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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0

    第24章 求他


    轰隆——


    天际降下重雷, 一道闪电劈开半片天,一时间漫天黑云亮如白日。


    电光照亮褚玠另外半张脸。


    亦点亮守在屋外所有铁甲兵甲胄上的冷光。


    容淇大笑起来,仿若闪电赋予了力量, 他忘却了浑身彻骨的疼痛, 扶墙站起,指着褚玠:“你夺人妻室, 九天诸神亦难容你!”


    褚玠眉梢倏地一挑,眼尾微微上勾,满脸看好戏的玩味,反问道:“九天诸神何在?”


    轰隆——


    惊雷再度响起, 仿佛真是天上神仙对褚玠的回应。


    褚玠侧目,穿过屋门, 望向外头的天。


    容淇依旧喋喋不休。


    “褚玠, 你做这等有违理法之事,不怕天神降罪于你吗?”


    褚玠蹙眉紧盯上天,他想,若世上真有仙君,真会降下天罚, 亦轮不到他褚玠的头上来。


    他不愧于天,不愧于地, 光明磊落,只有这一点私心。


    若真降下天罚到他头上,他倒要借天罚去到天宫去, 问问满殿神仙, 他究竟错在何处?


    莫非他生该孤寂,断情绝爱?


    莫非他不该生出一丝私心?


    不知是否为天神听见了褚玠的心声,原本惊天动地, 不绝于耳的雷电轰鸣,竟偃旗息鼓起来,闪电躲进了乌云间,雷声更是渐渐弱去。


    兰猗见褚玠许久不言语,眼眸转动,余光朝褚玠所望处瞅去,却见雷公不言,电母隐匿,雨神收起神通,倾盆大雨有转圜之势。


    她震惊不已,看向褚玠面色。


    先前凛然之色已消失,蹙起的双眉亦舒展开来,他的嘴角噙起一抹不过如此的冷笑。


    “降罪?天神?”褚玠冷冷开口,打断容淇接连不断的辱骂与斥责,“本官最难相信的,便是这世上有鬼神之说。”


    他垂眸,看向怀中的兰猗。


    此时的兰猗背对着自己,他只能瞧见她蜿蜒的侧脸,小巧的耳垂,雪白的脖颈。


    一纸婚书架在龙凤烛上烧,火苗旺盛,将要烧到兰猗纤指,褚玠挥手一扬,纸张灰烬伴着火星,乃至烧得只剩一角的薄纸。


    飘飘扬扬。


    兜兜转转。


    落到了兰猗脚前。


    兰猗看着眼前这一幕,容淇受伤,婚书被烧,自己亦被禁锢在了褚玠的怀中。


    她喃喃道:“你不怕报应吗?”


    她的声音很弱,很轻,屋外的雨滴落地声都要比她讲话的声音要大。


    可褚玠偏偏听见了。


    “报应?”褚玠喉结微滚,“那便报应在我身上罢。”


    容淇扶墙喘息。


    兰猗心绪复杂,九天神仙,不过是唬人的玩意儿,褚玠不惧鬼神,又很是矛盾的说,让上天报应在他的身上。


    他不惧,是本不信鬼神。


    他叫报应,是宁愿担起所有后果,亦要得到她。


    他真情深。


    但兰猗无法承受这般情深。


    “褚玠,你龌龊。”容淇又骂。


    褚玠不屑地笑,“来人!将他好生带回诏狱去。”


    “夺妻之恨不共戴天,我定要……”


    “容郎!”兰猗大声打断容淇的话。


    容淇闭嘴。


    外头进来一位铁甲兵,与屋子里那个,一左一右拖着容淇出城隍庙屋子。


    兰猗眼睁睁见容淇一边咒骂着褚玠,一边被铁甲兵拖进雨里,已知无力回天,她心里空落落的,讲不清到底有什么。


    似有两股气,一股热如春风,一股寒如霜气,二者相互缠绕,不肯分离。


    容淇成亲之计,真是下策。


    与她的劫狱之计,几乎别无两样。


    待彻底不见容淇身影,甚至连他的怒骂声都微乎其微,褚玠裹紧掌心里兰猗的手,低头,将下颌抵上兰猗的肩头。


    兰猗心中的春风更暖了些。


    意识到心在偏离,她唾弃自己。


    唾弃自己在褚玠温柔以待的这短暂日光中,她的确会为他心动,为他雀跃。甚至现下,褚玠这般对待容淇时,她亦对他怀有几分少女心意。


    以至于他靠上肩头,她浑身如月下海潮,涌起一阵沉浮的浪。


    她缩了缩脖颈,试图摆脱肩头的褚玠。


    褚玠却随着她的动作而动,叫她始终摆脱不了他。


    他与她还那么近,隔着衣裳能感受到,背后的胸膛弧度,呼吸起伏,以及逐渐升温变得滚烫的体温。


    身子滚烫,她与他紧紧贴在一起的手,亦是滚烫。


    兰猗甩开他的手。


    褚玠似与她玩闹,如她所愿,被她甩开,不到须臾,便将她的手重新裹进掌间。


    他兴致很好,低低地笑出声,气息拂过兰猗的颈侧,痒痒的,麻麻的。


    不能这样。


    绝对不能。


    兰猗躲开,向旁边走了两步。


    搭在她腰间的手便使力,将兰猗重新揽回他的怀里,紧紧地贴住他的身躯。


    闭上眼,兰猗放弃了,她感受着耳边渐重的气息,以及身后人的变化。


    她低低开口:“求上相,饶恕容淇。”


    自在此地再见褚玠,兰猗便知这祸事是无论如何也躲避不开的了,所以她言辞温婉,不与褚玠做争论,不去激怒他。


    尤是褚玠说容淇越狱已沦为死囚,兰猗便知,这是褚玠为自己量身定制的圈套。


    前有柔情陷阱,后有瓮中捉鳖,当真妙极,用心之至,谁不道一句费心。


    他晓得容淇是她的家人,对她重要至极,这是她亲手交到他手中的把柄,他自然要好好利用起来。


    他要以容淇之性命,留她千秋万代,于他身侧。


    永不会离开。


    既然褚玠不愿放过她,便请求他放过容淇一人罢。


    是她连累了容淇。


    此番容淇重回诏狱,身上除了舞弊之罪,另加越狱之罪,必是死刑,难再有生天。


    兰猗知道褚玠可以。


    他的权势,他与陛下的关系,他一定可以救容淇。


    一定可以饶恕容淇。


    罪魁祸首是褚玠,可到头来,她仍是要求他。


    “先前不是还唤我名姓吗,兰娘。”


    他亦不在乎,淑女在怀,称谓可大可小。


    褚玠凑近她的耳边,低声问:“你与他成亲,是真心实意吗?”


    兰猗不明他话中含义。


    褚玠只当她是默认,唇凑近她的耳垂。


    耳垂饱满,上面还缀着褚玠特意从库房中挑出来的一对红翡耳坠,衬得她肌肤胜雪。


    “既是真心实意,我因何饶恕他?”


    褚玠的手卷起兰猗的青丝,青丝婉转于他的指缝中。


    兰猗只好说:“并非真心实意。”


    褚玠把玩她的青丝,“那便是他强求,我又为何饶恕他?”


    “你究竟要如何?”


    真心实意不可,假心假意不可,这也不可,那亦不可,褚玠的意思无非是不愿饶恕。


    “兰娘,我说了,”褚玠顿了顿,“求人要有求人的诚意。”


    他退开身子,向后走了几步,放开缠住兰猗的手,还她自由。


    看似还她自由,然,在他含笑的双眸中,冰冷的眸光正死死地扣留住了她。


    她一步也迈不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诚意


    龙凤烛爆开一个灯花, 蜡油流下来堆满烛台。


    “诚意……”


    兰猗喃喃道,失神地看着褚玠。


    于褚玠而言,什么样才叫诚意?


    她下意识便要跪下, 却受褚玠喝止:“兰娘, 你到京城来,跪了多少人?”


    一句话将兰猗拉回了两个月前, 那时兰猗方至京城。


    京城达官显贵如海中珍珠般数不胜数,随意一位官员,无论品级高低,皆是兰猗从未见过的官职。


    他们手里漏出来的丁点权力能办之事, 皆是兰猗从未想过,也从不敢想的。


    可是, 那些官宦, 如何会见一位出身低微的瓷娘呢?


    兰猗只能每日揣着状纸,跪在大人宅邸大门前,心软的官员,或遣小厮将她赶走,或请进一见, 与她讲明权责不行;心硬的官员,便是她在大门前从晨间跪到日落, 亦不愿见她一面,听她陈情。


    若她的膝下一跪价值千金,那她便走不到如今这一步。


    褚玠是在提醒她, 她的跪拜, 算不得值钱的东西。


    更算不上她的诚意。


    “恕民女愚钝,不知上相要的诚意为何?”


    兰猗紧握双手,诚心发问。


    褚玠站在原地, 温情笑道:“兰娘,以你之聪慧,必定心有答案,只是不愿面对。”


    兰猗当即否认:“上相谬赞,民女的确不知。”


    “是吗?”


    褚玠反问。


    他的双眸如一把枷锁套住了兰猗,眸光始终流连在兰猗的身上,不肯离开。


    见兰猗神色躲闪,不肯与自己对视,褚玠不明意味地笑了一声,向兰猗方向迈了一步。


    兰猗察觉到褚玠走近自己一步,她便向后退了一小步。


    褚玠的眸光便由兰猗的脸颊,滑过兰猗的身子,停在兰猗后退的步履。


    “我想要的诚意,”褚玠又上前一步,“是你。”


    “我已在上相身边了。”兰猗手摸向身后探路。


    兰猗这番话,褚玠更觉她可爱,他眉目柔柔,情意深深:“你明知晓我非此意。”


    “是,上相正人君子,方才上相已给了我离开的机会,是我自愿留在上相身边的。”


    兰猗反唇相讥,抬眸对上那柔情蜜意的一双眼,如此深情,却是虚伪的做戏。


    兰猗瞧不起,鄙夷,便补上一句:


    “与容淇无关。”


    褚玠步步紧逼的步子顿住,他的眸色突转,变得阴鸷非常。


    兰猗的腰际已撞上的神台,与身前的褚玠尚有半臂的距离。


    这半臂的距离,是褚玠等她拿出诚意,是她对自己尊严的坚持。


    眼前的男人确实极会洞察人心,他猜得分毫不差,她自己的心里早已知晓诚意的内涵。


    他费尽心思,却又不愿彰显得自己强迫于人,他要的诚意,是她主动献来。


    兰猗非烟花女子,便是心中没有容淇,便是婚书已烧成灰烬,亦无法改变她已成容淇之妻的事实,她做不出主动跟从之事。


    “不必用话来激怒我,”褚玠双手相击,清脆的掌声响起,“你觉得你是容夫人,很是为难,不知该如何办才好。我疼惜你,不愿你为难。”


    兰猗疑惑,正要询问,便听见外头传来凄厉的尖叫声,声音大得盖过了雨线链地声。


    几乎是下一声到来之时,兰猗便分辨出了这是容淇的叫喊。


    兰猗作势要往门外去,褚玠用自己的身子挡住兰猗,他又击掌,外头的动静霎时间停息。


    他眉尾挑起,静候兰猗回答。


    供台上,那对劣质的龙凤烛火苗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将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长,最终和另一个高大的影子部分重叠,不分彼此。


    犹如她现下,仿佛也要被身前那片带着浓郁冷香的阴影,一点点吞没。


    她能感觉到他炙热的眸光赤裸裸的粘在自己身上,十分耐心地等待她做选择,究竟是选和他永不分离,还是选送容淇去地府与他的父母早日团聚。


    他勾勒着她的脸庞与身躯弧度,眼底幽深,如毒蛇吐信般迷惑道:“兰娘,他总是陷你于死地,唯有我体贴你,关怀你……”


    兰猗咬唇,指甲深入掌心,掐出血痕,狼狈不堪压折了她挺立不肯低头的脖颈。


    “劫诏狱者与越狱者同罪论处,容淇方才那般清楚朝律,怎会不知?”


    “是我自己要劫狱。”兰猗反驳。


    “他不提醒你吗,”褚玠笑问,细细品味兰猗松动的坚持,“他不怕你死吗?”


    他的言语化作一条长蛇,紧紧缠绕住兰猗的那一颗心上,叫兰猗呼吸变得沉重且艰难。


    褚玠不待兰猗辩驳,继续道:“爱之则欲其生,若我是容淇,便会劝你离开,好好活下去。甚至在写家状时,更不会担忧什么捉婿之事,将你这无关之人,牵扯进生死大案中来。”


    屋外雨风秋意袭袭,拂过她的裙角,露出鲜红色衣衫下的青色衣料,兰猗四肢渐渐冰凉,寒意布满全身,惹得她阵阵颤栗。


    “兰娘。”


    褚玠轻唤,爱意百转千回,随短短二字,乘风送进兰猗的耳中。


    兰猗很清醒,并未因褚玠所言而疑心容淇动机,褚玠算计人心,却算不到她与容淇多年情谊,岂是他人三言两语即可离间的,他们之间最是清楚对方德行。


    可兰猗亦清醒的知晓,自己已走上褚玠布好的绝路。


    兰猗无力地松开紧攥的双手,妥协地脱下外层的红嫁衣,露出里头那件从平章军国事府中带出来的衣裳。


    褚玠嘴角上扬,笑意渐浓,他看着兰猗身上穿着自己为她准备的衣裳,很有兴味地取过另一只龙凤烛,混着红嫁衣一同扔在了地上。


    一旁燃起烈火,点燃了褚玠的眸光。


    兰猗侧目看着渐渐烧尽的衣裳,红色褪成灰色,红色去了何处,去了火焰中,去了兰猗的血中。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用指尖碰了碰褚玠的指尖,似在说这便是她的诚意。


    褚玠笑看她,仍是不动。


    兰猗动了动干涸的唇,忍着不甘心和诡异的悸动,勾开他的五指,一根一根的塞进他的指缝之中,与他五指相扣。


    在她握紧之时,褚玠的手亦轻轻收拢。


    他再按捺不住心中沸腾,再难自持,他大步迈到兰猗身前,用空当的手,环住兰猗的腰,将她送到供台上坐着,自己则与兰猗之间再度亲密相贴。


    温度陡然上升,是褚玠怀里热度,亦是身旁地面燃烧的火堆的热度。


    褚玠按住兰猗的两只手,压下她因颤栗而起的微微抖动,附耳蹭了蹭那对红翡耳坠。


    耳坠受波动微微晃荡了起来,摇晃的残影亦如一团细小的火苗,褚玠觉得美极了,一口便将耳坠含进了双唇之中。


    兰猗不禁抖了一下。


    耳畔传来褚玠低声的嘲笑,以及他用气音与兰猗说的不堪入耳的言语。


    “下流。”兰猗骂道,怒气压过了那阵奇异的感觉,不再抖动,甚至还有力气推开褚玠。


    褚玠身为武官,素来带兵之人,哪里是兰猗推得动的,反倒令褚玠顺势贴得更近了些,口中耳坠亦在他唇齿间厮磨。


    兰猗感到身上涌起一阵河潮。


    她宛如回到了曾经常做的梦中,梦里她是一尾鱼,大意之下钻进渔夫的渔网当中,被打捞上渔船上。


    始终看不真切的渔夫,此时亦有了脸,那双凤眼似会吃人般,将她卷进深渊中。


    渔夫一手握住鱼身,撬开鱼嘴,在里头来回搅动,察看里头是否有吞进过多的河流泥沙,本就难受的鱼便要将口中的东西推出,却被狠狠抵住,叫它含在嘴中,待渔夫检查鱼嘴,并将鱼嘴中的泥沙掏干净后,才缓缓离开口中。


    兰猗喘息起来,差些窒死在这纠缠的吻里。


    还未休息,渔夫便凑近鱼鳃处,舔了舔味道,夸赞是一条好鱼。


    渔夫的手摸索着她的鳞片,她控制不住仰起头,承受着新一轮的检验。


    忽而河面起了狂风,风卷起波浪,渔船在波涛中上上下下,抛抛落落。


    她能看见渔夫为控住渔船用尽力气,脸上染上薄薄的红晕,亦能听见他为保持渔船平衡,累得喘息声。


    可他仍要将她握在手心中,不断摩擦着她的鳞片,她的鱼鳍,把玩着她的尾巴。


    她控制不住地甩动尾巴,试图逃脱渔夫的控制,却无论如何都逃离不开。


    褚玠将撑起身子要逃开的兰猗拉下来:“听话,兰娘……”


    她周围全是他的冷香,是晃动的人影,是暴风骤雨,是波涛动荡,她听见自己紧闭的双唇中溢出一声呜咽,又很快碎裂开。


    喘息声,水渍声此起彼伏。


    最终鱼奋力一跃,窜回了自己的河水中。


    河水中亦变得朦胧斑斓,她晕晕乎乎找不到回家的路。


    兰猗抓紧褚玠的衣裳,睁眼看他,他亦在看她,兰猗移开目光,向头顶看去,能看见城隍爷的铜像,城隍爷正垂眸看着她与褚玠


    看着他们在神台上做这种污秽之事。


    神像的镀铜光滑,倒影着埋在她颈侧的褚玠,以及她随褚玠同一的起伏。


    一双手覆上了兰猗的双眸,她的视线浸入黑暗。


    渔夫放网,又将逃脱的鱼拦在网中,捞回了手里。


    他重新顶上鱼尾。


    兰猗在清醒与沉沦的之间,死无葬身之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利用


    雨停天亮, 城隍庙里的火焰亦已熄灭。


    兰猗早已昏了过去,柔弱地依靠在褚玠身上,眉间微蹙, 似受梦魇所惑。


    褚玠为她整理好上衣与下裙, 为她捋好额角散落下来的一缕青丝,揉开她的双眉, 心情不错地在她眼尾亲了亲。


    铁甲兵肃立在城隍庙外,容淇被五花大绑地扔上了马背,淋了一夜的雨,浑身湿漉漉地, 衣物贴在身上,风一吹便打抖起来。


    一双手火烧火燎地疼。


    顾不得手上的疼, 他的心更疼, 褚玠与兰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整整两个时辰,黎光照亮天边一角,他不信褚玠能如柳下惠一般坐怀不乱。


    他每每翘起上半身往城隍庙门瞟去,没瞟见有人出来, 心便沉一分。


    但当他真的瞟见紫色的身影从庙中迈出来,心更是跌入谷底。


    尽管他早有预料, 却不如亲眼一见。


    脱下嫁衣的兰猗真正宛如一株娇兰,被褚玠抱在怀中,脸搁在褚玠的颈侧, 一双手虚虚地搭在褚玠的肩头。


    衣裳整齐, 发丝亦是平整,可容淇偏就知晓,他们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褚玠, 你真是禽兽不如!”


    他在马背上挣扎,一双手扭来扭去试图挣脱绑在手腕上系了死结的粗麻绳。


    他面目狰狞,红眼瞪得眼眶都要裂开纹路来,似要将褚玠拆皮扒骨,要他就地丧命。


    褚玠眼角眉梢地缱绻还未消退,得到兰猗的喜悦冲淡了容淇大不敬之语所带来的愤怒。


    他懒懒地暼了一眼挂在马背上的容淇,并不打算开自己的金口与他多费口舌。


    若非兰猗看重容淇,只怕容淇一辈子都没有与自己见面的机会。


    褚玠食髓知味的眼神叫容淇气得发抖,他继续高喊道:“把我的兰娘还给我!”


    褚玠本想忽视容淇的,奈何他的声音实在是响,且他竟敢说是他的兰娘,着实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些。


    走向马车的步子停在半路,褚玠转头,朝容淇挑眉,肆意挑衅般反问他:“你的?”


    容淇控制不住地扭动身子:“我的兰娘!我的妻子!”


    褚玠嘲笑道:“你还真是痴人说梦,看来刑罚还是轻了些。”


    他状似无意地扫过容淇染红衣裳的大腿。


    那是铁甲兵抽剑刮了一刀的杰作。


    亦是容淇尖叫的源头。


    褚玠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兰猗,她双眼紧闭,睫毛微颤。


    幸而兰猗未睁眼,否则必定会因此心疼。


    容淇总是叫兰猗为难,叫兰猗心疼,褚玠眼底浮现不耐与厌恶。


    容淇只当没瞧见,他根本不在乎褚玠这个伪君子的看法,他大喊大叫:“我痴人说梦?我与兰娘名正言顺,有天地城隍见证,有国朝律法为媒,是你从中作梗,你不得好死!”


    容淇实是大声,感受到怀中兰猗动了动,褚玠的厌恶更是直白表露。


    他幽幽地朝一旁的副将传去一个眼神,副将领命,上去便给了容淇一个巴掌。


    “低声些,莫要吵到兰娘。”


    褚玠眉梢是压不住的得意,他炫耀一般地将怀里兰猗抱得更紧了些。


    “我不得好死,死后亦是与兰娘同穴的。”他低头蹭了蹭兰猗的发顶,一双凤眸始终与容淇对视着。


    他们二人隔空较劲,到底是褚玠更胜一筹。


    他向容淇发出诛心一问:“容淇,你看起来很爱兰娘,可纵观你所作所为,难道不是更爱自己吗?”


    容淇张口又欲骂褚玠,脸侧传来火辣辣的疼,叫他张不开口,说不出话,他只能一直斜眼瞪视褚玠。


    褚玠勾唇:“你明面是怕榜下捉婿,实则是怕入赘世家受人摆布。明面上是为兰娘着想急着成亲,实则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


    说话时胸膛的起伏,依旧令兰猗感到不踏实,褚玠便更将话音降低些。


    “本官不信,那日诏狱,你对本官的敌意是凭空而生。”


    “你利用兰娘对你的私情,利用本官对兰娘的私情,还要装得一副情深至此的模样,我与你,究竟谁最虚伪?”


    容淇气愤地一脸通红,他想说褚玠放屁,想驳斥褚玠荒谬。


    可褚玠之言,的的确确的,攻破了他的底气。


    亦的的确确的,无法反驳。


    褚玠说的都对。


    褚玠所言,如另起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侧。


    无话可说,无话可说。


    褚玠见容淇偃旗息鼓,傲然轻哼,抱着兰猗上了马车。


    她头上那一支蝶钗,随褚玠的脚步跳来跳去。


    天边的朝霞伴着万丈日光,点亮蝶钗,蝶钗闪耀的光华,灼伤了容淇的双眼。


    骑兵快马押解着容淇回京。马车稍慢一些,容淇已进诏狱时,褚玠与兰猗离京尚有三十里。


    兰猗醒来时,发觉自己在褚玠的怀里,她推开褚玠,欲从他怀中离开,坐到别处去。


    褚玠大手捏住她的腰,兰猗便泄了力,重新跌坐到褚玠腿上。


    “兰娘,你醒了。”


    他笑眯眯道。


    兰猗只觉瘆人,轻轻嗯了一声,掰开他捏在自己腰间的手。


    掰不开。


    还传来褚玠打趣声:“利用完了便要离开我,兰娘,你好狠的心啊。”


    真是虎狼之词,兰猗禁不住腹诽他。


    面上一片平静,问道:“容淇在何处?”


    褚玠揉了揉她的腰,惹得兰猗躲开,他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背,她躲不开,酥麻感顺着腰部窜上脊背,直达顶端。


    兰猗不得不扶住他的肩头,怒视道:“你做什么?”


    紫色衣裳覆盖处变化亦不容她忽视。


    “你为何不问我?”褚玠亦问她。


    兰猗觉得他莫名其妙:“问你何事?”


    “问我,我们现下去何处,我们现下是何关系,我会不会与你成亲?”


    褚玠笑吟吟道。


    兰猗觉得他幼稚,却只能将他哄高兴了,才晓得容淇境况。


    她便逐一问。


    “我们现下去何处?”


    褚玠抚摸着她背后披散的发丝,“回家。”


    回家二字令兰猗微愣了会儿,很快便记起,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褚玠所说的回家,大抵是回平章军国事府。


    兰猗的心如石头一般沉重,继续问:“我们现下……”


    她顿了顿,觉得有些自取其辱,他与她是官与民,是夺人妻的关系。


    他是一品大官,可与公主配,郡主配,贵女配,独独不可能与她成亲。


    话说一半,她擅自转了话头:“我晓得的,上相大人的正妻必定出身高贵,我大抵是你的外室。只求上相大人有一天厌烦我时,可允我离开。”


    褚玠闻言,凑到兰猗唇边咬了她一口。


    “我们会成亲,”他神态郑重,直盯着她的杏眼,“我们会做夫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瓷像


    褚玠的势在必得裸露在眼睛中, 眸光迸发出炽热的光侵进兰猗的眼底,似要看穿她的心。


    受不住这般强烈的情感侵袭,兰猗转开头, 伸手去撩帘子。


    褚玠捉住她的手, 指尖穿进指缝,五指相扣带着那只细手, 重新搭上自己的肩头。


    “你不信我吗?”褚玠的眸光描绘近在咫尺心上人的模样,甚是温柔。


    兰猗盯着帘子上的花纹,淡淡的说:“上相是本朝栋梁,陛下不会叫你随意婚配。”


    褚玠笑了笑, 觉得兰猗天真:“你不了解陛下,陛下秉性至情至性, 我早禀明陛下你我之情, 陛下很是高兴。再者,我位高权重,再配贵女,会引起陛下忌惮,功高盖主易短命。”


    兰猗听得想笑, 张口便嘲讽道:“原来上相对我之情,只是平衡朝中势力, 稳定君心的虚情假意。”


    褚玠抿唇,面露正色,他带着和兰猗五指相扣的手, 来到自己的胸膛上。


    隔着层层衣裳, 依旧能感受到温热的体温,和振动的心跳。


    它蓬勃而有力的进入兰猗的手心里,又离开。


    兰猗蜷起指尖, 便要推开褚玠的胸口,褚玠按得很紧,将她的手牢牢贴于胸前。


    兰猗堪堪回头,神色复杂的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底下是本朝最高权力象征的紫色官袍,是本朝官职最高的平章军国事的命门。


    心跳声沿着手心上递到兰猗的耳朵里,此刻她听见的满是他的心跳声。


    “兰娘,我对你之真心,天地可鉴。”


    她听见褚玠发出誓言。


    她自己的心,顿了顿,又随褚玠的心跳一同跳起来。


    世间女子所求,不过是夫郎体贴,仕途顺遂,吃喝不愁。


    眼下褚玠待她很好,位极人臣,富贵无极,是天下女子心中的如意郎君。


    能得到他的真心,兰猗三生有幸。


    可是,他机关算尽,不择手段地将人命视如草芥。


    容淇何辜,只因当权者欲得,便要遭此生死劫难。


    心怀百姓的褚玠为满自身私欲尚且如此,朝中其他官员又当如何?


    她能得褚玠青睐,有申冤之路,那些无路鸣冤的百姓难道便该死吗?


    收起手掌,兰猗心跳渐缓,重回到它该有的速度,该在的位置。


    ……


    马车停在平章军国事府正门前。


    秋蕙远远地便瞅见了褚玠马车,此时还在指挥着门房小厮往门头上换亮堂堂的红灯笼。


    与往日不同,身为上相的褚玠竟先一步下车,递出手去迎兰猗下来。


    兰猗探身出马车,便见已挂在高檐的两串红灯笼,直溜溜地垂下来。


    红灯里头的蜡烛火光闪烁,闪得兰猗头晕眼花。


    她站在马车上,迟迟未见动作。


    “兰娘,”褚玠出言唤她,“下来。”


    兰猗居高临下睥睨褚玠,余光却是停在秋蕙身上。


    她先问:“你还没有告诉我,容淇如何了。”


    “他在诏狱。”褚玠脸色有些阴沉,笑容有些狰狞,他顿了顿,补充道,“没死。”


    兰猗重重纾了口气,后问:“椒蕙呢?”


    椒蕙助她离府,当下只见秋蕙不见椒蕙,她总是良心不安,怕椒蕙因自己而丧命。


    “你往日不是更与秋蕙亲近些吗?”


    褚玠看了秋蕙一眼,秋蕙便上前来与兰猗问安,热忱地对兰猗嘘寒问暖,说兰猗才几日不见,瘦了许多。


    兰猗未给秋蕙好脸色,冷冷地看着秋蕙,她忘不了那日出逃,秋蕙拦在自己身前,不放她走的景象。


    她是那样相信她,想着秋蕙与自己关系最好,最是能理解她的苦衷。


    那时有多信任秋蕙,现下便有多失望。


    “椒蕙呢?”兰猗打断了秋蕙亲近之语,盯着褚玠又问道,“我想见她。”


    秋蕙望着马车上的兰猗,解释道:“椒蕙姐姐在内院呢,姑娘马上便能见到她。”


    听见椒蕙还活着,她有些诧异地看向褚玠,秋蕙必定会将逃跑那日情形告与褚玠,未曾想,褚玠竟饶了椒蕙一命。


    兰猗的眸光落到那只手上,褚玠的手心展开,僵在半空中。


    兰猗将手缓缓放了进去,强劲地力量托着她安稳地落到地面上。


    下车后依旧牢牢握着,褚玠走在前头,牵着兰猗进了平章军国事府。


    他脚下生风,意气风发如金榜题名的状元郎。


    褚玠很是高兴,兰猗能感觉出来,一路上挂上了红绸红花,喜气洋洋,兰猗更能感觉出来。


    转眼的功夫,褚玠已带她来到了小阁前。


    椒蕙候在小阁前的阶梯前,见褚玠与兰猗一同前来,赶忙上前相迎。


    “上相,”椒蕙行了一礼,依旧老气横秋,“姑娘。”


    兰猗见到椒蕙很是高兴,免不得要与她多说几句。


    “椒蕙……”


    方道出椒蕙名字,便被褚玠打断。


    “你若喜欢椒蕙,便叫她随侍在你身边。”


    椒蕙扫过褚玠略带深意的神情,当即行礼。


    兰猗亦很高兴,这几日来沉重的心情亦轻快些许。


    褚玠挑眉,与椒蕙对视一眼,微微颔首,便带着心情颇佳的兰猗进了小阁。


    这是兰猗第二回进阁内,上回进来病气堆积,这回再来,已是冷香缭绕,清新气顺。


    与外头不同的是,小阁内除了挂满了红绸,每走十步,便点起了一对龙凤花烛。


    龙烛在左,凤烛在右,交相辉映。


    较之容淇所买的那对,确是金贵许多,上头的龙凤是涂了一层金粉的,在烛火照耀下熠熠生辉。


    他与她的影子长长短短,短短长长。


    她踩在他的影子上。


    不知是刻意为之,或是巧合。


    穿过许多扇木门与屏风,才终于走到内室。


    上一回兰猗便停在了最后一扇屏风外,这一回褚玠拉着她走过屏风,直进内室。


    内室景象,令兰猗目瞪神呆,又觉骇然。


    内室桌上,椅上,矮案上,放满了龙凤花烛,它们灯火通明,点亮了一整个小小天地。


    而在这明亮之地,兰猗最先瞧见的,却并非是此满室花烛的壮观之景,而是那座神台。


    神台之上,是一座瓷像,状似观音,却非观音。


    高坐莲台之上的,赫然是与兰猗有七八分貌似的女子。


    兰猗脱开褚玠桎梏,在褚玠目光之下,走近神台,瓷像边,是一女子画像。


    穿着打扮,正与自己来平章军国事府后的样式近似。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哪里是情不知所起,分明是情根深种。


    她为人替身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薄情


    胃间涌上一股酸苦的水, 刺激地兰猗捂嘴弯腰干呕起来。


    无尽的恶心呼啸而过。


    褚玠跨过烛灯,抚上兰猗的背,忧心地见她脸色渐渐变得失去血色, 眼角带出泪来。


    兰猗抗拒褚玠的触碰, 轻轻地往旁边挪了两个步子,离褚玠远了些。


    “怎么了?”褚玠的手顿在原位, 却不恼,关怀着兰猗的境况。


    兰猗强忍恶心,指着那尊瓷像,怒目而视褚玠:“你这个疯子。”


    疯子才会供奉一尊凡人像, 将凡人假扮为观音,供于高台, 甚至要为她找一个替身, 以全自己的情意。


    可兰猗不是替身,她觉得厌烦,觉得羞耻。


    褚玠顺着兰猗的指尖看去,正见那座莲台瓷像,心下了然, 微微一笑,亦不愿再瞒兰猗:“和你很像, 对吗?”


    “再像,她亦是她,我亦是我。”兰猗一字一顿强调。


    褚玠颔首:“是, 它是它, 你是你。”


    褚玠的诚实与真诚令兰猗微微愣了愣,未几,重新恢复常态。


    兰猗离神台远了些, 口中又再说了一遍:“你这个疯子。”


    内室的窗口大开,秋夜的冷风吹进来,钻进兰猗的衣裳里。


    兰猗打了个冷颤,直直看向褚玠,褚玠眼里是摇曳的灯火,是她小小的人影。


    在看她,亦不在看她。


    于褚玠而言,兰猗的那句疯子,不似怒骂,反倒是嘉奖。


    他闲庭信步地取来摆放在桌上的嫁衣,抬手便披在了兰猗肩上。


    他一边为兰猗抚平嫁衣上的褶皱,一边说:“是,我是疯子,自见到你第一眼起,我便思甚念甚,再难忘怀。”


    兰猗从一旁的铜镜中能看见自己身上嫁衣的全貌,红底金线,规格是命妇鸾服。


    她推开褚玠的手,将这身鸾服扯下身,扔到了一旁的地面上,差一些便要受烛火点燃。


    褚玠的脸色微变,眸子流露出伤心之色,语调低沉:“兰娘,今夜是你我洞房花烛。”


    他俯身拾起摊在地面的嫁衣,拍去上头的脏污,重新披上兰猗的肩头。


    双手紧握兰猗的双臂,以防她再将嫁衣扔到一旁去。


    兰猗吃痛,恨恨道:“我以为我与上相洞房花烛已在城隍庙中。”


    褚玠闻言,眉尾压低,周身散发出压抑的气息,似一条毒蛇卷上了兰猗的身体。


    兰猗不畏,微扬起下巴,直视褚玠。


    褚玠看了兰猗许久,双眸阴鸷似要将兰猗拆吞入腹:“你在怨我?”


    手臂上的那双手越收越紧,仿佛怕兰猗乘风逃离一般,兰猗忍着疼,不屑一顾道:“不敢,只是我以为,上相可以轻易烧毁婚书,想必不会过分在意成亲之事。”


    褚玠听得出兰猗的言下之意,他的眸光转深,幽幽地看着她。


    “你认为我薄情。”


    非疑问,褚玠几乎已经确信兰猗对他的看法。


    兰猗毫不犹豫地颔首:“你不是吗?”


    她复又指向瓷像方向,逼问道:“既然上相敢烧婚书,还看重成亲之事吗?他日上相怄悔,是否亦要将今日婚书焚烧?”


    “说到底,你还是怨我毁了你与容淇的婚事。”


    褚玠平静地看着眼前情绪激动的兰猗,似置身事外,只做看客,声音冷冽如冬日寒冰一般。


    “我不敢。”兰猗凄凉一笑。


    双手寸寸收紧,兰猗只觉自己的双手要被撕断一般疼痛。


    可疼痛并未让她畏惧褚玠。


    “你敢。”


    褚玠下颌线紧绷,从唇舌中无比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来。


    “好,上相说如何便是如何,既然上相说我敢,我便敢再说一句。民女是上相夺人妻而得,现下上相与我讲洞房花烛,岂非笑话?”


    兰猗眼底尽是嘲弄,唇间的笑意尽是苦涩。


    洞房花烛原该是一对心意相同有情人的成亲夜,到兰猗头上了,她不过短短三日,便经历了两回洞房花烛。


    而两回的郎君,皆非与自己心意相同之人。


    “笑话?”褚玠反问。


    问完,他转眸一想,似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可笑之事,忽而低低地笑起来。


    一边笑,一边颔首,似在肯定兰猗所言。


    笑得他握在兰猗手臂的双手渐渐失力,滑落回自己身侧。


    可细细看去,便会发觉,那笑意浮于皮表,未达眼底。


    他扯开兰猗身上穿着的嫁衣,又脱下自己身上的婚服,笑得阴恻恻。


    “好,兰娘不愿洞房花烛,那便不洞房花烛。”


    褚玠向兰猗妥协。


    兰猗见褚玠神情不对,还未做反应,便见褚玠将手中衣裳举到烛火之上。


    他定定地看着兰猗,面无表情:“我们便一同赴死,来世再做夫妻。”


    兰猗惊讶不已,心下震动,觉得他真是疯了,不是拿容淇的命要挟她,便是拿她和自己的命相要挟。


    衣裳一角离跳动的火苗愈加近,兰猗与褚玠便这般僵持不下,二人之间谁都没有制止的兆头。


    眼看着便要烧起来,褚玠倒先将那支龙凤花烛一脚碾灭,手里的嫁衣碍事便随手抛在未摆蜡烛的地方。


    上前一步,直直地将兰猗推向她身后的矮案上。


    他怒火中烧,双目烧得通红,愤怒,恼火,悲戚一同在他的眸中一览无遗。


    兰猗仰坐在矮案上,褚玠半个身子压在她的身上。


    “容淇在你心里如此好吗?”


    说话间,褚玠的气息喷洒在兰猗唇上,他只需向前倾身,便能吻上去。


    “你为他受伤,还愿为他去死?”


    他喉咙发紧,手轻轻放在兰猗的颈侧,食指指尖上下划动。


    “为什么,兰娘,为什么?”


    他低下头,似万般悲痛无处排解,竟能依稀听见弱弱的哭泣之声。


    未曾想,见惯了刀光血影与口舌纷争的一国权臣,竟在自己面前垂首偷偷落泪。


    原由只是情爱。


    兰猗僵着身子,心里五味杂陈,最终还是不忍占据上风。正要说话,褚玠已抬起头来。


    他的双眼流下眼泪,泪水滴落之处留下痕迹,可褚玠的神情却未见悲伤。


    他的眉峰高耸,面若桃花春带粉,眼尾炸开淡淡的纹花。


    整张脸的表情怪极了。


    看得兰猗莫名惊恐,只觉得这张脸不似活人,倒似……


    一副面具。


    兰猗下意识地撑着身子向后移去,却被褚玠捉住,重新拉回身下。


    “兰娘,你害怕我?”褚玠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安慰着她,“莫怕,兰娘,莫怕。”


    “我不想叫你看见我流泪的模样。”


    兰猗想着,已经见到了。


    “不重要,都不重要,兰娘,”停留在兰猗颈侧的手依旧上下划动着,所过之处留下红痕与寒栗,“今夜只有你我,没有容淇。”


    褚玠俯身,亲了亲兰猗的双唇。


    “我们忘掉容淇。”


    兰猗闻言,双唇翕动,褚玠以吻止住。


    她看着他眼底的警告,感受着他的双唇贴在她的唇瓣上,一张一合。


    他说:“兰娘,是我过于纵容你了,再这般下去可不好。


    不如,容淇明日断了手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小鱼


    他冷漠的双眸凝视着兰猗颤动的眼眸, 她略微嚣张与鄙薄的气焰顿时消失地一干二净。


    褚玠分明未做表情,周身威压却无时无刻不在警醒兰猗,他手握生杀大权。


    欲其生则生, 欲其死便死。


    恼火上头的兰猗蓦然间便恢复了神智, 脑海中乍现容淇的那双手,那惨叫声。


    “不……”


    兰猗气势低迷, 一双眼睛氤氲起雾气。


    “不?”褚玠离开兰猗的唇,脖颈上的手亦滑落到她的手臂,沿着手臂一点一点,缓慢地覆上素手, “由不得你,兰娘。”


    兰猗咬唇, 盯着褚玠神情看, 见他亦在观察自己,她便清楚他欲做些什么。


    她挺起上半身,梗起脖颈凑到褚玠面前,撇除心中的抵触,垂眸轻轻吻了上去。


    “求你……”


    兰猗稍退开一些距离, 小声道。


    褚玠低笑一声,一只手抚上兰猗的唇瓣, 指腹在唇瓣上揉按,柔软地触感令他眸光深邃起来。


    “给完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褚玠的视线跟随着自己的手指, “我不喜欢。”


    他不喜欢。


    兰猗自然知晓他喜欢什么, 喜欢她逃不出他的掌控,喜欢她有求于他,喜欢她婉转承欢。


    她抬眸, 正对上一片情。欲之海,一望无际,要将她溺死在里面。


    读懂了他的眼神,心里对此事不耻,可兰猗要讨好他,城隍庙时她便已将自己的善恶之心抛之九霄云外,何况此时此刻。


    在褚玠的眸光注视下,她微张开双唇,唇间探出一条粉色小鱼,亲昵地围着褚玠的指腹嬉戏。


    褚玠眸光更暗。指腹蹭了蹭那条粉色的小鱼,低首便吻了上去。


    这时,干涸的浅滩上便出现了两条小鱼,因河水退潮,它们不甚留在了沙子上,不知该怎么才能回到河水之中去。


    滩涂上只剩这两条小鱼相伴,起初一条小鱼主动靠近时,另一条透着几分羞怯,轻轻弯起身子,温顺避开了对方的贴近。


    小鱼没有退缩,慢悠悠地跟在同伴身侧,绕着细软的尾尖一圈圈游弋打转,在浅滩里相依嬉闹,不肯离去。


    待到小鱼游得倦怠无力,另一条便轻轻拢住它,将它护在自己身侧,静静依偎着休憩。


    体魄稍健的小鱼精神正好,陪着慵懒的同伴歇了片刻,又慢悠悠引着对方在浅水里游逛嬉戏。


    周遭风声浪影都似淡了下去,海浪层层叠叠漫上岸边,温柔起伏。


    不多时,两条小鱼相携着游回深水之中,自在穿梭,重回属于它们的辽阔天地。


    褚玠轻轻松开相贴的唇,缓缓与兰猗分开。


    粉色小鱼皆回水中,以至二人的唇瓣泛起水光。


    兰猗急急地喘息着,双眸迷离,神色含羞带怯。


    褚玠眼尾上挑,亦是心情转晴,整个人的气焰都消减不少。


    他将兰猗从矮案上拉起,兰猗尚未恢复过来,晕晕乎乎地依着褚玠的胸膛,任他摆布。


    褚玠胸膛震动,餍足地笑了一声,轻柔地转过兰猗身子,叫脊背贴着自己。


    方才覆在兰猗素手上的那只手,便又学起城隍庙时来,指尖插。入指缝,将兰猗当作傀儡一般,执她之手,行自己之念。


    他蹭了蹭她贴在自己脸上的耳朵,气息诱惑。


    “兰娘。”


    兰猗轻轻应了一声。


    “今夜是你我洞房花烛。”他再度说道,似要将先前一切抹除掉。


    兰猗没精神再与他争执,亦不敢再惹他生气,随口回道:“嗯。”


    褚玠带着她的手,拿起案上摆放的红纸。


    兰猗瞄了一眼上头的字,闭上眼,听着褚玠清脆玉音朗朗念起:


    “今良辰美景,星月为媒。愿两姓联姻,合欢百年,姻缘同心,与配同称。”


    朱底金字,书嫁娶之言,是为婚书。


    他亲笔所书的和庚婚贴,上头已誊写好二人名姓与生辰八字。


    褚玠很是满意地颔首,侧目期许地看向兰娘:“你瞧,这才是婚书。”


    他在与容淇的那张薄薄红纸相较,那红纸不算朱色,亦未用金墨书写,寒酸得很,比不得眼前这张贵重。


    兰猗颔首,又瞄一眼。她看不出有什么分别,一样的内容,一样的红纸,都是婚书。


    婚书亦有贵贱之分吗?


    人才有贵贱之分。


    为何位高之人总以为自己的情更贵,他人的情更贱呢。


    兰猗不明白,心亦凉凉的。


    签下婚书,便是与褚玠立下字据,她将来朝是将容淇救了出来,亦无法回到景德镇,亦无法再有自己的生活。


    然,已无退路。


    是他逼她,是她自愿。


    褚玠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下二人名姓,最后一笔写得尤为磅礴,可见他心情极佳。


    兰猗木然地看着那上头自己的名姓,感受着褚玠身上的热度。


    褚玠并未放下笔,而是将笔尖一转,对准了兰猗。


    “不大高兴吗?”褚玠明知故问。


    “大婚之日,怎么不笑一笑呢?”褚玠掰过兰猗的脸,映入眼帘地便是她了无生气的面容。


    褚玠故作茫然地问:“与我成亲,不是喜事吗?”


    兰猗微抿双唇,“是。”


    “兰娘,你的表情倒像是丧事。”褚玠笑道。


    兰猗扯出一个笑来。


    褚玠笑得更开怀了:“笑得好。”


    兰猗叹息,却听褚玠如恶鬼呢喃:“看来,兰娘并非是不愿与我成亲,定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兰娘生气了。”


    方垂眸的兰猗,蹙眉看向他,不知他是何意。


    “兰娘这般看我,想必是说对了,那是什么叫兰娘不悦呢?”


    褚玠眯起双眸,一双眼睛如初一的月牙儿,两头尖尖,中间弯弯。


    兰猗看得心慌,他这副样子,总是憋着坏水。


    “我晓得了。”


    他手上力道加重,捏着兰猗下巴高抬,逼得兰猗不得不仰头向后倒去。


    褚玠一派惊喜,俯身与兰猗耳语道:“是我婚书写得不够好。”


    兰猗仰着头,视线受阻,她看不见前方情境,却能通过肢体感觉到,褚玠握着她的手,调转了毛笔的方向。


    以为他要再写一份新婚书,却感觉到冰冰凉凉的水意湿润了自己的肌肤。


    兰猗瑟缩了一下。


    “莫动。”


    褚玠柔声哄她。


    话音刚落,冰凉之感再度出现,电光石火间,兰猗只觉羞愤难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起誓


    柔软的毛笔尖儿撩过手臂上的肌肤, 兰猗只觉手上一阵阵如电般的痒意袭来。


    原本处于紧张中不自觉僵直的四肢逐渐变软。


    褚玠沉沉的声音仿若浸润了凉水,流进兰猗的耳廓当中。


    “山盟海誓,死生契阔。”


    他一边念着, 一边用笔尖儿蘸着墨汁, 以美人皮肤为纸,在上头写下两情长久之词句。


    书写字划的动作格外的慢, 愈慢,便极尽完整的感受到那一笔一划留下的触感。


    每一根狼毫压过臂膀肌肤上的细小绒毛,而后轻轻撩过皮表。


    带起一阵战栗。


    兰猗眼波婉转,面色泛红, 腰肢一软险些站不住,幸好褚玠自始至终都圈她在怀里, 见她往下跌落, 便一把将她捞了回来。


    笔尖似有阻力,褚玠定睛一看,原是兰猗身上的疙瘩,手在疙瘩上摩挲了两圈,问:“冷吗?”


    兰猗躲开他的触碰, 试图从二人交叠的双手中抽出自己的手。


    褚玠捏得极紧,在她努力挣动的同时, 带着她的手继续一句向上。


    手臂写完,便来到了锁骨处。


    痒痒的,麻麻的, 锁骨靠近脖颈, 更是令兰猗不能自持。


    无限放大的感觉不断地冲击着兰猗的理智。


    她偏转身子,歪开头来,不让褚玠继续在上面写东西。


    褚玠压住她的肩头, 不费吹灰之力地镇压了不安分,欲要逃离的兰猗。


    “莫动。”


    褚玠沉声道。


    “我在写我们的生辰八字。”


    他眼神真挚,心无旁骛,仿佛眼前的不是女子,亦不是他的心上人,只是一块上好的羊皮卷。


    从颈根处向两边分写,一侧写褚玠生辰,一侧写兰猗生辰。


    毫毛在她的身子上细细磨碾,她从未觉得自己的生辰八字有这般长过。


    行过肩头处,已无空余之处,褚玠便落在了兰猗的颈侧,激得兰猗浑身酸软。


    忍不住哼出了声。


    “……嗯……”


    甫一出声,兰猗便咬住了自己的舌尖,那声音全然不似她往日音色。


    缱绻又妩媚,十足像勾栏招客的女支子。


    兰猗懊悔,怎这回如此失了分寸。


    褚玠却语笑嫣然,眉目中满是对兰猗的恋慕,俯身撬开兰猗的唇齿,粉色小鱼轻轻用尾巴抚摸着另一条粉色小鱼的尾巴尖。


    “我很喜欢。”


    褚玠不断的说着,说了上百遍。


    说着说着便埋头到写了兰猗生辰八字的锁骨边,一颤一颤地笑起来。


    兰猗觉得他疯魔,扭动手腕,脱离他的禁锢,欲将手中毛笔抛到窗户外头去。


    却被褚玠大手拦住。


    “我还没写完呢,兰娘。”褚玠姿态虔诚亲了亲兰猗的唇角,亲了亲玉耳坠子,亲了亲眉心。


    犹如对待的是那莲花座上的观音。


    兰猗受不住他这般折腾,墨水透凉,可所过之处,皆如在她身上点燃了星星点点的火焰,烧得她浑身热浪翻滚。


    兰猗指尖划过他手臂的轮廓,攀上他的右腕,再度求他:“别写了……”


    褚玠依旧哄她:“快了,马上便写完了,婚书半途而废不吉利。”


    兰猗还欲说些什么,四目相对,她看清了他眼底弥漫的阴翳。


    最终欲言又止。


    褚玠执笔来到后颈处,题写下“白头之约”。


    一撇宛如要撇到楼兰去,一捺宛如要飞去蓬莱仙山。


    兰猗的脑袋左歪右扭,褚玠的手很稳,依旧能如纸上写字一般,将这四个字写完。


    兰猗只觉骨头化软,软弱无力,她不喜欢这般感受,抬手便去夺褚玠手中毛笔。


    褚玠眼疾手快,反手将兰猗重新压上了矮案。


    她的身下是一纸婚书,她的身上亦是一纸婚书。


    最后一笔了结,褚玠翻过兰猗的身子,撩起纸张的纱帷,笔锋入幕。


    密密麻麻地狼毫来回扫动,时而重重落笔,时而轻轻收尾。


    一道又一道的火焰焚烧上她的身躯,令她双眸润起水光,迷离朦胧间犹如回到了那艘渔船上。


    依旧是那艘渔船,渔夫站在船头,她化为一尾鱼,游在水里。


    日光糊住了她的眼,河面上的水光荡漾,一双手伸进了河水中来。


    水自他的指缝中溜去,水流带着她这尾鱼,一同流进他的五指当中。


    他重新将她握在手心中,捞出水面,带上了渔船。


    他抚摸着她的鳍背,一下又一下,摸得整条鱼打蔫儿,他忽地来了兴致,寻着由粗到细的鳞片,来到鱼腹,靠近鱼尾的地方。


    他的指尖顿了顿,在细小的鳞片上点了点,鱼儿立刻便打了个颤。


    他凑近鱼尾,看见了鳍翅,那是每条鱼与生俱来便有的美丽鳍翅,上面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斑斓的彩光。


    “你别动了……”兰猗娇嗔,制止褚玠的进一步行为。


    褚玠恍若未闻。


    渔夫捞起船上的一条小鱼,细腻的小鱼围绕着那道鳍翅打滚,拥有鳍翅的鱼在鱼群中很是罕见,尽管自身于危险中,它仍要凑前,拱动着尾巴使劲游到它身边。


    兰猗撑着褚玠的额头,骂他:“滚开!”


    褚玠抬眉,覆身而上。


    “兰娘,好大的脾气。”褚玠眸中满是戏谑。


    他的眼里倒映着她红彤彤的脸颊,兰猗别转开脸。


    渔夫遣小鱼潜入鳞片夹缝中清理脏污,沉淀在鱼鳞中的泥沙与残留的河水正被他搅动得洪波浩荡。


    鱼儿躺在手心里蜷缩起来,又挺直,反复不断。


    鱼尾巴不断的缠绕上渔夫的胳膊,绞紧,再绞紧。


    尾巴沾上的河水甩得飞溅。


    渔船上的水渍愈发洇大,颜色渐深。


    翻云倒海间,一只手打落了褚玠头顶的发冠,他如瀑般的黑发倾泻而下。


    与兰猗身上的汗湿黏在一处。


    墨迹早已因汗水晕染开,看不清原本写了些什么,褚玠的黑发铺上她的身子,与模糊了的字迹融为一体。


    亦算刻进了渗进了血肉中,与兰猗血脉相融。


    这般想着,褚玠抬手,取下兰猗头上的簪环,唇瓣碰了碰她的发鬓。


    “月神娘娘在上,我与兰娘生死不离了。”


    他低声诱导。


    兰猗咬紧牙关不叫自己发出奇怪的声音,剧烈的冲击下,她的双唇间仍时不时偷溜出几个字音。


    鳞片一寸一寸被掰开,又撑又满的感觉沿着尾椎直达顶端。


    他用力顶进鳞片最深处,将鱼剔洗干净。


    褚玠逼兰娘亦如自己一般,许下亘古不变的誓言。


    兰猗已听不大清褚玠在说什么了,她的意识一片白亮,什么都落不下来。


    ……


    次日,浑身疲乏的兰猗醒来,塌边的余温意味着枕侧之人方走不久。


    撑起身来,入目便是那张矮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晚疯魔般的褚玠。


    矮案上的婚书皱皱巴巴,上面残留着水渍风干的后留下的灰色印迹。


    双眸触之,无波无澜,她起身拿起那纸婚书,这等囚她自由的物件,褚玠不会随意放到她触手能及之处。


    以褚玠能力,不必她亲手写下名姓,亦可令婚书生效。


    此时此刻,他们二人之婚书应当已送到府衙登册了。


    她展平手中婚书,对叠起来,手腕翻飞间,一只蝴蝶跃然于手掌中。


    蝴蝶飞入屋子里一地还未燃尽的龙凤烛火中。


    椒蕙进来时,兰猗正站在矮案边细细观赏那尊瓷像,与那副画,嘴角似笑非笑。


    “夫人。”椒蕙下跪行叩拜大礼。


    兰猗赶紧扶起椒蕙,椒蕙有恩于兰猗,受不得这一拜。


    况且,兰猗并不十分欢喜成为褚玠的夫人。


    椒蕙欲为兰猗梳妆,兰猗拉住她的手,指着瓷像的脸问:“你觉得我哪里与她相似?”


    椒蕙不敢去看:“上相不允许奴婢直视。”


    “椒蕙,”兰猗歪头,缓缓疑问,“你方才称我为夫人,内宅之中,何人执掌中馈?”


    “是夫人。”


    椒蕙领会到兰猗的意思,便抬起头来,快速扫视一眼,复低下头去。


    “回夫人,貌似神似,似夫人,又不似夫人。”


    她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只觉得神台上的容貌,比之兰猗更加貌美动人。


    画像中女子气度,亦比兰猗英气许多。


    椒蕙飞快窥了一眼兰猗,兰猗周身气势弱弱,平日亦温柔和顺,从未见有此英气之时。


    似是而非。


    椒蕙见兰猗瞧着瓷像出神,便去收拾屋子里的龙凤花烛。


    自站到案边再回望瓷像,那与自己相似的容貌,倒是令兰猗想起了一位故人。


    遥远的记忆中,故人亦会挽弓搭箭,骑射之术俱佳,甚至容淇的君子六艺都比不得那人。


    只是那人已了无音讯许多年了。


    想起这位故人,兰猗的心头酸痛,阿爹吐血而亡之景犹历历在目。


    那封染上猩红血液信纸上写着,军使失信,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


    一句生死未卜,阿爹身故,容淇与她守着那炉窑火,盼未归人。


    生死未卜便是生。


    过去,兰猗是普通庶民,是倚仗瓷器过活的女子,是每日忧心岁贡增高的瓷娘。


    现下,她有了自己的权势,虽是倚仗褚玠身份,却为何不能用上一用。


    椒蕙为她换上浅青百迭裙,系好那枚玉佩。


    玉佩润手,亦润了兰猗的心。她要找到那个人,或许那个人,是解救自己,恕罪容淇的重要路径。


    兰猗再度对家心生期盼。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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