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权臣他蓄谋已久 40-50

40-50

    第41章 错处


    这句“是我错了”, 是兰猗难得的服软,倒令褚玠无言以对,满腔妒火无处发泄, 只能眼睁睁看着兰猗提着那只鸡往屋里走的背影。


    兰猗闷闷地进屋, 手里的褐鸡扔到椒蕙脚边,一个人坐在妆台前, 扯开素簪簪起的发髻。


    她未给褚玠留用容淇威胁自己的机会。


    尽管他擅长如此,每逢分歧,他都要以容淇来折断她的根骨,逼她低头。


    常常如此, 时时这般,她兰猗不是愚钝之人, 已然学会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不高兴, 她认错便是了,认错能值几个钱。


    兰猗这般想着,可心眼子里汩汩冒出的失望依旧将她淹没。


    淹过整颗心,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心跳,彻底死在里面。


    兰猗扶额, 倚靠妆台,若不曾晓得他的志向, 不曾听过他的作为,她不会心生希冀的。


    褚玠原本是堪称伟岸之人,他能同情弱者, 能同理圣人俗语, 甚至他本便是弱者出身。


    她是真切希望,褚玠既无易志,可念容淇弱身, 饶他一命,放他归家。


    仅仅是放他归家。


    秋蕙见兰猗独自伤感,便要上前,还是被椒蕙拦下。


    “你去做什么,莫要讲你那些不着调的话惹夫人更加伤心。”椒蕙不赞同秋蕙这时去掺和。


    她觉着夫人最好一个人冷静冷静。


    秋蕙拍开椒蕙的手,头一回顶撞道:“我与你这般冷血无情之人讲不清楚!”


    秋蕙作势上前一步,椒蕙急急按住秋蕙肩膀,问:“我冷血无情?”


    “你冷血无情,”秋蕙直直地看着椒蕙,复述道,“你和上相一模一样,不愧是上相亲手养出来的。”


    椒蕙费劲将秋蕙拉到门廊下,偷瞄着褚玠还在不在院里,幸而不在,方道:“你发什么疯,本以为你疯病早早儿地好了,这会子又犯。”


    什么疯病,秋蕙不觉着自己疯了,她只是见不得再有人如自己母亲一般任人欺凌。


    “先前因你擅自为上相做主之事,险挨了罚,”椒蕙声音压得更低,“主子的事儿我们如何做主?你醒醒罢!”


    秋蕙一脸倔强地撇开椒蕙的触碰,“你还说我发疯,你才真是发失心疯,你有心吗?我们与夫人共处日久,你只晓得上相!上相!上相!”


    椒蕙被她气得脸涨红,想不到腼腆内向的秋蕙,竟也有话多的一日,真是匪夷所思的一天!


    “好好好,我只晓得上相,你重情义,你去罢,到时候丢了命别求我救你!”


    椒蕙拎着鸡便走,秋蕙未挽留她,跨过门槛进屋,到兰猗身边去。


    午饭时分,雪梨炖鸡汤总算上了桌,褚玠仍在与王二密谈,不来用饭,兰猗吃得安静,心思却已不在饭菜上。


    午后褚玠方见着人,交代椒蕙收拾东西回京城去,离开时往兰猗那边状似无意看了一眼。


    椒蕙立即心照不宣,收拾好东西拖着秋蕙骑同一匹马。


    秋蕙甩开椒蕙的手,牵着自己的马去兰猗身边,将缰绳交到兰猗手里。


    椒蕙又气又无奈,只能去想办法去找一辆羊车。


    褚玠骑在马上,目不斜视,面色微冷,很不好看,王二客道地和诸位管事儿与褚玠说着“一路保重,恭送上相”的话。


    得到的是褚玠微低垂的眼眸,以及唇角都未有弧度的淡笑。


    兰猗不会骑马,要回京只能求自己。


    可是褚玠左等右等都未等到兰猗,甚至向马侧看去,马边只围着那群管事,丝毫不见兰猗那娉婷身姿。


    去哪儿了?


    总不会当真自己徒步回京罢。


    怀着这番荒唐的猜想,褚玠冷凝着一张脸向后望去——


    秋蕙与兰猗立于马侧,兰猗手中牵着马的缰绳。


    那只该死的牲。畜竟将脑袋拱进兰猗的臂弯中。


    笑嘻嘻的秋蕙在旁边看着,双唇张合,看似与兰猗说了句什么,登着马镫骑上马背后,朝兰猗伸出一只手。


    褚玠眸光更冷,周边管事的言语只觉聒噪,他尽可能维持着有礼之行,与管事一一告别。


    马缰一扯,调转方向,马蹄错落声里缓缓来到兰猗身边。


    “椒蕙呢?”褚玠问秋蕙,视线却直直地落在兰猗身上。


    她今日的秋披是雀梅色,整个人暮霭沉沉楚天阔的样子。


    褚玠讲话时,兰猗恰好从秋披中探出一只手来,橘色袖摆由暮霭中划出一抹亮色,晃得褚玠死盯住那只手不肯移开。


    秋蕙未料到褚玠会亲自过来,亦未关心椒蕙去何处,褚玠猝不及防地一问,倒是真真问住了她,“椒蕙姐姐许是被事儿绊住了。”


    褚玠反问:“许是?”


    秋蕙悻悻地收回那只准备去接兰猗上马的手,东张西望未瞧见椒蕙的身影,又看了眼神情不善的褚玠,一边下马一边和兰猗说:“夫人等等我,我去为上相寻椒蕙姐姐,片刻便回。”


    兰猗倒真立在原地,乖乖等秋蕙回来。


    褚玠冷冷盯着她,她与那马倒是亲近。


    好半晌,褚玠忍无可忍:“你不是与秋蕙有芥蒂吗?”


    “是呀,不是什么大事,她还小,我何必与她多做计较。”兰猗摸着鬃毛。


    态度与方才认错时态别无两样。


    可褚玠心里总是觉得不满,认为她不应当这般与自己说话。


    但若要他说出口,他自己亦认为自己过分吹毛求疵了些。


    褚玠仍是盯着她,兰猗觉得背后凉凉的,便露出一个虚伪的神情,笑对褚玠:“上相有何吩咐吗?”


    “无。”褚玠回答的未显露情绪。


    兰猗贴心地颔首,亦不追问。


    是了,褚玠见她这副模样,气得胸口疼。他抚上胸膛,想着,她向来如此。


    这两日在梨庄的美妙时日,皆似他一人虚妄。


    看来人果真是贪心不足。贪心过多,会招致欲壑难填。


    “你怎么了?”兰猗一双眸子担忧地看着他,应是注意到他放在胸前的手。


    褚玠不直面回应,胸前的那只手展于她眼前,“你不是说你错了?”


    “既已知错,便莫坐秋蕙的马了。”


    兰猗双唇微张,面上满是讶异之色,而眼底静如止水。


    惊讶未持续多久,兰猗莞尔:“是我错了,感念上相不与我这般小女子计较。”


    她明明是笑着的,态度亦无错处,褚玠非但未觉得快意,只觉不舒适。


    她的话仿若生出了刃,藏在她温和的语句中,偷偷刺伤他,还找不到伤口。


    挑不出问题。


    褚玠嗤笑,笑得令人心惊胆战,可又找不到理由将心中气怒气发泄出来。眼前之人笑得那么好,一如当初庙会时对待容淇一般的明媚娇俏。


    这是他向往渴望得到的,如今得到了,却未得圆满,心里仍是空落落的。


    褚玠僵在半空的手忽而一传来温度,定睛看去,是兰猗已搭进掌心的手。


    她的笑传出不一样的怪异,仿佛只是为了讨好他:“劳烦上相拉我上马。”


    待秋蕙将椒蕙找回,兰猗已与褚玠在同一匹马上。


    椒蕙命人牵走羊车,挽住愣愣的秋蕙,忍不住挖苦:“看来,还是要委屈你与我同骑一马。”


    ……


    离京不过两日,再回京却如隔三秋。


    今上勤勉,少有不上朝之时,两日朝会均未见褚玠,思之念之想之,尤甚,听闻今日褚玠回府,特命宣旨监候在平章军国事府外,召褚玠入宫一趟。


    送兰猗到府后,褚玠便马不停蹄往宫里去,尚且来不及听府门小厮的禀报,只留给他们披起紫袍的一角。


    既然主君不在,小厮只好禀报于府中的当家主母。


    “夫人,”小厮叫住揣手立于石狮旁,目送褚玠的兰猗,“府中有客。”


    扣玉佩纹路的手一顿,兰猗问:“客?”


    小厮点头称是:“客人是礼部尚书之子,今秘书省校书郎,小杨大人。”


    椒蕙对此人名讳有所耳闻,深知褚玠与此人无过多交情,此番前来不知何故。


    “他来做什么?你未说明这几日上相不在京里吗?”椒蕙不悦地上下打量小厮两眼。


    小厮腰弯得更低,哆哆嗦嗦有苦难言:“说了说了,是校书郎自个儿往府里去,小的也拦不住啊……”


    闯空门,是个人物。


    兰猗不知褚玠与校书郎之间的生熟,她只晓得校书郎大约是朝中八品官。


    礼部尚书竟只为自家儿子谋这么个闲散小官。


    “上相入宫不知何时回,不如不见,他自会离去。”秋蕙不屑一顾。


    椒蕙不认同:“到底是尚书之子,不好怠慢。”


    左右难下,小厮难色,看眼前人都在将兰猗架上火,她不去亦是不行。


    叹息一口,兰猗道:“带路。”


    小厮引入会客堂,甫一掀帘,里头已点燃碳笼,较外头秋意暖烘烘的,热气儿胧上兰猗的面庞。


    尚未跨过门槛,里头便已有了声音:“上相何时来?茶饮四五杯了。”


    秋蕙斜睨了那人一眼。青衣小官,竟端坐在椅子上,嫌弃地撂开茶盏。


    滚烫地茶水泼了丫鬟一身。


    实在是瞧不上。


    “咳咳。”


    秋蕙故意清嗓,提醒那小官不要生事。


    那小官显然听见了动静,起身理衣,望着门帘。


    哪知先见着的是一件暮气沉沉的秋披。


    小官皱眉:“上相未至,便叫老太太来见我?”


    “什么老太太?”


    椒蕙扶着门帘,与兰猗前后脚进屋。


    那小官这才看见着秋披之人的庐山真面目,竟是一位梳着芭蕉髻的贵妇人。


    头上未点饰过多簪钗,唯有一支蝶钗随身姿舞动,顾盼生辉。


    那支蝶钗愈看愈加眼熟。


    “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伪装


    兰猗率先认出这青衣官正是在玄武门前, 很是青涩,因嘲笑而一直瞪着她的小官。


    “小杨大人。”兰猗客气道。


    杨漩亦同一时间记起了她,神情显露些许不愉:“上相遣夫人来见我?是何礼数?”


    说罢, 拂袖坐回椅子, 动作不轻,满是不受重视的恼火。


    兰猗解下秋披, 转交到秋蕙手中,又朝方才倒茶的丫鬟重沏一盏,这才解释:“上相方回府,便受陛下宣召进宫去了, 实在不巧。”


    杨漩紧握拳头,低着头。


    “想着不能怠慢大人, 便私自替上相来了。”


    兰猗温温柔柔地说着, 像哄孩子一般,哄他莫要生气,莫要计较,非不重视,实不凑巧。


    拳头放松下来, 杨漩抬头探究地看了一眼座上妇人:“怪不得上相要娶你这等农家女。”


    褚玠娶妻人尽皆知,他所娶之妻身份亦非秘密。虽不知具体名字, 单看姓氏,京中官员皆无此姓,追溯下去, 便能查到其身份明细。


    小小农女, 偏僻之地烧瓷的瓷娘,亦能入褚玠之眼。


    尤其是在玄武门一见之后,众人更不知褚玠如何能娶这一介瓷娘。


    如白相所言, 清丽罢了,容姿并非倾国色。


    论实在的,杨漩身为官宦子,是瞧不起兰猗这般身份的,故而方才见不到褚玠,反而见到兰猗,他感到羞辱。


    不过,交谈之后,确是令他对她有改观。


    农家女眼界窄,见识浅薄,很难担得起一家主母的威严,亦难面对阶品更高人时有从容姿态。


    兰猗镇定,倒是令杨漩刮目相看。


    且,她还温柔。说话声音不轻不重,像极了一个母亲给孩子唱哄睡歌谣时的温软。


    他似乎有一点理解了,这等温柔乡,褚玠陷进去,情有可原。


    兰猗听到杨漩称自己农家女面色如常,未有异变。她本是农家女,有什么好介怀的,他说得是实话。


    她来时是农家女,去时亦会回到农家女的身份里。


    她并不稀罕褚玠,和他所带给她的一切,包括他送她的夫人之名,以及同等赏赐给她的尊荣。


    “我想小杨大人来此,不是与上相议论我的。”兰猗默默将话头拉回正道。


    杨漩挺直脊背,正色道:“家父命我感谢上相,备了薄礼相送。”


    薄礼?


    兰猗下意识朝椒蕙送去眼神,椒蕙微摇头,兰猗便不提送礼之事,转而关心起了答谢之由:“感谢?谢何事?”


    这回杨漩未迅速作答,沉思片刻后方说些模糊不清的话:“谢上相救命之恩。”


    椒蕙蹙眉,与兰猗行了一礼,得兰猗准许,说:“上相与小杨大人并无往来。”


    “哦,是,”杨漩待椒蕙更嚣张些,不给她一个正眼,“是上相无意之举,救我危难,我当答谢。”


    “说起来,若此事上相不插手,我倒很难做成。”


    他一直在打哑谜,不愿将恩情和盘托出。


    兰猗觉着京城人讲话皆怪异,之前她求官员时,他们亦是喜欢将实话藏在云里雾里,叫听的人亦是云里雾里。


    “你们京城人讲话倒是……很有风情。”兰猗敷衍地笑了一下,嘴里嘟囔。


    杨漩优越道:“夫人已至京城,一言一行当尽快融入京中,乡土陋习,尽快摒弃,免叫上相难堪……”


    他顿了顿,眼神毫不避讳地端详起兰猗,“听闻夫人是景德镇人?”


    兰猗不是很想搭理他,他这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样实在作呕,微颔首算是应了。


    “哦,那很巧,先前有一妇人求到我家府门前,不知天高地厚求我爹帮她申冤。”


    丫鬟新沏茶呈到杨漩眼前,杨漩嘬了一口,继续道:“与夫人是同乡。后来听闻上相接了她的状纸,许是顾虑她与夫人同乡之故,竟在朝堂上主动领了廷杖。”


    “嗯,”兰猗笑得眯起一双眼,“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便是我。”


    不知是否是杨漩不当心,茶盏里头是滚烫的茶水,传到盏面亦有些温度,烫得他失手摔了茶盏。


    瓷片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受了这档子意外之喜的惊,杨漩脸色不大好,微微发白,双眼木然。


    兰猗只当他是背后说人未说成,还说到本人面前,感到羞愧难当才脸色不佳。


    不禁安慰道:“小杨大人,我与上相不同,我不会计较。”


    杨漩愣愣地宛如一根木头成了精,无措地用官袍袖口擦了擦额头,嘴里不断嘟囔着一句:“难怪……”


    “小杨大人?”


    “既上相不在,”杨漩腾地起身,连连退后,“我先告辞……告辞了。”


    未等兰猗遣人相送,冷风起而落,人已不见踪影。


    杨漩逃也似地跑回了家,不留神撞上了杨明。


    杨明摸着胡须,吹胡子瞪眼:“毛毛躁躁,礼送到了吗?”


    “阿爹!”杨漩擦干净额头细汗,东张西望地贴近杨明,小声说,“你知不知道上相夫人是谁?”


    杨明退开两步,对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很是严厉:“不过是个农家女,你急什么?”


    杨漩埋怨地看着杨明:“说出来你比我急,褚玠娶的是容淇之妻!”


    杨明一时半会记不起容淇这号人物。


    杨漩提醒着:“阿爹你忘了,那日跪在府门前,你不肯见的女子……”


    杨明捋胡须的动作停住,眼神锐利地投向杨漩:“我原以为她早死了。”


    那女子劫狱与容淇一同出京,褚玠派近兵去擒,出京即是死罪,容淇一人被押解回京,凭着他是朝廷命犯,不可轻易处置。


    不见那女子踪影,杨明亦派人暗中打探,未有女子消息,他们以为褚玠已将其就地正法。


    哪晓得,竟金屋藏娇,摇身一变成了上相夫人。


    “难揣测褚玠心思……皆是你惹出来的祸端!”


    杨明恨铁不成钢地推搡杨漩,势要将他打死。


    到底是亲生儿子,巴掌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舍不得重罚。


    月升东海,日降西陲。


    宫门将要下钥,永安帝方允许褚玠离宫。


    一整日,永安帝皆如蚊蝇一般,绕在褚玠身边絮絮叨叨长吁短叹。


    褚玠很多次看向头顶天色,劝永安帝去与贵妃言说言说,永安帝怒气腾升,直将湖心亭的石桌上头的瓜果丢进湖中。


    看来贵妃没少气他。


    永安帝没少气褚玠,那些永安帝与贵妃纠缠不清的琐事,听得褚玠鬓角胀痛。


    安定好永安帝的情绪后,这才请离,回到了自己府上。


    才下马,椒蕙已到面前,将今日发生之事告与褚玠。


    听到秘书省校书郎,褚玠的脑中立时出现杨漩的名姓。


    再听闻杨漩急急忙忙离去,褚玠嗤笑,尽是嘲讽。


    “兰娘如何?”褚玠问。


    虽然杨漩是个草包,但他爹杨明可不是个色厉内荏的老家伙。


    能在新帝登基后即刻与先帝权力中心的几名权臣划分干净,毫发无损的加入新帝麾下,甚至新帝连清算皆清算不到他头上。


    褚玠从不敢小瞧他。


    纵使杨明仅仅只为一介尚书郎。


    杨漩不敢下手,杨明有得是胆子下死手。


    椒蕙答道:“夫人安好,此刻正在小阁中用饭。”


    褚玠颔首,抬步往小阁去。


    小阁窗中透出暖黄色的光,照在褚玠隐隐烦躁的脸上,驱散了许多烦恼。


    上了台阶,从他这个位置可见兰猗坐于一张圆桌前,秋蕙站在她身边,为她夹菜。


    “夫人尝尝这个。”


    “我不爱吃鱼……”


    “那夫人尝尝这个。”


    “秋蕙,不要将你爱吃的给我了!”


    兰猗与秋蕙的对话声依稀传出。


    这是褚玠自五岁以后,便再无机会享受过的,名为家的温暖。


    褚玠立于门外,悄悄看着。看灯火包裹兰猗,看她温柔又嫌弃地夹开秋蕙的菜。


    他忽然不敢再靠近,静静在微凉的暮秋夜里站了许久。


    若非秋蕙觉着夜里气温转寒,怕兰猗受凉来到门边关门,只怕褚玠还要站上一会儿。


    秋蕙咦了一声:“上相,你怎的站在这里?”


    兰猗听见秋蕙的动静,缓步走至褚玠身边,柔柔地笑着,“上相回得好迟。”


    褚玠盯着不同寻常的兰猗,想从她的神色中看出端倪。


    兰猗微歪头:“上相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我脸上有污渍吗?”


    她疑惑地看向秋蕙,寻求答案。


    “不,不是。”褚玠否认。


    实在是他有些恍惚,有些如梦似幻,有些飘飘然如凭虚御风,将要飞到广寒宫去。


    她鲜少对他和颜悦色。


    褚玠一时不大适应。


    兰猗娇嗔地执起褚玠的手,牵着他入坐,为他夹菜,温和地问他喜不喜欢这个菜,要不要尝尝那个菜。


    他的视线一直随着她走,定在她的脸庞上。


    兰猗似是真将他看作夫婿一般,与他亲密无间,与他蜜意柔情,与他爱意绵绵。


    仿若先前所有,包括容淇,皆未存在过,她与他始终是一对钟情彼此的夫妻。


    “你今日总看着我。”兰猗夹了一筷子鱼肉,为褚玠剔干净小刺,送进他的碗中,“怎的了,不认得我了?”


    褚玠收回视线,无悲无喜道:“你今日很不一样。”


    “是吗?”兰猗反问,手里专心剔刺。


    褚玠看了一眼秋蕙和椒蕙,二人识趣退下,他便夺过兰猗手中的筷著放到桌面上,抱着她坐到自己身上。


    兰猗双手沾了油腥,褚玠身上官服未褪,她不敢碰,只好举着手。


    本该因兰猗态度转变的褚玠并未有过多惊喜,嘴角依旧噙着冷淡的笑,行事淡然地拿过帕子,为兰猗擦拭。


    褚玠做事仔细认真,帕子沾了些水,一点一点地擦过指尖,指腹,和指缝。


    帕子边缘于不经意间撩过肌肤,惹上丝丝痒意,兰猗经不住瑟缩了一下,却被褚玠牢牢地捏在手里。


    兰猗看进他幽深的眼眸,不知他又发什么脾气。


    倒是清楚,马上便要发到她身上了。


    ……


    烛火在阵阵浪潮中熄灭,内室归于暗夜之中。


    满室残留的动情气息无处不在。


    兰猗已入眠,褚玠睡不着,撑着脑袋侧躺着把玩兰猗的发丝。


    兰猗师从何人褚玠无从知晓,单论一点,教兰猗学识的夫子应当不善兵法。


    他没有教兰猗,同样的招数,不该再在同一人身上用第二回。


    装出来的深情,实在薄情得很。


    “兰娘,这一回,可不能越狱了。”


    褚玠将自己的乌发与兰猗的绑在了一处。


    长夜寂静。


    作者有话说:


    躺平了,恭喜我成功戒掉数据焦虑(假的)


    第43章 寻人


    据副将每日来报, 兰猗在府中似乎的确安生不少。


    或许自他携她去了梨庄后,她便转了性子,口中再不提容淇。


    每日不是与秋蕙一同看话本子, 便是与椒蕙商量当日的新鲜菜肴。


    听了七日, 褚玠一笑了之,命副将不必再禀了。


    他的兰娘怕是早已察觉到, 有人在监视她了。


    褚玠猜的分毫不差。


    兰猗总能感觉到暗中有目光投来,时不时地观察自己的言行举止。


    她状似无意地走动,终于墙角花窗后,发现一人影隐匿其后, 偶然露出一只眼睛。


    今日,那眼睛倒消失地很干净, 兰猗原地转了好几圈, 皆未寻得那偷窥之人踪迹。


    她本想将他做采花贼痛打一顿的,出手还是晚了些。


    既眼线已撤,兰猗便要将耽搁了许久的事放到明面上来办了。


    她遣秋蕙去寻新话本,派椒蕙做新菜品,趁着二人手头事走不开的空隙, 快步来到府门前。


    守在府门边的两位侍卫已对兰猗出现见怪不怪了。


    这位上相夫人时常找着由头试探能否出府,不是今日捡蹴鞠, 便是明日买话本。


    两位侍卫一如往常般劝退:“夫人,未有命令,恕我等不能放夫人出府。”


    他们以为兰猗亦会如往常般知难而退。


    不料兰猗非但未有退后的迹象, 反倒显露出势在必得的神色。


    一左一右两位侍卫对视一眼, 不明所以。


    “你们要得令,才能放我出府?”兰猗眼尾微挑,很是狡黠。


    “是。”侍卫异口同声。


    “好。”


    兰猗干脆利落道。


    侍卫已松了口气, 将要弯身送兰猗原路折返,却见兰猗未动,立于原地。


    她的手藏于秋披之下,头微微歪着,眼眸微转,一个刁钻的问题便由唇缝中生出:


    “若是丞相命你们放我出府,你们听是不听?”


    左侍卫挠头,右侍卫抚着下颚,二人皆有为难的神色。


    右侍卫脑筋转得快些,不去纠结听不听从之事,对兰猗说:“夫人拿到丞相之令,我等自会决断。”


    这番回答正中兰猗下怀。


    她善解人意地颔首,当着二位侍卫逐渐圆瞪的眼,从秋披之下缓缓拿出那枚玉佩。


    青白色的玉质未有一丝杂质,上头浮雕的青鸟展翅般飞出秋披,飞到侍卫眼前。


    兰猗肃声道:“我有丞相玉佩,拦我如拦丞相。”


    两位侍卫齐齐跪倒在地,头压得低低的,埋在兰猗的脚边。


    阔别日久,兰猗跨出府门,重见京城烟火人间。


    她匆匆寻到了江右商人的摊子,此人很是熟悉,是上一回越狱时为自己备马的屠夫。


    屠夫见是兰猗,震惊地扔下手中砍。刀,“你不是与那儒生逃了吗,回来做甚?”


    震惊之余,又瞧见兰猗发中钗环,身上罗锦,晓得她过得不错,便放下心来,“看来那儒生已发迹了,昔日姑娘已成今日贵妇人。”


    兰猗不知该如何讲明经过,想着讲明了只会平添另一无关之人的哀婉,不如不讲,直入正题:“我有事要求万寿宫助我。”


    “你说。”屠夫重新拿起砍刀,取下一根大肋排,“你要哪个部分?”


    兰猗点了点排骨的位置,口中所言却与排骨无关:“我要寻人,江湖远大,需万寿宫替我寻。”


    “你寻何人?叫何名姓?家住何方?为何失踪?模样如何?”


    问话如屠夫刀下的骨头渣滓一般,不断蹦溅出来。


    兰猗提着拿包已斩断的排骨,手持丞相玉佩,入京城府衙如入无人之境。


    府衙后堂提笔写字的陈府尹,抬头取墨的功夫,被悄无声息出现在堂内的兰猗吓得差些魂飞魄散。


    “府尹大人。”兰猗微福身。


    态度恭敬许多。


    陈府尹的目光在兰猗身上巡视好几道,觉着她气色不错,纵魂飞魄散,亦能召回三魂七魄。


    陈府尹放下笔,抖了抖两只宽袖,自书案后头走出:“夫人,多日不见。”


    走近了才看见她一手握着丞相玉佩,一手提溜着一包油浸浸的排骨。


    “夫人还需示出丞相玉佩方能买到心宜的荤食。”


    陈府尹笑容带着些有志难酬的郁郁难捱。


    话语间全然相反,听上去很是乐观。


    “大人莫打趣我了,我来为先前误会大人,赔个不是。”


    手中油纸包裹的排骨提到陈府尹面前,同他的眼睛一般高。


    陈府尹不嫌弃它污秽,竟将它稳稳地放到了自己的书案上。


    兰猗欲出声制止,到底是写字的地方。她想起容淇读书时,最是宝贝他那张书案,除了文房四宝,其他物件休要近它分毫。


    陈府尹亦是科举中第入得仕途,应当处处宝贝这张书案。读圣贤书,书苍生事之地,不容玷污才对。


    “这……”兰猗欲将那油纸包重新提起。


    陈府尹出言制止:“无碍。夫人说先前的误会是?”


    兰猗看着眼前面容憔悴的陈府尹,又看了一眼已沾上油渍的书案,沉声道:


    “先前误以为陈府尹枉有青天之名,怕惹祸上身才不肯助我申冤。那日登闻鼓前,我方知大人有苦难言,已层层暗示我了,是我不灵光。”


    陈府尹请兰猗坐到一旁茶案边,为她沏茶,言语谦虚:“我未暗示夫人什么,我的确做不了主,帮不了当时的夫人。”


    兰猗明白,京城之中多的是五品以上官员,京城府尹不过从六品,纵是有心,亦无力。


    “既未暗示,为何大人见我已成上相夫人,不觉欢喜,反道悲戚呢?”兰猗仍要点破。


    若她不能与陈府尹交心,不能将事事摊在明面上讲清楚,她又如何能放心将重事托付他。


    陈府尹手抖了一下,木夹中的杯盖滑脱出来,砸在杯沿上。


    他缓缓抬头,剑眉下压,神情严肃:“夫人想听我说什么?”


    “陈府尹,我今日来此,便是要将一切扔进嘴里嚼碎再吐出来,藏着什么东西全都一览无余地摆出来。”


    兰猗捏起杯盖,稳稳盖回杯上。


    “是褚玠阻我申冤路,逼使大人不敢插手,只能劝我回家去。”兰猗眼神紧紧相逼,“是大人不愿我落入虎口,才疾言厉色。”


    陈府尹放下木夹,久久不语。


    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


    兰猗的眸光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陈府尹的神色,见陈府尹长抒一口气,兰猗亦长抒一口气。


    “夫人现下有丞相玉佩,有上相于身后撑腰,国朝之中,天子之下最有权势的两个皆握于夫人之手,夫人还需我为容贡士申冤吗?”


    陈府尹语气平平,未有情绪起伏,似置身事外的看客。


    兰猗巧笑嫣然:“我与丞相并不相熟。”


    她解下玉佩于置案面,玉佩清脆哐当与茶案碰撞一响。


    “此玉佩是机缘巧合下到我手中的,早晚有一日,会回到丞相身边去。”


    “夫人已与上相成亲,”陈府尹敲了敲案面,“可借上相之力。”


    “大人有济世之心,还不明白吗?若要靠褚玠相助,我将永无宁日。”兰猗激动说着,又觉着自己太过激动,顿了顿。


    她望向窗户,光亮穿过窗棂照在二人身上,雕花窗上镂空刻了一棵孤松。


    “我不欲成为褚玠的玩物,如猫狗一般关在笼中,开心便逗上一逗,生气便要折辱一番。”


    孤松的影子落在茶案上,正好盖在陈府尹的手背处。


    “我要自由。”


    昔日于景德镇中,贫苦的自由,劳累的自由。


    是她能决定今日去哪里,明日做什么,后日怎么做的自由。


    是她有自我思想,无人以性命相胁迫的自由。


    是容淇做错了事便能踹他的自由。


    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自由。


    末了,兰猗加了一句,“我亦要容淇自由。”


    她总是愧疚亏欠他的。


    若不定婚约,或是早早儿地与他退婚,他大概不会在家状上记她的姓氏,亦不会受褚玠陷害。


    又或者,她中秋时能聪敏些,在矿村时能谨慎些,一切皆会不同。


    兰猗眸光黯淡,说:“只是容淇现下前路未卜,我只能继续委身褚玠,求他饶容淇死罪。”


    “想必夫人已有破局之法,且信得过我,才会特意来寻。”


    陈府尹不愧有青天之名,明察秋毫,断案如神,不必兰猗多费口舌,已知晓她心中所想。


    兰猗双眸闪烁:“是,如我先前所言,大人有济世之心,即便权势威压之下,亦有不忍人之心,大人必定助我。”


    陈府尹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泼出里头已好的茶水。


    “如夫人玄武门所见,我什么也做不了,请回罢。”


    兰猗视线轻拂过地面茶水,转而端起自己面前的瓷杯,分了一半茶水进陈府尹的杯中。


    自油纸上书案,兰猗便知晓,陈府尹深感失意。


    他失去信念,她便将自己的信念分他一半。


    “生死何惧。”兰猗说得轻松,“我不怕死。”


    “便是玄武门前那女子,亦是抱着必死之心去的。陈大人,我们女子虽柔,却不怯懦。


    纵是未明之途,我们亦要往之,搏它一搏。”


    陈府尹内心大为震动,他眼中的兰猗,此时此刻仿佛化为了一棵孤松,坚韧不拔,宁折不弯。


    兰猗。


    他心中默念她的名字:“我好像晓得了,你的双亲为何要为你取这样名字了。”


    窗花的孤松影子展开枝条,触到兰猗的指尖。


    “我能做什么?”


    “寻人。”


    陈府尹想问寻人做什么?寻人有何用?


    兰猗看穿他的疑惑,想着那尊瓷像之事,到底是褚玠私事,她无随意与外人吐露的癖好。


    见兰猗故作高深,不欲细讲,想必是涉及什么秘辛,不足为外人道也。


    陈府尹转问:“什么人?”


    “我的……”兰猗顿了顿,“阿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哄骗


    陈府尹双眼微眯, 狐疑地看了一眼兰猗:“夫人,你寻阿兄,与你救容淇、救自己有何关系?”


    他甚至怀疑兰猗是否冲昏了头, 病急乱投医。


    兰猗微品了一口茶, 不急不缓道:“我阿兄于五年前,去了边关从军。三年前忽而失踪……再无音讯。”


    陈府尹还是未明白兰猗的意思, 寻一个再无音讯之人,这再无音讯之人难道可以与手握军权的上相分庭抗礼?


    迎着陈府尹不解的眸光,兰猗意味深长点醒他:“陛下登基前身在何处?褚玠如何能位极人臣?”


    “陛下登基前在北蛮做质子……”陈府尹说着,脑中似有一阵清风扫过, 令他的不解全都解开,令迷糊之处陡然清楚, “你是怀疑你阿兄亦有从龙之功?”


    兰猗褒奖般递去一个眼神, 再品一口茶。


    “可是,夫人,”陈府尹指出兰猗计划的缺漏,“若你阿兄仍活在世上,且有从龙之功, 为何不来与你们相见呢?”


    即便不能如褚玠一般有此权柄,但今上对当初陪他一同征战血海的臣子皆委以重任, 未有亏待之举。不说全部封王称侯,最次亦有三品官阶。


    如此官身荣归故里,与家人团聚岂是难事?


    兰猗垂眸, 眸光落在那孤松的暗影里。


    孤松已覆上她的指节, 她动了动,指腹抵在案上,描摹孤松的模样。


    口中吞吞吐吐。


    “我怕他遭遇不测……丢了记忆。”


    说话间, 她抬眼偷瞄了一眼陈府尹的脸色。


    为官之人面上镇定,喜怒不形于色,陈府尹此时的脸色与褚玠惯常神情大差不差。


    看不出喜怒。


    兰猗手上动作不停,指下弯弯绕绕地走线如同她混乱的内心。


    她纠结着到底要不要将最后的真相揭露,呈于光下。


    可若有风声走漏,容淇与她,乃至兰猗父母亲族的旁支远亲皆会受到牵连。


    可若是不说,方才尚且要求陈府尹与自己坦诚相待,不留私情,现下自己反倒做不到了。


    孤松轮廓崎岖,再画百遍亦变不成直道。


    陈府尹一直不语,便是看出兰猗纠结,全权交由她一人做抉择。


    实则,以陈府尹浸润官场多年,判案不下百件,他已看出些鳞角出来。


    难以付诸于口的事,无非是牵扯性命,能与性命相关,不过是——


    替父从军。


    尚不知陈府尹已猜出十之八九,兰猗手下的孤松轮廓已蔓延地更广阔些。


    手指停顿,兰猗做出决定,将一切告知陈府尹。


    包括为何音讯全无,仍觉兄长活在世间。


    讲明一切之后,兰猗见时候不早,起身告辞。


    陈府尹相送至府衙门外,见兰猗渐远背影,心中生出最后一个,亦是最难接受的疑问。


    “若当真已故呢?”陈府尹问。


    “我不止这一条路。”兰猗头也不回道。


    ……


    兰猗回到平章军国事府前,见小厮正拆卸马车。


    这几日褚玠皆在皇城巡防营中,鲜少回府。


    听秋蕙拿着账册禀告,褚玠又卖了一处私产。


    他与陛下关系匪浅,兰猗很难相信他有谋逆之心。可实在无他处能用得到这笔银子,他又在卖私产的节骨眼常去巡防营。


    兰猗默默地从马车上移开视线。


    别管那么多。


    和她有何关系。


    兰猗这么告诉自己。


    如今当务之急,是防止褚玠发疯。


    兰猗掂了掂手里的纸包,快步往小阁方向去。


    只是方进门绕过影壁,便见着了褚玠。


    他神色如常,笑眯眯的,周身却散发着寒冷的气息。


    未等褚玠开口,兰猗便三步并作两步,跳进了褚玠怀里。


    扑面而来的兰草香冲断了脑子里理智的弦,冲垮了他怒火锻造的堤坝。


    褚玠稳稳接住了她,动作有些迟钝,对兰猗忽如其来地热情感到猝不及防。


    她今日穿单穿了一件白罗衫,袖口宽大松垮,伴着她的动作自腕口滑落,搭在上臂,袖口一圈暗橙底刺绣兰花磨在他的颈边,扎得痒痒的。


    她的珠钗因快速地奔走,伶仃作响。


    褚玠紧抿的唇微松,唇角弧度亦自然了些。


    戳在肩上的下颌重量消失,兰猗未妆点的素面便占满了他的双眼。


    “你是不是生气了?”她问,一双杏眼眨呀眨。


    明知故问。褚玠想着,她应当是想夜里好受些,总不会无端端讨好自己。


    轻盈的心渐渐落地,拉回一些理智,欲将挂在自己身上的兰猗取下,手却不自觉搭上了她的腰肢。


    瘦瘦的,没什么肉,明明在府里吃了好些精粮,每日与秋蕙椒蕙研究吃什么,怎还是不长肉。


    本想与兰猗就事论事的褚玠,心思不断飘向该让兰猗吃胖些。


    回答的语气便不那么冷硬了。


    “未有。”


    “我晓得你生气了,你以为我又逃跑了。”兰猗边说边观察褚玠的神情。


    褚玠淡淡的,没什么很大反应,似乎神游天外去了。


    手来到褚玠眼前晃了晃,他才回神,后知后觉意识到兰猗说的话是什么,免不得嘲讽的哼一声。


    他手里有容淇,她纵是吃了王母仙丹,亦飞不到广寒宫里头去。


    “你不会,你会顾着容……”


    只说了一半,食指抵上他的唇间,他垂眸看去,是兰猗止住了他继续说下去。


    他看着她漆黑的双眸,忽而一个油纸包的包裹闯进他的视线。


    兰猗的另一只手,提着那一小包不知是何物的东西,吊在他的眼前。


    脸上浮现灵动的神情:“小小心意,还望上相笑纳。”


    褚玠深深地看着眼前的兰猗,一句“你今日亦很不一样”在舌尖上下打着转,差些要脱口而出,被他生生吞咽回去。


    他不想将话挑明。


    如今的兰猗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模样吗,不再与他保持疏离的客气,不在他面前装着端庄谨小慎微,会对他使出对容淇才会有的小性子……


    她似乎已经掌握了如何拿捏他的办法……


    只需要顺着他,给他一些甜头,将他当作重要的爱的人看待即可。


    他想要的很少,又很多。


    毕竟她是他的妻子,是他求了很久才落到自己身边的神女。


    褚玠不知兰猗是如何开窍的,但她的改变,即便是假装,是别有目的,却总能令他心意起伏。


    何况,她还送他礼。


    褚玠喉头滚动,一颗心如冬日火炉,烧得滚烫。


    他的视线渐渐聚在那纸包上:“送我的……何物?”


    兰猗拉出他的手,展开他的手心,珍重地放进去。


    “毛笔。”


    “毛笔?”褚玠反问。


    平白买这东西,府里头多得是。


    不问不要紧,一问兰猗整个人如熟透的柿子,红澄澄的整个脑袋。


    她眼神有些飘忽:“对,你收着罢……往后有用得着的地方。”


    “什么?”褚玠将要拆开。


    兰猗一把按住:“椒蕙同我讲你的笔毛皆用狼毫,我觉着糙了些,你字写得遒劲,用软一些的笔更好一些。”


    看她胡言乱语一通,褚玠愈听,愈品出些新意思。


    她应当是说成亲那天的事。


    褚玠眉眼舒展,唇角是压不住的笑意。


    双目温情脉脉:“好,我知晓了。”


    兰猗垂眸,想着这关算过了,还未松一口气,褚玠的话又传来。


    “不过,兰娘,我不会因此而解除你的禁令。”


    他将手中的东西交到一旁的椒蕙手里,吩咐她送到内室书案上去。


    转头对兰猗继续说道:“你若要出府,我可陪同你去。”


    兰猗瞬间抬眸,对上褚玠无风无浪的视线。


    她这么做,无非是要哄他开心,允她有自由走动的机会。


    他不同意,她可以要任何东西,唯有一条,绝不能脱离他的掌控。


    这如一条无形的锁链栓着兰猗。


    褚玠坦荡地与兰猗四目相对,“你敢从府门进,自是从府门出,是看守不力……”


    他凌厉的目光暼向椒蕙,椒蕙当即绕出影壁。


    兰猗阻止道:“不是,是我……”


    褚玠看了一眼兰猗,顺着她的手臂,看向握住的,挂在腰间的那枚玉佩。


    褚玠柔和地将视线重新放回兰猗的脸庞,她微蹙的柳叶眉,睁大的杏眼,轻咬的下唇。


    “你是想说,你借了丞相之名?”褚玠问。


    玉佩握得生热,兰猗颔首。


    “你很聪明,兰娘,京中规矩你已摸透了几分。”褚玠赞赏地夸奖,顿了顿,随即言语开始变得锋利,“那两名侍卫,分不清主子是谁,更该惩戒一番。”


    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只有她不靠近府门,他们才最安全。


    他是权臣,有无上权力,杀人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更不必提现下只是惩罚一个奴役。


    他将怒火牵移到了那两个侍卫身上,无论她再如何解释,他都是必罚不可了。


    兰猗做不了他的主,更改变不了他的主意。


    她想提醒他,他自己亦是庶民出身,何苦为难人家,这是她与他之间的事,不要牵扯他人。


    正要开口,椒蕙已办妥回来:“上相,已罚了一个月的月钱。”


    兰猗错愕地看着椒蕙,椒蕙垂首,看不见椒蕙的神情。


    她便看褚玠,满脸难以置信。


    褚玠笑道:“怎么,你以为我要杀了他们?”


    他俯身,逐渐拉近与兰猗的距离,一双眸停在兰猗眸子的上方。


    毫不掩饰自己眼底的失落与失意。


    亦毫不掩盖自己眼底对兰猗的热烈到近乎赤忱的深情。


    “我在你眼里,究竟是何模样呢,兰娘?”


    作者有话说:


    是的,兰娘就是很不传统的人,贞洁和名分在上相看来是困住兰娘的利器,在兰娘看来,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东西,因为不在意,所以上相的利器也就成了兰娘手里的利器。


    第45章 瑕疵


    黑色的眼瞳映出褚玠的整张脸, 半山眉的英武,丹凤眼的柔美,如山陡峭的鼻峰, 和不点自红的丹唇。


    他生得貌比潘安, 很英俊,刚柔并济中温柔又不失威仪。


    在她眼里, 他是何模样。


    兰猗看着这张近得能看见他肌肤上每一根细小肤毛的脸,能看见他微抿的唇已有些干涩,秋日到了,甚至起了些皮。


    “上相, 你该多饮些茶。”


    兰猗抬手欲将那老皮揭下,指尖未触碰到唇, 便已被大手扣下, 停在唇前。


    “何故避而不谈?”褚玠笑意不达眼底,“在你心里,我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草菅人命?”


    难以宣之于口的,藏在肺腑中的言语, 总算问了出来。


    这个疑问如平地惊雷,炸得兰猗振聋发聩, 轰得她心乱如麻。


    本因褚玠所作所为而藏于心底的情感,一时间如淋春雨,惊蛰之后破土而出, 顶开了心底的诸多芥蒂。


    自她选择冒死在御街上求褚玠受状, 到后来他为她疗伤,为她做的所有,这些回忆皆随春潮涨水浮于水面。


    说不动心吗?


    怎么可能呢?


    阿爹送她与阿兄一道入过白鹿洞书院, 里头夫子用参杂着乡音的语调一遍又一遍地教他们,大丈夫治国之政修身之道六艺之术。


    君子当如此,女子亦当如此。


    忧天下万民,忠天子之事,这是白鹿洞夫子所授课业最核心的思想。


    救苍生,是夫子所寄托在天下熙攘中的期望。


    兰猗受此熏陶,自有救世之心,奈何无救世之能。


    唯有褚玠,成了救苍生之人。


    他的故事,传过千家万户,到了景德镇,落进了兰猗的心里。


    故事中的褚玠是何模样呢?


    是杀伐果断的郎君,可领十人冲进百人之阵心,直取贼寇首级;亦宁可死守城门,绝不执行焚城之策。


    更甚之事,是命十万兵马候于玄武门外,独自一人互送今上进宫赴宴,宴中危机四伏,他便于此鸿门宴中长剑一掷,飞旋间令先帝首颈分离,尸首异处。


    故事里褚玠如是说:“弑父不孝,弑君不忠,殿下要做明君不可担的污名,我来!”


    单此一句,尽管从未见过褚玠,亦能令兰猗生出少女时罕有的憧憬。


    她的心是有为他动过的。


    且动得很长久。


    这是兰猗从未与他人提过的少女心事,阿爹不知,阿兄不知,容淇亦不知。


    若阿爹尚在,未在临终前定下她与容淇的婚约,是否今岁科考,容淇高中状元之时,她亦能进京,与褚玠相识。


    也许便是不一样的结果了。


    少女怀春便可长长久久长长久久持续下去。


    也说是假若了。


    事实已定,且不说滥杀无辜,草菅人命总是有的。


    他不再如传闻中所言的那般无私,已是有了自己的私心。甚至他豁出命去助今上登基,安知是否真为百姓,而非为自己的功名利禄。


    在兰猗心里,褚玠便如一块和田玉,原本白璧无瑕,令人爱不释手,只敢远观不敢亵玩。


    有朝一日,得幸近观,却发现白壁有瑕,不似原来那般心境了。


    兰猗未回答褚玠,只微微仰头,吻上了他的唇珠。


    小鱼由洞中徐徐游出,游上河底带有浅浅纹路的粉色沙石,沙石上头有一层翳翳薄藻,它用头去蹭了蹭。


    蹭不掉,便借着河水将那曾海藻贴回沙石上面。


    无论如何回答,她都无法给他满意的答案,不如不说。


    亲一亲便好了。


    兰猗这般想着。


    糙粝的沙石又因海藻重新润了起来,小鱼正要游回家,却见沙石中间裂开一道口子,一条小鱼从中游了出来,拖着小鱼进缝里。


    小鱼自然不愿,引沙石小鱼来到自家门口,在洞口关闭时,狠狠夹了一下它的头。


    褚玠吃痛,结束了这个纠葛地吻。


    兰猗往他怀里钻,说:“上相莫生气了,我给你讲话本好吗?”


    褚玠一下也没了脾气,好笑地低头看怀里的人。


    “这几日秋蕙与我讲了许多新鲜故事。”


    兰猗十分亲近地挽着褚玠往小阁走。


    只是再怎样亲昵,该逃的都逃不掉。


    兰猗第二日起身,暼了眼铜镜里的自己,红痕处处,遮都遮不住。


    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人怎么软硬不吃呢?


    在这个上头如禽兽一般,


    在某些方面,褚玠的的确确是君子。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说兰猗不能出府,兰猗便是出府门的阶梯都踏足不了。


    人方绕出影壁,守门的侍卫已严阵以待,紧张地握住剑柄,随时拔剑相向。


    手中玉佩自亦无用。


    不叫她用,又要塞进她的手里。


    兰猗瞪了那两名侍卫一眼,想骂两句,疏解心中怒火,可是他们亦无辜,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只好扯了扯嘴角,一脸丧气地回小阁去。


    算是安宁了许多日。


    褚玠无事便会来陪她,兰猗其实不大想见到褚玠,见到他还要分些精神来与他讲话,来哄他开心,来讨好他。


    已为怎样出府绞尽脑汁的兰猗,实在是没功夫对付他。


    故而褚玠说什么,她都是淡淡的微笑。


    “兰娘,”褚玠见她这淡淡的微笑,便知她装模作样唬自己,“你真的有在听吗?”


    “在呢,上相你继续说罢。”兰猗柔柔笑道。


    褚玠一眼便识破她心不在此,根本末曾听清自己讲明日要携她一同去外头逛一逛。


    他自然晓得兰猗这几日听秋蕙讲话本已听得耳朵出茧,甚至已围着府里绕了三四圈了。


    日日寡欢,找不出趣事。便是养只狸奴,亦要断食郁郁而终。


    他到底还是不忍心见她不快,想她开心一些,想着这几日朝中来了波斯使者,想必京中万国市集亦要开了。


    带她出去散散心总归会好转些。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颇有玩味:“那我方才在说什么?”


    兰猗:……


    她果真没在听。


    褚玠下巴微点,示意兰猗坐近一些。


    兰猗瞅了一眼褚玠坐的地方,离湖水只有几存远。


    小阁有憩水台他不用,偏要来湖边湿漉漉的地方,搭了一方躺椅,半靠着开始垂钓。


    钓了半日了,眼瞅着天色由晴转阴,阴风阵起,恐怕马上便要下雨,褚玠仍未钓起一尾鱼。


    兰猗未动。


    她不动,褚玠自己拖着椅子坐到了兰猗身边,鱼杆顺势往她手里一塞。


    兰猗不会钓鱼,拿着这杆亦不知道要做什么。


    “明日,我带你出去走走。”


    褚玠半个身子靠上椅背,侧头看向兰猗,做起了甩手掌柜。


    兰猗扯了扯线,无甚反应。


    未见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兰猗平淡的反应倒叫褚玠心里落差十足,他直起身,与兰猗解释。


    “近些日子京中不太平,”顿了顿,又继续解释,“唯有这万国市集稍喜庆些。”


    褚玠隐瞒了京中近来发生的要事,兰猗到底是内院妇人,还是不要过多插手朝政较好。


    “什么不太平?”兰猗问,双眸看着线收回来没有。


    褚玠反问:“你不该问问什么是万国市集吗?”


    兰猗很给面子的问了。


    褚玠卖关子,故意吊着她的胃口:“万国来朝买卖之地。”


    万国来朝,真是宏伟的四个字。


    但永安已复刻不了开国初的盛况了。


    虽无开国初之盛景,但兰猗来到市集,真正见到市集中异色瞳的外域商人,看到别有风情的市集货物,大致已认同了万国来朝的说法。


    尽管这市集里头,大多数是波斯人。


    万国市集与内城规整的街市迥异,此处人声鼎沸,气味混杂。


    波斯的地毯,楼兰的香料,天竺的宝石,爪瓦的珍珠,茨林的金刚石,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外国商品,晃人眼珠。


    各国商人衣着不同,口音难同,比手画脚地交谈贸易,实在是一大奇观。


    兰猗自幼生长于乡野,从未见过此等景象,着实被吸引了过去。


    “美丽的姑娘瞧一瞧……”


    “看看这个吗?”


    叫卖声不绝于耳。


    市集拥堵,京城人多数来此凑热闹,买一些未见过的小玩意儿。


    兰猗每走过一个摊贩面前,便会停留上不到一息的时间,而后蹙眉离开。


    “看什么?”褚玠的注意力一直在兰猗身上。


    “瓷器。”兰猗轻声回应,目光再度扫过一个个摊子,“这里货品虽杂,却不见我朝商贩出售瓷器。”


    “我朝瓷器天下至美,且陛下登基以来,大修国策,放宽瓷器流通限制,即便官窑御品不得流通,民间私窑除上贡外的次品亦可买卖……”


    兰猗顿了顿,着实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此处不见踪迹?莫非异国商人不爱瓷?”


    褚玠闻言,唇角勾起,赞赏兰猗细致入微。


    他领着兰猗避开拥挤的人群,缓声解释:“并非不爱,正因爱极,反成掣肘。”


    “瓷器精美,却易碎。陆路千里,驼马颠簸。海路风波,浪涌船摇。十亭瓷器运出,能完好抵达异国者,不过二三,此乃官路。”


    褚玠言下之意是,官路尚且如此损耗,民路只会多,不会少。


    损耗大了,成本便大了,加上旅途遥远,费用总计,多半亏本。


    “况且民间瓷器多为次品,入不得他们的眼。”


    “那是他们没见过好的。”


    兰猗眼睛亮如星子,脑中飞快闪过自己在景德镇常用的包裹瓷器的土法子。


    这土法子,她用来包裹瓷器,那日遇刺,瓷器亦完好。


    只是异国他乡旅途更远,只怕会需要改进一些。


    “哦?”褚玠兴味道,“兰娘制瓷之艺的确了得,可异国贵族能得官路御窑瓷,为何还要买民路瓷?”


    他说得对。


    运输法子改进能运得更远,能降低商人成本,却不能拓宽市场,异国商人要有利可图,做民本生意不划算,便要做贵族生意。


    兰猗眸子望向喧闹的市集,暗自亮了一瞬。也许她找到了不必依靠任何人,自己便能铺成的一条青云路。


    她的目光来回流连,最终被跟前摊子上的水囊所吸引,顾不上褚玠,径直走到那摊子前。


    摊位便在眼前,褚玠负手立于一侧,独眸光跟随。


    只见兰猗与那胡商交流,偶尔在空中比划出个形状。


    神色专注,又活泼动人。


    褚玠静静看着她,等了她一会儿,见她还在商谈,眉头拧起,欲上前去。


    恰在此时,一队运送香料的驼队路过,灰尘扬起,褚玠眯了眯眼睛,灰尘落下。


    再睁眼看去,那蹲在摊贩前的珊瑚红身影竟已不见!


    作者有话说:


    谁干的呢……哈哈现在都是上相应得的……如兰娘所言吧,假如上相不陷害容淇,那容淇就会中状元,兰娘就会和他退婚,即便写了家状无非是一封和离书的事,那又很巧状元和离需进京办,那铁和上相相遇的,说不定偶像光环加持,兰娘就甜甜蜜蜜和上相在一起了呢哈哈。


    第46章 花船


    仅咫尺距离, 不过是眨眼功夫,一个大活人竟在他眼前消失。


    且他毫无察觉。


    他环顾四周,抱有一丝侥幸, 企图自擦肩接踵地拥挤人群中找到兰猗。


    她今日身上珊瑚红是他亲手穿上的, 如此靓丽的颜色,在素衣百姓之中应当尤为亮眼。


    可褚玠一圈看下来, 丝毫未见到兰猗人影。


    垂于两侧的手逐渐攥紧成拳状,尖利地指甲缓缓深入到掌心,掐破皮肉。双手连心,如有剜心之痛。


    褚玠丹凤眼眼尾下垂, 再不复方才万种柔情。


    眼底浮现层层叠叠的杀意。


    他大呵一声:“刘峰,滚出来!”


    四周人声鼎沸, 褚玠呵声如利刃出鞘, 划破嘈杂之境。


    离得近的百姓回首,面露奇异之色,亦有好奇与看戏之情。


    褚玠未理,无边的怒火仿若便要将他整个人燃烧成灰烬。


    兰猗没那么厉害的功夫,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他眼前消失。


    有人动手。


    朝中诸官皆知她是上相夫人, 竟还敢对她动手。


    简直不将他放在眼里!


    眉头紧拧,若是一方帕子, 恐怕便要拧出水来。褚玠不耐烦地用脚尖点了点地。


    还未点到第二下,副将已瞬时飞身到褚玠身前。


    连带着一直暗中守在褚玠身边的暗卫,亦一同齐刷刷显身。


    暗卫清空好奇张望的几个人, 再聚于褚玠身边。


    “你们方才在做什么?”褚玠语意凉凉, 凤眼微眯,与即将碰上的眉头形成鲜明的比对。


    他周身威压显现,脸上和颜悦色, 却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暗卫与刘峰副将垂首,不敢言语。


    “嗯?”褚玠扫视跪在自己身前半圈的人,“怎么不说话?”


    “说——话——啊——”


    他拖长音调,如厉鬼爬在肩头向他们索命。


    刘峰拱手道:“上相,并非他们失职,搙走夫人之人轻功甚好,上相您如此近,亦未察觉。”


    褚玠颔首,食指指尖向着自己:“怪我么?”


    “不敢!”刘峰拱手礼更标准些,晓得褚玠在气头上,况且千错万错,的的确确是暗卫出了岔子。


    褚玠呵呵冷笑,笑得毛骨悚然:“去寻夫人……”


    刘峰正要领命。


    “夫人若有差池……”


    褚玠缓缓开口,无情地睥睨脚底的这群人,转身以飞速之势拔出副将刘峰的佩剑。


    剑刃捏于二指之间,褚玠将剑身来回翻转赏玩,宝剑之上泛着冷光和褚玠的面容。


    “便不必再见我了。”


    剑应声落地。


    ……


    浓重的水腥气传来,腥臭味熏醒昏迷中的兰猗,她意识逐渐苏醒。


    后脖颈的疼痛亦同步而来。


    兰猗抬手欲揉,却发觉双手被缚,已动弹不得。


    她这才彻底清醒过来,一双杏眼睁得很大,仔细地观察着自己现下所处之地。


    四周昏暗,唯有窗纸泄进暗灰色的光。


    咸鱼干的腥臭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还有这个地方隐隐约约传来的沉浮跌宕,如位于水面之上。


    兰猗大抵猜到自己已身处一艘船上。


    这船应当尚停靠在岸边,未行船远去。


    兰猗不知,绑自己来的神秘人为何要将自己放置在一艘船上。


    她挪动着身子,试图靠近船舱的窗户边,以晓得这艘船在哪个码头。


    还未挪动多久,便听见门口响起阵阵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人。


    兰猗马上闭上双眼,装作仍昏迷的模样,静静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船舱木门吱呀一声打开,脚步声停在门边。


    中年男人啧了一声:“还没醒。”


    “不会是死了罢?”还是中年男人的声音。


    另一更年轻的声音说:“不会,我心里有数。”


    声响消失了一会儿,兰猗只觉浑身上下不自在,有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逡巡在她身上。


    尤其落在她胸口与腰间。


    “她穿得这般富贵,不会是哪户人家的夫人罢?”中年男人猜测,“那我可惹不起,你带回去罢。”


    脚步沉重地走了两步远的,年轻男人追上去拉扯道:“不是和你说了,是我家老爷的小妾,不日前受了惊,疯魔了,主母不喜,便发卖了给你。”


    年轻男人拉近中年男人:“你带她去海运上头,玩死了往海里一扔便是,怕什么?”


    中年男人走近,一股气流吹来,眼前亮起光来。


    想来是点起了火折子。


    这般距离看不真切,中年男人又靠近些,他一身的酒味混杂着水汽,十分难闻。


    兰猗强忍着才未露出破绽。


    长满厚茧地手掐上她的下颚,掰着她整张脸左右相看。


    “快些罢,我还要去回主子的话。”年轻男人催道。


    下颚上的手力道更重了,直捏得发红才松手。


    他呸了一声,对年轻男人的催促很是不满:“走吧,带你去拿钱。”


    随即脚步渐行渐远。


    嘎吱声再度响起后,兰猗才敢悄悄地掀开眼皮,微眯着眼睛看向周围。


    那两个人已经走了。


    年轻男人有主子,他的主子命他绑了自己,卖到漕帮做水。女昌。


    她从未得罪过什么人……


    且此人分明是清楚晓得她是上相夫人的,所以才借口谎称她是老爷小妾,受主母发卖,这才使买主有了胆子买了她。


    想来想去,恐怕是褚玠得罪了什么人,牵连到了自己。


    如今之计,先保住性命要紧。


    她低头看了一眼捆在手腕脚腕的麻绳,眸珠转动,计上心来。


    头顶珠钗未卸,想必是绑架之人当作赠品一同送于买主,兰猗用力摇晃着脑袋,此时已顾不得妆容是否得体了。


    眼前天地都变得扭曲模糊,总算将发髻上的钗环抖落了几支下来。


    兰猗费力倾身,手指绷直,才拾起地面的那支压髻簪,手腕一转,簪身锋利一侧对准绳子,缓缓磨动。


    很快,麻绳便全部断开。


    兰猗赶忙起身,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来到船头。


    这艘渔船不算简陋,能在船上盖起屋宅一般的船舱,证实那中年男人大约是个有钱渔商。


    可当兰猗站在船头,惊愕地看着这艘船不远处,在河面中央,停着一艘华丽无比富贵无极地花船时,当即便推翻了之前的猜想。


    那中年男人恐怕不是什么渔商,而是水女昌龟公。


    那个所谓的主子,只怕是要她死得难堪。


    兰猗看了一眼花船,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条河位于京城之外的树林之中,人迹罕至,远处是青山,近处是林木。


    兰猗方要下船往林子里钻,脚还未沾地,便被那龟公发现。


    他叫来那个年轻男人,那年轻男人轻功一点,拽着兰猗便回到了龟公面前。


    “还挺烈,烈些好。”龟公灌了一口酒,“行了,你回去复命罢。”


    年轻男人看了一眼兰猗。


    兰猗看着他:“你不怕死吗?”


    年轻男人咧嘴笑了一下,飞身离去。


    兰猗又冷冷看向龟公:“我可是……”


    她顿了顿,虽不屑褚玠给她的身份,但今时今日,却只有依靠它,方有一线生机。


    她沉声道:“我是平章军国事的夫人!”


    龟公讽笑起来,斜着眼睛看兰猗,她头发凌乱,一副疯婆子的模样。


    那男人讲她疯魔,他还半信半疑,如今是信了,自然当她说疯话。


    粗糙的大手一把抓过她的头发,硬生生地向下拉,叫兰猗痛地出气声,整张脸面向上天。


    兰猗自不是任人欺凌的人,她抬脚便往龟公腿根踹过去。


    不曾想,那龟公早已预想到,没给她踢到自己的机会。


    反而拿着酒壶的另一只手,带起一阵风,一个巴掌便狠狠地扇在她脸上。


    顿时,兰猗半张脸便红肿起来,脑袋当中发出刺耳的声音。


    “好在他早早儿告诉我你爱踢人。”


    酒壶塞进兰猗口中,灌了大半壶入肚。


    兰猗醉得睁不开眼,人亦老实许多。


    龟公提着兰猗的头发,上了小船,等小船靠近花船,又上花船。


    龟公扔她进了花船的一间小隔间。


    隔间雅致,里头男人喝醉了,见到兰猗,便抱她往榻上走。


    嘴里还念念有词:“不就是一个女人,我是灭她全家又怎么样,我看上她了,是她的福分,告御状,笑话!”


    “说什么调我做边州巡检使,是肥差。”他发着酒疯,将兰猗扔回地上,挥舞着双袖,“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明升暗降,王八羔子!”


    摔得兰猗腰疼,她倒吸一口凉气,神思清醒几分,却未吭声。


    她细细听着他讲话。


    灭家,告御状。


    兰猗咬唇,眸光紧锁在他身上,似要将他千刀万剐。


    这是那日,成了鼓面的女子状告之人,亦是罪魁祸首。


    看来陛下还是英明,虽未要他性命,却叫他贬官离京。


    兰猗开心,又不那么开心。


    那女子皮做鼓面,付出性命,他仍逍遥快活。


    陛下有法度顾虑,她可没有。


    她摸出藏在小衣里的簪子,眸光落在他的颈侧。


    她必取他性命。


    他还在说着什么,丝毫不觉危险临近。


    “以为自己混到皇帝脚边,当陛下走狗,便能泯灭去以前做草寇的卑贱吗?敢这么对我……”


    草寇……


    兰猗瞳孔颤动,手上动作微滞。


    做决断的不是陛下,是褚玠。


    那日马车上,他那般义正言辞,说要依照法理办事,不得令无辜者蒙冤。


    她以为褚玠要包庇罪魁祸首,甚至出言讥讽。


    原来……他真的只是依律法办事。


    竟是她错怪了他?


    作者有话说:


    兰娘就是很野哈哈。下一章兰娘就很飒了,上相也很帅的登场,男帅女美属于是哈哈哈哈。


    第47章 杀意


    未等她思考出个所以然, 男人已用脚尖碰了碰她的肩膀。


    “小爷说了这么多,你不晓得给小爷斟酒吗?”


    他迁怒到她身上,取来矮案上的酒壶, 冲她脑袋上砸去。


    兰猗微微偏头, 躲开投来的酒壶,直勾勾瞪着他。


    男人这才发现凌乱的发丝后隐藏着一对亮晶晶的黑珍珠般的眼眸。


    他兴致顿起, 心头怨恨亦减少一些。


    猥琐地目光如青蛙舌一般舔过兰猗,“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


    “你叫什么?”他来到兰猗身前,蹲下身, 色眯眯地摸向她的手,“他们给你取名没有?”


    兰猗嫌恶心, 收手进袖中。


    男人见她这动作, 以为是害羞,手腕一转来到兰猗额前,撩开她凌乱的发丝。


    “你一直未讲话,莫非是哑女?”


    他蹙眉,显然不喜身有残疾之人。


    可眼前女子眼底盛气凌人地杀意, 倒是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柔弱女子,便该折服在跨下, 好好伺候老爷们儿。


    这般想着,手上亦粗鲁起来,不管不顾地拨开遮面的发, 塞到耳朵后头, 露出一张沾了些脏污的脸。


    男人顿住,眼底浮现疑惑,他总觉着这人自己曾见过。


    喝多了, 眼前人重重叠叠,好几个影子飘来飘去,时而重合,时而分开。


    忍不住凑近仔细瞧兰猗。


    距离一近,那些影子才融合成一个清晰实体。


    脑中如石破天惊般跳出玄武门,褚玠,夫人等等碎裂开的画面与声音。


    疑惑变为惊恐,男人跌坐在地,颤颤巍巍举起手指着兰猗,嘴里满是呃呃之声。


    “你认得我,”兰猗似笑非笑,“正好,我也认得你!”


    一直夹在手腕缝隙中的簪子转至手中,动用全身力气朝男人脖侧刺去。


    惊恐中的男人回过神来,堪堪躲过,却被划破手臂。


    “你我无冤无仇,你这是做什么?”他捂着手臂,说完,又恍然。


    大抵是自己说褚玠坏话,她为褚玠出气。


    兰猗又刺来:“替天行道。”


    “你还是十分天真的。”他嗤笑。


    在他眼里兰猗只是小打小闹,抬手间便打落了她的武器。


    顺势拉扯住她的发丝,将她拽到自己跟前。


    方才的恐惧全消,回过味来,现下他在花船上,怕褚玠做什么。


    又怕眼前这个女人做什么。


    褚玠卑贱,娶的正妻亦出身低微,上不得台面。


    卑贱之人配卑贱之人,绝配。


    他伸手抚摸兰猗的脸颊:“褚玠喜欢这等别有个性的女子,不知在榻上如何?”


    兰猗倒着一颗脑袋看他,冷笑,觉着他像一只发。情的狗。


    她看不起他。


    她眼里的轻蔑令他的怨恨重新占据上风。


    他什么都顾不得,便拽着兰猗送进藕色帷帐的榻上。


    兰猗自不坐以待毙,路过躺倒在地的酒壶边上时,脚尖勾住壶把便踢到了男人的面前。


    男人为挡住酒壶,一时间分身乏术,便松了手中乌发。


    兰猗趁机跑到隔间门前,猛地打开门——


    入目是一双肃杀丹凤眼。


    褚玠方屈起的膝,又落回去。


    落脚处不是平地,状如凸起的一块软肥肉,耷拉出一个人的形状。


    那人不住地抖动,紧张的浑身是汗,发丝湿了一片。他额头紧贴地面,从眼角处一直暼向兰猗。


    兰猗认出了这个人。


    岸边泊船的龟公。


    隔间里的男人动静不小,嘴里骂骂咧咧,步履紊乱:“跑哪儿去,褚玠不喜欢柔情似水的,居然喜欢你这么个……”


    他看准兰猗,展开双臂扑过去,有种要将兰猗就地正法的决心。


    兰猗自然闻见那股酒气离自己愈加近了些,她眨了眨眼睛,朝身前的褚玠歉意一笑。


    在男人扑到自己身上的刹那间,她侧开身子,微微伸脚,男人被绊不受控制地扑向褚玠。


    褚玠眉心微动,方才未能成功踢出的一脚,结结实实地踹进他的心窝。


    男人倒地咳出血来。


    褚玠弯腰,平视他:“本官喜欢什么样的,轮得到你置喙?”


    “褚玠?”男人酒醒大半。


    褚玠浮现生死难测的笑,挪开龟公背上的脚,乌青色的角靴踩住男人的脚踝,不断加力,脚底碾磨他的皮肉,直到男人受不了叫出声来。


    “贬你去边州,你还是不长记性啊。”褚玠摊开手。


    兰猗看向褚玠左右,皆立有威武侍从,手按刀柄,随时出刃。


    离褚玠最近的副将,拔出佩刀,交到褚玠手中。


    手起刀落,寒光一凛。


    兰猗闭眼,哀嚎声大起。


    兰猗睁开眼看去,褚玠已跨过男人,挡在兰猗身前。


    立于面前的褚玠,与方才狠戾之人判若两人。


    兰猗不动声色地感受着褚玠指尖轻划过肌肤的战栗。


    他的动作谨慎又克制,明显怒气上头,又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伤害她。


    她问:“他喊叫什么?”


    “他有眼无珠,不敬你,”他抚压下她头顶乱糟糟的发髻,“我砍下他的小拇指。”


    “如此?”兰猗显然不满意。


    褚玠反问:“兰娘想如何?”


    自然是要他死。


    兰猗心想,头却摇了摇。


    越过褚玠的肩,可以看见船外的水。


    自己如今这般狼狈的模样,还是在花船上,褚玠不会疑心她是否已失贞洁,成为水女昌?


    这消息纸包不住火,明日传闻上相夫人于花船中回府,他应当会介怀吧?


    满朝文武,举国上下,应当没有男子可接受自己的夫人与他人共享……


    兰猗视线重新回到褚玠身上。


    “上相……”她很快调整神情,显出一副可怜模样,双眼通红,泪珠涟涟,“我已不配留在上相身侧……”


    褚玠理开发丝的手顿住,静静地看着她唱独角戏。


    “我不敢玷污上相……自寻了断罢。”


    兰猗的泪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掉都掉不完,哭亦哭不干涸。


    说完,她便走出门框,冲向褚玠身后的栏杆,妄图越过木栏跳入水中,自寻死路。


    寻死路?不,是寻生路。


    三人之间缠绕不开的结,便能就此解开。


    可惜她根本末有机会靠近水边。


    长臂一展,褚玠捞着兰猗进了自己怀里,语调深沉中尾音上扬,勾得人心痒。


    “闹够了吗?”


    “嗯?”


    半挂在睫毛上的泪珠不知该不该掉下来,一如兰猗不知该说些什么的心境。


    她怎么瞒不过他呢!


    兰猗咬唇,尴尬一笑。


    褚玠也笑,唇蹭了蹭兰猗的耳垂,准备带她回去。


    兰猗拦住褚玠:“这船怎么办?”


    “我已通知陈府尹,他领着衙役估摸着在来的路上。”褚玠拉着她往前走。


    兰猗这才放下心来,跟在褚玠身后。


    她低头看着前头褚玠的不紧不慢地步调,又盯着自己亦步亦趋的绣鞋尖尖看。


    船身皆涂朱砂色的木漆,二人的影子重叠成一团,投上朱砂色的木板,形状宛如燃烧的火焰。


    还一动一动的。


    眼瞧着上了摆渡小船,即将靠岸。


    花船上那个男人厉喝一声:“褚玠!”


    穿过凌凌水面,刺破秋日爽风,贯穿褚玠双耳。


    褚玠难得赏他一个眼神。


    那男人骂道:“小王八羔子,你一个妓。女生的见种,也敢骑到我的头上来。”


    兰猗听得心跳一顿,抬眼观察褚玠神态。


    褚玠下颌明显紧绷起来,神情亦不自在起来。


    他傲然的微小神态已经松垮,上翘的眼尾亦向下弯着,眸光落回兰猗的脸上。


    恰好兰猗亦在看他。


    她竟能从他的眼角眉梢的弧度中,看出脆弱与害怕。


    甚至,掀开了他自信的掩盖,露出了底下的自卑。


    兰猗很难说得清自己心里的感觉,绣花针在她的心头穿针引线,穿过的时候有些麻,引线的时候有些疼。


    针线在她的心上绣一幅看不见的画,结束之后,残留在她心中,是持续不断的疼。


    她遵从心意,抬手,在褚玠惊愕地目光里,捂住他的耳朵。


    “都过去了,”兰猗温柔道,“已经好起来了。”


    她真的很温柔,犹如冬日冰雪之后第一缕阳光,消融世上所有的寒冷。


    亦犹如干旱许久的稻田,忽而迎来了春日里的第一场雨,滋润作物,高高捧起它们的幼苗。


    高高捧起褚玠的心。


    褚玠释怀,叹息,双手覆上兰猗的双手。


    “嗯。”


    褚玠沉声应道。


    他们没有注意到,花船上的男人,已搭起了弓箭,使劲浑身气力,弦如半月。


    他一根一根地送开拉弦的手指。


    失去束缚的长羽箭,只一眨眼的功夫便逃窜出去。


    破风之音引起褚玠察觉。


    褚玠循声看去,那一支飞箭已至半路,再无回头之路。


    武官的敏锐与利落令褚玠尚未来得及思考,手中动作已先行。


    他半个身子掩在兰猗身前,以身做盾,护她周全。


    一只手抱住兰猗,另一只手拔出护卫佩剑,只待飞箭射来,他能以剑击开。


    只是他不曾想到,兰猗早他一步察觉飞箭,转动手腕间,长剑已然入手。


    褚玠微微侧身的动作,兰猗自然感觉得到。


    纤细的手按上他的肩膀,微微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褚玠本欲严厉些,警告兰猗莫要乱动。


    哪知下一刻,兰猗旋身掷出手中长剑,长剑与长箭在空中交汇。


    长剑自斜侧方劈断长箭,径直飞向花船上的男人,长剑封喉,狠狠扎进他的喉咙中。


    剑堪堪停下,插在那人喉中微微颤动着,发出剑刃的嗡鸣。


    褚玠低头看向怀里的兰猗,眸光灼热得宛如要融化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皇子


    褚玠对兰猗甩出命中飞剑未觉意外, 这回倒轮到兰猗觉着不自在了。


    被褚玠瞧得不自在。


    她只对上褚玠那双眼一瞬,便偏移开,看向空空如也的手心。


    褚玠那双眼睛, 依旧如往昔那般要将她吃进去。


    她时常想, 他到底是如何产生这般炽热之情的。


    他们分明未有前情。


    他对她的感情,岂非觉得莫名其妙?


    船渐渐靠岸, 水波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归无。


    回程途中,兰猗心情却不美妙。


    她想着方才忽而出现在心头的疼痛感,又看看褚玠,忍不住蹙眉, 深感不可思议。


    心疼他做什么呢,她应当多心疼心疼自己才是。


    若非做上相夫人, 她不过是丟进入群里不起眼的普通百姓而已, 不会遭此一劫。


    这般想着,兰猗窥视褚玠,他亦有心事的样子。二人之间便沉沉静静的,谁也未说话的想法。


    静悄悄了一段时间,眼前已能望见如线一般的城墙, 逐渐拔地而起,变得巨大。


    耳边亦能听见微弱的嘈杂声。


    “你……”


    褚玠欲言又止。


    兰猗歪头, 一双眼眸睁得大大的,里面全是疑惑。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褚玠急切地问,语速亦快了许多, 吐字模模糊糊。


    兰猗愣了愣, 过了小一会儿,才缓缓摇头:“没有。”


    褚玠眉心紧挨着,更急迫了些:“真的没有吗?你不想知晓他为何说出那种言论?”


    兰猗觉着他奇怪, 梨庄里头因她提问草寇过往,他气得要命,说她是为了容淇刻意了解,居心叵测,好大的一顶帽子扣到她头上。


    现下她不居心叵测了,不再主动打听他的出身,他又不乐意。


    男人心才是海底的绣花针。


    为了安稳的未来,兰猗谨慎反问:“你希望我知道吗?”


    眉头渐渐分开,褚玠的眉尾快要压上眼尾,倒不能说得上是不悦,纠结矛盾更多一些。


    他既希望兰猗能主动走近他的过去,可他出身低微,所经之路亦非坦途,上不得台面。


    又希望兰猗永不知晓,这样他便可永远成如玉君子。


    两相心思矛盾着,褚玠颔首后,又轻轻摇头。


    嘴里吐出的却是:“希望你知道。”


    他到底还是想她愈加走近自己一些,即便他有许多不堪过往,亦欲呈现在她眼前。


    兰猗多看了褚玠一会儿。


    她能通过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心底。


    那里填满了忐忑与祈求。


    兰猗转开头,目视前方。


    京城楼阁鳞次栉比,大道坦途,如褚玠的未来。


    回首回京路上,泥泞淖溯,不堪行走,如褚玠过去。


    这条路是他们齐肩走过,她不是贪恋过去之人,亦不希望褚玠受过往所困。


    既然往事不可追忆,便往前看罢。


    兰猗不理会他的请求,一路皆未出声再语。


    路行将至平章军国事府,路边忽转圜飘下一只纸鸢。


    为今秋日,时有狂风,少有人在此季节放纸鸢。


    一总角孩童自墙头爬出,探了半个脑瓜,怯生生叫住兰猗与褚玠:“阿姊可以帮我捡回来吗?”


    孩童眸光总往褚玠那边瞟,生怕他不同意一般。


    兰猗自顾上前,捡起纸鸢,抚平纸鸢竹翼的手一顿。


    竹翼上头写了一行字,旁边画着一个万寿宫的符号。


    兰猗盯着那行字,分明写得端正无比,却始终看不懂是何意思。


    直看得她双眸干涩,依旧来回反复地看着。


    兰猗迟迟不送还纸鸢。褚玠心里腾升起怪异之感,他上前:“怎的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先前与秋蕙一同放纸鸢的时候,一眨眼便要入冬了。”


    干涩的眼眶里泛起点点泪珠,滚过下眼睑跳到眼睫上,快要滴落之时,兰猗眨了眨眼睛,眼泪又落回眼眶里。


    手掌下意识遮掩住那行字,迅速调整好神情,踮脚抬手,归还了纸鸢。


    孩童拿着纸鸢笑嘻嘻地道谢,眨眼功夫便下了墙头。


    褚玠目光带着审视,看着神情低落地兰猗,眸光一暼,副将便悄无声息地隐匿去墙角阴影中。


    收回视线,缓缓系紧兰猗身上的披风。


    褚玠面上毫无异色,依旧温和轻声。


    “是,天气已很寒冷了,我们快些回府。”


    入夜,府内报时者轻轻敲着梆子。


    内室已熄灯就寝,兰猗听着褚玠讲故事的声音逐渐转小,到最后变成了平稳的呼吸声。


    都说不听了,他还要讲,讲出来又伤心,还要她安慰他。


    安慰安慰着,这人便不老实。


    她有些想不通,白日里正经的人,为何到了夜晚便总会变得不正经。


    他说他的母亲心系书生,便将手中所有积蓄投给了书生,望他考取功名后为自己赎身。


    不想,那书生竟已是骗子老手,卷了银钱便了无音讯,再未见过人影。


    徒留他的母亲与腹中已有五个月的他。


    他的声音沉稳又清脆悦耳。


    这本该是一个令兰猗感到同情的故事,但他硬要讲给她听,已叫她生不起同情心了。


    偏偏他还装作可怜,一边往她怀里钻,一边抱怨:“我的母亲生我时难产去世,我从未见过我的父母。兰娘不觉得我的人生很凄惨么?”


    兰猗笑了一下,随和道:“凄惨。”


    “如此冷漠?”褚玠不满,挑起她的下颚吻上去,“不安慰安慰我么?”


    手已伸向深处,任兰猗怎么抗拒都无济于事。


    这人还坏得很,为惩罚她无动于衷的听故事,总是不直接到头。甚至在兰猗咬唇抑制时,退了出去。


    弄得兰猗茫然了很久,才恢复神志。


    他真的……


    白日里的脆弱犹如面具一般,轻易便能摘下扔到一边去,能以此事为借口,做情。欲之事。


    卑鄙死了。


    可是当兰猗恢复神志之后,身上知觉缓缓回归,她才感到颈侧有温热液体流出。


    “你……”兰猗扯过锦被盖到他身上,“你哭什么?有什么很悲伤的事吗?”


    这应当是褚玠第二回在她面前哭了。


    她以为他做这种事是欢愉的,不明白他为何而哭。


    “兰娘,”唇轻轻碰了碰兰猗的颈窝,惹得兰猗一阵轻颤,褚玠的手一路抚摸到兰猗的心口,“你会心疼我么?”


    兰猗说:“会。”


    这是实话。


    取决于褚玠信不信。


    显而易见的是,褚玠并不相信兰猗会心疼自己,最起码,兰猗对他的心疼,与容淇始终不同。


    他忍不住问:“你的心疼与对容淇一样?”


    “……”


    提到容淇,兰猗垂眸,一张脸讳莫如深,眼眸亦失去光泽。


    她想起白日那只纸鸢,那行字。


    原本想说不一样,这三个字如鱼刺一般,卡在喉咙里。


    兰猗的沉默刺激到了褚玠,分明是他要提起容淇,提起了又不开心,受罪的依旧是她。


    他重新挤进缝隙里,挤到最深处。


    又停着不动。


    兰猗推开他,不要他离自己那么近。


    褚玠牢牢扒在她身上,压着她,手压进她的胸膛,似要挖心。


    “你为什么不能心疼心疼我呢?”褚玠说话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你不问我是如何长大的……”


    “你分明……”


    褚玠顿了顿,再不出声。


    “我分明什么?”兰猗等了一会儿,才细问。


    她其实没什么心情问的,但不问,倒真的很像一个负心汉。


    肩头的脑袋左右摇摆,发丝蹭过嫩肉,很痒,痒得兰猗偏了偏脑袋。


    褚玠又将她的脑袋掰回来。


    “有爱才觉心疼,你不爱我。”褚玠冷静道。


    头仍埋着。


    兰猗心尖一颤,整个人如从高崖坠落。她以为自己演得足够好了。


    “我……”


    褚玠没给她解释的机会,动了动身子,以一个怪异的姿势,继续与兰猗讲自己的过往。


    他说他差点被同乡欺凌而死,幸得神女相救。


    兰猗联想到白瓷观音,应当是观音面的那个女子。


    兰猗随口说道:“那这是大恩。”


    “嗯,我定结草衔环,以身相许。”


    他还说他手刃亲父,为母报仇。


    很有孝心的孩子,可越到后面,兰猗越觉得不对。


    假书生,富贵无极,手可通天,家中妻妾皆出大族……


    她仿佛知道了一个惊天秘密,蓦地侧头,正对上褚玠那双比夜色还暗的眼睛。


    褚玠灼热地盯着她难以置信的一张脸,沉沉开口:“这是我最大的秘密。”


    而后他讲了一个垄长的故事,讲自己在见到今上时,二人有五六分相似的容貌,褚玠便已有了猜想。


    直到见到先帝。


    褚玠的养母是为他母亲接生的婆婆,她告诉褚玠,他的母亲在撒手人寰前,只讲了两个字:“碧霞。”


    许是他那未见过世面的母亲,在临终那一刻才猛然发现,那书生手里拿的折扇,是湘妃竹所制,会散发阵阵异香。


    那书生蒙骗她腰间坠的普通香囊,上头绣的是皇家御用的双面绣法。


    亦是褚玠见到先帝后,才突然反应过来,母亲所留遗言并非人名,亦非景致,而是夹着乡音的陛下二字。


    先帝是他的亲父。


    但他将唾手可得的皇位,让给了今上。


    他褚玠,应当姓谢的。


    同样姓氏的儿郎,与他相同岁数的,除开今上,皆安稳于宫中。


    可是他呢,在为自己如何活下去的明日奔波。


    皇子高坐明堂,永享受琼浆玉液。褚玠在乱世饥荒里,险些被易子而食。


    兰猗心中百感交集:“你……”


    你了半日,心底缠绕着四个字:造化弄人。


    她盯着他看,看他平静说出这些话来,这个故事里未包含他任何的不甘。


    反倒是兰猗,见他如此,眼眶逐渐红了起来。


    “你要造反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再逢


    联系近些时日传到她耳朵里的事, 再看他如今完完整整道明的身世。


    很难不以为他要造反。


    即使被揭穿,兰猗仍要演,可眼眶先一步红了起来。


    她揉揉双眸, 不知上头的酸胀感从何而来。


    亦不知心里的酸胀感从何而来。


    “假使是呢?”褚玠语调抬高, 心绪变换,略愉悦了一些。


    兰猗转过头, 盯着头顶帷幔出神道:“这种事哪有假使呢?”


    成王败寇,未有假使之事。


    褚玠缓缓支起身子,居高临下俯视身下的兰猗,凤眸半垂。


    散发出一种悲天悯人的神性。


    他的长发一缕接着一缕自肩头颈后垂落, 如春日里籁籁飞落的杏花。


    褚玠望着兰猗,指腹触上兰猗的唇, 勾勒描绘着。


    兰猗双唇微动, 褚玠两指按住,以气音问:“我还有一个故事与你讲。”


    兰猗眉尾跳了一下。


    “但是——”褚玠见兰猗已未有言语想法,遂移开自己的手,转头警惕地看向窗外。


    窗外潺潺流水声,风声, 落叶声。


    湖中枯萎的荷叶拉长影子,湖边的柳树已失去了它的长叶, 倒影如披头散发的女鬼一般。


    却皆不如褚玠的鬼气。


    “这个故事真假与否,取决于你信或不信。”


    褚玠重新直视兰猗的双眸,他的眼底看不清情绪, 黑压压地如深潭般。


    兰猗眼眶的红色早已消失, 她眼底的疑惑逐渐拨云见日,眸子散发出果然的光。


    往日种种,皆在故事中, 一一揭开谜底。


    ……


    兰猗听着褚玠的呼吸声,等了一会儿,确保他已陷入熟睡中,不会轻易醒来后,她才坐起身,隔着一段距离,歪头盯着褚玠的睡颜看。


    眸中的光已熄灭多时,此时的兰猗,面无表情,沉静地看着他。


    万寿宫送来的纸鸢仿若仍在她的手中一般,那上头的字亦清清楚楚地漂浮在她的眼前。


    “物件已送到,然容公子生死攸关。”


    生死攸关,怎么会生死攸关呢?


    容淇只得罪了褚玠一人,除了褚玠谁还会要容淇性命?


    她人已乖乖待在褚玠身边了,褚玠应当满足了才是,她想不明白,褚玠为何仍要抓着容淇不放,甚至置他于死地。


    若今上提审科举舞弊案有关犯人,到时容淇已死,褚玠未想过自己该如何与今上交代吗……


    兰猗看着褚玠的脸,清醒时脸上浅浅狡诈与刻在骨子里的疏离温润,皆已随梦去,此时的他很是端详。


    这张与今上有五六分相像,流着与今上血脉同根的血,他应当是不惧的。


    无论如何,她都要去一趟诏狱,见一见容淇。


    她轻手轻脚地跨过褚玠,下了床,摸出那块丞相玉佩,换上了自己自景德镇带来的衣裳,连发髻都未梳,径直往内室外头走。


    走得太急,以至于兰猗并未觉察到,在她绕出第一扇屏风前,褚玠起落的胸膛,凝滞了一息。


    夜过子时二刻,空中无月,只点了几颗星子。


    平章军国事府四下无人,兰猗快步走过石板桥,溪边枫叶转入水中,激荡起圈圈水纹。


    水纹波光粼粼,闪了兰猗的双眸,不禁脚下一顿。


    她想起来,走正门行不通。


    兰猗看着枫叶漂在水上,调转步伐,朝自己曾住的小院去。


    小院偏僻,罕有人至,但兰猗细致入微,居住在小院时,常能听见低弱的贩唱音。


    再联系到出小院到府门的路径,那一扇又一扇形态各异的拱门,大致已推断出,小院位于府中东北角,且靠近院墙。


    兰猗在心中规划着路线,正后门大约都有侍卫看守,她只能穿过小院绕开后门,逾墙出去。


    决心已定,兰猗匆匆行至小院,却遇见了一位不速之客。


    她站在院落拱门下,半边身子在夜慕照出泛着灰蓝色的光里,另一半掩在阴影中。


    低着头,若有所思。在听见兰猗脚步声,才抬头看来。


    那双懵懂无知般的眼睛,最先进入兰猗的视野。


    秋蕙。


    又是秋蕙。


    命运怎如此戏弄人,同样的戏码要再度上演。


    兰猗放缓步伐,三步变两步,再变一步,最终停下,立在距离秋蕙不足半臂远的地方。


    眸光微冷,面色严肃。


    她唤:“秋蕙。”


    秋蕙见兰猗这副模样,开口解释:“夫人……”


    兰猗打断:“你又要拦我么?”


    因着上回之事,这一回兰猗自然如此以为。


    秋蕙不怪兰猗,摇头道:“夫人,我何时害过你?我不会伤害你的。”


    秋蕙自问自答,转眼一脸落寞。


    兰猗不会轻易相信秋蕙,她想着这条路不成,便钻狗洞亦可,决绝转身,步子方抬起,却见身后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个人。


    那人逆着天幕的暗光,身上穿着似乎是灰白的暗红色印染花裙。


    大片大片如花绽放的暗红色染料印在裙摆与臂肘。


    兰猗眯了眯眼,努力辨认。


    只能辨认出是女子,别的再认不出。


    那人也贴心,上前几步,叫兰猗能看清楚。


    “椒蕙。”


    来人是椒蕙,兰猗的心便放下了,椒蕙定不会阻拦自己。


    兰猗上前朝椒蕙感激笑着,便要绕过椒蕙去寻别处。


    椒蕙勾住兰猗的手指:“夫人,不走这边。”


    她抬手指了指秋蕙身后的院落。


    “往那边去。”


    秋蕙一如既往腼腆的含着一抹笑意。


    饶是再聪敏,亦无法判断是何意,诧异问:“秋蕙?”


    秋蕙颔首,侧身让开一条路。


    兰猗更迷惑了,她看一眼椒蕙:“你是如何晓得我会来此?”


    又看一眼秋蕙:“你为何方才不让道?”


    秋蕙轻笑,椒蕙睨了一眼秋蕙,转而催兰猗:“放心走,方才我都处理好了。”


    椒蕙神态安定,毫不慌张,兰猗看着她,似有觉悟。


    “褚玠……”


    兰猗低声道。


    椒蕙推兰猗过拱门,与秋蕙显出一致的弧度,如双生子一般,异口同声道:“我们都处理好了,不必担心。”


    兰猗重重颔首,转身朝府墙跑去。


    “夫人……”秋蕙声音弱弱的,到底没叫住兰猗。


    她担忧地与椒蕙对视。


    椒蕙取笑她:“你不是很义愤填膺吗?觉着这不行那不行的?”


    秋蕙撇嘴,捏起椒蕙的袖口:“你臭死了,和刚杀了鱼一样。”


    椒蕙揽着秋蕙往小阁走:“谁说不是呢?”


    府墙拐角有一棵枯树,兰猗攀上树干,跳到府墙的瓦片顶,顺着斜坡向下滑,顺利出了府。


    与上回中秋夜的法子一模一样,兰猗手持玉佩,便轻松来到诏狱,找到了关押容淇的那一间牢房。


    诏狱里其他牢房空荡荡,静悄悄的。


    容淇那间牢房,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她打开牢门,举着油灯上前,发现容淇双腿止不住的流血。


    灯心晃了晃,人影亦晃了晃。


    兰猗闭了闭眼,总觉着眼前这一幕是噩梦,闭上眼再睁开便能愈合如初,可睁开眼,容淇的双腿仍旧受着重伤。


    她咬唇,将油灯往腿部靠近。


    微弱地灯光照不亮很多地方,亦照不清许多事,却送容淇伤势进了她的眼睛。


    腿肉如鱼的鳞片一般开合。


    竟然是刮刑。


    从前只听闻千刀万剐,亦当作是一个词语罢了,从未想过,竟真有冷心之人用到人身上。


    她心里恨恨的,灯盏下的手握得更紧,另一只手颤抖着放在了容淇的手臂上。


    “容郎……”


    她不敢用太大的力气,只敢轻轻地推两下。


    “容淇……”


    叫了许多声后,手下才传来细微地动静。


    容淇的手臂动了动,粗哑声音于黑暗中响起:“兰娘?”


    “你的声音……”兰猗照亮他的脸庞。


    他的脸上满是油腻与脏污,领口早已黑黄,他穿得还是破庙里的红衣。


    容淇艰难摆手:“无碍,太疼了,忍不住喊哑了嗓子……”


    兰猗的脸亦在光中亮起。


    兰猗光彩照人,尤其是头上的发钗,即便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之下,亦在此消彼长地闪烁光芒。


    他与她不过几日未见,她已有几分高门显贵的贵女模样。


    他与她之间,分明只隔着一盏豆灯,却已如隔着浩瀚星河。


    容淇挪动手臂,扒下许多发丝遮挡面容。


    遮住狼狈不堪的自己,守住最后的一丝脸面与尊严。


    “兰娘,”容淇头亦转向另一边,“你丰腴了一些,褚玠照顾得很好。”


    他感觉自己的嘴,和自己的思想分了家。


    嘴里说着释怀般的话,还夸赞褚玠待兰娘很好。


    脑中却始终压不下要杀了褚玠的想法。


    她本该是他的妻子。


    她本该是他的状元夫人!


    灯火偏移,兰猗的影子换了个位置,她为他理开乱糟糟的发丝,取出绢帕为他擦拭脸上脏污。


    “若是他不肯放过我,你与他在一起,将来亦安稳些,总比我……”


    总比他好。


    褚玠是平章军国事,权倾朝野。


    他呢,容淇,名不见经传的儒生,纵使才华横溢,又无法自救。委实丢人。


    为他擦拭的手一顿,随即容淇便感觉到脸上一阵火辣辣得疼痛。


    兰猗故意揪着他的脸说:“不要妄自菲薄。”


    “不要为我做决定。”


    她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


    容淇盯着她,她的神态亦无悲无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不愿


    兰猗一张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 虚虚实实,宛如梦境般。


    若不是脸颊上一下比一下重的力道,容淇恐怕仍觉自己身处梦中。


    “兰娘, 我晓得你向来有主见……我随口一说, 不要放在心上。”


    容淇扯出一抹笑,这笑意带着久别重逢和死里逃生的侥幸。


    亦还有他抹不去的纵横。


    兰猗斜眼瞪他, 待擦净下颚最后一角脏污,手中绢帕扔向墙角,讥诮道:“你拿你的性命玩笑,拿我的将来玩笑?”


    容淇怔忡了几息, 呆呆地看着兰猗带有愠色却在灯火下辉映的双眸。


    自兰父去世,兰家大郎生死未知之后, 兰猗便很少有这般怒气冲冲的模样了。


    她常常委屈求全, 或温婉贤良,讲话亦是大度妥帖。


    似已一夜之间成熟长大。


    偶有气恼,顶多一双眼长久地瞪着他,亦或是装成一副柔弱的模样,眼眶通红, 噙着几滴泪,委委屈屈地看着他。


    从小受兰猗捶打的容淇, 实在不能忍受她这副模样,便会烦躁指使道:“别装了,我认错。”


    兰猗这才收起悲容, 轻轻笑一声。


    又或者说, 比起动用武力,她更懂得如何利用自身优势,来拿捏他。


    如今她的神态, 倒令容淇惶惶不安,不知所措。


    她当真是生气了。


    压在身下的手缓缓蔓延向兰猗脚边,快要碰到,容淇见指甲缝中尽是污泥,手掌亦结了一层黑泥罩。


    意识到自己的肮脏,不敢轻易染指兰猗,手掌搭在冰冷的地面。


    声音低柔:“不生气,好吗?”


    早已发觉容淇小动作的兰猗,原本的确在气头上的,现下见他小心翼翼,不免心软。


    到底是有自小长大的情谊。


    到底是因为她,他才会如此。


    兰猗轻叹,轻轻执起容淇的手,放于自己的掌心:“好。”


    指尖轻擦过容淇的指节,灯火放近一些,兰猗神色专注地检查着他的伤痕。


    板著之刑伤筋动骨,稍不悉心照顾便会留下残疾。


    容淇大多时光皆在湿冷狱中,她当心他的手上落疾,再不能写字。


    好在指下所触之地,皆已结痂,轻柔按压上去,亦不见容淇痛呼出声。


    兰猗一直提起的气口总算找到了机会松放下。


    兰猗放回他的手,摸向自己的袖袋,自里头摸出一小瓶一小瓶的瓷葫芦。


    容淇便静静地看着兰猗的动作,借着光线,她腰间藏在袖衣下的冷器发出一瞬寒光。


    他顾不得身子的疼痛,一把抬开兰猗的手臂。


    女子剑全然暴露于二人之间。


    容淇急火攻心得咳嗽起来,一边咳嗽一边问:“你带剑来?你带剑来?”


    连着问了两遍一模一样的问题。


    疑惑,焦急,慌乱一同裹挟住容淇。


    他晓得兰猗习得许多本事,她本就力气大,再学一些防身之技,亦无可非议。


    故而兰猗随身佩剑无需讶异。


    只是,兰猗从不随身佩剑,这不是她的习惯。


    她亦不爱使剑。


    兰猗未搭理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给他,挪远了步子,蹲到他大腿边去了。


    容淇觉得她简直是要疯了。


    不是她疯,就是他疯,总之他们二人间总要有一人先疯。


    “你带剑来?”


    问第三回了。


    兰猗幽幽瞪他一眼,似乎在警告他。


    容淇却不管不顾:“永安朝律,私带利器进诏狱是死罪!”


    葫芦瓶翻转,里头的液体一股脑倒在了腿部伤口上,疼得容淇眼前一黑,讲话的嘴中差点咬下舌头。


    兰猗丝毫不惧,亦不受影响,专心处理他的伤情。


    一整瓶清酒全然倒尽,手中葫芦瓶往墙角扔去,兰猗才腾出手来,扯下腰间玉佩扔到容淇头上。


    又砸得他眼冒金星。


    金星飞了好几圈才渐渐退色,直到不见踪影。


    揉了揉额头,摸向落在耳边的玉佩,不知兰猗何意。


    询问般看向她。


    兰猗倒出金疮药粉,送进伤处,看容淇咬牙硬撑,这才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我持丞相令,何事做不得?”


    容淇噎住了,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只好又问:“那你带剑做什么?”


    稳稳当当倒药粉的手终于顿了顿,很快恢复正常。


    容淇乘胜追击:“诏狱里有需要用剑的地方吗?这里最有危险的应当是我罢?若我死了,这桩案子便可完完整整栽赃到我头上。”


    容淇愈发激动,手攥成拳,狠狠捶向地面。


    “毕竟,我才是褚玠最想除掉的人!”


    以拳捶地,无异于以卵击石。


    地面安然无恙,容淇手已红肿。一拳下去,地面灰尘洋洋洒洒地飞起来,冲进油灯里。


    许久不愿多看容淇一眼的兰猗总算施舍给他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有恨铁不成钢,有委屈,有责怪,有各色各样能将他这一拳化为蠢人所为的法术。


    登时,容淇偃旗息鼓,不敢造次。


    “你……”兰猗似要骂他,拿着葫芦瓶的手抬起一根指头,戳到他的鼻前。


    指得他看出虚影。


    可兰猗似有难言之隐,双唇蠕动了两下,胸膛深深起伏,眼珠转向牢门方向。


    缓缓收回那只手,兰猗说话都有些咬牙切齿:“你和我都不怎么聪明。”


    “怎么会?”容淇已疼得有些气虚,说不出话音了,“兰娘是顶顶聪明的。”


    金疮药是疼了些,可药效是极好了,这才不过几息之间,腿上不尽的鲜血便已逐渐止住了。


    兰猗为他整理好衣裳,扶着他半靠进自己怀里:“别说话了。”


    她看了看周围,拨开茅草堆,怎么也未见到自己送来的东西。


    “你行动不便,不好换衣裳,既是我来了,便帮你一把罢。”


    还补充一句:“你最爱干净了。”


    兰猗最了解他,他的怪脾气,他的眼高于顶,他的目中无人,他的怪癖。


    阴冷的穿堂风,昏黄的油灯摇摆,四处沉在黑暗中,偶能听见鬼魅啼哭。


    一句话,便将容淇将这些身外之物全都抛却,独独内心感情真切真挚真心实意。


    真得不能再真。


    他早说了,不是她疯,便是他疯。


    疯狂的念头如藤蔓一般爬上他的四肢,缠紧他的心,撬开他的嘴。


    他握住兰猗肩头,一双眼锐利如鹰,一眨不眨的看着兰猗,唤她:“兰娘。”


    “嗯。”


    兰猗看着牢房外。


    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但黑暗中最易藏人。


    她总觉着有双狗眼,暗中偷窥。


    容淇道:“先前我总觉着对不住你,害你因我连坐。”


    “我不曾问过你,你愿不愿意与我一同死。”


    肩头愈发紧了些,甚至有牢牢紧握地疼痛传来。


    “我是信来生的,兰娘,”容淇双眸绽出火光,翘首以盼地问:“现下我问你,你愿不愿与我来世再做夫妻?”


    本神情严肃地听容淇讲话的兰猗,在听到他居然讲出这种话时,先是怔住,而后猛地站起身,亦不顾容淇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兰猗不信神佛,她只信自己。


    信人定胜天。


    信今生今世。


    愿不愿与他来世再做夫妻?


    自然是不愿的。


    没有来世,更没有夫妻。


    她本身便不喜欢他,是为阿爹瞑目,是自己自私要守家业,是她利用他的情。


    可是,后来,她亦是为他将来做打算了的。


    她想着要将婚约之事,心底之事全然讲明白,犹豫之际,牢房外却传来带有回音的一声:


    “不愿!”


    似有读心之术,似她腹中蛔虫,他已替她说出了心中所想。


    兰猗感叹一声,弯腰去扶容淇起身,可她的手却不自觉地摸上了腰间剑柄。


    无他,那声音太耳熟了,是日日夜夜缠着她卷着她融着她在她耳畔讲话的。


    她怎会不认得。


    “褚玠。”


    容淇一面冷笑道,一面自己爬起身,坐在地上,头却昂得傲挺。


    他不愿屈居人下。


    人未至,影先行。


    兰猗最先见到的,是褚玠挺拔的黑影。


    那具黑影自墙边缓缓拽住兰猗的衣角,一路抚摸着兰猗的身子。


    整个笼罩住兰猗才停下。


    巧的是,褚玠亦已行至牢房前。


    他的视线如毒蛇吐信般,湿热地舔过兰猗,留在容淇身上。


    “许久不见,容贡士。”


    他笑得虚假。


    却叫兰猗背后覆上一层凉意。


    他愈是生气,愈是笑得灿烂。


    容淇不与他虚以委蛇:“我以为下次再见,是在阴曹地府,真是可惜。”


    “是,”褚玠点点头,状若疑惑,“我亦未料到,还能见到活着的你。”


    “陛下沉浸在长公主和亲的沉痛中,又值西南山洪,科举一案只能暂时搁置……”


    褚玠捂住手炉,换了一只手捧着,“不过我已上表,请陛下移交于我……”


    他顿了顿,朝兰猗招手,唤她到自己身边来:“莫大荣幸,陛下……恩准了。”


    容淇露出白眼,不屑地抖抖肩。


    手顶住褚玠不善的目光,费力勾住兰猗的小拇指,小小一个动作,便已气喘吁吁道:“恭贺上相,还是朝中重臣,想必上相强抢民妇之事,尚未入陛下耳目啊?”


    兰猗闭眼,眼不见为净,这两尊弥勒佛,她谁也不想管,谁也不想掺和。


    褚玠却不给她这个置身事外的机会。


    他满眼戏谑:“兰娘,你说呢?我强抢你么?”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寡居五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