开了隔壁的君青岚的房门,跨了进去。
当她看见君青岚略带惊恐的眼神之后,内心也没有丝毫波动,对方一身白色里衣,落在她的眼里——和自己那只雪白的大熊何其相似。
就你了。
她趔趄了一步, 站稳之后, 皱着眉继续往里走去。
君青岚的思绪在看见白赫曦出现的时候就已经紧绷成了一根弦, 而在看见对方皱着眉靠近自己的时候,先前那些令他感到战栗的回忆再度涌了上来。
“你——”
他甚至没来得及说出下一个字, 白赫曦就已经结结实实地将他紧紧抱住了。
双手双脚并用,她的脑袋深深地埋入了君青岚的胸口, 在嗅到对方身上若有似无的淡淡松香之后,白赫曦彻底放下了心。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觉得这股味道很熟悉, 宁静而安心。
这就够了, 她已经很困了。
君青岚浑身僵硬,但他很快就发现,白赫曦在抱紧了自己之后, 似乎就不再有任何其他动作,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回荡在寂静的房间内。
他内心的抵触感顿时消减了大半。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推了推白赫曦的肩膀,小声道:“殿下?”
白赫曦软绵绵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君青岚开始意识到,白赫曦这大约是喝醉了。
他有些无奈,对方在自己面前展现出这样的睡相似乎也不是头一回了,若非亲眼所见,他大抵也是不会相信,平时那般的白赫曦,睡着之时和孩童无异,一定要抱着什么才能觉得安心——
他的眸光一沉,从前白赫曦将他折磨完毕之后,往往并不留宿,像她那样多疑的人,约莫也是害怕在熟睡之时,为旁人所害。
可如今,在自己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的人面前,白赫曦似乎毫无顾忌地把最为脆弱的一面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白赫曦……你是在,考验我么?”
君青岚伸出了手,心情颇为复杂地轻轻触碰了一下白赫曦的脸颊,他的指尖带着凉意,白赫曦微微皱了皱眉,转而在君青岚的胸口又蹭了蹭。
宛若心上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君青岚的指尖一滞,酥麻的感觉自胸口弥漫而上。
下一刻,绿萼的声音响了起来。
“殿下在这里,不必着急。”他回答了绿萼,正想抽出一只手来摆脱白赫曦的控制,好让绿萼把人带回房里休息,但白赫曦对这个举动显然非常不满,她将君青岚的手臂重新箍紧,又凭借着蛮力将人往后一带,本就睡在边缘的两人顿时失去了平衡。
一声闷响过后,君青岚发现自己已经将白赫曦护在了自己的身前,而他的后背则是直接撞上了床前的小阶,痛楚传来,让他闷哼出声。
白赫曦这会终于睁开了眼睛,绿萼焦急的声音同时响起,这让本就因为被吵醒颇有些不悦的她更加恼火。
“吵死了。”
此话一出,门外登时安静了下来。
她也得以把散成一盘沙的思绪勉强放回眼前之人身上。
……君青岚?
她比刚刚清醒一点了,起码认出了这人是谁,但对于眼前到底是什么场景,她依旧一无所知,也不想去探究为什么。
她撑起了身子,挪到了床边,然后伸手一拉,将君青岚也拉了上来。
白赫曦朝床的里边滚了滚,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瓮声瓮气地道:“睡吧。”
很无赖,明明是她抢占了对方的床,现在却好像是她大发慈悲让人上来睡的一样。
白赫曦并未意识到自己鸠占鹊巢,她脑子里只剩下了睡觉这一个念头,而且由于怀里没有可以抱的东西,她觉得有些烦躁。
君青岚见白赫曦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也只能作罢,自己名义上确实是白赫曦的凤君,白赫曦想要留宿在此,实在是名正言顺。
但——
还未等他纠结完,白赫曦的手再度扣住了他的手腕,对方闭着眼睛将他往床上一拉,丝毫没有防备的君青岚便整个人都往床上倒了下去。
紧接着,白赫曦又将他严严实实地抱紧了。
……
故技重施,而他无可奈何。
白赫曦的发丝铺散在他的胸口前,有些许发丝缠绕着他的脖颈,轻轻柔柔的。
从前他听旁人说起过,脾性越好的人,发丝便越软。
白赫曦的发丝明明又细又软,可她却和脾性好差了十万八千里。
由此可见,这些话都是不可尽信的。
君青岚一动不动,任由白赫曦将他抱着,松香和兰香幽幽交织起一帘夜色,他的鼻尖萦绕着兰香,思绪在这些无厘头的言语中逐渐渺远——
两人都沉沉睡了过去,宛若依偎在一起。
直到第二日清晨。
白赫曦睁开眼的时候,君青岚近在眼前的下颌让她的思绪有一瞬间的迷茫。
她甚至把眼睛闭上又睁开了一次。
不对劲,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虽然内心略有慌乱,但她本人还是很快冷静了下来,她的睡姿不好也不是这一两日了,左右是自己走错了房间,和君青岚挤了一夜,只要自己悄无声息地偷偷离开,那么自己就不会面临尴尬的局面——
她用最慢最轻的动作将自己横亘在君青岚胸口的手臂抬了起来,低头审视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确认出门不会社死之后,蹑手蹑脚地打算下床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又往回看了一眼。
君青岚还没有醒来的迹象,胸口的衣服看上去似乎是被不老实的自己蹭下了一片,露出了里面白皙的皮肤。
……虽然君青岚看着很瘦弱,但没想到胸前也不是排骨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白赫曦很嫌弃地塞了回去。
不可被美色冲昏头脑。
她强迫自己的视线离开这片皮肤,但下床后刚走了两步,就又折返了回来。
她尽可能小心地帮人把胸口的衣服拉了回去,遮住了胸口之后,又帮人把被子小心地拉了上来,最后甚至还帮君青岚将散在脸颊边的两缕头发别回了耳后——
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后,她轻轻松了口气,宛若无事一般,继续蹑手蹑脚走了出去。
“他身体那么弱,要是冻到了可不行。”
白赫曦又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个合理的解释。
正在门口等着的绿萼见到白赫曦的模样,心下就松了口气——
衣服都没脱,大抵是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主仆两人心思各异,但都很有默契地没问出口。
在白赫曦关门的一声轻响之后,君青岚便睁开了眼。
在白赫曦将手抽离的一瞬,他就已经醒了,只是和白赫曦所想的一样,他觉得自己那时似乎保持闭眼的状态会更好。
就在他以为白赫曦已经走远的时候,对方却又突然回到了边上。
君青岚坐起身,捂住了自己的衣领。
白赫曦特意折返回来,只是为了帮自己把衣服拉上去?
他的脸上似乎还存在着白赫曦指尖划过时的微微凉意,与此形成对比的是他微红发烫的耳尖。
白赫曦,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温柔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不负 契约所言,
启程那日, 江城百姓自发夹道而送,白赫曦虽然要求众人低调行事,但江城百姓早就已经从楚翎等人的到来之中猜出了几分, 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
于是,白赫曦面对着分外热情的江城百姓, 更有些束手无策。
“殿下!大恩大德,我们永生永世都会记得的!”
“殿下大恩啊!”
眼看门口彻底沦陷,白赫曦也晓得自己只能露面,在看着围拢在门口诸多人的面庞之时, 这连日来所做的一切努力似乎才真正有了实感。
从前她是无人问津的杂草,生长在阴暗无光的角落里,是万千普通之人中的一员,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的身份尊贵, 是万人瞩目的嫡长主, 这些光环却并不属于她自己, 而是曾经的那个白赫曦,只有现在, 这些百姓们发自内心的感谢,才是于她而言的真实。
就算她再怎么去伪装自己不为所动的模样, 内心也无法欺骗自己——
她是真正地在为这一幕而动容。
这似乎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存在的意义。
江城百姓不舍,却也知道不能坏了规矩和时辰,一番感谢过后, 又自觉地纷纷让开, 华盖掩目,白赫曦与君青岚并肩而上马车,身后的百姓又刷刷跪倒了一片。
江沐风本想再好好地与白赫曦告别, 却没想早就被挤没了人影,若非被穆思柔好好看管着,他坐着轮椅的身影就要被人群彻底淹没。
因此,他没赶得上和白赫曦告别,只能望着马车远去的影子叹了口气。
穆思柔一手按在轮椅的把手上,一手轻轻替江沐风拂去了肩头的一片枯叶。
“若有缘,我们必然能和殿下再见的。”
江沐风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话虽然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此去京城路途遥远,白赫曦若是没有什么必要的事,之后也应当不会再来此处了,而若是他们去京城寻她,想来也不会如在此处那般容易了。
他到这时候才发现,白赫曦与他们的身份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还未等他感慨完,周围突然又窜起了一阵骚乱,江沐风一抬眼,便对上了一双此生最不愿意再见的眼睛。
高凌夕被铁链箍于囚车之中,眼神阴鹜,正在盯着他看。
只这一眼,从前被他刻意压下的种种便又浮现了出来,即便曾经说得有多么不屑一顾,在这样的眼神之下,他的情绪也瞬间崩塌,整个人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发觉了异样的穆思柔立刻蹲下了身,顺着众人咒骂的方向看去,便找到了这个罪魁祸首。
高凌夕的脸上和身上都沾上了不少秽物,狼狈不堪,但她却宛若感受不到一般,脸上还带着一抹冷冷的笑,她注视着穆思柔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自己看向江沐风的眼神,在对方警惕的目光里,她的笑意更甚。
终有一日,我们会再见的。
在她之后,还有一堆随行的侍从正跟着兰翎卫而行,桑茂便在其中。
他抬起眼,人影攒动,他早已看不见最前面那顶华丽的车轿。
“殿下……”
他咬了咬唇,对这座他从小生长的城,他早已没有任何感情,那些冰冷的过去随着那样一场大火,把他的野心和龌龊尽数埋葬,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灰烬里的欲望正在生根发芽。
——这之后的一切,我都会自己争取。
白赫曦并不清楚后面的动静,她此时只觉得马车内的氛围似乎有些怪怪的。
也不晓得是不是她自己有些心虚的原因,她的目光总是时不时地落在君青岚的身上,然后她就发现,对方似乎也正在时不时地看向自己。
虽然比起刚来的时候,他们两人的关系已经缓和了不少,但是这样欲说还休的氛围实在过于暧昧,让她一个i人无所适从。
“你——”
“殿下——”
两人一齐开口,又一齐卡在了半途。
“咳咳,没有,你先说。”白赫曦欲盖弥彰一般轻咳了一声,拂了拂自己的衣袖,试图掩盖自己刚刚开口说话的痕迹。
君青岚微微一愣,但看对方似乎很不自在的模样,便也没有再谦让,而是直接开口问道:“殿下回京之后,可有什么打算?”
若真论起立场,如今他和白赫曦有一纸看上去儿戏,但却是白纸黑字由白赫曦亲手写就的契约,按照白赫曦如今的做派来看,是不会有反悔的可能,那么作为盟友,他便还是需要问清白赫曦的安排。
当然,若是白赫曦不说,也是合理的。
他藏在宽大袖子内的手微微收紧,手心沁出的薄汗是他内心紧张的象征。
——毕竟自己或许只不过是对方的一个玩物而已,连问出这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久久未能等到回应,他的心也一点点沉到了谷底,却在抬眼一瞬,对上了白赫曦专注的目光。
“老实说,本宫也不知道。”
她虽然还未完全打消自己对于君青岚的顾虑,但也不觉得这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说不定让自家三妹知道自己是个傻子,也就能少费点脑细胞来对付自己了。
“本宫身处这个位置,朝堂之中想扳倒本宫的人怕是多如牛毛,此番江城之患侥幸得以解治,但比起回到京城成为众矢之的,作用就如同螳臂当车。”
“朝堂人心,本宫知之甚少,也难以注意到那些明枪暗箭,文韬之上,本宫或许远不如你,母皇面前,一字一句的错处皆能成为大罪。”白赫曦的目光真诚而炽烈,直直地看着君青岚微微闪过光芒的眼眸,“所以,本宫需要你。”
彼时契约是为要挟,如今直言亦是邀约。
君青岚的眸光微闪,他的眼前,白赫曦的身影与从前那人重叠又分开,她们明明有着相同的容貌和身形,却又是如此截然不同的两人。
“殿下。”他最终还是垂下了目光,心中的那汪涟漪被白赫曦的几句言语彻底扰乱了波褶,星星点点的情绪被层层晕染开来,弥漫在心间。
“契约所言,臣必不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解语花 殿下,不必
白赫曦回到京城的时候, 正巧赶上了第一场雪。
不是扑簌而下的大片雪花,而是细细密密飘洒在空中的宛若柳絮一般的六角冰晶,作为一个南方人而言, 这样的雪就已经很值得纪念了。
从前她并不喜欢雪,洋洋洒洒的雪花只会加重身体的疲惫和饥饿, 气温低是她生存下去的最大挑战——而如今,她坐在华丽的轿辇内,车内有燃起的炉烟,仿佛隔开了冬日的寒气, 袅袅的烟雾带来的不是寒冷,而是馨香和温暖。
她掀开帘子的一角,透过雪幕看向了京城,她离开的时候不过初秋,回来的时候却已经临近年关, 明明自己似乎没有过了很久的感觉, 时间却真实地流逝了三个月。
……时间过得可真快。
她是真的不想回来过天天打卡上班的日子, 特别是在冬天。
当她把视线收回来的时候,便看见君青岚倚靠在对面的窗边, 同样敛起了一角帘子,正在往外看。
他今日身着一身黛色云纹长袍, 在这样的天气里,即便裹着白赫曦的斗篷,也显得过于单薄了些。
但这都需要归咎于——从前的白赫曦对他过于苛刻了, 凡母家带来之物, 皆被白赫曦束之高阁,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彼时白赫曦所想, 大抵就是让君青岚要在自己这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应当从未想到,“自己”会与眼前这个曾经最为厌恶的人共处一车,还要时不时为对方咳嗽的一声而心惊肉跳。
白赫曦的目光透露出几分担忧来,这要是只有这些衣服过冬,照君青岚这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来看,挨过去都有些够呛,还是需要给他做上几身像样的衣服来。
但初回京城,诸事繁杂,她也只能将这件事吩咐给绿萼着手去办了。
她还需要费点心思去做下心理建设,如何面对自己这个从未见过又捉摸不透的母皇。
白延锦给了她一日的时间休整,她本以为能落得一日清净,却没想事情远非如此——她到京城的第二日,嫡长主府的门槛就变得热闹了起来。
楚翎自然是不会在外多说什么的,但其余跟随白赫曦前往江城的人,亲眼见证了这位嫡长主殿下的能为,一传十十传百的,她回京不过几个时辰,便已经传遍了京城,朝中本就有不少闻风而动之人,从前并不与她交好的人,见如此情景,也都有些坐不住了。
“之前我还弹劾过嫡长主殿下虐待家仆……看如今,连女帝都对殿下赞赏有加,不成,不成,我得跑一躺。”
礼部侍郎郭月如此想着,匆匆忙忙地出了门,到门口时,就发现了同样揣着手等在外头的工部侍郎黎杉屏。
“黎大人——”
“郭大人。”
六部之内的官员多数都是熟人,自然也是熟稔,互相一见礼之后,两人才后知后觉了些许尴尬。
“您也是……?”
“咳,殿下刚刚回京,因此想着来看上一看,正巧家中刚启封了年前好酒,来送殿下几坛,也可用于抵御严寒。”黎杉屏默默地在身后使了个手势,侍女便不动声色地把真迹收回了袖子里,只留下了挂在手腕上的好酒。
官场上的老狐狸了,郭月又怎么会看不出这点小把戏——
她也不动声色地把身后一箱子的古玩给藏了藏。
两人正笑眯眯地对峙着,门口进去通传的侍女便已经恭恭敬敬地走了出来:“多谢黎大人美意,但是殿下今日有些不得空见您,还请改日再来。”
见黎杉屏吃了个闭门羹,郭月内心一喜,正打算开口替自己求见时,侍女又恭恭敬敬地朝她行了一礼。
“大人,殿下特意吩咐了,今日无论是谁,她都不便相见,还望大人见谅。”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郭月和黎杉屏也只能双双告辞,两人心照不宣地走出了一个弯,郭月率先开口问道:“黎大人可也是听说了殿下在江城的作为?”
见对方不再扯着明白装糊涂,黎杉屏也不再隐瞒,她把手又揣回了自己的袖口,点了点头:“正是呢。”
“从前你我皆见过殿下如何为人处事,上次黎大人可还是参过殿下督察不力,挪用款项的,如今莫不是找补来了?”郭月老神在在,甩着袖子问道。
黎杉屏笑了笑,毫不客气地讥讽了回去:“那可比不上郭大人,弹劾殿下可不是头一回了。”
两人都被噎了噎,随后倒是干脆不装了。
“你说,殿下会记我们一笔么?都说女帝此番对殿下赞赏有加,如此下去,殿下的位置当真不可动摇,继……那一日也是指日可待。”郭月小声问道,她的为官之道向来讲究一个“变”字,也就是传闻中的墙头草,哪吹哪倒,从前她认定了白赫曦难成大事,乍见事情有变,自然觉得该给自己找条后路了。
在这一点上,黎杉屏深有同感,两人琢磨了一路,分开之时,颇有默契地点了点头。
后续究竟如何,还得再看嫡长主殿下之后的所作所为了,毕竟江城路远,传言不可尽信,再加上今日未曾得见,也无从求证。
回到家中,两人皆是同样的一句话:“收起来,日后当用。”
此时,嫡长主府内,白赫曦的身心都是一团乱麻。
经过这连日的赶路,她虽然身体素质很是不错,也已经觉得有些酸痛,加上一早上便有络绎不绝的人想来拜访,她又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被吵得脑壳一阵阵发疼,索性让人都一并回绝了,得了清净,这才有时间来理一理明日的思路。
这一理,便更像是一团乱麻了。
她的人物关系图上已经被画成了毛线团,加上了百官之后的关系网乱得令人发指——按照从前白赫曦留下的文书来看,她几乎是日日被参奏一回,三日被群臣联名参奏一回,基本上朝上叫得出名字的官员都或多或少和自己有些过节——
算得上是举目无亲。
在这种情况下,景帝还能力排众议,立她为嫡长主,除了对自己的生父感情过于深厚之外,她暂时还想不到其他理由。
……
明日上朝要说些什么?
她努力想象着上朝应该有的样子,就是女帝组织开个例会么?然后朝臣按某种顺序发言,那么自己呢,自己需要主动发言,还是等着女帝抽问自己?这些东西对于一个还没来得及上大学就已经英年早逝的普通高中生来说实在有些太难了。
她上一回觉得如此坐立不安可能还是小学老师说要抽背课文的前一夜,由于记性不甚好,她背得磕磕绊绊,虽然面上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但实际内心却慌成了一团,后来背不出来的次数多了,也就躺平了——
可现在躺平的代价很有可能比背不出课文要严重一点。
白赫曦踱着步,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息,毫无目的地在园子里走来走去。
她这样的神色,就连绿萼都不敢靠近,虽然她知道殿下如今的脾性好了不少,但从前殿下露出这番神色,多半是要有人倒大霉的,今日她自然也不敢轻易去触自家殿下的霉头,只能举着伞亦步亦趋地跟着。
君青岚在路上受了寒,思音正替他熬了药端进来,他刚拿起药碗,就听见思音一面踮着脚透过窗户往外看,一面嘀嘀咕咕了几声。
“殿下这是怎么了?怎么一直在雪地里走来走去?”
君青岚的动作一顿,跟着思音的目光朝自己的窗外看去。
白赫曦穿着一身红色绣金线的常服,身上披了件白色风毛的斗篷,如同在雪色中绽开的一朵红梅,正在不断踱来踱去。
白赫曦的本意是觉得外边天气冷些,总好过自己在温暖的室内昏昏欲睡无法思考得要好,但她看不到自己如今的神色由于气温的变化而冷漠得有些可怖,直到她听见雪地被人踩过后发出的轻微声响,抬眼一瞬,看见了被自己吓得手一抖,眼睛也瞪大了的思音。
……
看见对方眼里的恐惧时,白赫曦是有些疑惑的。
怎么自己散个心也能吓到人?
她的眼神再往旁一挪,就看到了轻轻皱着眉的君青岚。
她有些尴尬地发现,自己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僵硬,似乎摆不出什么其他的表情了,连说话都有些含糊:“嗯?”
难不成是自己在对方的窗前走,吓着人了?
她正在思考自己是不是要解释一句自己只是在走走路而已的时候,君青岚却先开口了。
他的身形瘦削,冷风呼啸而过,干燥而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有些生疼,让白赫曦更加觉得这人下一刻就要被风吹跑了。
但君青岚稳稳地站在那里,温和地开口道:“殿下,可是为明日上朝而觉得烦心?”
白赫曦的表情虽然没有任何变化,但是眼神之中被看穿的惊讶还是说明了答案。
这要是承认了好像多少有点丢脸。
君青岚自然看到了这一瞬的变化,因此虽未得到回复,却还是依旧往下说道:“楚大人与殿下一同自江城而回,她为人刚正不阿,深得陛下与群臣之心,她既然一同见证了殿下所为,想来定会为殿下如实禀告。”
“江城之祸皆因殿下所为而解,此事无人可颠倒左右。”君青岚缓缓躬身,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殿下,不必怕。”
白赫曦愣住了。
她今日才理解,何为“解语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桃香 他喜欢这种
宣政殿内, 百官肃立,白赫曦半步在前,白景玥与白秋渝跟在其后, 三位皇女身着朝服。
比起此前繁复的装束,朝服显得郑重端庄, 她的头上也只戴了一个对凤衔花冠。
唯有甚为储君的嫡长主朝服为正红,而身后两位皇女则是身着紫红色朝服,地位更加一目了然。
白赫曦的内心依旧避免不了紧张,饶是已经给自己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建设, 但在跨进大殿之时,肃穆的氛围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引路的女官在位置上停了片刻,她便知道自己脚步该停了,对于朝堂之上这种服务,她很是感激, 不然没有经过彩排, 自己绝对是会在群臣面前当场出次洋相。
随即, 百官行跪礼,她与两位皇妹一起行躬身礼, 待到结束,她才得以抬眼, 真正看向那个端坐在皇位之上的景帝白延锦。
白延锦头戴凤冠,流苏在两侧垂下,眉峰修长, 眼神不带半点温度, 就算白赫曦知道这人是这个世界自己的生身母亲,也实在感受不到半分温情。
这或许就是身处帝位而所感的——高处不胜寒。
而若单论长相的话,白赫曦觉得, 自己多半还是和已经病逝的父后更相像些,反倒是白景玥的眉眼也更为凌厉,和白延锦一般。
“此番,江城水患得治,曦儿功不可没。”白延锦缓缓开口,目光也挪向了白赫曦。
接触到白延锦目光的一瞬,本就有些紧张的白赫曦更是觉得心跳如擂鼓。
她立刻垂下了目光,恭恭敬敬地回道:“皆是儿臣该为之事。”
为了今日不至于出口不成句段,昨日君青岚陪着她耐心地练了好多遍——
她现在在君青岚的面前总是异常放松,甚至毫不避讳地告诉了他自己的顾虑,而对方在最初的迟疑过后,还是很认真地给她分析了各种场景下该回的话。
待到白赫曦在那里通读了许久,将这些基本用语学通顺的时候,再回过神看君青岚的时候,对方一手撑着头,正靠在书桌上闭目养神,显然是已经累了。
从江城回来的路途遥远,连她都觉得浑身酸痛,更别提本来身体就弱的君青岚,而眼下已经深夜,君青岚又陪着自己熬了这许久——
白赫曦又开始觉得自己有点不做人了。
她轻手轻脚地靠近了君青岚,但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对方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猝不及防的对视,让两人都愣了一瞬,君青岚的眼角有些发红,眼睛里也又些许血丝,氤氲了些许水雾,白赫曦觉得自己的心上微微一颤,颇有些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
“殿下,怎么了?”君青岚微微动了动自己酸痛麻木的肩,开口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没有。”白赫曦转过了眼,“夜深了,该休息了。”
她直起身,喉咙口里的那句道谢拐了十七八个弯最后还是没能蹦出来。
罢了,左右她和君青岚如今也有契约关系在身,应该算是遵守契约而已。
君青岚应声之后,本想站起身,但兴许是精力确实已经耗尽,他甫一起身,便觉得眼前出现了重影,身形一晃,手还没来得及撑到桌面上,白赫曦的手就已经先一步扶住了他。
“多谢殿下。”
这声道谢让白赫曦觉得更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别扭地应了一声,但手上却未撤力。
见人迟迟不撒手,君青岚虽然心有疑惑,但最后也没有问出口。
两人并不开口,保持着这种默契,直到推开门后,见到了正在偷偷跺脚取暖的思音。
思音刚转过身,就见到自家殿下和凤君宛若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寻常夫妇般并肩而立,而白赫曦甚至还扶着君青岚——
坏了,自己已经出现幻觉了?
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一旁的绿萼虽然也觉得诧异,但却已经先一步迎了上去,并不动声色地轻轻拽了拽思音的袖摆,提醒人该回神了。
“扶凤君去歇下。”白赫曦放开了手,待人远去之后,才伸手也揉了揉自己的额间。
终归是已经努力过了,而明日究竟如何,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但好在,老天果然还是不会辜负有准备的人,白延锦所问之事,与君青岚昨日所推演的并未有大的出入,而白赫曦的脑中,那些答案也算得上根深蒂固,因此对答如流。
思路如此清晰的白赫曦显然给了群臣一点小小的震撼,朝堂之中不能窃窃私语,她们便只能通过眼神交流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惊讶。
“这还是之前的嫡长主殿下吗?”
“看这模样,江城之事殿下确实出力不少,否则怎会知道如此详尽?”
“从前还觉得是楚相润色,却不想是尔等愚昧。”
白延锦虽然未置一言,但眼神之中所透露出的赞许之色让很多人都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女帝显然对此次江城的事很满意。
当即,几个最会看眼色的礼部官员立刻开始大赞白赫曦在江城的建树,无论是多犄角旮旯里听来的都一股脑抖了出来。那口若悬河绘声绘色的模样很让白赫曦怀疑她们是不是也身处江城。
但好在也是有这群人,她尽可能少开口,只是在最后淡淡地回了一句:“诸位大人谬赞了。”
宠辱不惊,不卑不亢。
她很满意。
白延锦此刻才终于颔首,缓缓开口道:“诸位爱卿所言甚是,此番嫡长主有此建树,朕实该好好嘉奖才是。”
又是一番谢恩,金银珠宝此类的恩赏对于曾经的白赫曦来说或许不值一提,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
算得上是大开眼界。
回到府中的白赫曦看着不断往里送的金银珠宝,表情严肃,但内心却颇有些激动。
这算不算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赚的第一桶金?
即便自己府上根本不差钱,这些赏赐对她而言也是弥足珍贵。
毕竟这个世界上哪有人不喜欢钱越多越好?
她看着绿萼着人将赏赐都收尽了库房,这边她还没来得及开始好好清点母皇的恩赏,门口便有下人来报。
“殿下,宸王殿下和翼王殿下前来拜访。”
……
白赫曦的表情凝固了,好不容易燃起的一丝喜悦被这煞风景的一声通传给彻底浇灭了。
这种时候白秋渝和白景玥来访能有什么好事?总不能是真心来贺自己平安归来的吧?
但终归是自己的妹妹,也没有不见的理由,她也只能回到了正殿,让人去将两位殿下带入。
坐定之后没一会,两道早上刚见过的熟悉身影就跨了进来,两者衣着神色也很是分明,白秋渝一身暗青色圆领长袍,腰间则是黑金鹤纹腰链,面若寒霜,走进来的时候仿佛不是来拜访的,更像是要来将白赫曦一举拿下,而白景玥则是一副乖巧的笑意,眉眼弯弯,加上年纪最小,又换上了一身粉色纱裙,配上摇曳的桃色步摇,看上去和邻家妹妹无异。
她的身上有一股桃花清香,但似乎有些过于浓郁了,白赫曦站在她的几步开外,也依旧觉得香味扑面而来。
白赫曦的目光在接触到白景玥满脸笑意的一瞬,脑海中有意无意地浮现出了一个念头——君青岚原来喜欢这种类型?
“皇姐此番自江城而归,可真是风光无限,真叫人羡慕呢,臣妹这里没什么其他的,只有些不值钱的瓷器字画,只能拿来充充数了,还望皇姐莫要嫌弃呢。”白景玥眨了眨眼,耳边的流苏水晶耳饰随着她小幅度的摇头而轻轻晃了晃,天真烂漫的模样反而让白赫曦更加警惕了起来。
按照正常逻辑来说,表面不好惹的人固然不好惹,但表面像小白兔的人,往往都藏着一颗更难以捉摸的心。
更何况,她和白景玥之间还横亘着一条“夺夫之仇”呢。
白赫曦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另一旁站着宛若雕塑的白秋渝——对方除了微微点头之外,一直都抿着嘴不发一言,生人勿近的气息油然而生。
察觉到了白赫曦的目光,白秋渝才缓缓点了点头:“皇姐所为,臣妹钦佩。”
她朝一旁歪了歪头,侍女便已经将她的贺礼端了上来,她还未开口说什么,白景玥便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二皇姐,此墨可是生于黎山?黎山墨可是天下奇绝,而且世上总共也就那么几方,今日可算是让我长眼了!还有这珊瑚石,想来是琉岛深海采得,这上面的图案如此精细——二皇姐背着我准备了这么多好东西,倒叫小妹拿不出手了。”
人毕竟是来给自己道喜的,白赫曦就算内心再觉得假,也只能表现出一副不那么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微微点了点头。
“多谢二位皇妹。”
“皇姐可不要和我们客气呀。”白景玥笑眯眯地摇了摇头,“我们礼也送到了,就不打扰皇姐休息了,这就告辞了。”
白景玥抬起了手,和白秋渝一起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随后便离开了。
看起来似乎真的只是来送礼道喜的。
白赫曦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实在找不出她们前来的第二个理由,待到她们的身影消失,也就稍微放下了些许戒备,转而开始审视起两人送来的东西来。
白秋渝所送的东西都是稀有的东西,那黎山墨确实神奇,触手温润,宛若暖玉,上面刻有金色纹路,很是精致——但若是自己用,似乎有些浪费了。
白赫曦微微一忖度,便下意识地想起了君青岚。
像他那样善于舞墨之人,应当才配得上这块墨吧。
就算是为了他这几日为自己筹谋的谢礼好了。
白赫曦默默地想着,命绿萼将墨收了起来,又将其他礼物一并收入库房,然后便打算走一趟内苑。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有些在意刚刚从自己的心上划过的念头——君青岚真的喜欢白景玥吗?
这段往事她已经听到了很多个版本,或许是因为版本太多,她内心总是不愿去相信这个事实——况且,君青岚从未坑过自己,怎么看都不像是和自己处于对立面的白景玥的人。
能不能……直接问清楚呢?
她的内心萌生了这个念头。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走进了内苑,又拐了几个弯后,绿萼命人前去扣了门,不多久,神色有些慌张的思音便探出了一个脑袋,见到是白赫曦后,她的神色微微一变,像是松了口气一般,她将开了一条缝的门尽数打开——
“参加殿下。”
白赫曦并未多想,而是直接走入了房门,但刚一进门,她便愣住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桃香,不浓,但却很是好认。
她大概知道刚刚思音为什么是这种表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契约 何其脆弱
冰冷的寒意自心底而生, 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何种表情来面对君青岚。
若是以往的白赫曦,想来这个时候该气疯了,但白赫曦此时竟然出奇的冷静, 即便如此,她平常鲜少有其他表情出现的脸上还是出现了一丝裂纹。
绿萼在进门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感受到了这股异样, 她和红绡一样为死士,对附近环境的感知能力也远超常人,更何况是这种极其明显的浓香。
她立刻微蹙起了眉,看向了白赫曦。
但白赫曦背对她而立, 她看不真切对方的表情,只能从白赫曦的语气中判断她是否动怒。
“刚刚宸王送了一方墨来,觉得你或许用得上。”
绿萼辨别着白赫曦语气中的情绪,似乎没有任何异常。
话音刚落,白赫曦就微微转过了头, 看向了她。
她立刻心领神会地将黎山墨捧了过去, 送到君青岚的面前时, 她才小心抬眼打量了一番凤君的神色。
君青岚的神色很是复杂,眼神之中也有一闪而过的慌张, 似乎还有一丝迷茫,即便他似乎在极力掩饰这些情绪, 却依旧没能被好好藏住——
绿萼默默地退了下去,于她而言,凤君此举是否触怒白赫曦都无所谓, 她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 若是白赫曦当真发现了这件事并且怒不可遏,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的话,自己该如何替殿下处理后续事宜。
就在她内心盘算着无数种可能的时候, 白赫曦却已经转过了身。
“殿下。”
白赫曦的脚步一顿,却并未回头。
“谢殿下。”
她最终还是转过了头,她的心底似乎想得很明白,但那种不爽的感觉依旧萦绕在她的心间,让她很想将所有的事情都问个一清二楚。
可君青岚……本来似乎就是白景玥的人,白景玥来找他,不过是验证了自己此前的猜想而已,自己到底有什么好不爽的。
应该直接跳预言家才对。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她只憋出了这样一句话。
如果君青岚解释的话,她还是可以考虑下相信对方的。
但很可惜,君青岚只是垂下了眼。
“好。”她听见自己轻轻地回答了一句,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屋子,兴许是因为嗅觉产生了疲劳,出门的时候,桃花的香味已经不那么浓郁,反倒是门外的寒风一吹,让她清醒了不少。
情绪的波动被她遏制在了心口,白赫曦走出去了十步开外后,侧过身,恢复了以往面无表情的模样。
“从今天开始,看住他。”
绿萼此时才终于确认,自家殿下似乎也已经发现了这个事实。
“若是发现和翼王有接触,不必打草惊蛇,告诉本宫便是。”
她不怀疑这两人刚刚见过面,但却很怀疑白景玥的动机,若说是因为与情人分开甚久太过想念,情难自己才如此的,那她如此招摇的香气也未免太过于刻意了些。
倒像是故意想让自己发现一样。
而自己一旦发现这件事,君青岚就似乎在劫难逃了。
又或者,白景玥也是在验证什么?是旁人对自己和君青岚关系缓和的传言?
尚未猜出白景玥意图的她只能想到这一层,虽然多少有点找借口的嫌疑,但她确实不可否认自己内心从惊讶到失望到冷静下来的这会产生的想要替君青岚开脱的心理。
她很无奈地发现,自己确实多少有点没出息了。
好不容易才发展了一个盟友,结果闹了半天人早就心有所属是白景玥的人——实在是有点不太甘心。
她的失望,似乎大部分都来源于君青岚的缄默不言。
吩咐完绿萼后,她一个人回了自己的屋子,房门关上后,她靠着座椅慢慢坐下,看着眼前铺陈的白纸上还留有前一天君青岚给自己写的古代版小抄——
她有些烦躁地把这些纸挪到了一边,用几本文书压得严严实实后,才感觉稍微舒服了些。
这些东西总会提醒她,君青岚所做的很多事似乎是真心而为,会让她情不自禁地心软,而忘记了自己本质上和这人的关系,不过就是一纸薄薄的契约而已。
何其脆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飞雀 别被我抓到
事实上, 白赫曦也没有多少时间能用来思考这些,她本以为自己回来了之后,无非也就是处理些事务, 上朝已经是她觉得最疲惫的事情,却没想事实根本不是如此。
嫡长主是她尊贵的身份, 但并不意味着她只需要守着这个名头便能安然度日,她很快就开始怀念,江城的日子是何其的无忧无虑,前一日虽然出席了早朝, 但那似乎已经是白延锦对她的宽容了——
寅时一过,绿萼和贴身侍女就鱼贯而入,开始为她梳洗打扮,不出一个时辰,她已经坐到了书房之内, 随即, 她现在的授业之师, 太女少师何宁便登门了,虽然已经成年, 但是她的课业依旧需要继续。
脱离了高考之后,她不仅没有离开课堂的束缚, 反而享受到了一对一现场教学,令她不由得心下凄凉。
这个点本来就困得睁不开眼睛,更何况对方传授的多是些道德礼法篇章, 无聊透顶, 饶是她很想给看上去已经上了年纪的何宁一个面子,也实在没扛住困意,不一会就昏昏沉沉地用手撑着脑袋开始打盹。
好在原本的白赫曦就是个不学无术的人, 何宁对于她睡觉的这件事似乎并不在意,反而对于她今日没发脾气砸东西这件事很是欣慰,以为是自己的讲学终于起了作用,差点就要老泪纵横感叹天不负有心人。
待到卯时,白赫曦便需要开始准备上朝事宜,白延锦曾将户部和礼部交给她所管理,但是曾经的白赫曦荒淫无度,不出一年便已经被弹劾了无数次,白延锦只能收回了她的掌权,这对于现在的白赫曦来说实在是个好消息。
这意味着她不必为处理奏折而冥思苦想了,起码现在她的脑子能有放松的时刻。
但这样清闲的时间只维持了一个时辰——
该早朝了。
作为未来的女帝,她需要在早朝之中学习如何处理政务,包括她在内的三位已经入朝的皇女皆需要列席,同时,她还需要时不时应对白延锦突然的提问。
类似于“你怎么看”“你觉得该如何”此类。
白赫曦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一团乱麻,这仿佛老师上课提问的压迫感让她几乎不敢和白延锦有任何的视线交会,但每每如此慌张的时候,问题就很容易落到她的头上。
“吏部郎中李妍收受钱财罔顾法纪之事经查属实,曦儿认为,该如何处置?”
贪污是吧——
建议死刑。
“回母皇,吏部执掌官员任免,实乃重中之重,国之用人关系到国之根本,若是因利而合,则将损民心,儿臣认为,实该严惩。”
此话一出,周围的窃窃私语又开始响了起来。
白赫曦此时完全没有心思去听别人讲悄悄话,而是一动不动地看着白延锦,她看见这位已经执掌皇权二十余年的女帝正在审视着自己,过了半晌之后,才点点头道。
“皇儿所言不错。”
她转过了目光,声音威严:“彻查此案。”
白赫曦松了口气,默默地又把自己的视线挪回了地上,但内心却隐隐约约地好像想起了什么——
这个什么李妍,为什么听着好像有点耳熟。
待到下朝,她回到自己的书房百无聊赖地翻了翻自己走之前写的人物关系图,本想好好完善一下,上朝的时候多少还是能感受到朝堂上的拉帮结派现象很明显,且有些人对于自己二妹和三妹的拥戴之心太过明显,值得她记录下来,但就在她提笔刚写了几个名字的时候,她便发现了自己为何会觉得“李妍”这个名字耳熟了。
因为她出现在了自己的人物关系图中。
坏了,这好像是自己的人,虽然不过是个五品官员,但却是在自己遭受朝野非议的时候鲜少坚决站在自己阵营的官员。
白赫曦沉默了一瞬。
她好像记得白延锦命令都察院彻查此事,而在她的记录里,这人的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小的标注,“用人”二字清清楚楚。
以权谋私左右朝廷用人的好像就是她本人。
她突然间就想通了,那朝堂上的窃窃私语,和白延锦审视的目光。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我查我自己。
她的思想顿时开始剧烈斗争,理智告诉她自己似乎应该做点什么,比如说趁现在去买通都察院的人或者说是直接和女帝坦白从宽,毕竟是自己的亲娘,总还能得点亲情分,不至于当场就把自己给噶了,说不定女帝还会因为家丑不可外扬而让自己逃过一劫。
她凝眉苦思,觉得很是冤枉。
白赫曦做的事,和我白——好,同名同姓,她确实是跑不了了。
用李妍的亲人去威胁她不抖出自己?又或是用保她不死的条件来换她缄口不言?
她思索了半晌,站起来走了两步后又坐回了位置上,只觉得鹅羽软垫都失去了原本的舒适感。
又或许,会不会有可能,一个不过五品的官员,查不到更上层了呢?
就在她天人交战的时候,绿萼的声音响了起来:“殿下,有密信。”
所谓密信,便是嫡长主府自成一派的情报组织了,红绡她们作为死侍,多数藏身于暗处,负责的也就是她的安全问题,而情报和人脉这一块,则是有专门的暗卫负责,称为墨影,她们存在于各处,以各种身份而存,秘密搜罗情报,传递信息,除了白赫曦本人和她的亲信之外无人知晓。
这都是皇家代代相传的秘辛,无论是谁,都会在成长之中无师自通。
白赫曦取过了绿萼递过来的信件,其中内容很是言简意赅。
“殿下安心,此人必死。”
没有落款,只有一枚小小的印章,是一只飞雀。
白赫曦的眉头皱得更紧,根据这封密信出现的时间来推算,信中所言此人绝无生路,应当指的是李妍,想来是写信之人大抵为了防止她说出些什么而打算先下手为强杀了她。
很直接但是有点蠢的方法。
她很想问问绿萼这封信究竟是哪个人如此急功近利想出来的招数,但又觉得这样会显得自己多少有点不大清醒,只能咬着牙开始思考对策。
自己是不能去看一看情况,只能指派人前去了。
“去告诉红绡,秘密前往天牢看住李妍,若有人要做什么,阻止她们。”
现在全朝堂都知道李妍背后的人是自己,要是李妍又正好死了,死无对证是真的,自己的罪名也算是坐实了,哪有人这么简单粗暴给自己开脱的。
小飞雀,最好别被我发现你是谁。
白赫曦托着腮,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
什么叫做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只怕猪一样的队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拜访飞雀 白赫曦:谢
几天后, 李妍还是死了。
但不是死于暗杀,而是严刑拷打。
白赫曦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该摆出一副怎样的表情来。就结果论, 她现在不必担心自己被牵连了,应当松口气, 但就过程论——
真不是她干的啊。
红绡正半跪在地上,摸着鼻子闷闷地解释。
“那日,果然有人想在天牢里动手,属下谨遵殿下之命, 出手救下了李大人,但因为惊动了狱卒,只能暂且栖身在狱中,在此期间,李大人问了属下几个问题。”
“大约就是, 是不是殿下派人过来保护她的。”
李妍在得知了红绡是受命前来保护她之后, 内心对白赫曦是感激涕零, 没想到向来做事独断专行且心狠手辣的白赫曦会看重自己这等卑微小卒的性命,顿时对自己的未来又充满了信心。
她认为白赫曦必然是会救自己出去的, 因此在之后的拷问中,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若是此事透露出去半分, 白赫曦不会放过自己,朝廷更不会放过自己,她如今能指望的也只有白赫曦了。
却没想主审此案的刑部侍郎薛琪是白秋渝的人, 能有这样好的机会杀一杀白赫曦得功归来的锐气, 自然是不能错过,又因李妍什么都不肯说,一时有些着急, 下了狠手,李妍没扛过去,就此折在了牢里。
此事一出,朝廷之中顿时又是流言蜚语不断,论说这李妍一死,获利最大的便是白赫曦,但偏偏又是白秋渝的人做出的这件事,两位殿下水火不容在朝中已是不争的事实,更不可能存在互相包庇的情况。
薛琪滥用刑罚自然受了处罚,连带着白秋渝的脸上都挂不住,称病了一日,而白赫曦则是实打实捡了个便宜。
她踱步了半晌,叹了口气。
“安顿好她的家人。”
李妍之前虽然也是趋炎附势之徒,但祸不及父母夫儿,她也是为保守自己的秘密而惨死,自己也合该还上这一份人情才是。
“对了,那日你既然与对方交了手,嗯——是什么人?”白赫曦皱着眉,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左右红绡也不知道小飞雀的信,自己这么问应当也不算是露出了破绽。
但她的猜测似乎出了差错。
红绡愣了愣,语气很是理所当然地回答道:“能够一门心思直接闯进天牢帮殿下您杀人的,应该只有柳老板了吧。”?
柳老板?
白赫曦的内心浮现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但她不敢再开口多问了,只能佯装镇定,背着手转过了身。
“嗯,你下去吧。”
老板?什么老板?
碍于现代社会对她的影响,她只能想到莫不是开了个什么店铺的人,但一个店铺的老板居然能勾搭上嫡长主——
这人什么来头?
据红绡所说,这人可是能和她打得有来有回的,红绡的武功有目共睹,能和她打得有来有往,那已经是高手中的高手了——
虽然看上去似乎脑袋颇有些一根筋,但好像对自己忠心耿耿又武功高强,这样的人才不好好用一用岂不是太可惜了?
但前提是,自己得摸清楚这人的底细。
白赫曦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择日不如撞日,唤了绿萼进来。
保险起见,她面色如常,不动声色地试探道:“今日,本宫想去见一见柳老板。”
只见绿萼虽然面露讶异,却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应声了下来。
“奴婢即刻就去准备。”
她再抬起头的时候,白赫曦甚至从她的脸上读出了几分欣慰,似乎是松了口气。?
总感觉似乎有那么些不对劲。
白赫曦咂摸了两下,还是觉得自己胡思乱想是不会有结果的,便也放弃了挣扎。
“殿下打算今夜何时启程呢?”绿萼问道。
白赫曦本来是打算趁着休沐的好日子下午便去的,拖到晚上不是她的风格,但就在她想开口的时候,却突然福至心灵。
是了,这人连和自己交流都用的是密信,想来是不好公开见面,晚上去应当也是为了保密起见。
她登时心领神会:“你安排便是。”
“那便按殿下之前惯用的时辰,奴婢这就去安排。”
绿萼躬身退下后,白赫曦才吐出了一口气。
她倒要看看,这小飞雀究竟是何方神圣。
约莫是快要晚膳的时候,白赫曦正打算去用膳,绿萼却已经迎了上来。
“殿下,可要启程。”
白赫曦一顿,绿萼向来安排细致,不让自己吃口饭再走的事情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发生的——她思索了半晌,又顿悟了。
这柳老板必然是开了家酒楼,自己素来都是去那里用晚膳,既掩人耳目,又能吃到好吃的。
合理,非常合理。
她应了一声,便跟着绿萼往门口走,正走出院子,便撞上了君青岚。
这几日她和君青岚之间似乎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关系,她不乐意深思想那日对方到底有没有和老情人相会,像是逃避一般,却又不可避免地因此影响了对君青岚的态度,说话的时候总是莫名带着些疏离和闷气,而君青岚似乎也在那之后更为沉默寡言,加上白赫曦事务繁忙,两人常常一天都见不上一面,氛围便更是奇怪了。
“殿下。”君青岚垂着头,行了礼。
白赫曦压下了自己内心那股泛滥的异样感,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
她点点头,与君青岚擦身而过,转眼的时候,看见思音正捧着一盏盅涩生生地看着自己。
又是药膳?
君青岚的身子不好,如今进了冬日,天气冷了之后便愈发反复,他们为数不多的见面机会里,君青岚几乎都是白着一张脸,时不时地咳嗽两声。
明日去唤胡太医来看看。
她这般想着,脚步却未停,不消片刻,便已经和绿萼出了门。
而她的身影消失之后,君青岚便再度咳了起来,思音手上捧着东西,只能凑上来小声道:“凤君,我们还是先回屋里吧,只是殿下已经走了,这个时辰出去……想来不会回来用膳了,这粥——”
君青岚轻轻摇了摇头:“无妨,带回去便是。”
思音转过头,看了眼白赫曦离开的方向,垂头丧气地应了声:“是。”
这几日她也不傻,自然感觉得到白赫曦和君青岚之间的异样,那日她可是亲眼见证了三殿下来找凤君的,虽然她在门外什么也没听到,但开门的时候,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家凤君那般愠怒的神色。
只是当时她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也没敢问凤君到底发生了何事,只想着万一被殿下知晓了这件事,凤君一定会很惨,自己也必然会被牵连,正提心吊胆着呢,白赫曦便到了。
她当时冷汗涔涔,止不住地就抬起眼打量君青岚和白赫曦,这两人面上虽然没说什么,但从后续的表现来看,白赫曦必然是察觉到了什么的。
虽然气氛诡异,但是白赫曦却并未勃然大怒,也并未责罚君青岚,这又让她觉得劫后余生。
好在殿下的脾性好了不少。
但身居府内,若是长期被冷落,也不是长久之计,她正在发愁这件事,却突然发现不止她一个人愁眉不展。
君青岚也是如此。
他什么都没有为自己辩解,但每一回他与白赫曦简短疏离的交谈过后,思音都能看见对方脸上被刻意隐藏却没完全藏住的失落。
她一直在想这两人何时才能有和好的契机,却没想今日君青岚突然想通了,在厨房忙活了半日,这本来是个绝佳的机会,白赫曦却出府了——
当真是老天也不作美。
她在内心长吁短叹,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跟着君青岚回到了屋里。
另一边,白赫曦在一炷香之后,到了目的地。
在听见有些喧哗的声音之时,她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而在拉开帘子下车之后,她才终于理解,为什么绿萼不仅要在晚上来此,还特意让自己乔装了之后再来。
眼前身着轻纱,正在热情揽客的各色男人让她意识到——
这是个男子的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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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故人 和疯批打交
白赫曦的内心慌乱得不行, 饶是她从小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从来没去过这等花柳之地,乍然看到里面百花齐放的模样, 让她很是无所适从,连手脚都有些僵硬。
迟疑间, 她甚至没有反悔的机会,几个打扮艳丽的男子就已经迎了出来,她脸上带了金色面具,但这些男子却似乎一眼就认出了她, 簇拥着她往前走。
白赫曦努力掩盖着自己眼底的慌张,瞟向一旁同样带着面具的绿萼身上时,她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笃定,这让她立刻醒悟过来——
这个柳老板柳意,莫不是这家南苑的老板?
一国的嫡长主居然和南苑的老板是至交——这国家真的要完。
她毫无抵抗之力地被簇拥着到了楼上的雅间内, 里面早已点起了燃香, 过于浓郁的味道让白赫曦觉得有些难以言喻的窒息, 飘荡着纱幔的房间里,因为乌泱泱的人群一下散去而显得有些空旷, 白赫曦几乎不用细看,就能透过影子看见内里的床上正躺着一个人。
就算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此刻也很诧异。
此人和白赫曦想来是已经熟络到了一定的程度,才能以这种方式在这种地方相见。
似乎是对白赫曦迟迟没有动作有些不满,里面传来一声软糯但带着疑惑的声音:“殿下?”
……
白赫曦正在焦头烂额, 讲道理此刻的她应该眉眼带笑地推开纱帐走进去和美人共度春宵, 按照“自己”此前的品味来说,能让白赫曦屈尊亲自来找的美人必然是数一数二的,但眼下的她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强装镇定的她慢慢悠悠地坐在了小木几旁, 捏住了一盏茶,晃了晃,既没有出声,也再没有其他动作。
那人终于还是沉不住气了,白赫曦不过刚抿了一口,纱帐就被人一把掀起,首先映入白赫曦眼中的,便是那赤脚踩在地上白皙双腿,目光上移,那若有似无的轻纱下,男子姣好的身躯几乎一览无余,而男子似乎也没有遮掩的打算,毫无顾忌地敞露着大片皮肤。
只一眼,白赫曦就肯定了自己刚刚那个猜想。
这位柳老板与君青岚截然不同,君青岚是一盏清茶,就算只是坐在那里,也只会让人觉得春风拂面,而眼前之人面若桃花,艳红的
眼线勾勒出极具侵略性的摄人美丽,那双眼盛着一汪直白炽烈的爱慕之意,让白赫曦更觉得周身如遭火焚。
有点招架不住。
“殿下……可是因为此前的事而记恨奴家了?”
男子眼睛里的爱意在接触到白赫曦的疏离之后顿时转化为了失落,他跪坐在白赫曦的面前,喃喃自语道:“是奴家不懂殿下的心意。”
白赫曦正在忖度该如何开口,身前之人却突然从桌上取过了一盏茶,还未灯白赫曦反应过来,清脆的碎裂声就响了起来,紧接着,这人便用锋利的碎片在他的手腕上肆意划拉起来。
白赫曦大为震撼,脸上的神色差点就没能端住,下意识地就伸出手将他手上的碎片夺了下来。
但伤口已经造成,正在向下滴着血,男人再仰起脸时,脸上已经满是泪痕。
“殿下……奴家不是故意的,殿下……”
白赫曦被眼前这人的举动彻底惊呆,她虽然知道自己这具身体之前必然也不是什么正常人,但也属实是第一次看见别人在自己面前发疯。
短短一个时辰里,她的世界观受到了重塑,原来传说中的疯批是这么个模样。
她皱着眉看着那看上去颇深的伤口,正想开口叫人的时候却又突然顿住了动作。
绿萼她们必然就守在门外,茶盏落地的声音并不小,此时还未进来说明了一个问题,绿萼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大问题。
这人此前和自己相处的时候,莫不是也有这种“情趣”?
白赫曦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看着触目惊心的伤口有些于心不忍,拿了自己的帕子盖在了上面。
“没有怪你,先把血止住。”
她知道自己这样必然是不符合人物设定的,但眼下看着血一直在淌,她也实在没办法忽略逐渐浓厚的血腥味,混杂着熏人的香气,让她觉得脑袋更疼了。
大意了,应该先做个背调再来的。
暗戳戳后悔自己鲁莽的白赫曦只能看着眼前的人捧着自己的帕子小心翼翼的擦了擦自己的伤口,又怯生生地将帕子攥成了一团,耷拉着眼角看向了自己。
可怜兮兮的,很是惹人怜爱。
但白赫曦不解风情,她只想跑。
这疯批再发疯自己未必打得过啊。
“那件事本宫已经都处理好了,不必再去想,但日后,若是再轻举妄动——”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跪坐着的人一眼,后面的话就已经不言而喻。
“奴家……知道了。”
眼前之人伏下了身子,头碰着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听得白赫曦又是一阵不自在。
“起来罢,好好休息。”
人是见到了,但该怎么用,她还要回去好好斟酌。
白赫曦站起身,正打算离开的时候,轻纱覆地,男子的身体一览无余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强烈的视觉冲击让她想立刻闭上眼睛。
“殿下……”
仿佛乞求一般,柳意注视着白赫曦,声音微微带着上扬的语调。
白赫曦欲哭无泪。
她的后槽牙几乎都要被自己咬碎了,才勉强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至于失控,僵硬地转过身后,她深呼了一口气。
“穿上。”
简短的两个字是不容违逆的命令,她也不再停留,推开门便走了出去,只留下柳意一人站在原地发呆。
眼泪又再度在眼眶里蓄集,柳意失魂一般跌坐在了地面上,丝毫没有在乎地面传来的刺骨冰凉。
“殿下,你……不要我了吗?”
而门外,白赫曦匆匆忙忙接过了面具之后便扣到了脸上,脑海中还是不可遏制地回放着刚刚的画面,心猿意马的她几乎来不及说什么,就已经带着绿萼坐上了马车。
绿萼虽然不清楚其中的情况,但也能感受到自家殿下的归心似箭,不敢停留,立刻便驱车回到了府中。
平复了一路,白赫曦觉得自己似乎依旧没能调整回原本的状态,下了马车后,连面具都没摘下就把自己往屋里一关,连绿萼都有些不知所措。
“殿下怎么了?”
红绡手里握着一捧瓜子,靠在柱子上问。
“殿下与柳老板呆了半炷香的时间,出来便是这样了。”就算是熟悉白赫曦的绿萼,也猜不出其中缘由。
两人在廊下相顾无言,最终也没得出结论。
而另一边的偏院里,也有人蹲在廊下窃窃私语。
“殿下是戴着面具回来的……”小侍女高深莫测地压低声音道,“殿下去那里了。”
“殿下回来这几天都没去,我还以为殿下以后都不去了呢——”
“怎么可能,那可是……那可是柳老板,没有女人能见了他不心动的。”
“嘘,可不敢说柳老板,那是殿下再喜欢不过的了。”
这群胆大包天的八卦侍女也只敢在君青岚的偏院里如此放肆,思音本想出声提醒这几个没点眼力见的人,但站在她身旁的君青岚只是沉默着转过身离开了,她便也只能跺了跺脚,挤眉弄眼地吓跑了这几个人后,小跑着追上了君青岚。
“凤君——”
君青岚垂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放在一旁早就已经凉了的粥轻轻搅了搅,想着白赫曦这几日看上去都很是疲惫,他在其中加了好几味安神的药材,如今倒是方便了自己。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舀出了一小碗。
“凤君,这粥已经凉透了,奴婢再去热——”
“不必了。”君青岚轻轻挖了一小勺已经凝在一起的粥,微微摇了摇头,“徒劳而已。”
思音最终只能胆战心惊地看着君青岚吃了两小碗的凉粥。
果不其然,第二日的她没能叩开君青岚的房门,早已有预感的她几乎是一刻不敢停留地前去禀告白赫曦。
刚刚起床的白赫曦正打算享受一下久违的休沐,就被气喘吁吁的思音带到了偏院。
推开门后,君青岚正蜷缩在床上,周边布置已经被白赫曦尽数换下,看着不再那么扎眼,但白赫曦的心依旧在看到那个身影后提到了嗓子眼。
昨日还想着让胡晓过来看一眼君青岚的身子,这人今日就病倒了?
她几步上前,将人翻过来后,就看到了君青岚额上已经满是冷汗,双眼紧闭,眉头紧皱,甚至还在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楚。
白赫曦有些着急地将被子掀开了一角,便看见君青岚死死按着胃部,那反应再清楚不过了。
“昨日他吃了什么?”
她转过身,语气中带了些许严厉,吓得思音立刻跪了下来。
“殿殿殿下,凤君昨日没用什么特殊的……”她咽了口口水,顶着白赫曦的目光颤颤巍巍地小声说道,“就是在晚间,吃了两小碗已经放凉了的粥。”
“粥?你看顾凤君不是这一两日了,难道不知道他的胃疾?”
“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
思音抖如筛糠,觉得自己离死已经不远了。
“你不是这种会轻易犯错的人,那粥到底有什么特别,他竟然放凉了也要吃?”白赫曦皱着眉,将君青岚的身子都揽到了自己的身前,冰凉的触感让她更是眼皮直跳,“将炭点燃了送过来。”
抱着已经不会死得更难看的心,思音眼一闭,伏在地上回道:“那粥,凤君本来是想做与殿下的,但是因为殿下一直没回来,那粥也就放凉了,奴婢本想去热一热,但……但凤君——”
白赫曦顿时想起了昨日与君青岚的擦肩而过,彼时以为是对方炖的药膳,却没想到,竟是给自己准备的。
昨日……自己好像是在南苑来着。
飘忽的思绪被君青岚的一声闷哼拉回了现实,白赫曦下意识地收紧了臂弯,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这人,当真是傻子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破冰 (一些xq
君青岚恢复意识的时候, 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床边的思音正盘腿坐着打瞌睡。胃部的不适感已经消除了大半,只剩下些许酸涩的感觉弥漫在喉口, 一阵痒意让他忍不住轻咳出声,也惊醒了正在打盹的思音。
“凤君您醒了!”
思音忙不迭地爬起来, 有些担忧地打量着君青岚的神色。
“您可不知道,昨日吓死奴婢了,差点以为又要小命不保了,殿下的眼神就差把奴婢吃了……”
“殿下?”君青岚抬起眼, 内心动容,他昨日在意识恍惚的时候听见了白赫曦的声音,但渺远得似乎不是真实的一般。
思音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面转过身给君青岚端药,一面絮絮叨叨地说道:“就是殿下, 昨日您晕厥的时候痛得浑身发颤, 殿下在这里守了一夜直到寅时才走的, 匆匆洗漱了番就去早朝了,而且——”
君青岚接过药碗的手一顿, 有些不可置信地抬眼:“什么?”
“不止呢,您昨日的情况实在不好, 喂进去的药也都吐了出来,殿下最后命人取了竹管,一口口渡给您的。”
思音回想了下昨日的场景, 也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若是此前,白赫曦的衣服被人给弄污,必然是要有人掉脑袋的, 但是昨日那般狼藉,白赫曦也始终没有发脾气,相反的,她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衣物,满眼都只有担忧和急切。
“凤君,殿下真的……好像很在乎您。”
迟钝如她,也已经无法忽视白赫曦对君青岚的重视程度不仅和以前大相径庭,甚至已经到了让人难以理解的地步。
君青岚此时内心早已无法平静,拨乱的心弦再次引发了一阵咳嗽,药汁也洒出了些许,就在思音正手忙脚乱地想要帮君青岚擦拭的时候,门却被人轻轻打开了,门外正是带着一脸疲色匆匆而来的白赫曦。
“殿下?!”
思音没能压住自己内心的震惊,反应过来之后已经扑通一声跪下给人行了个大礼。
……
因为熬夜已经有些迟钝的白赫曦有些无奈。
在府里倒也不必行此大礼。
“你醒了?”白赫曦轻轻解开落了一层薄雪的斗篷,让绿萼拿着斗篷站在门外,自己则是走了进去。
君青岚正欲起身的时候,手上却突然一轻,药碗被白赫曦接了过去。
“不用起身,本宫只是来看看,你把药先喝了。”
冬日里的药本就凉的快,不过从炉子上拿下来一会,就已经有变凉的趋势。
见君青岚只是盯着自己,眼里盛满了各种情绪,白赫曦也实在没有精力去解释什么,一来解释不清楚,二来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内心所想,只能任由这等情绪压在心底。她只能轻轻提醒。
“喝药。”
顺着白赫曦递过来的勺子,君青岚将苦黑的药汁尽数抿下,两人保持着这种无言的沉默直到药碗见底,思音眼疾手快地接过了空碗,白赫曦也顺势站起了身。
“本宫还要去处理其他事情,先走了。”
兴许是因为疲惫,白赫曦的语气早就已经少了三分威严,说完,她便转过身打算离开。
“殿下——”
白赫曦脚步一顿,看向了君青岚,轻轻歪了歪脑袋。
“嗯?”
接触到白赫曦的目光,君青岚反而不敢与她对视,他下意识地微垂了眼,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谢殿下。”
白赫曦一愣,随即微微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后就再度跨出了房门。
吱嘎一声响后,君青岚才再度抬起了眼,望着房门的方向久久未回神,直到思音出声提醒他躺下休息,才轻轻应了一声。
而白赫曦回到屋内之后,实在没能挡住席卷而来的困意,用手撑着脑袋便睡了过去,待到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巳时。
“殿下,见您还在休息,太傅就先行回去了,今日暂无其他要事,殿下还是好好歇息罢。”绿萼在一旁关切道。
白赫曦动了动有些酸痛的手腕和肩膀,呼出了一口气。
她倒是想再睡一会,但眼下已经醒了,就再没有睡觉的那种欲望,冬狩近在眼前,她也该为此打算一番。
“既然今日无事,就让红绡来教我基本的骑术和箭术罢。”
冬狩向来就是几位皇女暗自较劲的时候,虽然白赫曦本人对于皇位兴趣不大,但也不想输得太难看,免得又落人口舌,处理起来麻烦得很。
绿萼刚刚应下,白赫曦又开口提醒道:“还有,去看一眼凤君用药和用膳了没。”
绿萼微微一顿,随即得体地躬身道:“是。”
望着白赫曦远去的背影,绿萼也萌生了和思音一般的想法。
殿下对凤君,当真十分上心。
用过了午膳的白赫曦觉得自己终于又活得像个人了,红绡奉命和她一同去了皇室才能享用的马场,在这里进行一系列的临时抱佛脚。
白赫曦也不是没有接触过骑马这件事,但狩猎时需要更高的技巧和速度,她跟着红绡绕了两圈,便已深刻认识到了冬狩与她而言的艰巨性。
“殿下?还要再来两圈么?”红绡提着缰绳问道。
白赫曦还没开口,一旁就传来了扰人厌的声音。
“见过嫡长主殿下。”
尾音拖得又臭又长,白赫曦都不用低头就能认出来人。
黎鄞,是朝廷上再明显不过偏向于白秋渝一派的人,素来最看不惯的就是白赫曦这个有名而无实的嫡长主,说话更是口无遮拦,不过这几日,就已经在朝上给白赫曦找了不少麻烦了。
“皇姐。”白秋渝也在,虽然面色不善,但也依旧躬身行了礼。
“嗯。”
白赫曦懒得搭理他们,正打算离开的时候,白秋渝却突然出声道:“皇姐也是来练马?”
“嫡长主殿下这大抵还算不上是练马,更像是初学者。”
白赫曦很想给黎鄞翻个白眼,但眼下她不想惹麻烦,这黎鄞沾上了就甩不掉,她还没蠢到为了这么个人自损八百。
“怎么,本宫用不得这里?”
噎住了白秋渝后,白赫曦再没等她们说下一句,和红绡一前一后纵马离开了,饶是她知道自己的姿势算不上好看,但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遮掩的——
白秋渝善骑射,与兵部走得最近,朝中更有一半武将都偏向于她,白赫曦很清楚这一点,但即便如此,白赫曦也依旧秉信。
今时今日未必比得上,却也不代表着此后都比不过。
白赫曦这样无所谓的态度显然让黎鄞很不爽,正打算开口再嘲讽两句的时候,白秋渝却打断了她的话:“够了,别忘了此行是来做什么的。”
白秋渝朝着白赫曦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不可否认,她如今似乎没有像之前那样讨厌这位皇姐了。
待到天暗下,白赫曦才有些不舍地从马上垮了下来,双腿不自觉地有些发颤,但她的心里却有些久违的畅快。
若是有一日能够摆脱身上这许多枷锁,真正纵马天下就好了。
白赫曦暗暗感叹道,伸手拍了拍自己这匹汗血宝马,便将缰绳交给了红绡。
“回罢。”
嫡长主府中,胡晓正等着白赫曦。
白赫曦还未换下劲装,束衣束袖束发,宛若一阵风般从胡晓的面前刮过。
“凤君的身子如何?”
胡晓搓了搓手,恭恭敬敬地回话:“凤君昨日是吃了凉食才致使胃疾复发,如今已经好了大半,只要再养两日就是了。”
“其他的呢?”
白赫曦很清楚,君青岚的身体早就千疮百孔,背负着旧伤旧病,她找胡晓来本就不止是为了胃病。
“凤君的身子比起此前在江城好了不少,而且——”胡晓再次搓了搓手,虽然有些不确定,但还是继续往下说道,“凤君如今终于比此前更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从前她最棘手的事情就是,大夫有通天的能力也挡不住病患自己不想医治,每次都要与阎王爷抢人实在是很折寿,她能看出来,这几日君青岚是真的开始想要活下去了,不再是从前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没有比这个更令她感动的了。
从此之后终于能少折点寿了,对胡晓而言,比起从前那些伤痛,治一个胃疾实在算不上什么。
白赫曦微微讶异地抬了抬眉,随后又觉得也算得上理所当然。
自己许诺了将会放他自由,有了希望便会好好珍惜生命,是人之常情。
他应当,真的是很想离开这里吧。
胡晓离开后,白赫曦在位置上沉默了半晌才站起身,她的心里总有些烦躁,却又找不到源头,本来她该高兴的,君青岚的身子好起来,她也少了很多麻烦,待到自己真有能力立足朝堂,与他一拍两散各自安好,哪怕是回到白景玥的身边也无所谓,这是她设想过的最好的结局。
可为什么现在,她却有些不甘心?
白景玥——
那股挥之不去的桃花香似乎再度萦绕在了她的鼻尖,使得她本就有些纷乱的心更加堵了。
索性去问清楚他与白景玥到底是什么关系?也省得自己一天到晚都要防着他,若真有那么喜欢,直接送他走又有何不可?
自己难道真的缺这一个人?
绿萼在一旁观察着白赫曦的神色,对方晦暗不明的眼神里充斥着太多情绪,让她迟迟不敢上前。
最终,白赫曦捏紧的拳头又无力地松开,眼神也恢复了平静。
“替本宫更衣。”
她淡淡道。
作者有话说:
作者:殿下您真的很缺(bushi)
第50章 陌路 都长个嘴吧
就在思音觉得白赫曦十分重视君青岚之后, 她就再没在偏院里见过白赫曦,这再度让她对这个念头产生了动摇。
总不能那日都是装出来的吧?
思音百思不得其解,而且她很清楚, 盼望着白赫曦来这里的不止自己一个人,君青岚每次望向窗外的时候, 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让她意识到,凤君也很在意殿下。
老天奶,这到底是怎么个事?
她觉得自己年纪轻轻的就已经添了好几分沧桑,这些人的心思未免也太难猜了些。
与此同时, 白赫曦正在一心准备冬狩,日期近在眼前,她也感受到了紧迫,日日从宣政殿出来就转头去了马场,而身体素质不错的她在骑射上进步神速, 连红绡都有些诧异。
“殿下这几日真是刻苦。”她照旧靠坐在门外, 和绿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有些时候我都追不上她的速度。”
绿萼看着紧闭的门若有所思,这几日白赫曦每日都很忙碌, 虽然因为练习骑射未显消瘦,她却能感觉出, 白赫曦的心情极度不佳。
若是因为朝堂之事,从前也没见得如此,她也只能归咎于是冬狩日期将近, 白赫曦只是过于担心。
但她又隐隐约约地觉得, 似乎和凤君也有关联。
白赫曦这几日从未去见君青岚,但却要绿萼时时刻刻关注君青岚的一日三餐,连药忘了喝也要及时提醒。
“吩咐侍女去做便是, 别让他们知道是本宫的意思。”
白赫曦欲盖弥彰地把书本翻开又合上,盯着书页的目光游离在各个字眼之间,却一个字也没能看进去。
也不知道这几日,他的情况如何。
或许自己不去,他更自在吧。
这般情形一直持续到了冬狩那一日,百官与三位皇女陪同女帝一同前往了城郊的行宫,那里早就已经设好了冬狩的猎场,倚天地高山而设的猎场早已银装素裹,更显肃穆。
按照惯例,三位皇女都需要带着家眷同行,白景玥年纪尚小还未娶正妻,白秋渝带了正君秋氏,而白赫曦则需要带着君青岚同往。
“若是你不想去,本宫也不强求,对外称病便是。”白赫曦坐在书桌前,烛光下,她并未抬眼,只是盯着眼前的奏章道,“你身体素来不好,不会有人起疑——”
“殿下。”君青岚的声音响了起来,依旧是轻轻柔柔的,骚在白赫曦的心上,让她再不愿盯着眼前的鬼画符,看向了对方。
君青岚似乎又清瘦了些许,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白赫曦,只是如此,便已经让人觉得有些莫名的心疼。
“若是臣不去,会有人诟病殿下不守礼数。”
“本宫被弹劾得还少?”白赫曦下意识地接口道,“她们若是有这个闲心,本宫自是不介意。”
只见君青岚的眸色更沉,平添了两分失落。
“若是殿下觉得臣为累赘——但凭殿下吩咐。”
……
白赫曦的内心叫嚣着反驳,但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话,眼前之人已经缓缓行了礼:“臣告退。”
她只是觉得,君青岚未必想去,且身子不好,若是又遭受了风寒受罪,也实在没必要,却从来没觉得对方是自己的累赘。
待到关门声响,白赫曦握紧拳轻轻砸在了桌面上。
真是怪了,明明是为他考虑,怎么倒像是自己在欺负他一样。
冬狩定在了腊月初八,那日又是大雪纷飞,君青岚早早地就倚靠在门边,看着落下的雪花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了声响。
“参见殿下。”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白赫曦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今日的白赫曦穿着金线红衣,乌黑的头发高高束起,带着彰显身份地位的凤凰发冠,站在院子里,与落下的雪花一起,好看得仿佛怒放的红梅一般。
“绿萼,你和思音去替凤君收拾衣服,将那件狐氅斗篷带上。”白赫曦没有停留,直接开口吩咐道。
“殿下?”君青岚有些茫然。
“既然你觉得自己能够胜任此行,那本宫又何苦让自己担上不守礼数的罪名呢?”白赫曦耸了耸肩,“何乐而不为?”
两个时辰后,浩浩荡荡的队伍便开始往行宫行进,白赫曦与君青岚照旧坐在一车,车内燃着暖炉,将外面的寒气尽数隔开,但即便如此,白赫曦还是控制不住地时不时瞥向君青岚,对方的身体像极了脆弱的瓷器,一不小心就给碰坏了。
“殿下,臣的脸上可是有什么?”君青岚被看了许多次,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发问。
白赫曦乍然被抓住了小辫子,有些说不出的尴尬,只能状若无事般扭过了头。
“没有,是烛火的光芒,本宫认错了。”
这般诡异的氛围持续到了行宫,虽然里面早已备好了膳食,但是她们还是需要先行叩拜过女帝才能入座用餐。
这也是既那日除夕被白延锦撞见两人共处一室后,君青岚再度见到这位女帝。
白赫曦为嫡长主最为尊贵,也是最先觐见的,她与君青岚并排而跪,行了礼后,白延锦却只让白赫曦先行站起。
“你们二人的婚乃是朕亲自所赐,你可心有不甘?”白延锦端坐在龙椅上,目光凌厉,周围群臣也顿时生出了几分窃窃私语。
这桩算得上是丑闻的闹剧她们从不敢提起,却没想今日当着群臣之面,女帝如此直白地问了这个问题。
君青岚的身躯微微一动,下一刻,就已经伏身于地:“臣……不敢。”
群臣的私议声渐平,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白赫曦和君青岚的身上,也不知过了多久,白延锦才继续往下说道。
“如此便好,曦儿是储君,身边最忌心思不忠之人,若你确问心无愧,便起来罢。”
白赫曦有些紧张地看着君青岚缓缓撑起了身子,在地上跪了这许久,站起身的时候,对方的身子果不其然地歪了歪,她立刻伸手将人扶稳,借着宽大的袖摆挡着,又向白延锦行了一礼,便带着君青岚回到了座位上。
君青岚的脸有些发白,呼吸也有些紊乱,待到稍微平复些许,一抬眼便对上了白赫曦满是担忧的眼神。
……
那日的事情,他虽知道与白赫曦并无关系,但被折磨被束缚的那些时日,又让他做不到不恨白赫曦——若是,白赫曦能够一直像那样对自己,此刻他不会有任何的挣扎。
他只要恨她就够了。
可眼前的白赫曦,却让他根本恨不起来。
心有不甘……吗?
他缓缓摇了摇头,示意白赫曦放心,内心的思绪却已经决堤,再也收不回来。
如此这般过了一个时辰,才真正能够用膳,等到用完膳,白赫曦已经满心满眼只想去躺下了。
这皇宫里的繁文缛节实在过于繁琐了。
行宫内给每位皇女都安排了特定的住处,白赫曦与君青岚住在琼雪殿,白秋渝和白景玥则分居于瑶雪苑和兰心阁。
虽然只是行宫,但其中的布置一应俱全,豪华程度也不亚于在府内,白赫曦住主殿,君青岚住偏殿,待到安顿好后,又已经到了晚宴。
走在凤鸣殿的台阶上,白赫曦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不就是变相加班么?
比日常上朝还累许多。
一想到明日就要和那群人比拼狩猎,她更累了。
她停步在殿门口的时间太久,久到君青岚出声提醒:“殿下,怎么了?”
白赫曦沉痛地看了眼里面乌泱泱的人头,最终还是沉痛地认命了。
“走吧。”
她的这句话音调转了十八个弯,配着她视死如归的表情,让君青岚觉得疑惑的同时,也觉得有些许可爱。
落后了一步的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想法似乎很是不妥,立刻轻咳了一声,跟上了白赫曦的步伐。
“明日就要开始冬狩大典了,你应当要与众侍君待在一处,记得照顾好自己。”白赫曦扫视了一眼人群,小声嘱咐道,“他们常伴母皇身旁,心思深沉者不乏少数,切记不要与他们纠缠,有任何事都可等我——等本宫回来。”
白赫曦的舌头打了个结,虽然迅速地改正了自己的措辞,但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了一下。
君青岚认真听着,点了点头:“臣必不会给殿下添麻烦的。”
“啧。”白赫曦不满地皱了皱眉,“本宫从未觉得你是累赘。”
“之前就是怕应对这种情况徒增烦恼,才想着不若让你直接在家等着本宫回来便是,如今也是,你只需照顾自己便可,其余的不必多想。”
君青岚有些怔愣,白赫曦的目光干净澄澈,让他更有些措手不及。
“殿下……”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一般,他开口道,“既已经与殿下定下约定,臣便想着能替殿下做力所能及之事,否则——”
“无功怎受禄?”
白赫曦缓缓地垂下了眼睛,连发丝都有些没精神地耷拉了下来。
她闷闷地应道,“知道了。”
果然只是因为契约而已。
白赫曦转动着手里的玉杯,酸涩的感觉在心头蔓延。
她与君青岚,终归只能走到陌路而已,实在不该有其他的遐想。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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