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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30

    第221章 回风转火 。


    实际上, 盐商也没想到佘大帅转轮换步枪了,在他们的见识里,火铳也没什么厉害的, 带好盾牌,穿好甲胄就能轻轻松松防好。


    然后就被穿越者教做人了。


    而他们既然前来袭击一方势力的大帅,那就得承担后果。佘家军对百姓温和、脾性好, 这并不包括对他们大帅发出攻击的盐商,那不是自家百姓了, 那是敌人,敌人就该遭遇佘家军雷霆般的攻击。


    那一队队小队,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盐商们的家宅, 炮与火铳还有弓弩齐备, 立刻叫那盐商谄媚地弯下腰来。


    冬日的雨冷冷浇下来,冲刷了盐商带来的血。也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暗色中,大地泥泞不堪, 眺眼望去,屋外尽是雨雾,瞧不清远处风景。


    佘蓝铃就把视线往近处看,弹幕告诉她炎国的现况。


    【主播!现在贡献分网站上已经开始摆东西了, 我们每个人都有基础的贡献分, 大致能每人挑一套乙等内功和最高是甲下的武功!当然也可以用全部贡献分挑一套甲下的内功。现在网上都在讨论选什么比较好。】


    【我看了很多个视频,那些主播都分析得头头是道,还说最好结合一下自己所在的工作选。我看得真是头疼死了。】


    【借地问一下!各位!医学生选韦一笑的内功合不合适, 可以自行冰冻器械。平时想吃点冷饮也很方便。】


    【我也想选韦一笑的内功, 但是我之前看到一个主播说,这对医生而言不太实用,是鸡肋, 建议选别的。】


    【我也看到了一个主播,但和你说的不一样,这个主播说没有鸡肋的内功或者武功,但也没有全能的,指望学一门武功来解决所有问题不可能,挑着学,作为辅助更合适。】


    【这个我也赞同,武功是用来查漏补缺的。就像寒冰内力,用来冰冻器械可以,指望它上手术台也行,但不可能做到用来代替麻醉剂(注:这只是打个比方),最多就是需要降温的时候,顺手来一下。】


    【主播,你有没有推荐啊。】


    佘蓝铃立刻说了:“没有。我对这些不懂。”


    一如既往对自己说出来的话负责。


    她提醒:“这些事情,会有人懂的。会有更专业的人去找到武功的运用方法,现在最好先别急,等一段时间再说。”


    【主播!内力有没有快速消除脂肪的方法啊!或者法术神通也行!我二叔身高一七三,体重二百七,要做阑尾炎手术了,但是我听医生说,他腹部脂肪太厚了,做手术难度比较高,被称为‘打井’,术后还容易出现脂肪液化的症状,说是能保守治疗就保守治疗,不建议手术。】


    佘蓝铃只是思考了一会儿,就发现直播间的观看人数往上跳了一截。


    ——都是试图看看有没有无痛快速消除脂肪的。


    “做不到。”佘蓝铃有些无奈:“内力没那么神奇。我刚才看到有人讨论用乾坤大挪移挪走脂肪……这种事情做不到,你做了只会是手动抽脂,没有防护的下场大概率不是只被抽走脂肪,还有血肉脏器。”


    佘蓝铃:“我的建议是,好好修炼武功,利用这个修炼过程重新塑体,减脂。而且,内力还能在锻炼过程中用来保护关节。”


    在得知没有捷径后,直播间的人数又开始飞速回归之前的数量了。但总体而言还是涨了的。


    接下来又涌入了不少新人。


    运动员、真正有毅力和恒心健身减肥的人、体力劳动者……他们是听到内力可以保护关节来的,就着直播间开始了探讨。


    佘蓝铃根据直播间的讨论,了解到已经有一批人本着“早练早享受”的想法,盲选内功和轻功,天赋好的人已经在飞檐走壁到处玩了。


    听说还有小猫从不封窗阳台里跳出来,非常危险,被练了轻功的人踩着防盗窗飞到高楼上救了下来。


    佘蓝铃想,这就是她把武功秘籍上交国家的意义所在了。


    雨未停,屋里蹿进一只火红皮毛的狐狸,淋得瑟瑟发抖,皮毛粘在身上,恐惧地看着佘蓝铃。


    “你躲你的雨,我学我的法。”佘蓝铃笑着说完,将那天罡三十六法摊开在膝头,垂首细学。


    小狐狸听不懂佘蓝铃的话,却能感觉到对方不管它的想法,就躲在角落里,警惕地望着佘蓝铃。


    佘蓝铃基本不抬头,学法术学到入迷,突然听得一阵杯盏碗碟碰撞声,抬头一看,只见那狐狸非常自来熟,挨个把桌上每道菜都尝了一口,那菜是她吃剩的,偷了个懒,还没收拾。


    佘蓝铃看了一眼就不再管了,万物有灵,它能跑进屋里躲雨,还跑到她桌上吃东西,那就是一道缘法。


    【好可爱的小狐狸。】


    【可以拍一集人与自然了。】


    【插个话,来主播直播间里求个雨。我家那边山上冒山火了,正在抢救,希望赶紧下雨。】


    【看到那狐狸,我算是知道纣王是怎么想的了。爱妃是狐狸变的又怎么样,寡人乐意!】


    【什么啊,不就是一只狐狸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没看几眼。也没截几张图。也没想摸——家人们,我表妹说我真的很装是什么意思?】


    佘蓝铃在一众插科打诨的弹幕之中,看到一闪而过的山火,直接念出对方的ID,问:“山火是怎么回事?”


    【卧槽!被主播翻牌了!主播!我也不知道山火是怎么起的,就看到了一片红!听说已经有一个人被严重烧伤,还活着,有两个人已经死了。】


    直播间里其他人也不说其他话了,把弹幕短暂让给了这个人。


    佘蓝铃又问了对方地点在哪,确定了会面时间后——其实就是“我马上过去”,人就突兀消失了。红狐狸一抬头,吓了一跳,外面的天空恰巧雷声轰鸣,它狐狸毛都炸开了,屋子里分泌起了狐狸特殊的味道。


    佘蓝铃回到炎国那边,落地地点锁定了至少发弹幕的人的周围二十米内。那是一个小区楼道,很快,急促脚步声传来,楼道门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憨厚朴实的中年妇女,四十多岁,面黄衣旧。


    “主播!你真来了!”


    佘蓝铃:“嗯。我看看山火。”


    中年妇女立刻让出位置,让佘蓝铃进了屋。她家的窗户是防盗窗,正对着远处大山,窗户上有两只小麻雀可怜兮兮地窝在那里,约莫是刚从山里逃出来的。


    佘蓝铃在远处看了看那山火,点头:“可以解决。”


    而后只挥手掐诀,用的是才从天罡三十六法中学会的回风返火之法。


    此刻有风,路过佘蓝铃身前,那风将她的道髻吹乱了些,又转向吹向山火。


    初时卷起乡镇中的塑料袋,那黑袋子随着风飞出乡镇后,猛地一扑,落入山火之中,抢险的人员并未注意到那风和塑料袋,但是鬼使神差,直觉警告了异常,有人下意识抬头,却见那半山山火如同被人当头罩了袋子,再一提起,山火收缩,狂风刮过,便越缩越小,倒灌到了某个地方。


    山上的火已然消失。


    没有火,没有烟,什么都没有,就好像刚才那盛大的山火从未来过。


    抢险人员百思不得其解,而民房内,佘蓝铃侧头,对着那中年妇女露出了笑:“好了。解决了。”


    “回风返火是让火焰原路返回,你们最好找人去看看,那火焰回了哪里,别让山火二次发作了。”


    这话是对着光幕里的国家人员说的。


    [明白。多谢了,小佘同学。]


    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那边应该是立刻去打电话了。


    很快,抢险人员接到了电话,循着刚才火焰倒回的路线,在那一块四处搜寻,终于,搜到了一根烟头,上面的火光还跳跃着,只是被法力约束,暂时还没第二次引发火灾。


    旁边还有一大堆烟蒂和两个空了的烟盒。


    抢险人员立刻用专门的工具把烟头取走,只等着化验出DNA,找到罪魁祸首,走法律程序让此人受罚。


    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收到抢险人员反馈的情况后,又在直播间里把事情说了一遍,弹幕很快就把烟人骂到祖宗十八代了。


    屋子里的中年妇女整张脸都是酡红的,宛若醉酒。


    她刚才目睹了佘蓝铃施法的场面,那么大片的山火,一下子就没了,实在是让她目眩神迷。佘蓝铃后来和她说话,她耳朵听进去了,脑子却还没反应过来,只顾着点头:“好。好。”


    然后,佘蓝铃就消失在了她面前。


    中年妇女的大脑腾一下,好似要烧起来了。随后她努力回想,才想起来刚才佘蓝铃说的话是:“山火熄了。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


    佘蓝铃回到了元末的房间里。


    雨还没下完,小狐狸还在吃菜,佘蓝铃四面望雨,心里突然想:之前给各个村子,还要街道重新疏通的排水沟不知道质量过不过硬。


    雨停后得去看一眼,哪里有问题,就得找哪里的负责人。


    第222章 东征北伐 。


    炎国官方已经意识到, 天罡三十六法比内功武功更好用,而且更适配国家各部门,不适合民用。


    他们商量过后决定, 天罡三十六法暂不给予公民兑换。


    这些事情他们也会和佘蓝铃纸面报备一声,哪怕佘蓝铃说过她无所谓这些,他们也不会擅自安排——谁知道这位很有善心的小佘同学会不会误会他们不想给民众好东西, 从而和他们决裂。


    徐达那边也有事情报备。


    “主公,原来我帐下新入的小兵李贞, 是朱元璋他姐夫,他想将姐夫从我军中调走,此为调令, 请主公过目。”


    “国瑞的姐夫?”


    佘蓝铃讶然。接过调令, 看了几眼,点头盖章:“国瑞说过他亲人死去大半,如今又找回了一个, 实属幸事。”


    徐达:“李贞一家子都活着呢。他们一家虽因着战乱流落淮安,自个儿又被元朝廷强征了去当元兵,好在运道好,都活着。就是身子羸瘦了许多, 听闻李贞的脸还被太阳暴晒过, 脱过一层皮。”


    佘蓝铃:“幸好如今亲人团聚了。”


    佘蓝铃叫了人来,以自己私人名义给朱元璋送一些布料和金银,恭喜他如今又找到了亲人。


    ——这笔支出自然也是要记账的。


    于朱元璋而言, 找到姐姐姐夫一家, 实在是一件该杀鸡宰鹅,痛饮一番的好事。在这个乱世里,能找回活着的亲人, 就是最大的安慰了。


    马秀英也写信送来道喜,又表了歉意,说自己身为县令,无法赶往扬州见一见姐姐姐夫,只能随信送来祝贺平安的礼物,望朱元璋替她与姐姐姐夫道个歉。


    李贞听到朱元璋成亲了,还笑他:“你这人性子又急躁又倔强,本以为你成亲也是寻个温顺柔和,在家为你洗衣做饭的良人,未曾想,弟妹却是一县县令。”


    又道:“县令无事不得离县,这道理我和你姐姐明白。来日我们去秀英那儿,登门拜访便是。”


    朱元璋嘟囔道:“我自个儿也没想到……”


    李贞:“什么?”


    朱元璋:“秀英当县令的事,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如今还别扭着呢。”


    李贞便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打个哈哈:“咱们家如今有你当将军,有秀英当县令,实是光耀门楣了。”


    待吃了这顿饭,李贞一家子回家的路上,李贞一路忧心忡忡,就担心朱元璋那别扭劲,以后会不会和马秀英一别两宽。


    李贞也没担忧多久,因为至正十三年正月很快就到了。佘家军稍作休整,巩固好驻地内务,便继续往外进军了。


    一路势如破竹。


    正月初五。镇江守军听闻扬州已失,且元军主力正忙于在湖北追击徐寿辉残部,无力北援,军心溃散。佘蓝铃兵临城下时守将已弃城逃跑。不战而下。


    正月初八。集庆路乃元朝江南行台所在地,本是重镇。但元朝在江浙的统治已经土崩瓦解——扬州一失,各地守军望风而降。集庆守将开城投降,帐下的江湖食客在城破前自行散去。


    自此,长江以北到淮河以南,皆为佘家军的地盘。


    掌握了江浙之后,佘蓝铃发现,她手底下根本不缺盐商。之前弄死了一批胆子过于大的,留下来的都是一些老老实实——至少明面上老实的盐商。


    这其中,便有泰州白驹场的张士诚三兄弟。


    *


    佘家军三个月拿下江浙地区,将大大小小盐商惊出一身冷汗。


    张士诚原本在暗地里招兵买马,预备造反,都准备了半年了,泰州所属对象换人了。


    张士诚和他的十八个兄弟面面相觑。


    弟弟张士德:“咱们还造反吗?”


    张士诚:“……拿什么反?你们谁有信心能赢得过佘家军?”


    弟弟张士义补充:“那可是佘家军,据闻有数十万大军,近二百门大炮,还有整个江淮的地盘和百姓拥护,多次有百姓为了佘家军强开城门。”


    张士诚点了点头。


    还有个话他没说,那就是,之前他们兄弟还能以反元朝廷的名义带着盐丁起义,但如今,他们要是说自己不服佘家军管,只怕自己手底下那些人要吓个好歹,不仅不会跟他走,说不得还会举报他。


    张士德也说:“哥,她分田减租,百姓比我们还拥护她。我们在泰州起兵,百姓会比佘家军更希望我们失败。百姓的田和地只有在佘家军治下才会被承认。”


    说来说去,其实就是在说已经错过最好时机,现在反不了了。


    兄弟几个一合计,决定投奔佘家军。


    他们不想再当盐贩子了,他们想造就一番大事业,既然常规操作行不通,自己扯旗子造反没前途,那他们还可以加入别的造反队伍啊!以佘家军的实力,日后必是最终胜者。


    正月十五,张士诚带十八个兄弟和三百盐丁,以及全部家财,到扬州投奔佘家军。


    佘蓝铃亲自接见了张士诚,这个在未改变的历史上割据一方的首领。


    佘蓝铃安排张士诚为"盐政使",主管两淮盐务——这是张士诚最熟悉的领域。盐政是重要财源,交给张士诚既用其所长,又给了他一个体面的位置。


    至于张士诚那些兄弟,愿意留在张士诚身边的,便由张士诚给他们安排位置,不愿意的就编入各军。


    而元朝漕运被彻底切断。大都粮荒比原历史提前了一年多——佘家军的确是1353年正月才彻底占领江浙地区,但切断漕运可不是打完仗才能做。打仗过程中,粮食就难以运输至大都了。


    元朝廷那边暂时没有别的出路,毕竟他们也不能投降。


    当然……


    佘蓝铃已经收到了不少的,大都那边寄来的投诚信件了。有新旧贵族,有蒙汉官员,都是在试图寻找新的出路,但又摇摆不定,不会真的把元帝绑来送给佘蓝铃的。


    ——他们所谓的投诚仅限于佘家军打入大都后,他们立刻投降。没打进去之前都不作数。


    对于这些信件,佘蓝铃只当作没有收到。她只欢迎张士诚这种实打实的,没有水分的投诚。


    马秀英开始琢磨常平仓可以设立在哪里才能够尽量避免江浙地区的水气。最后敲定了两个地方,一是扬州,二是集庆。这两个地方粮多,当地工匠对于如何修建防潮粮仓有心得。


    随即,马秀英又向佘蓝铃提交呈请:“主公,属下派人勘察过了,江浙部分地区丘陵沙地 适合红薯,恳请主公允诺处州、温州、台州等浙南丘陵地种植红薯。”


    佘蓝铃盖章同意了。


    马秀英又为自己的下属赵明达请功。


    赵明达在东征期间负责整个补给线的驿站管理。从寿春到集庆七百余里,他设了二十个驿站,沿途经过颍州、淮安、扬州等地,每个驿站备粮两千石、马二十匹。个别有水路的驿站,如沿淮河、巢湖、长江段驿站备船三艘。


    东征三个月,补给线从未断过一天。


    佘蓝铃便给赵明达升了官,又给了其合适的奖励,还特意在某次会议上对他的能力给予高度赞誉。人生中第一次,赵明达受到如此多的关注与夸赞,他的心脏不止是热乎,简直有些烫烫的。


    赵明达心中咬定,北伐时,他更要耐心与细致地管理好补给线。


    *


    东征已定,便该开始北伐了。


    大都已经开始缺粮。元军士气低落,正是北伐的好时机。佘家军完全可以佯攻洛阳,实取汴梁,拿下汴梁,便能打开整个中原的门户。


    于是……


    徐达佯动、张无忌潜入汴梁策应、殷野王封锁汴梁通往淮河水道的要冲、朱元璋右军留守江浙和河南交界、马秀英全权后勤。火炮营随佘蓝铃中军行动。


    徐达带着自己那一支军队佯装向西,佯攻洛阳,元朝廷那边得到消息后,立刻调汴梁守军三千西援,不是不想从其他地方调兵,实在是要么来不及,要么守军不够多。


    然而汴梁守军刚被调走一部分,徐达立刻急转北进,直扑汴梁。


    此时,张无忌也到了汴梁城外。


    他抬头看着城楼,那里火光熊熊,从投射出来的人影看,约莫相隔六七步就有一名士兵守岗,瞧着十分井然有序。


    汴梁的城墙在宋时,能有九十尺高,他凭借深厚的内力和精妙的身法, 也能勉强攀援而上,但按照大帅的说法,那是极限挑战了。一旦出现错漏,他很有可能从极高处摔落。好在,到了元末,汴梁的城墙只有十五尺高,张无忌攀登上去轻轻松松——也不知道百年间发生了什么,城墙缩水这么严重。难道是因为汴梁不再是首都,城墙破败时不想再花大力气和大价钱去修回九十尺了?


    张无忌没有立刻动弹,他利用九阳神功的深厚内力,选定了城楼转角处守军视线交错的死角。在守军换班巡逻的瞬间间隙,他身形如电,贴着墙根阴影极速上行,足尖在墙身上连点,悄无声息地翻越了五丈高墙,落入城内阴影。


    第223章 功过不能相抵 。


    入城后, 张无忌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侦察。


    他花了整整一天一夜,用轻功在汴梁城内的屋顶和城墙之间穿梭,把城内部署摸了个遍。守军七千人, 分守四门和内城。守将是元朝忠臣,治军严整。城内存粮有多少不太确定,摸进粮仓后, 能看得出来粮食颇多。


    暂时没有发现高水平的江湖高手。或许是因为汴梁不是主战场,元军没在这里专门部署武林人士。


    第二件——联络内应。


    天鹰教在汴梁城内有据点, 约莫十余人,都是普通百姓和低级吏员。张无忌通过暗号联络上了其中为首的一个——南门附近面摊的老板,对方自称刘三。刘三帮张无忌搞到了一套守军军服和一块城防令牌。


    同时, 常遇春率八百骑兵作为先遣队抵达汴梁城南门外二十里处。


    此地位于平原, 无险可守,若白昼行军极易被城上守军发现。常遇春没有在显眼的平原旷野扎营,而是选了一片废弃的旧河道沟壑与残垣断壁作为隐蔽点。他下令全军禁火衔枚, 啃食红薯干、玉米饼等干粮,不设旗帜,不生炊烟,最大限度降低被发现概率, 静默等待主力到达。


    常遇春又派出斥候, 分散潜伏于汴梁四门外十里处的交通要道。这些斥候的任务是监视各城门的开关情况及进出人流,必要时刻,截杀出城送信或逃跑的零散人员, 并观察城头灯火变化, 判断守军调动。


    常遇春还在城南官道上布置了少量游骑骚扰,故意在城墙远处制造声响,让守军听到马蹄声却看不到人, 摸不清虚实。


    ……


    马蹄声初次响起的时候,兵卒立刻汇报给了那汴梁的守将。


    守将登上城楼,迅速环顾四周,的确看不太清是否是敌军,且夜间听到城南远处有马蹄声,白天却未见炊烟旗帜,有可能是某些武林人士骑马归山门。


    但如今天下狼烟四起,宁可草木皆兵,也不能蒙头大睡……


    汴梁守将思来想去,不敢贸然出城试探——他担心出城遇伏或被骑兵截杀,导致城防空虚。于是下令:紧闭四门,加强巡夜,弓弩手上墙戒备,严禁任何军民出入。


    “城门紧闭了啊。”


    常遇春举着千里镜远望汴梁情况,太阳将又要升起了,他侧头:“蓝玉。”


    蓝玉由于此前夺门之功,已得先锋职位。


    蓝玉的心跳加快了。他上前,拱手:“将军!”


    常遇春说:“你领二百骑兵,去汴梁正东十里外埋伏,此地通往归德方向,乃是逃兵必走之路。你的任务是侦察官道、截断东逃路线。遇小股敌军可击,但不可深追远袭。”


    蓝玉满口应是。


    然而,等蓝玉抵达埋伏地点,一直守到午后,却正见十来骑元军护着一辆马车往归德府去。


    蓝玉当即把自家姐夫的叮嘱抛之脑后。他稍作判断,在这个时间里,正是正午时分,又细看那马车,车队虽少,车上装载的箱笼数量也有限,但马车上贴有朱漆封条;护卫的元军装备精良又并非战阵布阵,而是分散保护车队的护院打法……


    是急递铺驿使在传递文书!


    文书的确通常是在正午送!


    蓝玉要拿刀动叉了:“围上去!把那群家伙杀了抢了!”


    手下人还在犹豫:“可是……常将军说……”


    蓝玉骂道:“蠢才,你们看不出来吗,那是急递铺驿使!他们送的文书都比较重要,等你们回去请示将军再回来,人家早就走远了!冲不冲!回去顶多被骂一顿,我顶着,你们怕什么!那万一是条大鱼,你们能悔青肠子!”


    其余骑兵对视一眼,也实在不想错过大功,便跟着蓝玉冲杀过去。


    护卫十数骑被迅速解决,还缴获了十来匹战马。蓝玉截获马车,搜出了若干文书,其中一份有关汴梁守军调动计划。


    蓝玉飞快拆开,扫视一遍,里面内容是汴梁守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更可能是敌军埋伏在远处,欲向归德求援,且与归德约好,明日卯时,汴梁这边将率两千精锐出城探查,希望归德那边能迅速派兵前来,与汴梁成夹击之势。


    “哈!果然是大鱼!”


    蓝玉的语气简直像是这件事是他自己设计的计划,计划的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当然不会是他提前设计好的。是他的运气,还有他的判断能力二合一,才缴获了这么一封至关重要的信件。


    蓝玉留下骑兵在这里继续守着,自己纵马回归,把信件拿给常遇春看。


    常遇春看完信件,心里知道这是特别有价值的一封信,但他还是骂:“你这混账!我的命令是什么?是监视截击!谁允许你擅自出击了!万一那马车是诱饵,后面还藏着伏兵,就你那两百骑能打个什么!”


    蓝玉忍不住顶嘴:“战机稍纵即逝,我若不去拦截,这文书必然会到归德守将手中。”


    常遇春:“这也不是你改军令的理由。此事我会报与大帅,由她定夺。”


    蓝玉不吱声了,只是垂头丧气。


    常遇春写了信,蓝玉也不敢偷看内容,只是看着通讯员骑马带着信件前往主力报告,忽然感觉头顶上的太阳格外的毒辣。


    信件到了佘蓝铃手里,她拆开一看,里面除却说明可以假冒归德援军进入汴梁城,还记下了蓝玉斩首缴获之功与违反军令之失。


    言:蓝玉虽勇,然轻令冒进,险失先遣之责。属下认为,可功过相抵,暂记小功,以观后效。


    佘蓝铃没忍住笑出声来。这一笑,周边将士的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来。佘蓝铃将信件递给左右,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溢满了笑意:“瞧瞧!你们瞧瞧!这常遇春分明是怕我太过责罚他那小舅子,言语中多有回护呢。”


    徐达的兵马已与佘蓝铃的中军汇为一处,徐达接过信纸看完,严肃地说:“这个蓝玉,再勇武也不能提拔过快。今日能擅自出击,来日当了将帅,只怕要不尊军令。”


    佘蓝铃倒是能理解徐达为什么这么说。


    只从信件内容来看,倒的确是蓝玉立功了。但军队并非只看这个。每一个统帅都有自己的行军风格和战略方向,他下的每一个命令都贴合自己的战局,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种情况下,其中一个将士因为自己视线中有利可图,无视了命令,很有可能会导致战局失误。


    举个例子:假如,假如常遇春其实知道那辆车里的是求援信,他计划是故意放跑汴梁信使,诱使归德援军前来,一网打尽呢?


    倘若是这样,蓝玉的行为就完全打乱常遇春的计划了。


    只能说,幸好常遇春暂时没有别的规划,此时才能硬着头皮为自己妻弟说话,而非引起公愤。


    佘蓝铃的手正沿着骏马的颈侧缓缓抚摸,她的思维也在缓缓转动,几息之后,她说:“功过不能相抵——”


    “——蓝玉违令,当按军法处置。但此文书关系汴梁战局,功亦不可没。功过各论,不可相抵。”


    传令官带着大帅的指令来到常遇春军中,一字一句,说出对蓝玉的宣判。


    没有人知道这对蓝玉来说意味着什么,蓝玉只是僵硬着,腰和背仿佛成了一整块木板,听着大帅对他的判决。


    “判决如下——”


    “蓝玉关禁闭五日,全军通报批评,记大过一次 。缴获文书上交,记大功一次,赏银百两。先锋职务暂由他人接替,蓝玉改任斥候总管,三个月内再立战功,可恢复先锋职务。”


    蓝玉弯腰拱手:“是!”


    他听完传令官传达的罚令,又渐渐恢复了之前那骄傲又自信的样子。


    三个月内再立战功……蓝玉不觉得自己会有问题。


    当然,蓝玉也不敢再犯枉顾军令的事了。他这次能又记功又记过,全在于他是初犯,再有下次,只怕没这么简单就放过去了。


    蓝玉突然脸色一变,变得像是被粉刷那样的白:“敢问……禁闭五日,从何时算起。”


    传令官说:“大帅说了,既是惩罚,自然是从今日起。”


    蓝玉:“……”


    也就是说,他完全参与不了汴梁之战了——他总不能指望自己姐夫五天都攻不下汴梁。


    这下,蓝玉是真的蔫了。


    常遇春拍了拍自己妻弟的肩膀:“好好禁闭,好好反省,下次不要再犯了。没有汴梁,还有其他城县要打,你还有机会赚军功。”


    蓝玉抬头对着自己姐夫笑,虽然他的笑看上去有些勉强。


    蓝玉被带去关禁闭了。


    常遇春点选郭英——定远人,后来淮西二十四将之一,此时在先锋营任军官——命其率五百骑兵换上元军号衣,假扮归德援军。


    第二日,“归德援军”与汴梁先锋军在约定好的时间与地点会面,双方进城。


    ……


    蓝玉禁闭的地方离汴梁不远。他都不知道大帅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听着远处震天的炮声和喊杀声,蓝玉急得在狭小的禁闭室里来回打转,拳头砸墙,却只能乖乖背《佘家军纪律条例》。


    第224章 受过基础教育的廉价劳动力 。


    “蓝玉, 可惜了,你是没看到攻城时有多精彩。”


    “大帅下令一百五十门重炮全部上前,连续轰击三昼夜, 共发射一万五千余发炮弹,虽未能直接轰塌城墙,但北墙表层已被震碎, 多处出现深浅不一的裂纹。”


    “又工兵乘势在裂缝下挖掘深坑,埋设五百斤黑火药。点燃引信后迅速撤离, 片刻后,北墙轰塌三十丈缺口,大军由此破墙而入。”


    “对了, 还有那张无忌张少侠, 你应该认识。他此番又立功了,与本军冒充援军的将士会合,夺取南门……啊!说到冒充援军, 你被关禁闭后,我点了一个名为郭英的人带领五百骑兵……”


    “姐夫!”蓝玉终于忍不住了,他尽了最大努力不让自己语气过于气恼,好被说是不服管教:“我知道错了, 你能别跟我说这几天的事了么?听着心烦。”


    常遇春瞟眼看他:“你不心烦我还不说呢。”


    蓝玉:“……”


    常遇春:“现在知道不好受了?以后还敢不敢不听军令了?”


    蓝玉:“……不敢了。”


    常遇春:“你也亏得是遇到我。要是其他人, 说不得都把你推出去斩了,以正军心。”


    蓝玉一下哑口无言了。


    那确实……


    常遇春叮嘱道:“你如今入了斥候营,就好生做分内之事, 莫要急, 总会有机会立功的。大帅就多次和我说行军打仗不能急,我也把这话转给你。佘家军和其他军队不一样,你若听不进去, 往上爬会比常人难。”


    蓝玉的脸色渐渐变了。


    从这一日起,蓝玉的性子也的确收敛了不少,倒是让常遇春放心了。


    不过再收敛的人,看到自己主公从雨中走出,身上湿也未湿,还是呆了呆,抓住自己姐夫的手臂:“姐夫!主公她……她……衣服……”


    常遇春:“慌什么。不就是雨过不沾吗?”


    在蓝玉看来,自己姐夫对此几乎没有任何在意,仿佛那只是一个常见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蓝玉并不知道,常遇春第一次发现类似的事情的时候,脑子都是懵懵的,回到住所时,仰面往床上一倒,一声不吭地抓过被子蒙住头。


    被子下面,常遇春的肌肉没有放松,还越来越紧了。


    那个时候,常遇春的震惊不比蓝玉小。


    ——他们大帅竟然会法术!


    莫非真有天上真龙降临人间了?!


    但现在,常遇春还可以在妻弟面前装装样子:“咱们大帅自有神异,莫要大惊小怪,你在佘家军待久了便心里有数了。”


    蓝玉以极为饱满的情绪震声说:“明白了!”


    大帅就是神仙!怪不得就连打天下用的方法都不一样!


    以及!


    神仙原来吃素!


    蓝玉之所以这么想,是这些天他在军中观察了大帅用餐,大帅每餐都吃得特别素,今天吃凉拌萝卜丝,明天吃素炒小白菜,而且绝对不放葱蒜。


    “以前大帅不是这么吃的。”


    身旁突然冒出一道声音,蓝玉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一转头,就看到是韦一笑。他轻轻打了个哈欠,大概是昨天一晚上给大帅守夜困的。


    “以前大帅吃饭无肉不欢,嘴巴还很挑。我和大帅刚认识那会儿,她吃我带的烧鸡,说是不合口味,直接去十里开外的镇上,找到卖烧鸡的摊子,直接拿出自带的调味玩意,让卖烧鸡的拿她的调味再做一个。”


    蓝玉惊叹:“大帅以前竟然如此好美食?实在看不出来。我还以为她是那种比较简朴的……”


    韦一笑哈哈大笑:“倒也不是不简朴,你若只看大帅吃什么喝什么,那她是不简朴的。可你若看她不花佘家军一分钱,样样物件皆是她自带来的,那天底下再没有比她简朴的人了。”


    笑完,韦一笑又道:“不过,我也想不到,两年后和两年前变化能那么大。我本以为大帅永远不会戒掉口腹之欲,未曾想,才两年,她不仅心甘情愿不吃肉了,还出家了……”


    韦一笑就站在距离主帅军帐几十步外的地方,遥遥望着军帐,看着那段被沙场尘土刷黄的帐面,一时有些怅然若失。


    佘家军越来越好了,眼看着必然是要取得天下了。可大帅也眼看着是要离开的。


    大帅也越来越好了,眼看着是要成仙的。尘烟雨雾不沾身,只是再也不会吃肉了,也不会和当年一样,走十里路,就为了让人家拿她的调味瓶再做一份烧鸡。


    韦一笑:“我要去酒楼里吃一顿,你来吗?我请你!”


    蓝玉:“吃什么?”


    韦一笑:“吃肉!”


    韦一笑请了不少人,因为他要点很多肉。


    酱牛肉、烧鸭、蜜汁红烧肉、鲤鱼焙面、桶子鸡、羊双肠汤……


    摆了满满一桌。


    而即将成仙的大帅正在城内三个官营炭场中巡查,这三个炭场能供给汴梁城内数百万家百姓,储粮相当可观。


    但是炭场只是储存销售点 ,不是 开采地。现在到了佘家军手里,显然不可能连着煤矿矿井一起打包出现的,想要煤炭,还得把汴梁附近的怀庆路和彰德路一起打下来。


    煤炭可不能缺,不论是为了炼钢造炮提供燃料,还是等他们打到北方,军队需要过冬的取暖燃料,怀庆路和彰德路这两个著名的煤铁产区都得握在手里。


    不过河南还没经略好呢,不用急着打怀庆路和彰德路。


    汴梁既下,周边州县望风归降。佘蓝铃一边下令徐达率军东进取归德,朱元璋率军北进取郑州、许州。一边开始思考,能不能恢复汴梁的漕运。


    自北宋灭亡后,汴梁四渠逐渐淤废。 到元朝时,汴梁水系已经基本失去漕运功能,真正修复要在清朝乾隆四年。


    既然乾隆那会儿能修复,元末这会儿应该也能……吧?哪怕清朝的水利工程又进步了,但是她可以打个辅助,协助一下元末的工匠啊。


    然而等佘蓝铃找人一问,才知道不可能,元末这会儿黄河频繁改道,汴河几乎消失,就算水利工程技术达标了,不把黄河治好,想修复漕运不可能。


    佘蓝铃便暂时放弃了这方面的工程。把视线投向更简单也更务实的:“既然如此,那便勘察 京水、索水等水源,绘制其分布图,看看能否恢复汴梁的农田灌溉。”


    佘蓝铃也是打下了汴梁才知道的,金元时期,汴河故道成为黄河行洪区和滞洪区,导致了汴梁地区水利设施衰废,农田灌溉条件恶化。


    这是一处极大的烂摊子,拿到手里后,不仅无法作为有力后勤,还需要花大功夫治理。


    还好,她现在的地盘囊括了整个江浙,有足够的物资去调养一个地区。


    【主播!主播!跟你说一个好消息!】


    佘蓝铃立刻从汴梁的现况里脱出,笑问:“什么好消息?”


    【国家那边新推出了内力电池,这样需要驱动一些器械的时候,就不一定需要真人注入内力了。而且,真人也可以吸收电池里的内力。】


    【其实应该叫内力池,而不是内力电池的。但是这么喊比较方便。】


    【内力电池分为两种,一种是置换式,和电池差不多,用完就完了,要买新的。另一种呢,就是可以往里面充内力的,和充电的差不多。挺方便的。】


    【还有还有!现在冰箱、手机、彩电……还有很多很多东西,都推出电/内力双系统了,以后停电了也不怕,停电就直接灌内力,人体驱动!】


    【这么说感觉怪怪的……】


    【总之,科技侧还没解决供电问题,但是神秘……呃,内力算神秘侧吗?不管了!反正神秘侧解决了供电问题。】


    这些事,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早就后台私信给佘蓝铃了。佘蓝铃比观众们更早知道国家会推出什么东西。然而此刻看着观众们热情分享,整个直播间都快快乐乐的氛围,佘蓝铃亦被感染得心情极其愉悦。


    【主播,我们这边都进入新能源时代了,你们那边有没有可能搞工业革命?】


    佘蓝铃:“至少这一代不可能。”


    【主播你怎么确定?是因为你快走了,科技树攀爬肯定会变慢吗?】


    佘蓝铃:“有这个原因,但更多的还是人口不够。想要全面工业化,就需要大量人口离开土地,进城,变为受过基础教育的廉价劳动力。”


    “城市人口集中了,商业、工业才会发展。同时,也会自然而然诞生无产阶级。”


    “一句话。我再攀科技树,再提升粮食产量,没有人口也不行。”


    佘蓝铃说完后,发现直播间的弹幕从大长句变成了频繁的语气句,或者短促的句子,像是键盘后面的人说话都不利索了。


    佘蓝铃:“你们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只是受过基础教育的廉价劳动力正在抚慰自己被创的心灵。】


    “啊……”佘蓝铃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个……抱歉?”


    【没事,现在其实好多了。有了内力当新能源,省了不少钱呢!】


    第225章 大小如意 。


    凤阳府, 凤阳一院。


    这个书院名字一听就很有佘家军的风味,它也的确是佘家军办的。


    本地还有二院、三院、四院……


    佘家军要求每家每户的小孩和少年都必须来书院上学。小孩教读书写字,少年除了读书写字, 更教一些生存技艺,比如打算盘,比如科学种地——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兴趣选。也有专门教人做官, 做小吏的。当然,教的不是怎么应对官场, 教的是怎么整理文书,当官当吏需要有什么样的思想品德。


    “吃饭了!”


    下课的大钟震响着,书院里, 各个教室的男男女女立刻起身, 往膳食堂走去,热热闹闹地交谈,十分有生气。


    也有一些人先回了宿舍。


    尺八就是回宿舍的那个。


    她家里送她来书院时, 给她的行李里塞了好十几枚铜板,让她看着用。她每次午休、晚休都要先回宿舍去检查一下钱有没有丢,这才能放心去吃饭。


    打开包袱皮,拆开上盖、布袍、团衫, 最里面是一件汗衫, 汗衫之下,是一枚枚铜板,掏出来数完, 确定没有少, 又重新放回去。


    宿舍门突然被推开,尺八手一抖,迅速扒拉了一下衣物, 盖住最底下的铜板轮廓。


    对方进来后看到尺八的反应,高高挑起眉:“怎么?担心我偷你东西?”


    尺八被问得窘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回道:“不是……不是担心你,我只是……只是……藏东西藏习惯了。”


    室友哼了一声,坐到自己的床上。


    尺八知道对方为什么会不高兴。她这个室友身世较好,家里不缺吃喝,对于自己被当贼一样防会本能的厌恶。


    尺八有的时候也感觉佘家军真的很神奇,它让她这种穷人的孩子,和富人的孩子坐在一间教室里上课。这在以前,她连做梦都不敢梦这些事情。


    所以,她更要努力了。


    尺八拿起佘家军给的乘法表,继续背诵:“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天坐在教室里,那位夫子说的话:“掌握知识的唯一方法是背诵。”


    这话或许有所偏颇,不适用于所有人,但绝大多数人都处于这条道理之下。


    尺八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聪明的人,但她算努力的人。每天天一亮就开始背诵知识,有乘法表,有其他课程的内容,背到饿了,就去膳食堂端一碗面。


    每一次都是这样。


    现在她没饿,就没去吃午饭,继续背诵课堂上学来的知识。


    陆陆续续又有室友回来了,她们这是六人寝,室友们回来后,或坐或站或聊天,相处得很愉快。


    一开始的那个室友看回尺八:“再不去吃饭,菜就要被吃光了。今天免费餐的伙食不错,有小米粥、玉米粥、麦饼、炒蛋、小炒肉,还有一份我不认识的蔬菜。还有马奶。”


    书院有两种餐,一种是免费餐,食物不丰富,但有主食有蔬菜有肉,偶尔会有饮品。另一种就是需要花钱买的食物,稍微丰富一些,但为了避免学生间的不平衡,也不会丰富太多。最多就是小炒肉和红烧肉的区别,不会出现鸡鸭鱼肉和帝王蟹这种对比。


    她家里给她放了钱,也是希望她能偶尔吃一下非免费餐,不要太亏待自己。


    尺八放下自己手里的笔记:“好。我这就去,多谢提醒。”


    宿舍的木门被推开,午曦于浮云中逐渐露出,读书的少女穿过林荫路,来到膳食堂。一路上,穿着书衫、裹着方巾的女人们三三两两行走着。手里抱着书,笑着交谈。


    她们在这个书院里好好生活着,学习着,周围是一片荒地,地上不种花也不种树,放着农村种地用的各种器械,大帅说了,她士农工商都要,书院里也都教,她们想学什么就学什么。而佘家军是要让百姓们都吃饱的。没办法人人吃大米,那至少人人碗里要有杂粮,吃馒头,吃大饼,吃面条……


    阳光很足,尺八走路走得浑身发热。


    她要好好吃饭,好好学习,她学了三年了,她记得大帅说过,只给她们三年时间,就要开始佘家军的第一届科举了。


    官和吏都有,文和武都有。


    尺八思考过了,以她的能力,考“官”太难了,落选的可能性很大,与其第二年再战,不如今年去考“吏”。佘家军不会亏待每一个“吏”,而且当吏也能为佘家军,为大帅效力。


    今岁十月,农忙之后,她就要考吏了。只剩下七八个月。


    膳食堂中,大多数少女都是要参加科举的。她们有的人懵然无知,有的人沾沾自喜,这两种情绪,尺八都不是,她只有紧张,只有手在抖。堂中负责分食的人看到尺八颤抖的双手,露出善意的笑容:“这是怎么了?是生病了,还是出了别的什么事了?别自己扛着,去和夫子说。”


    尺八连忙道:“我无事,只是想起十月的科举,心中紧张,谢过掌膳关怀。”


    掌膳笑了起来:“原是为了这事。这确是大事,怨不得你如此形色。不过,莫要太慌,大帅瞧着呢。第一届,她不会出太难的题,都是学过的知识,平时上课好好听讲就行了。”


    掌膳瞧见尺八惊讶的眼神,摆手示意:“这话我可说不出来,这是大帅担心你们太慌了,提前叫了人来教我们的,说是碰到慌张的学生就这么说。有效果吧?”


    尺八抿唇一笑:“有的!”


    知道大帅这么关心她们,她也就没那么焦虑了。


    然后一转头,室友听了她的闲聊,跺了跺脚:“哎呀,你怎么这么缺心眼,大帅宽慰咱们,咱们更要害怕才对!这也是第一届有女子参与的科举,咱们可是肩负着使命啊。若是一个女子都考不上,或者高位全被男人占了,定会惹来非议。你又不是不知道,外面多的是人说大帅有钱没处花,招咱们进书院是在垒柴作屋,和土作泥,玩儿戏呢。”


    于是,尺八又焦虑了。


    她晓得对方话语里的厉害,她也不想让大帅失望,更不甘心因为自己不努力,科举出榜那日,平白受辱。


    尺八又抓起笔记出门了,她不能在宿舍里妨碍其他人午休,门关上时,她看到了宿舍门口的对联,听说那是大帅提供的,马书记亲笔写的。


    ——中华巾帼多奇志,当代女流胜伟男。


    所以她必须胜,不能让自己,让大帅变成笑话。


    *


    佘蓝铃继续翻那天罡三十六法。


    “纵地金光……降龙伏虎……指石成金……看着好像都很不错啊。”


    一口气看到“大小如意”这一神通法门,佘蓝铃当即眼睛亮了起来:“这个有趣!就学这个!”


    声音清脆而自信,有前几次学习成功的经验,完全不担心自己学不会。


    这也是误打误撞中了道法的核心。


    道法是唯心之物。稍有迟疑,有不自信,便会施法失败。所有有关修道的一切,皆是如此,所以才看每一个修士的道心。道心坚固,方成大道。


    大小如意这个道法,佘蓝铃学了三天。


    先拿普通的筷子练习,开始时没有反应,后面,一时把筷子变得如钢棍大小,一时又将其变成了绣花针,拈在掌心之中。


    无法随心控制,有时想让它大,反而变小,想让它小,却又变大。


    佘蓝铃一点也不心急,她玩得不亦乐乎,就是苦了路过的百姓。


    那筷子变得极大时,一寸一寸往上长,惊得街上的人惊叫。


    等那筷子往回缩,慢慢比围墙还低时,也惊得街上的人惊叫。


    后来那筷子还搞成了不是“咻”一下往上蹿的速度了,而是一节一节地往上升,升一节,卡顿一下,再升一节,费力费时。


    比戏法还好看。


    衙门外立刻蹲守了不少百姓,盯看着那忽高忽低的东西——他们没认出来那是筷子。


    佘蓝铃丝毫不为外界所动,一心一意学着“大小如意”,终是学会了,她便已经按捺不住,要实地应用一般了。


    看来看去,她想到了郑州那边,朱元璋正在与麾下兵马呼啸而上,只待攻下郑州,巩固西侧防线。


    郑州与汴梁虽只相差百来里路,是短途作战,却也需要粮草供应。


    佘蓝铃二话不说,来到汴梁粮仓,此地正在调度粮草,好一会儿才有人发现佘蓝铃来了:“大帅!”


    佘蓝铃:“第二批送去郑州的粮食已装好车了?”


    ——第一批早在大军出发前就往那边运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运粮官:“还差些许。”


    此人说话十分严谨,佘蓝铃打眼看去,分明只剩一点点不起眼的残余了。


    “嗯。好了之后不必安排人手护送了。我亲自送。”


    运粮官怔愣片刻,立刻应声:“是!”


    佘家军的人极少会质疑佘蓝铃的决定。


    大帅说要亲自送就亲自送,大帅说不必安排人手那就不必安排人手。大帅直接伸出手,掐了个诀,一道金光闪过,那装得满满当当的一辆又一辆粮草,变成只有巴掌大小,也很正常。


    不对。


    这不正常。


    运粮官感觉很呆滞。


    第226章 调节矛盾 。


    佘蓝铃将变小的粮车捡起来, 装进布袋子里,分开装的,一个袋子一辆粮车, 方便放,万一撒出来还能倒回去。


    佘蓝铃不会自己拿那么多袋子,她全放空间戒指里了。


    朱元璋的军队在一百里以外, 没有特别靠近郑州的州县扎营。佘蓝铃午后出发,开着她的山地越野车, 几个小时就到了目的地。


    朱元璋扎营在流水附近,方便就近饮用。佘蓝铃到来时,朱元璋正打了两只山鸡, 左手一只右手一只地拎回去, 看到人,他十分震惊:“大帅怎来这儿了?”


    又左看右看:“中军其他人呢?怎放心让大帅你一个人出来?”


    佘蓝铃:“怎么不放心?中军死绝了我都不会有事。”


    她把一个袋子从空间戒指里变出来:“我是来送粮的。”


    朱元璋讶异极了:“这么小……”说完,朱元璋就反应过来了, 笑了出来:“这又是大帅你的法术?”


    佘蓝铃点头:“叫‘大小如意’。先回去,我把它们变大,你们再把粮食收好。”


    朱元璋:“好嘞!刚打的山鸡,大帅你……”


    话没说完, 朱元璋一拍脑袋:“哎呦!怪我怪我!忘了大帅你出家了。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过。”


    佘蓝铃并不介意这事,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小树林凉快的树荫,穿过一地白沙, 一路上听着朱元璋絮絮叨叨的声音, 说着打郑州的事,说着拔营扎寨的事,夹杂着一两句谩骂, 一两句欣慰,这沙场上的每一件事都好像渗透着他的激情。


    佘蓝铃大部分时候都是听着,偶尔接上几句,到拐弯的地方,朱元璋突然问:“大帅,现在佘家军的一切,于你而言,有什么意义吗?”


    佘蓝铃认真地说道:“当然是有的。我现在或许对打天下,对带领佘家军没太多想法,只是想把它做完。可正是这样的有始有终,就已经是佘家军之于我的意义了。”


    朱元璋跳过了所有的试探,直接说:“那佘家军里的人呢?”


    佘蓝铃:“我们共同走了一段路,终要各奔东西。”


    朱元璋哑然。


    树林枝头的叶子落入水流中,佘蓝铃看到了,一时玩心,便朝着叶子吹了一口气,刹那大风过境,为那树叶小船提速,船颠颠沉沉,起起伏伏地顺着水流往远方去,没有沉入水底。佘蓝铃便将目光移开了,重心又转移到了朱元璋身上:“别思虑太多了,其实就是我有我的路要走,你们也有你们的路要走,我偶尔回来看看,你们别防着我就行。”


    朱元璋想说不会,但他又知道不可能不会。迟早的事。


    佘蓝铃:“我之前听说过一句话:我们即将踏上各自的旅途。有些路是直线,有些路是圆圈。而最难得的路,是一个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把自己的人生连根拔起,种进另一片土壤。”


    佘蓝铃:“但我是不愿的。”


    朱元璋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抱歉,主公,今日之事,我不会再问了。”


    *


    一军之将领着本军主帅在军中巡视,必然瞒不了任何人,得知大帅前来后,朱元璋的这支军队本就严谨的氛围,更加肃然凝重了,每一个士兵都把脊背挺得直直的,若非亲眼所见,外人难以想象这支军队每一个人都能做到精兵才能做到的事情。


    朱元璋扫了眼自己手底下这群兵崽子,了然地点了点头。


    大帅说,她不愿意为了别人把自己连根拔起,但佘家军中,其实多的是愿意为了她,把自己连根拔起,种进新土壤里的人。


    朱元璋按部就班打着郑州。佘蓝铃极少会在这方面指手画脚,她只等着郑州被攻克下来,然后安排民生治理。


    偶尔还负责调节一下下属家事。


    那是郑州被打下来后的第九天,马秀英带着她的后勤团队抵达郑州,主持战后清算和分田工作。朱元璋的右军也才刚接管郑州防务。


    本来马秀英是不需要来的。


    佘蓝铃考虑到寿春那边暂时没什么事了,而马秀英如果要达成她的要求,不能一直坐镇大后方——那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李渊了。


    她必须多在军队里,多在百姓面前露相。


    反正就是,寿春没什么事情必须要她待在本地处理时,可以交给手下,自己多出来溜达,管管其他州县的事。


    “秀英,好好干。”佘蓝铃的右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以后你要管的事情还更多呢。”


    马秀英的眼中亮起了光:“是!!!”


    大帅说完就走了,马秀英现在看什么都觉得开心。


    尤其是午后阳光灿烂,落在墙头也是无比明媚。


    而土墙之外,是一条条街巷,通往各家各户。那是大帅所说的,是佘家军的基石。若是她做得好,那也是她的基石。


    正在这时,她带来的人手,其中一人闯了进来。此刻的手下再没有往常做事的沉稳,脸上满是惶恐:“书记!祸事了!”


    马秀英:“发生了什么?慢慢说,不急。”


    “朱将军说要把咱们的安民告示撕下来,重写。书记,是不是咱们的告示有哪里……犯忌讳了?”


    “嗯?”


    马秀英何其聪慧,马上就明白过来,定然是那告示哪里招惹了他朱重八了,绝不是告示内容有问题。


    “莫慌。告示不必撕,还贴着。朱将军那边,我自会去处理。”


    马秀英面上神色不变,正要迈步,然而朱元璋已来找她了:“妹子!咱们来理论理论!”


    一进门就嚷,倒也不客气。


    他身后是跟着马秀英到来的好几个官员,根本无法阻止朱元璋。


    马秀英抬手,示意其他人先离开,待到门户关上,她才问:“重八,你这是作甚?我那告示到底哪儿有问题?”


    “问题可大了。”朱元璋浓黑的眉毛纠起,满脸不满:“妹子,我且问你,郑州是我打下来的,告示上怎么没我的名字?”


    “名字?”马秀英怔了怔,回忆起来,那安民告示落款处,的确只有“佘家军幕府书记马秀英”一个职位与人名。


    可那……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和你抢功?”马秀英叹了口气。


    朱元璋拿眼斜她。摆明了一副“难道不是吗”的样子。


    朱元璋真的很气。


    这要不是他妹子干的,换成别人干的,他先请对方吃大拳头了。


    马秀英:“我挂的是安民告示,讲的是分田减租、开仓放粮,这些事是后方行政的事,不是军务。将军的名字在军令上,不在民政上。”


    马秀英也有些不太高兴了,说话夹枪带棍,称呼上都喊了“将军”。


    朱元璋哼了一声,明显还是心里有疙瘩:“那怎么不把军令一同挂上去,只挂你的政令?我军中就没有事情要说?”


    朱元璋越想越是生气。


    马秀英:“你军中的事,我注意着呢。”


    “……”朱元璋满腔怒火一下子停滞了。


    马秀英把袖子里的一份名单拿出来,递给朱元璋:“这是郑州征召新兵的名单,我安排了三百个身体极为壮实,又在家室上有牵挂,愿意打拼去拿军功拿田地给家里人的编入右军,将军且看看,有没有问题?”


    朱元璋接过来一看,名单上不仅有人名,还有籍贯和特长,甚至还有“是否识字”一栏,质量远超他以前自己挑新兵的时候。他仔细看了半天,没挑出毛病。


    至于他先挑兵,这倒不会触犯红线,被说是假公济私。本来就是谁先打下的城县,谁有资格先补充兵源。余下的再留在原县当地方的兵。


    “这……”朱元璋一时说不出来别的话了。


    马秀英又说:“将军在前线打仗,我在后方给将军征兵、筹粮、安民。将军的名字挂在城头上,我的名字贴在告示上。百姓记得将军破城,也记得马秀英分田。谁也抢不了谁的功,将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朱元璋想了想,也是这样。


    马秀英这一环一环的,消了朱元璋的气,也把二人之间可能起的龃龉消了。


    可马秀英是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了,马姑娘可还生着朱重八的气呢:“将军既已明了那告示非我刻意所为,便离去吧。咱们各自还有各自的活儿要做完。”


    朱元璋一听,坏了,这还叫着“将军”呢。


    朱元璋有心要道歉:“妹子,刚才我那是犯浑了,你便打我几下出出气可行?”


    马秀英:“不行。佘家军不搞体罚。”


    朱元璋又说:“那咱们不算佘家军的,就算咱俩的。”


    马秀英又说:“怎么就不算佘家军的?你不是因为佘家军的告示来和我争辩?”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便被马秀英推出去了。


    朱重八对马姑娘还是有心的,他转了又转,不顾自己身上还穿着军服,径直去买了马秀英爱吃的糕点,又送了过去,然后就被退还了。


    朱元璋茫然地转动眼珠,深思熟虑片刻后……


    ……


    佘蓝铃:“……啊?你问我怎么调节你和秀英之间的矛盾?”


    朱元璋点点头,腆着脸:“那个……主公,你看,我和妹子都是你的下属,这是两个下属间的不合,当然得主公你来调节。”


    第227章 傲慢 。


    佘蓝铃吐槽:“但凡你把对我说的这句话拿去跟秀英说, 她都不会生气了。”


    朱元璋在这方面确实没有经验,他只会“给你什么你就拿什么”,和, “不给你的你别拿”。好在现在他还年轻,还没有太过固执,他本能地紧张和困惑起来了:“什么话?我刚才说什么了吗?”


    佘蓝铃笑着道:“就是那句你和秀英都是我的下属。”


    朱元璋:“这句话怎么了?”


    佘蓝铃:“你从心里认可了秀英是我的下属, 而不是你的夫人。这两者的区别应该不需要我来解释了。”


    朱元璋仔细分辨这两种称呼,他的确懂了。但懂了不代表他不别扭, 但他又的确承认了,马秀英是他的同僚。她的后勤调运能力,他非常认可。反正从他出兵以来, 自寿春这个大后方调度的后勤, 没有出过任何差错,可以让他放心打仗。


    佘蓝铃问他:“你老实告诉我,如果今天贴安民告示的是其他人, 也没有把你的名字写上去,你会生气吗?”


    朱元璋:“肯定会!我还会更生气!他们又不是我妹子!”


    佘蓝铃:“这就行了。你把这个话跟秀英说清楚,再道个歉,她肯定会理你的。去吧。”


    佘蓝铃看着朱元璋离开的身影, 松了一口气。


    她才几岁啊, 就要给人处理感情问题了。还好她打完天下就不干了,不然肯定很麻烦——这可是感情加职场双结合,是让调解员头疼的例子之一。


    以后估计还有这种例子, 毕竟以后父子父女, 母子母女,兄弟姐妹和夫妻齐上阵当官的事情,不会少了。


    佘蓝铃把大部分事情丢给马秀英后, 自己是真的轻松多了,基本不用管事,只需要事后看一下拓鳕马秀英提交上来的报告就行了。


    就比如最新发生了一起“罪人家属授田”案。


    郑州有个村子,分田时出了争执。一个战死的元军士兵——本是本地农民,被强征入伍。家里只有老娘和一个媳妇。村官分田时把死人的田收回来了,但没给对方的老娘和媳妇分田。


    马秀英翻看田册注意到了,村官标注的不分田的缘由是此人给鞑子当兵,这是叛徒,所以他的家属也不该获得田地。


    马秀英沉吟片刻,庆幸自己耐心翻了授田册,而不是随便看两眼就过了。不然该害得百姓受委屈了。


    她把那村官叫来,对方来的时候,脖子上个衣服上都有不少草和泥。


    马秀英瞧见后,眼神缓和了不少。


    “你坐。”马秀英态度温和:“不用紧张,我只是有事问你,你是郑州本地人,新上任的村官,对吧?”


    那村官看了看马秀英手里的册子,顿时醒悟:“书记,我是不是做错事,自作主张了什么?”


    她一时半会想不出来自己到底哪件事做错了,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思虑过多——她从入职以来,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让他们这些村官不要忧虑,做错事改正就行,但千万不能瞒着,瞒着的性质就变了。佘家军并不吝啬于给新手试错的机会。


    马秀英暗赞此人心态,默默记住姓名,回头观察一下对方的本职工作做得如何,若是可以,便提拔提拔。


    “你且看这里,你说给鞑子当兵的人的家属不该授田,你有这个想法我不怪你,许多人面对此事都会觉得你做得没错,田地该分给自己人。”


    村官等着后面的“但是”。


    马秀英:“但是,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事情——若按照你这么想,俘虏该怎么办?俘虏不授田,还会有那么多人望风而降吗?”


    那村官愕然过后,便无话可说了,心里更是服气:“书记说得对,此事怪我鲁莽了。我这便去向那家人道歉,再将她们该有的田地还回去。”


    马秀英此时却是态度强硬了:“不止,不能私下里道歉,要当众道歉。你该知道人言可畏,尤其是村里乡下这些地方,谣言能逼死人。你今日不给她们分田,她们会被村里指指点点,这其中伤害非是小事。”


    村官从马秀英这里学到处事经验后,也开始学会更多的用脑子去思考,而不是凭一时想法做事了。


    “下官明白了。”村官认真思索过后,说:“我会去找村长,找个不耽误事的时间,将村中人集结。我再当众将田契交于那对婆媳,并向她们致歉。我名下有军中分与的水田,我拨一亩出来以作我冒失的赔偿。”


    马秀英点头:“但你这事做错了,这田册回头也得重新登记,你也该罚,你可认?”


    那村官道:“下官认的。”


    马秀英转头就把这事汇报了上去,佘蓝铃看完后又转头把这事跟朱元璋说了:“你看,秀英干的如何?她干事细不细?是不是没有一刀切,百姓服气,下官也服气?”


    朱元璋还想要说些什么,但下一瞬接触到大帅了然且带笑的双眼,他这才嘟嘟囔囔:“确实比我会管民事。”


    佘蓝铃笑他:“你就说一句服气能死得了你?”


    朱元璋咳嗽一声,到底没好意思说出那一句服气。


    佘蓝铃:“说起来,你还和秀英闹矛盾吗?”


    朱元璋提到这事可算是眉开眼笑了:“不了不了,大帅,你真是神了,我按你说的那么一说,秀英就不生气了,也不继续喊我‘将军’了。”


    佘蓝铃便也放心了。


    这可是她第一次给人处理感情问题,要是处理分了,那可就让她良心不安了。


    *


    元顺帝接到汴梁失守的奏报,大惊失色。


    此时的元廷正处于极度恐慌之中。


    大都粮食多依赖海运,而海运约九成从刘家港出发,这里是江浙一带皇粮的集散中心 。佘家军攻占江浙,就等于掐断了大都的主要粮道。仅剩宁波一个小型出海口,运量微乎其微。


    大都早已陷入粮荒,粮价飞涨,饿殍遍野。元顺帝每日缩减宫廷用度,贵族怨声载道。


    这是粮食上的问题。军事上,汴梁作为北宋旧都、河南门户,如今汴梁一失,朝廷军马便难以据守黄河、保住河北半壁江山。届时中原门户洞开,贼军便能直抵黄河,威胁大都。


    哈麻由中书右丞相脱脱提拔,然而因着脱脱更信重汝中柏,有事常找汝中柏商议,哈麻深觉自己不受重用,对脱脱怀恨在心。


    元顺帝与臣子们商议解决佘家军的办法,哈麻在朝堂上不发一言,却在私下向元顺帝面前进谗:“陛下,海运早断,如今汴梁又失。脱脱身兼大司农与丞相,既不能保粮运,又不能守中原。他若再不出战,贼兵就要饮马黄河了!”


    元顺帝并没有赞同这话:“日后莫要再说这些诛心之言,丞相治国有方,乃为贤相。汴梁之事无论如何也不能怪他。”


    哈麻连声告罪,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他心里清楚,只要他不是被元顺帝拖下去下狱,就代表着陛下心里对于脱脱也不是没有防备心。他只要耐心,时常进谗,总有一天会把脱脱扳倒。


    元顺帝沉吟片刻,命人将脱脱召来,问他能否把汴梁夺回。


    脱脱跪在元顺帝面前,神色凝重:“陛下,徐州战后,主力疲惫。如今江浙海运已断,国库空虚,一时难以集结大军。”


    “但汴梁乃中原门户,不可不救。”元顺帝急得拍案,“朕给你兵——”


    脱脱叹道:“若要即刻出征,只能调集卫军一部及各处义兵,合计不过五万。此去只为守住荥阳,遏制贼势。若要收复汴梁,需待秋收之后,粮草齐备,方可集十万大军一鼓作气。”


    元顺帝即刻下诏:命脱脱挂帅,先遣偏师五万进驻荥阳、虎牢关一线,构筑防线;同时强征北方粮草,准备秋季决战。


    同时佘家军那边,也在准备秋季决战。


    刚吞下不少地盘,暂时还做不到立刻再攻荥阳。


    七月很快就到了。


    佘蓝铃亲率主力进抵荥阳城东。不再依赖复杂的战术,直接祭出杀手锏——重炮轰击。利用射程优势,集中百门火炮猛轰荥阳城门及城墙。


    荥阳守军依托城池死守,突遭猛烈火力覆盖,城墙出现多处裂缝,守军陷入恐慌。同时,佘蓝铃命工兵部在城墙西北角挖掘地道,埋设炸药。两法并用,做出一副“不惜代价也要拿下荥阳”的架势。


    荥阳守将告急,派人向虎牢关求救。


    但荥阳毕竟是县城级别的防御,且元末的城墙大多数是夯土城墙。佘家军从黎明开始攻城,至中午时分,城门破,守军溃败,荥阳陷落。


    拿下荥阳后,佘蓝铃严令大军弃甲曳兵,佯装在城内劫掠、军纪涣散,并故意大开城门,丢弃旗帜辎重,摆出一副“立足未稳、正欲撤军”的假象。


    佘蓝铃不知道佘家军的军纪是否到了举世闻名的地步,但是她知道人心——


    大多数人看到一支军队的表现不如它的名声,第一反应不会是有诈,而是这支军队名不副实和徒有其表,那是一种脆弱且不堪一击的傲慢。


    佘蓝铃现在要做的就是利用这种傲慢。


    第228章 削职软禁 。


    脱脱目前正坐镇虎牢关, 眉头紧皱不松。


    如今海运受阻,大都粮食供应日益困难,已成粮荒。他这五万大军也受了影响, 携带干粮仅够半月之用,无法久战,必须速战速决。


    可虎牢关最大的优势就是易守难攻, 放弃优势出关去和佘贼硬碰硬,这非为将之道。


    但……半月内若不能取得战功, 元军将因缺粮而自行瓦解,朝廷那边也在催促他速战速决,若拖延将问罪。


    难啊。


    正在这时, 荥阳方向有兵卒前来, 拿得出令牌和暗号。暗号是脱脱提前和荥阳那边定好的。


    这群兵卒也的确是货真价实的荥阳守军,他们是荥阳守将派来求援的,却不知自己离开后, 荥阳便被攻破了。


    脱脱得知荥阳正被围攻,略一思索便知自己的确不能不支援。


    若死守虎牢关,荥阳一失,侧翼暴露, 且大军坐吃山空, 不出十日必自溃。


    他领过兵,心知肚明,军队有十五日的干粮并不代表一定是吃尽最后一粒米才溃散, 等到米越来越少时, 士兵就已经开始暴动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贼立足未稳,以正击奇, 就地吃贼之粮!”


    主意一定,脱脱当即派出斥候去探查荥阳情况。


    斥候回报:“贼寇已夺荥阳,进城后并未封门,反而四处劫掠,队形散乱。”


    “不是说佘家军军纪严明?”


    脱脱自言自语后,陡然明白了过来。所谓军纪严明,要么是对方对外吹嘘,传言失真。要么是之前为了攀扯岳家军,装装样子,现在势力大起来了,就没必要装了。


    脱脱的判断依仗的是对传统流寇的认知。他认为佘家军不过是一群饿狼,抢了东西正急着运走,毫无军纪可言,这才符合流寇的作风。


    脱脱当即令主力步兵随后,自率精锐铁骑先行。


    他要抢在佘家军“吃饱喝足”前发起冲锋。这是源于他对自己本事的自信,也是缺粮的无奈。


    正午时分,元军铁骑抵达荥阳城东。正如斥候所言,城门大开,散兵游勇四散。


    脱脱一声令下,元军发起冲锋。然而,就在元军进入射程时,变故陡生——


    荥阳城头并未慌乱,反而突然竖起百面火炮。


    脱脱精通兵法,他也不是不谨慎,派去斥候多次探查,且注意着应有的射程动静。骑兵机动好,他随时能见机不妙撤退。


    但他对的是旧时代的弓弩大炮的射程。他没想到佘家军的火炮射程能覆盖冲锋通道。


    佘家军大帅一声令下,炮火覆盖了冲锋路上的狭窄地带。元军铁骑在此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火力打击,战马受惊,互相践踏,阵型瞬间崩塌。


    前军溃败,脱脱并未惊慌。他试图重整旗鼓,依托地形转入防御。


    但徐达早已绕后。佘家军骑兵利用速度优势,切断了元军退回虎牢关的归路。


    脱脱看着四周溃散的兵马,仰天长叹:“天亡大元!我军竟败于贼寇之手!”


    怪他!他低估了对方的炮弹投掷距离。低估了对方的实力,一厢情愿认为对方的军纪就是糜烂不堪。


    也怪朝廷!若非缺粮,若非朝廷三番五次催促,迫使他必须“速战”,不能稳扎稳打,给了贼寇“调虎离山”的机会。


    残部溃逃,冲散了虎牢关守备。佘家军尾随入关。脱脱在亲兵拼死掩护下,杀出重围,退往洛阳。


    然而,未等脱脱重整旗鼓,佘家军主力已携大胜之威兵临城下。


    洛阳守军见脱脱大旗残破,军心涣散。张无忌率高手直接以最快速度破城,洛阳陷落。


    脱脱原本计划退守洛阳,但他很快就猜测出佘家军主力定然会兵临洛阳城下,遂果断绕过洛阳城南,直插潼关。


    潼关是天险,也是通往陕西行省的门户。脱脱意图利用潼关天险,保住陕西这元朝重要的战略后方,防止佘家军杀入关中。


    放弃洛阳,退守潼关,弃卒保车,他的意图是好的,战略也没问题,问题就在于,朝廷里其他人不管这个战略。


    洛阳失守的消息传至大都。朝中衮衮诸公也不知道是看不懂战略,还是为了打压脱脱而反对,朝堂上多有言语,说脱脱手握重兵却节节败退,龟缩在潼关“畏战不前”。


    哈麻再次向元顺帝进谗:“陛下!脱脱名为据守,实为割据,定是意图在陕西自立为王!”


    元顺帝这一次没有驳回这个说法了。


    他马上转头下口谕,命中书省拟旨并副署 ,交枢密院加盖枢密院印并发文调令,连下数道诏书,催促脱脱回京“述职”。


    ——至于“述职”之后什么样,就难说了。


    脱脱收到诏书后,对部将痛陈:“我守潼关,是为大元保住最后的退路。朝廷不懂兵事,奈何!”


    部将直言岳飞之事,恳请脱脱不要回去。


    不止部将,不少士兵得知这个消息后,也请求脱脱不要离开。脱脱能打仗,对手底下人也不摆架子,跟着这样的上官才不会吃亏,底下士兵还劝说脱脱索性就割据了陕西,自立为王,管朝廷作甚。


    但脱脱深受儒家忠君思想束缚,最终选择交出兵权,只身北返。


    陕西因此门户大开,元军军心大乱。


    脱脱回京之后,并不意外地迎来了削职软禁的下场。


    另一边,洛阳陷落之后,南阳府孤立无援。佘蓝铃派朱元璋西出伏牛山,切断其与陕西、湖北联系。南阳粮尽投降。


    至正十三年年底,河南江北行省全境归为佘家军掌控。此时,佘家军已攻占河南全境,兵锋直抵黄河,且与元朝沿黄河隔河相望。


    冬春乃是黄河的凌汛期,此时渡河,不论是行船还是架桥都非常危险,且刚攻占河南全境,屯田未做,粮食未征,安抚未稳,不易继续出兵。


    佘蓝铃没有急功近利,她开始与手下人商议着,把后勤进一步塑好,以备来年攻过黄河。


    “首先,我们要确定后方的安全,确保粮道不会被切断。”


    佘蓝铃看向下属们:“你们有什么想法?”


    马秀英作为正式接管了后勤的那个人,她知道别人都可以没想法,她必须有。


    思量过后,马秀英开口:“粮食方面,可以汴梁为中心,洛阳为次,向前延伸至荥阳及孟津渡口。”


    佘蓝铃:“详细说说。”


    马秀英侃侃而谈。


    “黄河边上渡口,有荥阳渡口与孟津渡口。若为图方便,将粮食存放渡口,将有两个致命后果。”


    “其一,渡口乃是前线,无险可守。若元军突袭渡口,一把火烧粮,我军粮尽,城池终会失守,前线士兵亦因缺粮而战事失利。”


    “其二,不论是荥阳渡口还是孟津渡口,都将受限于河岸地形,大量船只集结时有所限制,运粮时每每需 分批依次渡河,易拥堵,亦易被元军趁乱突袭,烧毁粮船。”


    “是以,属下以为,汴梁应当为此次渡河北伐的粮食总库。其位于黄河南岸腹地,虽距河仅三十余里,但凭借坚固城池,足以护粮。”


    马秀英说到这里就停了,要留出给别人讨论的时间。


    佘蓝铃看向顾阿瑛:“仲瑛,汴梁城内仓储如何?”


    顾阿瑛道:“城内前宋旧仓,如永丰仓、广济仓,多已损毁,属下已雇人重修旧仓,并备了木炭、石灰防潮。本月便能修补完成,不影响储粮及渡河。”


    佘蓝铃:“能储多少粮食?”


    顾阿瑛:“十余万石。”


    佘蓝铃看向马秀英,马秀英拱手道:“属下已调查过了。以十万大军渡河为准,每日耗粮千石左右。倘若渡河失败,算十万大军全败回,每月约三万石。”


    马秀英:“只用旧仓,能支持十万大军败回后数月食用。而城内不止仓储的粮食,还有市面流通的粮食,百姓家中也有存粮。是以,我只算了仓储与败军之粮。”


    马秀英又补充一句:“但若是败军,不可能十万全须全尾回来,此处仅是预多不预少。”


    佘蓝铃听完后,赞道:“预多不预少,欲胜先预败。你现今行事已然很成熟了。”


    马秀英露出笑脸。


    佘蓝铃又问她:“这粮仓安保如何,你可想过?”


    马秀英道:“属下以为,当设立专门的守仓精兵,五千到八千人,这支部队不参与野战,专司守备粮仓,多选用老兵与可信乡勇,严防元军细作纵火。”


    “再在汴梁城内修筑粮仓之地加筑内墙,形成城中之城。外围设墩台瞭望,即便城外有敌军,也难以轻易攻破粮仓。”


    “更要实行分区。粮仓设在城西干燥处,大军营房设在城东。倘若军营发生火灾或骚乱,不会延烧波及粮仓。”


    “且城西粮仓区实施宵禁,夜间严禁一切明火,譬如寻常火把、灯笼、蜡烛等,巡逻士兵只许使用特制的防风火把,违者立斩。”


    马秀英一口气说完,直着的身子微微弯下,拱手道:“秀英已说完,请主公审阅。”


    “非常好。”佘蓝铃慢慢地,认真地说:“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


    第229章 渡黄河 。


    众所周知, 前线战场是能让人脱胎换骨的熔炉,什么粮道被截导致饿着肚子打仗啊,什么队伍迷路走到敌营啊, 什么孤城困守粮尽援绝啊,可是要比历练人,管理后勤工作的人还真不怕任何比较。


    马秀英就是磨练出来了。


    大军开拔, 发现部分粮草被蛀是历练;刚打下敌方城池,清点军械库发现账上三千张弓实物只剩八百张, 弓弦还全断了也是历练;秋雨连绵,粮道变成沼泽,辎重全陷进去更是历练……


    这些磨砺让她此刻站在这里, 诉说自己对于后勤管理的条条框框、方方面面的构想时, 语气坚定,任何人的目光徘徊在她身上,她也依旧能保持表情上的自信。


    “然后是洛阳。”在收到大帅让她继续说下去的明示后, 马秀英道:“秀英以为,汴梁是主库,那洛阳就该是分库。”


    佘蓝铃:“为何?”


    马秀英:“洛阳东连汴梁,西往潼关, 北通孟津渡口, 若无洛阳分库,粮草必须从汴梁直接运往潼关,其路程遥远, 且沿途经过崤山与函谷关, 道路崎岖,极易被小股敌军截断。有了洛阳,粮草先集中于此, 再向西短途补给潼关,此举更加安全。”


    马秀英:“潼关绝不可失。其是天险,也是死地。关内不产粮,守军每天消耗巨大,又要防备陕西那边,潼关一旦失守,元朝廷的兵马就会杀入河南腹地,抄了咱们的后路。因此,洛阳粮仓的存在便极为重要了。”


    马秀英说完后,另外还有一些声音在支持她,都是武将,他们表明马秀英的话没问题,洛阳的确应该留置大号粮仓。


    佘蓝铃:“还有荥阳、孟津渡口,此二地也要设大号粮仓?”


    马秀英:“不!渡口绝不能设大号粮仓。”


    她简略且话语清晰地说清楚,为什么渡口只能设小仓。


    除了之前说的拥堵问题,还有就是无险可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汴梁有城墙,洛阳有险要,而渡口就在黄河边上,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地,元朝廷若从北岸偷袭,或顺流而下的水师突袭,渡口首当其冲。


    所以,这块地的粮仓只能作为一个中转站,粮草必须快速流走,存放时间尽量不要超过三五天。


    佘蓝铃:“好。那此事就由你来管。”


    马秀英:“属下遵命。”


    佘蓝铃:“还有一事。你觉得潼关由谁来守最合适。”


    马秀英:“我来决定?”


    佘蓝铃点点头不再说话,马秀英感到了不安。


    ……她只是掌管后勤,为什么大帅会让她来决定谁守潼关?这是任命官职吧?


    马秀英能感觉到周边都是武将的视线,视线很炽热,脸色又挺沉稳,马秀英说:“主公,我认为徐达将军正合适。”


    马秀英已经准备好解释了,话没出口,却听佘蓝铃说:“好。徐达守潼关。”


    马秀英,还有其他人终于明白过来,大帅已经彻底把任免权交给马秀英了,这感觉真是难以言语。佘家军一众高层都懵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他们大帅做出这种决定——他们知道佘蓝铃迟早会走的,但他们没想到,佘蓝铃会如此看重马秀英。


    但不免的,他们看马秀英的视线都变得不一样了。


    佘蓝铃又问:“那你觉得谁适合进驻汴梁河段,控制黄河水面?”


    第二回 时,马秀英已然熟练。她即将开口,她的同僚们都凝重了神情。她的话语渐渐地带有了某种意义:“属下觉得,殷野王手下水师,可担此重任。”


    殷野王感激地看了一眼马秀英,在佘蓝铃说“如此,殷野王你便领着水师前去黄河”时,拱手道:“殷野王必不负期望!那黄河之上,绝不能见元军船舟!”


    佘蓝铃:“还有谁有要补充的吗?”


    朱元璋补充:“还当派偏师扫荡黄河以南、汴梁以北的‘义兵’,以保后方无忧。”


    佘蓝铃:“好。便按如此做,军事这方面就由国瑞你来安排,谁有异议?”


    无人有异议。


    佘蓝铃:“仲瑛。”


    顾阿瑛:“属下在。”


    佘蓝铃:“渡河的船只由你准备。”


    顾阿瑛:“是。”


    佘蓝铃:“散会!”


    她先走,撩起道袍下摆,一拍膝盖,站了起来往外走。身后下属等她出了门,才陆陆续续站了起来,许多人都看向马秀英,殷野王突然一声:“恭喜。”


    于是恭喜声接二连三响起。马秀英深吸一口气,不停告诉自己,不能得意忘形,她要好好做事。


    马秀英私下里单独找了朱元璋:“重八,有件事我打算做,你协助我,功劳你也分润一半。”


    朱元璋本来在琢磨着点兵扫荡汴梁周边的事,听到这话,当即抬起头:“什么事?”


    马秀英说得很干脆,很简单:“战乱时,路边骸骨颇多,尤其是山匪义兵出没之处。要说把那些已经支离破碎,身首异处的尸骨找全了,重新缝合起来,那不可能,很容易就把一个人的脑袋安到另一个人的身体上。但若是将他们放到一个坑中,立个万人碑,那也是功德一件。你的士兵扫荡义兵时,也可瞧一瞧路边有无骸骨,若有,便记下来,我调人去掩埋。”


    朱元璋也回应得很干脆,很简单:“成。这事交给我办。”


    另一边,顾阿瑛也在提前准备船只了。


    他根据实地调查,决定征调主力运输船,大约一千二百艘,与民间征集船只,大约两千艘,共三千二百艘船,可供十五万大军维持百来天的战役消耗了。


    又预备雇佣三万人来负责陆路运转。


    支出的账算好,连着船只预备数量和力夫数量一同呈上去,先呈到马秀英那边,她负责管后勤,马秀英签完,通过了,再送到佘蓝铃那边,佘蓝铃也通过了,顾阿瑛就能去准备一应事宜了。


    黄河凌汛主要发生在宁蒙段和山东段,河南段极少出现凌汛的情况,一定要说,河南段黄河应该叫开河期。


    今年不巧,黄河解冻后,河冰消融,河道内流冰密集。此时虽无上游凌汛之猛烈,但破碎的冰块顺流而下,木船极易被撞坏。元军依仗此天险,认定佘家军水师无法出动,北岸防守便松懈了。


    不过佘家军也确实无法渡河。佘家军这边都在等,等开河期刚结束那会儿,流冰大幅减少,却还没到公认的安全期。


    殷野王:“据探子来报,黄河守军以为此时流冰正乱,要等到三月水流平稳才敢动身。”


    ——至于探子怎么过来的,就得多亏这里是武侠世界,他们的探子会轻功。尽管如此,踩着流冰过黄河依旧极险,损了不少人。马秀英将之记录在册,定不会少抚恤。


    殷野王接着补充说:“这段时期只有十到十五日,是真正的战机,过了时间,元朝廷有了防备再进攻,便不如如今胜算大了。”


    佘蓝铃拍板:“那便抢渡黄河!”


    *


    二月二十五日凌晨。


    常遇春率三千“破冰敢死队”,乘坐船头包裹铁皮与厚牛皮的特制木筏强渡黄河。


    渡河时,常遇春面色如常,两腿却是紧绷的。木筏之下,河浪汹涌,河水冰冷刺骨,若有落水者,极难生还。


    好在,木筏终究一次次撞开了浮冰,他们利用夜色与残留流冰的掩护,骗过了元军的巡河哨兵,穿过一片混乱,好不容易到了北岸,登陆后立刻建立滩头阵地,随即开始架桥。


    顾阿瑛提前备好了连接好的门桥和巨索,不需要士兵现场砍树,只需将组件运至渡口拼装,便能搭成桥了。


    上游更是布置了三道拦冰索,用来拦截流冰,保护桥体。


    然后,就该是搭建浮桥的时候了。


    竹筏渡河可以趁夜色避开元军,搭建浮桥可不行,元军哨兵很快发现了河面的异动,示警的号角声传遍两岸。


    为了避免被元军毁坏浮桥,南岸这边早已搭好了合适的高台,配重投石机与强弩部署其上,向北岸滩头盲射。虽然射程已至极限,精度亦是不佳,但落点引起的尘土与呼啸声有效压制了元军试图靠近河岸的行为。


    常遇春的三千登陆部队更是在北岸结阵自固,用盾牌长矛顶住了元军小股游骑的试探性骚扰,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滩头。


    浮桥一寸寸向北延伸,工兵营昼夜不息。几次零星流冰撞断桥索,工兵跳入刺骨冰水冒死抢修,好在他们身上有着粗浅内力护体,倒不至于冻僵在水里。


    这座长度四里的浮桥,足足搭了三天两夜。第三天的黄昏时搭建完毕,水波与桥索在昏黄的暮色中闪闪发光。


    佘家军飞快度过浮桥,与元军相斗。


    佘家军穿的皮甲制作精良,比元军的皮甲更加厚实,佘家军使用的兵器也是好铁打造,比元军的兵器更加锋锐。


    双方甫一短兵相接,佘家军这边笑了,元军这边差点便要骂出声了。


    更别提,佘家军这边全是青壮,元军这边还有孩儿兵和老人兵呢,佘家军仗着兵胄之利,直接猛攻元军正面,宛若急速移动的黑云,径直将元军吞没。


    第230章 你师父是谁,我去和他聊聊 。


    元朝廷凶悍的精兵在佘家军的长矛前, 竟也如木人那般毫无还手之力。


    大名府的城池轮廓近在眼前。


    路上遇到的村落与行人,只要一看见佘家军便向他们欢呼。


    若论王师北上的说法,那佘家军就是百姓眼中当之无愧的王师。


    大名府城墙高大, 且外围有卫河(永济渠)环绕,护城河宽阔,元军以此天险死守, 却依然感受到了巨大压力,他们站在墙头上, 咬紧牙关。


    他们看着城楼不远处,佘家军似乎正在检查着什么,还未进攻。


    那是佘蓝铃正在命工兵勘测地质, 工兵发现河堤狭窄且松软, 不可架炮。最终选定城南一处地势稍高的土丘,并以此为基础夯土筑台。


    大名府守军看不真切,他们这里也不会配备什么千里镜, 只能不停安慰自己。


    没事。他们有天险,敌军不一定能靠近。


    直到佘家军连夜运土,夯筑高耸的台基。


    佘家军最出名的除了军纪,就是他们那堪称豪奢的打法。


    一百五十门大炮!一场仗, 只要有攻毁城墙的战法, 消耗炮弹数以万计。而现在,佘家军明显是要继续上炮了。


    为防止重炮后坐力破坏台面,他们还采用了多层结构——先在台基表面铺设从后方运来的厚松木板, 板上覆盖一层碎石以分散冲击力, 最后再覆以湿土夯实。


    木板与碎石层有效吸收了后坐力,湿土填缝巩固台面。即便连续两日轰击,炮位依然稳固如初。


    而大名府遭遇两日炮轰, 却完全与往日不同了。


    得益于稳固的台面,炮兵修正了射角,其他地方都不打,就对准大名府东南角墙基进行定点轰击。


    一百五十门炮。持续两日。高强度炮击。


    大名府的城墙根基根本无法坚持,东南角轰然倒塌,露出通行缺口。


    常遇春趁烟尘未散,带领自己的敢死队从缺口直接杀入,大名府内顿时杀声震天。


    大名府守军不是佘家军的对手。


    随后便是接管大名府,清查户口、分配土地、建立基层政权一系列操作。


    “只是可惜,如今已是三月,正是春播,不能在大名府推广新作物了。”


    顾阿瑛有些遗憾。


    农人需要在春播前拿到种子并学会种植方法,时间上完全来不及。何况大名府的农人只是欢迎他们来分田,未必能信他们的话,在种地这方面进行更改呢。


    从选取试验田到大范围推广,至少也得两三年。


    佘蓝铃道:“不用可惜,咱们现在不缺这三种作物锦上添花,稳扎稳打更重要。”


    内政上是这样,外攻是也是这样。


    朱元璋建议不要急着去攻下大都,他们可以先向西攻取太行山各隘口,进入山西,打掉盘踞太原的王保保,只要王保保败了,元朝廷就是彻底的没牙老虎了。


    朱元璋:“咱们可以兵分两路!”


    朱元璋:“第一路为主力,从邯郸向北经邢台至真定,从真定向西走井陉 进入山西,韩信灭赵走的就是井陉。进入山西后,再经平定,寿阳与榆次,直逼太原。”


    朱元璋:“第二路为偏师,从大名府西南行至怀庆路,由此走太行陉,翻越太行山进入山西。再向北攻取潞州,进而向西北推进,与北路主力南北夹击太原。”


    佘蓝铃听得头疼,就她以往的经验来看,想要搞清楚为什么要这么进攻,军事意图是什么,她恐怕要在这里和朱元璋耗上一个小时的光景。索性直接点头:“就这么干,回头你写成报告,递交给我,归个档。第一路由你来主领,第二路由常遇春来主领,能不能行?”


    朱元璋昂然领命。


    佘蓝铃冷不丁说:“好好干,这天下,你和秀英夫妻联手,一柔一刚,方能治理好。”


    朱元璋可就坐不住了。


    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大帅,你的意思是?”


    佘蓝铃:“就是你想的意思。我一直在找继任者,看来看去,只有你和秀英最合适。你们相辅相成,可共掌天下。”


    朱元璋:“不不不!大帅!这佘家军只有你才能掌控——”


    佘蓝铃摇头:“我不行。我离不开自由自在,把我绑在龙椅上,才是让我反感。”


    她向往离开元末后,更天高云阔的自由。那光怪陆离的,有着妖怪神仙和法术的世界。


    *


    朱元璋是晕乎乎离开衙门的,待到再次出征时,他的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甭管是心理上还是表面上,都带着一股劲儿。


    他以前也是为自己奋斗,得到的爵位和功劳都是实打实自己的。但现在更不一样了,现在他的位置能更高,打下来的天下是为自己和妹子打的。


    那接下来的战斗不仅要打赢,还要打得漂亮。很多事情也该了解了,佘家军打到大都至少也得两三年,大帅之所以提前交代他。就是在给他时间准备,不能临到头手忙脚乱。


    两三年啊……


    佘蓝铃打开自己专门处理公事的房间的门,一股热风从屋外涌了进来。她在这里待到冬去春又来,现在又是一年夏天了。


    于是一步迈过门槛,登时乾坤转换,落地时人已到了聊斋世界。


    她懒得再等两三年了,反正现在各部门运转娴熟,不需要她时时刻刻杵在那儿当个定海神针了。


    佘蓝铃伸了个懒腰,按照原计划,前往黑山。


    这一路上,她发现聊斋世界的确挺危险的,夸张一点说,三步一妖,五步一鬼,十步一个匪窝,在这种世界开设朝廷,朝廷的皇帝和官员这心理承受能力还挺强。


    ——这个地方不适合养老,只适合拼搏。


    佘蓝铃学的天罡三十六法里,目前只学了指地成钢、回风返火和大小如意,这里面只有回风返火是攻击类神通,但也只能“返火”,最多加个“返雷”,其他的不返。对手不出火雷,她就用不了这招了。


    大小如意倒是算半个杀招,把对手变小,或者把自己变大就能置对方于死地。


    可惜,她现在还处于学在死物阶段,把活物变大变小还需要一些时间。


    换而言之,她现在只有一个护身法门了——


    金光神咒。


    于是,在佘蓝铃的操作下,从白山到黑山的这一路,时不时放个金光,天空时不时变换颜色和亮度,明,暗,明,暗……仿佛加了个闪光灯,看得其他生物只觉眼花缭乱。


    这谁啊!哪个道士!动不动就用金光神咒!又不是初学者了!


    问他们怎么知道的?这不废话吗,回回都能召唤出王灵官的,怎么可能是初学者。


    不是初学者的道士,碰上点芝麻小事就叫王灵官出来,你自己的道法呢!炫耀你能叫出王灵官是吧!


    ——若是叫普通灵官,是不会半边天就亮了这么大阵仗的。


    殊不知,佘蓝铃也怪苦恼的。


    王灵官再一次出现,盯着眼前瑟瑟发抖的小妖怪,祂头一次没有立刻收妖,也是头一次……和请神的人进行交流。


    不交流不行了。


    “佘蓝铃。上一次,你叫我出来,是因为看到一户人家的牛断了腿,让我出来治疗。”


    “对。那户人家不富裕,他们的牛是全家卖了夏粮,一整个夏秋都忍饥挨饿买来的,牛断了腿就无法耕田耙地了,我没法,我师父也告诉过我金光神咒用途多广,可辟邪、护身和祛病除灾。”


    “还有上上次,你路过借宿一户人家,发现这家主人通宵未睡,叫我出来解决。”


    “金光神咒祛病除灾……王灵官大人你出来之后,不也发现了对方是偏头痛吗?”


    “……”


    王灵官沉默地看着佘蓝铃,佘蓝铃满脸认真地看回去。


    片刻之后,金甲神人突兀大笑起来:“好个女娃子,伶牙俐齿。你说的不错,你的用法都是正确的,并未滥用,怪吾身居高位多载,已不愿干那些小事了。”


    祂咳嗽一嗓子,试图商量:“但你也不能随便一点事就叫吾出来,像这种小妖——”


    祂的火鞭轻轻指了指那小妖怪。祂的样子还是那么庄重,神情还是那么冷凝,仍是道观座上那凛然不可冒犯的模样。


    但祂说出来的话语却是:“你随意叫一个灵官——十天灵官、九地灵官、水府灵官都能打杀,何必总唤吾?”


    王灵官这段时间也觉得自己不容易,每次威风凛凛一出来,一低头,要对付个才修炼了几十年的小妖,未免太……


    王灵官承认自己有情绪了。


    佘蓝铃说:“可我不会别的咒,我只会金光神咒。”


    金光神咒不能指定召唤谁,除非某个神、仙给予对方特权。比如之前的白山山神,给了佘蓝铃特权,她就能指定召唤白山山神。但这个山神不擅长战斗,也不擅长治疗,祂就擅长钻地和种种植物,那她有事还是得喊王灵官。


    王灵官万万没想到是这种情况,祂和少女面面相觑。


    王灵官:“你没学其他灵官咒?”


    佘蓝铃:“没学。”


    王灵官:“你就学了个金光神咒你师父就放心放你出来了?”


    佘蓝铃委婉表达:“我师父觉得,我的生命安全有保障了。”


    为什么有保障?因为能喊王灵官啊!


    王灵官:“……你师父是谁,我去和他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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