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容淇
兰猗压下心中的激动, 不断克制双手抖动,以免纸张颤动引起秋蕙的了留意。
这一封帖子,敲开了她身为平民永远无法打开的皇城大门。
她终于离权力的最高处更近了一步。
不知是否是那位女官央求贵妃所成之事。
亦不知那位女官是否与阿兄相好, 或是……
兰猗妥善收好这封帖子, 唤来椒蕙,抓紧准备明日祭祀的东西, 争取一早便能办完,重开窑火。
椒蕙立时领着诸位婶子,开始筹备相关事宜。
兰猗拍了拍衣裳上的窑灰,又去净了净手, 习惯性地朝褚玠方向看去,那张躺椅上竟不见人影, 往常这个时候, 他早应当坐在躺椅上垂钓了。
钓到这个时候未钓上鱼来,只怕会差使刘峰拿渔网去河道里头捞鱼上来,挂到褚玠的鱼钩上,假装是他钓起的。
兰猗寻思着今日他们怪安静的,原来是人不见了。
“上相人呢?”兰猗收回视线, 狐疑的问椒蕙。
忙碌的椒蕙暂未听见,倒是一旁的秋蕙应道:“上相一早便回京城了, 每岁正月十四,陛下便会与宣年后第一回朝会,今岁亦无特例。”
兰猗点了点头, 临走前看了一眼椒蕙和各位婶子, 才放心带着秋蕙回屋,与秋蕙商量明日元宵夜宴的装扮之事。
其实兰猗心里头犹是紧张不已,毕竟她出身寒微, 只是瓷娘出身,与京城里的贵妇贵女们好不相同,她与她们天壤之别。
而且,她从未参与过任何席面,这次还是宫宴。
兰猗既重视又忐忑,幸而有秋蕙相伴,一直安抚兰猗的情绪,还为兰猗理清楚了宫里头的规矩。
“贵妃脾性很好的,”秋蕙取出一件衣裳在兰猗身上比对,思量着明日为兰猗梳什么发髻才好,“夫人便是有什么小差池,贵妃亦不会放在心上。”
秋蕙取出一条更庄重的衣裙:“况且贵妃很爱瓷器,陛下为此广罗天下好瓷供贵妃收藏,夫人你又烧了一手好瓷,若此次得贵妃赏识,夫人恐怕可以得封诰命。”
秋蕙往兰猗身上比划,兰猗摇摇头,不愿再试衣裳了。
“那夫人便可不必再焦心宴席穿什么衣裳了。”秋蕙将衣裙叠好,放回衣柜中,“命妇有命妇的服制,还要戴冠子呢。”
光是听着,兰猗便觉着头沉沉的,她坐到桌边,穿过窗户看向屋子外头。
秋蕙将东西全都放置到该放的地方,走到兰猗面前,探头问:“夫人?”
一张圆圆的脸蛋突地放大在自己眼前,兰猗拍了拍她的脸颊:“秋蕙,你瘦了。”
秋蕙点头,却未说抱怨的话,偌大一个府邸,还是国朝权臣的府邸,一个人操劳艰辛至极,要烦恼的事情亦是很多。
秋蕙原本圆润的身形,亦清减不少。
看得兰猗心生疼惜:“辛苦你了,我有些饿了,你去唤椒蕙同来用饭罢,好不好?”
秋蕙乖乖点头,乖乖往屋外头去找椒蕙。
脚步一跨出房门门槛,与下朝回到这里的褚玠打了一个照面,秋蕙行礼问安。
褚玠未理会她,大步迈进屋内。
秋蕙瞧着褚玠冷然着一张脸,心里暗道不妙,兰猗只怕又会吃些苦头,也顾不上去唤椒蕙用饭了。
用什么饭,夫人都吃不上饭了,哪里还轮得上她们这两个。
于是扭头跟上褚玠,便要回屋,被刘峰一只手拦了下来。
这只手当着秋蕙的面,关上了屋子的门。
他不是不知道秋蕙这位姑奶奶的个性,便直直地用身体作屏障,隔在秋蕙和门之间,以免秋蕙偷偷闯进去。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你待在这里何事?”
“你呢?你何事?”
刘峰抱着剑:“护卫上相。”
“你一直要待在这里吗?”秋蕙不死心。
“是啊。”
秋蕙想起先前偶然听到的声音,怒骂道:“没想到你有这种癖好,恶心!”
气冲冲的离开了。
刘峰挠头,不知道这位姑奶奶又说什么胡话。
屋外头的两个人声音压得极低,屋里头的人听不见,亦没功夫听见。
褚玠进屋时,兰猗方站起身,准备去厨房的灶上看看今日吃什么,半个身子还未转过来,便听见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正快速朝自己靠近。
她还未看清来人,便听见门被关上,紧接着满声寒气逼近,一只冰凉的手搭在她的腰间。
只看得见手腕上紫色暗纹的衣袖,又接着是一道巨大的力气,将她推向桌面。
“褚——”褚玠的名字尚未唤褚口,便被他压在了桌上。
他挤进兰猗之间,紧紧桎梏着她的身子,令她不能动弹分毫。
突兀的感觉抵着兰猗,她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却被他卡住腰侧,进退不能。
“你做什么?”兰猗蹙眉,抵在两人之间的手推开他,依旧推不动,“又发什么疯?”
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的戾气与阴郁交织缠绕,相生相克不死不休。
他便这么看着她,一言不发。
兰猗被他看得发毛,又推了他一下:“你到底怎么了?好端端的回京去,回来便如此,你是不能回京城吗?”
褚玠仍未发言,默不作声死死盯着她,仿佛先前都未看清楚她的面容,今时今日定要将她看清楚,看清楚她的皮囊,看清皮囊之下伪装出的那颗心究竟是何模样。
他总是不说话,兰猗也有些气恼劲上头,她抬起膝便要往他**顶。
褚玠眸光一闪,眼疾手快地握住膝头,顺势夹上了自己的腰。
然后低下头,狠狠吻住她。
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带着横冲直撞的蛮力,像是腰将积压了一整日的情绪通过这个吻全都宣泄出来,欲通过唇齿之间的接触,令兰猗能够感受到他激烈的情绪。
他的齿简磕过她的下唇,兰猗感到了微微的疼痛,伸手第三回去推他,势要推开他,却被他握住手腕按在桌面上。
吻了很久,久到兰猗喘不上气,他才终于松开她。
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稳,兰猗的唇瓣微微出血,是褚玠方才的作品。
兰猗用指腹轻轻沾了沾破皮的地方,有些恼:“你真是发疯。”
褚玠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勾唇一笑,却感受不到什么开心的情绪:“我发疯?兰猗,我看是你发疯!”
兰猗一愣。
头一回从褚玠嘴里听见她自己的全名,他向来要体现她们二人非同一般的关系,皆是唤兰娘的。
心都连带着停顿了一下,兰猗气势弱了一分:“我疯?我怎么疯?”
褚玠俶地捏住她的下巴,指腹用力,迫使兰猗抬起头与他对视。
他的脸上挂着一抹冷笑。
“你知不知晓,”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却响彻整个屋子,“今日我在朝堂上见到了谁?”
听闻此言,又见褚玠气极了的模样,一个答案已经浮现在兰猗的脑子里。
这世间不会有第二人能令褚玠如此在意。
兰猗心头莫名地跳了一下,气势彻底被压低,心虚道:“……我一直在庄子里,我怎么会晓得是谁?”
“你知晓。”
他笑意更深,声音笃定中带了许多坚定,目光定在她的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我不知道。”兰猗挣扎着要下桌,“你让开,我要吃饭!”
他卡在两侧的手纹丝不动,像一道牢笼,牢牢地固定着她。
冷肃着一张脸,又带着笑容,当真是诡异的一副神色,兰猗被看得全身起寒栗。
她最怕她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
“褚玠,你想听什么?”兰猗挣扎减弱,无力道。
褚玠低下头,逼近她的脸庞。
兰猗能感受到他脸上传来的寒气,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
耳边是他一字一顿的声音。
他吐出两个字:“容淇。”
兰猗瞳孔一缩,即便是早已在心中有答案的名字,却还是压制不住身体做出反应。
见兰猗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做出的反应,褚玠已确定心中猜想,他真想为兰猗鼓掌。
“他怎么回来的?”褚玠问,“他是怎么成朝廷命官的?是如何进宣政殿的?你知道么?”
褚玠指腹摩挲着兰猗下颚的肌肤。
容淇竟成了臣子。兰猗垂眸,遮住眼底因容淇出息而油然而生的骄傲。
这全是她计划之外的事。
容淇流放前,她确是为他指了一条明路,可是,那条路是兰猗怕容淇受不住路上的苦,怕他会死在流放的艰苦路上,怕褚玠会在终地背着她下手,才为他谋的一条生路。
她从不曾与容淇讲过要回京来。
自然,她虽信不过褚玠,但也晓得京城是非之地,容淇远离才不会有性命之忧。
兰猗低低说:“我不知道。”
褚玠啄了一口兰猗的唇,“怎的又说不知道,一切不都是兰娘你亲自安排的么?”
兰猗面露茫然:“我安排了什么,你说清楚。”
“安排容淇在流放路上拦下长公主和亲车马,求长公主庇护,长公主有惜才之心,便为容淇指了一条明路。”
褚玠娓娓道来。
事已至此,他全都晓得,她不打算瞒他:“是……”
褚玠的指腹压上她的下唇:“嘘,听我说,长公主将自己随身的玉佩赠于容淇,命他回京寻丞相,丞相见此信物,且本就赏识容淇才华,考察容淇确心怀经论,便举荐容淇进了御史台,成了御史。”
“今日,你那未婚夫婿,竟敢参我,参我夺他妻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疯狗
褚玠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一双眼睛气得通红,向来布满笑容的面容神情严峻。
“你急什么,”兰猗抬眸, 淡淡道, “我与你才是夫妻。”
兰猗的反应在褚玠的意料之外,这回轮到褚玠怔愣了一会儿, 又极快的反应过来,他紧皱眉头,不满兰猗的平静。
可兰猗说她和他才是夫妻,又极大的取悦了褚玠。
褚玠也说不清此时的心绪, 既爱她,又怨她;既为她能明说他们之间的关系感到沾沾自喜, 又为她的反应而气愤。
放在兰猗腰间的手, 惩戒般地捏了一下软肉。
突然地动作和痒意一同出现,兰猗的身子下意识地往一边躲闪,却忘了褚玠既然可以捏到软肉,那自然可以阻止她逃离的动作。
褚玠紧紧抱住她,嗤笑道:“是, 我与你才是夫妻,若非如此, 今日你便见不到你的夫君了。”
手上的力道一拉,兰猗整个人都与他紧紧贴在一起,毫无缝隙一般, 她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 亦能感受他身上双寒露重。
屋子里点燃了炭火,格外温暖,落在外袍的雪早已化成了水。
兰猗指尖碰了碰湿了的部分, 催促道:“你会着凉的,去换衣裳。”
“兰娘,你为何不问我为何不穿氅衣,为何官服会沾上雪?”
褚玠兜住兰猗下滑的身子,贴得更紧了一些。
那一处难以言说的感觉更加清楚。
“若是容淇在你眼前,你怕是早已问了个大概。”褚玠眼神深深。
兰猗心里的火更大,暗含讥讽问:“你为何总喜爱幻想这些事?”
“这是幻想么?”褚玠自嘲一笑,视线落在近在咫尺的双唇上,上面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是他咬的,“这是事实!你心疼他,胜过心疼我。”
他久久看着伤口,挪不开眼睛,伤口红艳,为兰猗的唇色增加了几分妩媚动人的颜色。
兰猗动了动唇,伤口便跟随着一道动起来,褚玠的眸光亦是一同徘徊。
眸色加深,褚玠在兰猗说话前,又轻轻咬了一口她的唇。
她早上喝了甜粥,方才吻时他便尝到了,现下加了些血的铁锈味,别有一道风味。
口齿松开唇瓣,舌尖舔了舔流了血的唇角。
兰猗毫不留情的骂道:“疯狗。”
褚玠不怒反笑,不在意兰猗骂自己,孤影自怜地说着:“你爱他,胜过爱我。”
“我不爱容淇。”兰猗坦白,信不信由他了。
褚玠果然不信:“你不爱他,会为他平铺一条扶摇直上的青云路?兰娘,你好会骗我,骗得我好苦啊。”
兰猗柳眉紧蹙,脖颈梗直,疑问:“我骗你什么?”
“骗我相信我,骗我顺从我,偏我心里有我,骗我要永远与我在一起。”他伤心欲碎,谴责道。
随后又顿了顿,望进兰猗一双清澈的眼眸里,说:“不怪你,是我心甘情愿。”
又是心甘情愿,兰猗记起上一回送容淇上流放路时,他亦是如此说。
她兰猗莫非真有什么大本事,可以让天下才俊皆俯倒在自己石榴裙下?太荒谬了。
顺从是真,相信也有真心,而心里有他,要永远与他在一起,兰猗从未说过,她要为自己辩驳。
褚玠旧事重做,食指按到双唇上,不许她说话。
“听我说完,”下颚压到兰猗肩头,说话间的气息洒在兰猗耳后,“今日,容淇将你与他的事,原原本本地陈明于陛下面前,真是令人感动,他待你之心,竟是连我都比不上的,千辛万苦回京,进朝堂,居然不为自己申冤,而是为了这件事。”
“我很羡慕,亦很嫉妒,兰娘,”他的唇描摹着她的耳廓,“我羡慕他与你有青梅竹马之情,嫉妒他可以事事以你为先。”
温热的唇上下来回擦过她最敏感的部位,兰猗双手发软,险些从桌上滑落。
褚玠一双结实的手臂牢牢地钳住她。
褚玠回忆起朝堂情景,他冷眼看着容淇陈词激昂,述说着他与兰猗相识多年,一同长大,朝夕相处。
详细的描绘,分明只是声音,却在褚玠的脑海中形成一幅画面,不断变换的画面。
这远比褚玠暗中调查的秘信中看到的文字,更有冲击力。
更令褚玠心生难受的是,扪心自问,若他处于容淇一般的境地,在登上朝堂的第一件事,能否是为兰猗而做。
答案自是不能。
他做不到。
褚玠吃进耳垂,双齿轻轻研磨着,手自兰猗手背的指缝中插/进,带着她的那双手,点了点唇上的伤口。
“他的故事说得很好,感动了陛下,可惜我有官府文书,我只能算言行有亏,陛下便罚我跪于宣政殿外半个时辰,小惩大戒。”
褚玠说着话,兰猗感觉到自己耳垂在褚玠说话时,一同传来敏感的牙尖掠过的感觉。
“那你好生休息。”兰猗的声音有些发颤。
褚玠的手指趁兰猗说话,伸进了兰猗的口中。
他要看看兰猗口中长了些什么,那般会蛊惑他。
兰猗张口便要吐出来。
褚玠温声道:“含着。”
兰猗审时度势,看见褚玠面色依旧阴沉,乖乖听话。
“你想要离开我很久了,对吗?”褚玠说完,又摇头,“不,是你从未想过留在我身边,这些天,皆是你的虚情假意……”
他的眼眶湿红。
这副神情,兰猗看在眼里,装在胸口的心仿佛被什么攥紧了。
她知晓他始终是介意自己为容淇指了路,但她不喜欢被他误会的感觉,为什么不喜欢,她也说不清楚,但她要为自己辩白。
褚玠正黯然神伤,沉浸在自己孤独的悲伤中,食指却传来一阵疼痛。
骤然抽回手指,便听得兰猗开口:“我确是交代容淇去寻长公主。”
食指收紧,握成拳。
兰猗看着他紧握的拳头:“流放延州千里之遥,我非冷血之人,容淇同我皆是阿爹抚养长大,我们未有情爱,亦是家人亲情在中间,我承认我放不下他,可我只是想让他活下去。
自京城到边境,途中诸多凶险,他只是一个双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哪里熬得住?
至于他是如何得到长公主的庇护,重新回到京城,结识丞相,入御史台,上殿参你,这些我全然不知,更非我的意思。”
兰猗转动眼珠,看向一旁:“信不信由你。”
她高高昂起头,一派任君宰割的模样。
褚玠看着压在自己身下的兰猗,目光寒冷,他扯起笑,带着兰猗的手拂过她的脸颊,所过之处激起一阵战栗。
“兰娘,你倒是心善。”低沉的声音响起,却咄咄逼人:“他容淇在诏狱中以誓言胁迫你殉情时,他可曾想过为你留一条活路?他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指责我夺他妻子时,又可曾想过,你已是平章军国事褚玠的夫人,陛下与那群老臣子最重礼法,若一个不小心触怒陛下,轻则我一人贬谪,重则便是一杯鸩酒送你上路。
你为他着想,他又有没有为你着想过一分一毫,今日朝堂之上的言论,不出一个时辰便会传遍京城,明日元宵夜宴,你又该如何独身面对这如洪水猛兽般的流言蜚语?”
兰猗被褚玠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头脑发懵,为自己辩解,为容淇辩解的声音噎于喉头。
褚玠吻了吻兰猗的耳垂,一路吻到兰猗的额间。
他呼吸平稳道:“我自然信你,但是——”
“你让他寻长公主,难道你当真不知,长公主与丞相之间的关系?”他挟持着她的手,捏住她自己的下颚,稍稍摆正她的脸,“兰娘,聪明如你,拿到丞相玉佩之时你便知晓一二了吧。”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十分的肯定。
兰猗已是辩无可辩。
“你当真料想不到,丞相爱才之名甚盛,容淇一旦入了他的眼,必得举荐进入朝堂谋得一官半职?”
梗直的脖颈低低弯曲下去,褚玠硬生生重新抬回来。
褚玠的神色已是阴云密布,风雨满楼。他左左右右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兰猗的面孔,语气柔和,却字字带刺:“你从未相信我讲的那个故事,对么?”
那个故事。
兰猗看着褚玠的眼睛,这是她第一回认真的看进去,往常只知他有一双丹凤眼,很是俊美,正是这双凤眼,让褚玠的武将气息柔和了不少,亦为他常常挂在面容上的笑意增添不少风情。
她很少真正看见褚玠的那对眼珠子,她总是会直接去观察他眼底的阴霾,鲜少去理解他那双眼睛里透露出的心绪。
他的眼珠是浓稠的黑色,和以往一样,里面是阴霾,是幽深,是看不见底的万丈悬崖。
可是这一回,除了黑色,兰猗看见了一丝裂痕,是他淤积在最深处的悲戚。
同样的悲伤,是那个残荷倒影的秋夜里,寂静无人的黑暗中,隐藏在他所说故事当中,她未能察觉的感情。
褚玠讲了什么故事呢?
讲的是国朝之内并非真正的太平盛世,礼部尚书之子乃纨绔子弟,嚣张至极,仗着尚书之权,私下买卖科举考题,大行舞弊之事。
以致本该是面向天下才子选拔贤仕之路沦为垄断在世家门阀手中的玩物。
褚玠奉命暗中查明此事,却愈查愈深,发觉礼部尚书不过是外族干涉国朝内政的一环罢了,要将这群蛇虫鼠蚁一网打尽,寸草难再生,便要深入敌窝,看准时机。
而此时,老天送来了机会,褚玠在丞相府中看到了容淇家状上兰猗之姓,故借东风,以容淇为投名状,欲见礼部尚书背后真正的操纵者。
他从未想过要容淇性命是真。
要兰猗留在自己身边,以全自己难得的私心,也是真。
他们做戏是真。
他待她一片真心,也是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宵明
只有真心才能诞出真意。
兰猗非宵小之辈, 她心如明镜,她知晓自己进京之后,若非褚玠暗中保护, 她早已命丧于各官员府邸门前, 绝不会有机会见到其中一二。
虽说褚玠不择手段断她申冤路,逼她只能求他相助, 但他皆是为了自己。
她要埋怨他,却怨不彻底;她要爱慕他,亦难复初心。
他们本该一直如这几个月一般,两两做戏, 不问真心,褚玠非要撕破这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将自己的真心展露在二人眼下。
真心……褚玠的真心……
他当真对她情深至此……
可是……他的这份情, 究竟从何而来?
过去流失于掌心不能察觉到的如气流般的疑惑,终于凝作一团疑云,历经多日,凝聚形成。
兰猗手腕使力,牵绊住褚玠带着她那只手于面容上游走的动作, 微微歪头,眸光在褚玠的五官上看了个遍。
她的眼神带着审视, 语调平缓:“上相大恩大德,兰猗铭记于心,不敢忘记。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上相说自己真心待我, 上相的真心从何而来?”
“实在奇怪,”兰猗缓缓抽离褚玠掌中的手,“我与上相先前从未相识过, 却能令上相如此国朝重臣对我情根深重。我之容貌非倾国倾城色,谈不上可以迷倒世间男儿,亦无绝世之才能得上相倾慕,这般看来上相的真心十分容易得到。”
语气嘲讽,字字句句化作利刃,一刀一刀剜出褚玠真心血肉。
那颗真心,鲜血淋漓,破烂不堪。
褚玠的神情悲痛欲绝,他双唇微动,似有许多话说。
微凉的指尖轻轻压在他的唇上,比了一个噤声的姿势:“我猜,是因为我长得很像内室那尊瓷像罢?”
语罢,褚玠双眸颤动,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他的眼眶愈变愈红,神情亦变得复杂起来。
可惜,无论兰猗如何仔细察看,皆未从上头看出被拆穿伪装的恼羞成怒。
兰猗疑惑更甚:“上相将对他人的情意,转嫁到我的身上,将对他人真心,双手奉于我,当真是——”
“情、真、意、切。”
她一字一顿,语调沉重。
话音方落,兰猗再也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笑容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苦涩。
指尖艰涩地屈起,离开褚玠的唇上,双手用力便要推开身上的褚玠,从桌上的空隙中下去。
褚玠却猛地收紧双臂,死死箍在她的要见面,不愿她离开自己的身下,活生生的用身子将她堵回了原位。
腰间力道很大,使她的腰部疼得厉害。
兰猗覆手掰开那一根根如铁铸的手指,手指掐在原位丝毫不动。
兰猗蹙眉地瞪向褚玠,却听见褚玠开口。
他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沙哑,仔细听来还有些许哽咽,些许自嘲。
“何来替身?”
瞪着他的双眸渐渐松懈,兰猗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褚玠。
两眉平平,双眼深邃,上挑的眼尾低垂,似有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痛苦。
他的眼神更是平静,有一种淡淡的,历经艰辛后的淡然。
纵是如此平静的眸光落在自己身上,兰猗却不敢与他对视,她怕被他漆黑的眼眸卷到望不到底的深崖边,怕看清他眼底汹涌的、不加掩饰的、终于可以明明白白流露出来的情意。
兰猗垂眸,却被褚玠扼住下颚,令她抬头,强迫她直视自己。
他微微歪头,左右相看,眼睛通红,忽而荒唐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中带着即将崩溃的荒诞感。
他说:“何来替身?兰猗,你究竟是聪慧过人,还是假装愚笨,那尊瓷像不是别人!”
“是你!”
褚玠扯过兰猗的脑袋,额头抵着额头,一双眼睛目光紧锁。
“你……”心一惊,双眸满是难以置信,她欲要躲离,可她往后挪一步,褚玠便贴着她的身子一同跟上来,“你胡言乱语。”
褚玠哼笑一声,自嘲之色悉数显现于面孔上。
“永平三十三年。”他深深地看着她,顿了顿,又道:“端午。”
永平三十三年,端午。
“景德镇。”
景德镇。
“庙会。”
褚玠说一句,兰猗心里亦跟着说一句。
最后的庙会二字,倒是叫兰猗寻着记忆想起了一些什么,只是距今已过去将近十年光景,已有些记不大清了。
褚玠见兰猗神情转入深思,眸光骤亮,燃起了期待的火种。
“宵明娘娘。”
一句宵明娘娘,将兰猗彻底拉回了十年前的景德镇庙会之上。
永平三十三年,端午,那时饥荒方过,庄稼重新有了收成,举国上下皆在庆贺挺过了这次天灾。
永平帝亦大喜过望,他虽未在此次救灾之中起到什么作用,却依旧将居功自傲,甚至下令大赦天下,重开选官之制。
而景德镇的百姓,依着往年习俗,在端午那日举办庙会,庆祝新生的同时,祈求诸神的祝福,尤其是火神祝融的祝福。
古老传说中,祝融不仅仅是掌管着天下火种的天神,更是庇佑着天下百姓身体健康的天神。
一把天火,赐给了凡尘诸人火种,凡人运用火种繁衍生息。
而此天火,得到了凡人的传承,愈烧愈烈,烧到了瓷窑中,为景德镇赖以生存的瓷器业带来了勃勃生机。
天火更是加热了凡间的温度,结束了凡人茹毛饮血柔弱不堪的岁月,烧烬了尘世间所有的疾病。
故而端午,一直是景德镇盛大的节日,在这一日会由景德镇中最有成就的瓷匠家中,择出扮演火神的孩子,承火神天命,代他享受人间香火,亦代他参加那日的游街祭祀之事。
自然,景德镇依赖火光,除了祭祀火神,亦会祭祀宵明与烛光两位神女。
相传两位神女乃舜帝之女,是光明之神,她们所过之处不仅会带来耀眼明光,为百姓传去希望,更会泽被万物,使渔猎丰收。
兰父作为景德镇中手艺最佳的匠人,扮演祝融与宵明烛光三位神明的重任便落到了兰家子女的肩上。
因容淇非兰氏子女,由此神明祭祀便少了一人。
这一名额便落到了旁人家中。
原本镇里说说兰猗与其阿兄是亲兄妹,不若让兰郎男扮女装,与兰猗一同做宵明烛光双神。
可第三人不愿,不愿女扮男装做祝融。
兰郎心软,又年岁更大些,便将宵明与烛光还给了兰猗与那人手中,自己扮做祝融神君。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兰猗做宵明娘娘,那人做烛光娘娘。
景德镇庙会是年年皆会举办的节庆,名气十分大,周围州府中人皆会不远千里赶赴景德镇一观。
又恰逢那年重开官员选拔之制,许多才子在端午前到玉章府进行选试,选试完毕正好赶上了端午,亦有许多才子回家途中或绕路,或顺路到景德镇凑个热闹。
永平三十三年的景德镇庙会格外热闹。
穿城而过的河流里,龙舟泊满河道,旗帜遮天蔽日。
一旁的拱桥上,挤满了女眷,有情郎的与情郎眉目传情,无情郎的则为自己择优秀儿郎,暗送秋波。
街巷间挤满了从各处赶来的百姓于士子,她们摩肩接踵,喧闹非凡。
褚玠站在人群中,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
他方考完玉章府的选试,身上穿着半旧的青裳,肩头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他浑然不觉。
他抬着头,望向那支巡游的花队从长街的那头缓缓行来。
祝融骑马开道,在花队的最前头,手中火棍挥舞,划过两侧百姓的头顶,引来一阵阵欢呼与祈福的低颂声。
在他身后的是一座做成莲台的花轿,莲台上坐着一位少女,头戴缀着珍珠的莲花冠,面作三白珍珠妆,身着华服,腰佩璎珞,手持莲花等,眉眼低垂,神情肃穆而庄严。
她坐在那里,像真正的神女,俯瞰芸芸众生。
褚玠遥遥看了一眼,便移转了目光。
他不信神佛。
若世间当真有神佛,神明有灵,便不该让世间有那么多苦难。
凡人将自己的愿景寄托在这虚无缥缈的虚妄之中,着实可笑。
他转身,便离开了这片喧闹的人群。
“哟,这不是褚玠吗?”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褚玠脚步一顿,未回头,步伐如常的往前走。
几个人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年轻人,他面皮白净,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他朝身边跟着的其中二人使了个眼色,二人便赶走了小巷中稀落的几个人。
他快步上前,挡住了褚玠的去路。
褚玠的目光未多看此人一眼。
方才听到声音,褚玠便已知晓是谁了。
庐陵同乡,姓州,家境殷实,是庐陵地方官的儿子,此次亦参加了玉章府的选试。
只是此人学问平平,仗着家中有几分势力,灌肠欺凌寒门学子。
尤其是如褚玠这般无权无势的学子。
“怎么,你也赖景德镇看庙会?”姓周的不怀好意的看着褚玠,嗤笑:“也是,你这样的人,大抵支配看看庙会了。玉章府的选试,你怕是很难考中了。”
褚玠没有接话,侧身便要绕开眼前穿着绸缎的猪。
姓周的一个眼色,一旁的同伴瞬间围了上来,将他堵在墙边死角里。
“怎么不说话?”姓周的伸手推了褚玠一把,“在庐陵你不是很会说吗?文章经国之大业……什么来着,目中无人的很,也不知道你一个妓子生的没爹的玩意儿,哪来的本钱敢这般狂妄?”
褚玠自小便听多了这种羞辱,羞辱他的生母,羞辱他的家世,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后背撞上粗糙的墙壁,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几个人,如看跳梁小丑。
这般眼神惹怒了姓周的,又推褚玠一把:“我记得你不是哑巴?”
褚玠依旧沉默。
他晓得自己不能还手,亦无能还手。若当真争闹起来,官府追究起来,无论对错,对他这等毫无背景的学子而言都无好处。
他咬牙,只能忍耐。
姓周的看他不反抗,愈发得意,身旁同伴扒下了褚玠的包袱甩到一边。褚玠扑去捂在怀里,这群人面露凶色一拳捣在褚玠腹部,褚玠闷哼一声,弓起身子,咬牙忍耐。
拳头接二连三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肋骨,手臂上。
他缓缓蹲下身,死死护住自己包袱里的东西,心里不断告诉自己,忍过去,忍过去便好了。
忍过去,便有机会报仇雪恨。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沉重的锣响。那是庙会巡游的队伍结束游神的信号。
姓周的与同伴被锣鼓声分了片刻神,很快又回过神来继续揍褚玠。
凶狠的拳头不间断地落在他的身上,褚玠的嘴角已渗出一丝血迹。
而此时,方才那道锣声竟勾起了花队的记忆,那三个神明让他浮现了一个荒唐的念头:若世间真有神明,便助我惩处这群孽障罢。
旋即,褚玠嘴角勾起,轻轻嘲笑自己,真实被打昏了头,竟会生出这般可笑的念头。
姓周的见褚玠还笑得出来,高高举起拳头——
便是这时,一支长箭穿云破风而来。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里了
第74章 初识
冒着寒光的箭矢擦过姓周的一侧脸颊后, 深深扎进褚玠面前的泥土中,稍稍溅起了一丝尘土。
姓周的捂着自己的脸,脸上惨白一瞬, 很快被恼羞成怒的涨红取代。
他环顾四周, 朝着周围厉声高喝:“谁?!谁放的箭!光天化日,竟敢公然放箭伤人!”
眼看四周除了自己这群人, 压根没有其他人的影子,他狠狠剜了同伴一眼,咬牙切齿:“去啊,把人给我找出来!”
姓周的同伴本便是酒肉朋友, 看重周家权势才与他结交,如今他严词厉色地催促他们做事, 他们自然莫敢不从, 也便装起一副有胆识的模样,畏手畏脚地四处张望。
却如何都找不到长箭飞来的方向。
长箭射出的速度极快,这群蠢货,真是愚笨。
躲在树上的少女见他们这般愚不可及的模样,低低笑出声。
“谁?”姓周的陡然回首, 警惕地左顾右盼,“谁在装神弄鬼?”
一道软糯的女声自高处传来, 带着散漫与嘲讽:“你们如此欺凌弱小,真是令人所不耻,只是天下儒生皆有文昌帝君护佑, 你们这般行事, 不怕帝君降下神罚么?”
众人循声望去,之间巷口处长者一棵枝繁叶茂的老花树,端午时至夏日, 那颗树上已绽放了星星点点的小黄花。
小黄花与绿叶相互映衬,茂盛极了。
而在这浓密的花叶间,坐着一个身影,那身影大半被树上的枝叶遮挡,只露出头顶冠子的一角,日光照在上头的珠子上,雪白的珍珠在光下滑过粉白色的光泽。
姓周的当即冷静下来,他认得那顶珍珠冠:“我当是谁,原来是个戏子。你一个抛头露面的庙会戏子,不坐在你的花车上扮神仙,跑到这里来管本公子之事?”
树上的少女未动怒,又是轻轻一笑,丝毫不畏惧树下这位穿着不凡的脓包。
右脚踩下挡在面前的树枝,左手举起弓,右手自背后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箭,缓慢地搭到弦上。
绷紧弓弦,闭一只眼,嘴角噙笑,箭矢对准那个脓包。
姓周的见状,脸色微变,脚下不自觉地退后半步。
“你有本事……”他咽了咽口水,袖子擦干净额上的冷汗,“有本事放箭啊!”
“好呀,这可是你说的。”
少女莞尔,逐一松开扣拉弓弦的每一根手指。
将要松下最后一根手指时,晴空万里的天边传来巨大声响,惊得姓周的与其同伴身子止不住地抖了两下。
是雷声。
褚玠抬头望天,天空万里无云,一片好天气。
姓周的吓得不轻,晴天怎会有雷?
联想到方才那少女说的,欺辱儒生,帝君神罚,他自然害怕是雷罚降临。
姓周的气势消散不少,他转过脸看向树上的少女,如满月的弓,锋利的箭矢,以及她面带微笑的模样,仿佛真是宵明娘娘显灵。
心底那股子蛮横的气焰被这雷声浇灭,心凉了半截,丢下一句:“你便留下与这个小见人挨雷劈罢!”
便带着几个同样面色凄白的同伴,逃也似地钻进入群之中,消失在了小巷。
说来也是怪哉,那几个人离开之后,雷声便立时停歇下来。
褚玠抹干净嘴角的血渍,扶着墙缓缓站起。
少女看着那群人狼狈逃窜,撇了撇嘴,圆月挽弓渐渐回归原样,长箭收回箭囊中,手臂穿过弓弦,将弓背上了肩。
空出的双手撑住树干,纵身一跃下。
树干被少女的动作撞得左右摇晃,散落许多小黄花瓣。
日头的金光闪烁一瞬,如真神脑后的功德光显现。
这一圈光辉照进了褚玠的眼里,亦拨开了他阴霾皑皑的心底。
墙壁后头传来少年的尖叫声,似是少女行为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褚玠站在几步之外,小黄花瓣飘过眼前,掠过眼睫。他眨了眨眼,下意识地迈步上前,展开手臂便要去接她,怕她功夫不到家,摔疼自己。
却依旧慢了一步,少女轻盈地落地,膝头微微一屈化解了下坠的力道。
站稳后顺手拍了拍衣裙上沾着的黄花和灰尘。
整理干净后,她才抬起头,露出一张明媚的笑容。
冠子上的珍珠与妆面的珍珠一同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腰间的璎珞因她方才野蛮的动作搅在一起,五色旋裙的裙尾满是灰黑色。
褚玠认得她,是方才庙会上的宵明娘娘。
花车上她是悲悯世间,高高在上的神女,而此时,神女飞离神台,弯弓搭箭,来到了他的身边。
少女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唤回他的神思:“你无事罢?”
她的眸光落在褚玠伸出的双手上,那双手僵在半空,是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少女一巴掌便打在他的手心,两只手的掌心有片刻相贴,他温热的体温沾上了她的凉意。
褚玠从未与女子有肌肤之亲,他先是愣了愣,而后一只手震得又疼又麻,将神游的他拽了回来。
他揉了揉手,觉得这姑娘力气真大。
“你伸手做什么呀?”她歪歪头,眸色带有一丝好奇,“以为我会摔着么?”
褚玠蜷曲手指,缓缓垂下手,亦缓缓垂眸,日光在少女脑袋后面,亮得他难睁眼。
“不是……”他干脆不看她。
少女见他身上露出的肌肤上皆是淤青,又留意到他的唇角尚有未能擦完的残血,她从自己的袖袋中掏出一瓶小小的瓷瓶,抛给他:“给你,擦到伤处,很快便能好的。”
褚玠接住那个小瓷瓶,瓷瓶上雕着兰草的暗纹。
他一直盯着那个小药瓶,少女以为他不敢用,喋喋不休道:“你别看这玩意儿潦草,那可是我阿……兄亲自采草药做给我的,疗效相当,外头买不着。”
她顿了顿又说:“放心,不会毒死你。”
指腹轻轻摩挲过瓶子上的兰草暗纹,沉默了片刻,方低声道谢:“……多谢。”
“不过,你前面还在花队里,如何出现在此处的?”褚玠紧握那只药瓶,眉尾上挑。
状似不经意地一问,里头暗藏褚玠的试探。
少女摸了摸下颚尖,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穷儒生,衣裳破烂,但是长得不错。
但是但是,少女觉得肯定不能说自己觉得他长相俊美,早在花车上便留意了。眼眸转动,遂故作深沉道:“你的穿着实在太……”
心思敏锐的褚玠头都垂低了些。
少女连忙打住口中所言,转口说别的:“与旁人不同,我多看了几眼,恰巧看到你走后,身后跟着那几个不怀好意的人,反正巡游亦到了结束之时,你肯定打不过他们这么多人的,我便说来帮帮你。”
“多谢。”
褚玠觉着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有些惭愧,拱手作礼,再度道谢。
怀中的包袱在虽护得很好,可在那群人的折腾殴打之下,包口松散。包袱在褚玠行礼时,倾倒出来一叠黄纸,它们四散在地上,有一张黄纸正好飞到了少女脚前。
黄纸之上皆是褚玠言志之诗句,他的诗向来写的好,庐陵白鹭洲的夫子正是因他未受教导,却能空口作诗,十分赏识他,故而免费收了他做徒弟。
他出身低贱,身无分文,诗作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亦是他最宝贵的财富。、
这般至宝被他人看见,他应当感到自豪。
可不知为何,当那张黄纸飞落到少女跟前时,褚玠心跳停滞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已离开自己的躯壳,悬在自己的头顶看着这一幕。
他连忙弯腰去拾,那少女却已将那张纸拿到了手上。
她看得很仔细,褚玠一边捡其他的黄纸,一边以余光窥见她的神情。
她的神情似乎没有什么很大的变动,只是脸上的那笑意渐收,转为严肃。
见此,褚玠死死捏住手里的那一叠黄纸,只觉四肢发麻,那一颗心七上八下,三魂七魄怕是收不回来了。
“还给我。”褚玠欲要回黄纸。
少女的视线从黄纸转向眼前的褚玠:“这是你写的吗?”
“嗯。”
“我读过不少诗,家中有兄弟亦会作诗文,夫子称他堪比诗仙……我以为他作的已是极好,如今方知,真是人外有人。”
听她很是直接的赞赏自己的才华,褚玠的脸颊微微泛起粉色,口中却是装作波澜不惊的模样,淡淡地回了一句“嗯”。
自己那颗不听话的心,早已被紧张慌乱和未知的激动折磨了百转千回次。
“从诗中看出,你是心怀家国,有大志向之人,”褚玠听着少女软暖的声音顿了顿,再响起,带着些惋惜:“可惜如今陛下不思朝政,国朝掌握在门阀贵族手中,天下动荡不安,你别看江右和平安定,前些日子听闻西北节度使已揭竿而起了……”
“今日世道,你此番志向只在纸上,恐不能实现。”
黄纸递到褚玠眼前。
“不如从军去,无论是保家还是卫国,你皆定会有一番建树!”
少女那双眼眸很是明亮,像燃烧着一簇不灭的火苗。
眉眼间是未经世事的张扬。
褚玠看着她,心跳愈加的快速,已经不受自己的掌控。
眼神更是定定地落在她的身上,周围的一切在刹那间暗淡无光,只有眼前的少女轮廓散发出难以磨灭的光芒。
真的神女下凡了。
救他于欺辱,还能从他的诗句中看出他的报国之志。
他双唇翕动,有一句冒昧的言语琢磨如何说出口,待想好如何问时,却已失去了机会。
“兰娘!”
褚玠看向少女的身后,祝融装扮的少年高喊。
少女应声回头,讪讪一笑,方才还十分英武的少女,见到祝融少年竟然缩了缩脖颈。
祝融少年瞄了一眼褚玠,便看向正在朝他走近的少女。
他伸手提起少女的耳垂,少女求饶。
祝融少年一边教训她,一边带她回家。
褚玠望着二人亲密身影渐行渐远,直望尽目光再也看不见为止。
他在心中默念:“兰娘……”
怅然若失之感,灭顶而来。
作者有话说:
……别取收呀……
第75章 错认
褚玠的故事讲完了。
兰猗亦从回忆中脱身, 那般遥远的记忆,实在未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褚玠的眼眶里含着晶亮的水光,激动且期待地盯着她。
她沉默而平静地与他对视, 指尖捏紧了下裙的布料, 纵是心境已不平静,面上却不显露分毫。
永平三十三年的穷儒生, 竟是如今的平章军国事。
还真是世事难料。
自己当年随口一句“不如从军去”,他竟当真听了进去,竟当真改变了他的命运,进而改变了整个国朝的走向。
世间因果, 如此荒唐,又如此令人唏嘘。
唏嘘归唏嘘, 兰猗深知自己不能将此事认下。
万事的开端, 她如今的境地,容淇的遭遇皆出自这个故事,这是褚玠执念的源头。
若是承认,只怕她要与他永生永世纠缠下去。
若是不认,她便可与他再无瓜葛, 重新成为景德镇的兰猗,而不是平章军国事的夫人。
她决意要亲手扼杀这份羁绊。
褚玠失落道:“你未将此事记在心上, 我不怪你。”
兰猗迎着他的视线,神情困惑,语调婉转:“你说的这个故事很是动人, 救命之恩定是要报的……只是, 怕是要让上相失望了。”
“我并不精通射术。”
兰猗神色坦诚,吐字清晰。
这一句话,令褚玠的神情崩塌, 眼底的情绪尽数碎裂,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维系自己的神态。
他的嘴角抽动,黑眸中如一片再也翻不起浪花的死水:“莫要与我玩笑,兰猗。”
“我未与你玩笑,”兰猗忍下心中的不忍,展开右手手心,“上相请看,射术极佳之人手掌虎口处必定有练习之伤痕,不说极佳,便是习了射术的,虎口处皆有残痕。”
褚玠眼眸失神,怔怔地看着兰猗展开的手掌虎口处,那里没有留下任何刀疤的旧痕迹。
他喉头微动,舌根泛起一阵黄连之味,苦得不能再苦。
“如今时日已久,虎口处伤痕已好亦在情理之中。况且,亦非所有擅弓箭之人,皆有此伤。”
他仍然是不死心。
他心存侥幸,将这万万人不可出一例的事拿出来佐证。
兰猗自然晓得褚玠不是轻易能够糊弄之人,便又将手掌放前一些,让褚玠能看清楚:“那拉弓之人虎口有茧,我没有。”
褚玠瞥了一眼自己触摸过许多次,看过许多次的素手,这一回是他头一回仔细看它。
手纹交错纵横。
中指指节处有一块厚茧,应当是她在瓷坯上刻花纹,长年累月积累形成。
除此以外,便是薄茧,虎口处光滑白嫩,未生茧。
颤抖的手抓住兰猗,指腹不断地在兰猗虎口处摩挲,好似这一刻皆是错觉,下一刻便会长出茧来。
褚玠双眼空洞地盯着她的手掌看,又展开自己的手掌,摸了摸自己的虎口处,那里有凹凸不平的粗糙厚茧。
他是武官,他比谁都清楚。
看褚玠极其失落,藏于袖下的左手手指,抠了抠虎口处,因拉弓弦形成的茧。
兰猗以为如此,褚玠可放弃了,可他仍是不甘心,逼问她:“江右兰氏是罕姓,遍查江右皆未见第二家,当时扮作祝融的少年唤兰娘,除了你还能是谁?”
兰猗心下惊诧,未曾留意到这一处的细节。
见兰猗的神情有一丝松动,褚玠的神色看上去好了不少。
可未待他得意自己抓住兰猗谎言破绽而喜悦多久,兰猗叹息道:“家中阿姊,亦可姓兰。”
以褚玠的性子,既然能将这段往事藏在心底十年之久,便觉不会因兰猗这凭空生出的阿姊而轻易放弃,善罢甘休便不是褚玠了。
果不其然,褚玠并未轻易相信她,反倒是胸有成竹的揭穿:“阿姊?我曾查过你的户籍,兰家只有你一女,未有第二女。”
“户籍上自然没有,户籍上记的是兰家子嗣一男一女,可对?”兰猗笑问。
褚玠颔首。
兰猗自是了然一笑,褚玠的胸有成竹转移到了她这里。
兰猗说:“因为阿姊自出生起,便去县衙户籍上登为了男子。上相应当清楚,瓷窑乃营生之业,若无长男继承,容易受旁人基于侵占。阿爹一手高超制瓷技艺,当年受州府觊觎,常有州府之人上门游说,劝阿爹将手艺传给官窑。”
“阿爹本心疼阿娘,女子生子本便是生死之事,“兰猗说到此,长长叹息,”只是那时情形,若无长男,实难看护。故而阿爹与阿娘生下阿姊,为保住家中手艺,记为男子。”
“阿姊自幼便以男装示人,村子里皆不知阿姊为女儿身。”
她说到这里,眼底满是深意,神情坦然,已有坦然赴死之情,此等期满官府之罪,若褚玠查下去,定会要她的命。
可兰猗已不在意这些。
于内室中瞧见观音像和那幅画时,她便已想到了今日之事,将阿兄便是阿姊之事和盘托出是迟早之事。
只是她未能料及的,是这一日会来得这般早。
亦未料及,那尊观音像和画中人真是自己,褚玠的心上人,真是她自己。
事到如今,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了。况且阿姊早已了无音讯,陈府尹联系国朝上下十一州府皆未寻得其踪迹。
她不信褚玠能寻到阿姊。
便是寻到了,阿姊有手伤,已不会挽弓了,焉知非福。
这般想着,兰猗头一回觉得自己是很坏很坏的人,有些良心不安。
不安之下,便有些心虚,不得不多说几句掩盖自己的心虚:“那年庙会,便是我的阿姊,好容易有了着女裳的机会,扮作宵明娘娘。且阿姊射术不凡,只怕上相寻的便是我阿姊。”
她说完这番话,抽走自己的手,双眸偏移,不敢与他对视。
褚玠陷在自己的想法里,未留意到兰猗此番的不对劲。
他觉着兰猗在欺骗自己,他脑中反复出现一个声音,这些都是兰猗的谎言,是她为了撇清与他的关系编织的谎言。
可是桩桩件件,无论是茧子也好,亦或是兰猗冒死阐明家中阿姊也好,皆是佐证。
他又记起兰猗初入内室,见到那尊瓷像的神情,免不得相信一二。
莫非自己真是认错了人……
这对褚玠而言是巨大的冲击。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兰猗,不过十年,她长得与那年端午很是相似,却又不那么相似。
起先他以为十年过去,万事万物皆有变化,又何苦强求人不可变。
却未想到,是自己认错了。
目光呆滞,仿若已失去了自己的魂魄,褚玠的眸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兰猗的面容,不放过任何一处。
不知是否是心里作祟,他愈看,愈觉得陌生。
他忍不住凑前看,要仔仔细细端详她的面容,可眼前之人的模样愈加清晰,记忆之人的模样便愈加模糊。
褚玠闭了闭眼,缓缓地退出兰猗身上,站在了桌边。
兰猗终于从桌面落了地。
她看着褚玠,他如一尊木偶般,站在那里,目光依旧不愿离开她。
可是他虚空的眼神,却并未触碰到她的身躯,仿佛在看着她,回忆多年前的故人。
兰猗良心更是不安,轻轻唤回他的神识:“褚玠?”
褚玠眸光微微闪动,眼眶逐渐红起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似要说些什么,却未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神情很是破碎,如梨庄里李四凿开河面冰层四下飞溅的冰砾,再也拼不成一副完整的神色。
“我知你心急,要见阿姊,”兰猗最终还是硬着心肠,继续道,“可我阿姊已失踪许久,我寻不到她再何处。”
褚玠闻言,恍惚的神情稍稍回归了一刻。
却依旧未说话。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满脸怜悯的兰猗,舌尖动了动,驱散了口中难以忍受的苦味。
而后转身,望向窗外。
又下雪了。
年关后的雪,预兆丰收的瑞象。
空中洋洋洒洒的雪花,落在宽广的大地上。
他应当开心,今年不会缺粮食。
他提了提唇角,唇角如何都提不起来,提上去又掉回原样。
他心有些疼,兰猗所言化作了刀刃,一刀一刀将他的心凌迟。
这把刀切得很细碎,顷刻间便成了灰,追随天上落下的雪,涌出胸膛,去了眼前天地之间。
心里便成空落落的了。
心消失了,疼痛却未消失,这股疼在他的皮肤之下乱窜,顺着躯干窜上了脑袋,额角炸开难以言喻的剧烈疼痛。
他抬起手,指腹用力的按压住自己的额角,努力控制那股疼痛不会不留意间便溜到别处去。
疼痛令他咬紧牙关,令他浑身无力,却令他的脑子从失望中抽离,缓缓走向清醒。
他觉得不对劲,他反复的与自己说着不对!不对!不对!
理智在与感性扭打。
不对在哪里?
究竟哪里不对?
他一时半会儿谁不清楚,反倒愈想愈疼,愈疼愈清醒,愈清晰愈深想。
不断的轮回。
兰猗看着褚玠垮下的背影,上前一步,手便要搀扶上他的手臂,又堪堪收回。
她不能再心软了。
兰猗这样告诉自己。
如事不关己一般,高高挂在一边,旁观着褚玠按住额角,痛苦不已。
手不自觉的握拳,指甲狠狠掐住自己的手心。
但她到底不是心软的人。从前不是,如今更不是。
作者有话说:
哎哎哎又减收,何意味要哭了
第76章 和离
当夜, 褚玠宿在了院子东边的屋子里。
这座院子总共三座屋子,原本兰猗与褚玠共住主屋,秋蕙与椒蕙住在西屋, 东屋空着作褚玠处理公事的书房。
只是褚玠到梨庄时间甚少, 到了梨庄后,褚玠躲懒将事物推回给三省六部乃至陛下手中, 东屋一直空着。
褚玠吩咐王二和椒蕙将东屋收拾出来时,王二惊讶地看了一眼椒蕙,显然不曾想褚玠竟会住进东屋,与兰猗分房睡。
椒蕙回了王二一眼, 一派岁月静好的微笑:“去罢王管事,不必担忧, 夜里说不准便又与夫人睡一块儿了。”
王二揣着手, 半信半疑地收拾了出来。
结果褚玠当真住了进去。
这回轮到椒蕙有些疑惑了,她问杵得和根冰棍子似的王二,问:“……上相可说了什么?”
王二叹口气,努嘴摇头。
椒蕙心里也没个准了,摸不着头脑的从王二成了她自己。
她端着暖汤来到褚玠门外, 站在雪地里许久,直到那盅暖汤渐凉, 终究是选择不插手上相与夫人之间的事,免得引火上身。
暖汤端回厨房热了热,灶火烧得很旺, 椒蕙提起暖汤时, 被滚烫的碗壁烫到,盅汤脱力摔向地面。
秋蕙方跨过门槛,赶忙冲过去, 顺手托住,斯哈着一口气放到灶台边:“烫死了!”
烫红的一双手揉着自己的耳廓,抱怨道:“椒蕙姐姐,你专心些罢!”
椒蕙瞅了她一眼,问:“你不是回府去打理了吗,怎的回来了?”
“骑马骑到半路,怕夫人焦虑明日夜宴,”秋蕙打开另一个灶火上的铁锅盖,看看里头吃什么,“我特意回来陪伴夫人。”
椒蕙走到水缸边,朝秋蕙招手。
秋蕙听话地来到椒蕙身边。
“你来得不是是时候,夫人与上相似乎……闹矛盾了。”椒蕙忧心忡忡。
秋蕙点头,拍拍胸脯:“来得正是时候。”
椒蕙舀一瓢水缸里的水给秋蕙镇镇疼,本该劝秋蕙不要插手,转念一想放弃了,便问秋蕙是不是饿了,要吃些什么。
秋蕙说锅子里那些足够。
椒蕙敲了敲秋蕙的脑门:“那是上相的,上相自与夫人闹脾气,便未进食了。”
“饿那么一两顿不会出事的,上相是武将出身,身子骨好着呢。”秋蕙生怕椒蕙拦着自己,小碎步跑回锅子旁,抽了一双筷子便开始用饭了。
看秋蕙吃得香,椒蕙幽幽地凑近她,吐着鬼气儿说:“你既吃了,便将这一盅汤,送去上相吃一口罢……”
塞了满嘴饭菜,吃没个吃相的秋蕙伸向锅里菜肴的手顿了顿,很快又接着吃起来。
两颊鼓鼓当当的,与小松鼠一般。
直塞不下了,秋蕙朝椒蕙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拍了拍椒蕙的肩头。
椒蕙怕她噎着,阻止了她要说话的嘴巴,无可奈何道:“好了,别噎着。”
半个时辰之后,秋蕙吃饱喝足,打了个饱嗝,在椒蕙略带嫌弃的眼神中,端起那盅微烫的汤,走向主屋。
“你走错了,”椒蕙站在厨房门口,低声呼唤,“上相住去东屋了。”
秋蕙:“哦哦。”
继续朝主屋去。
椒蕙跺脚:“秋蕙!”
“我可没走错,椒蕙姐姐,”秋蕙说,“你想想,上相未进食,夫人想必亦受影响,进得不多。上相那般疼爱夫人,定不忍心夫人憔悴,我送去主屋正合适!”
她语气机灵,朝椒蕙眨了一下眼睛,一溜烟消失在转角处。
椒蕙:我看夫人吃得挺香的。
主屋的门虚掩着,秋蕙蹑手蹑脚进去,见兰猗坐在镜前,珠钗落发,长发披散,手执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理长发,神色淡淡。
只是秋蕙愈来愈近,便发觉兰猗正望着窗外暖红的灯笼出神。
“夫人……”秋蕙唤回神游天外的兰猗。
兰猗梳发的手一松,木梳便掉在地面,发出啪嗒的一声。
她缓缓回头:“秋蕙啊……”
秋蕙上前,将汤放到梳妆桌上,“夫人,你在想什么?”
兰猗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怅惘。
她在想,褚玠头疼欲裂,自己伸出的那只,最后搀扶他的手。
那只手才放到他的手臂上,他的另一只手,覆盖上了她的手背,不同的是,这一次他轻轻地推开了那只企图支撑他的那只手,自己一个人步履虚浮地离开了这间屋子。
因那一瞬之事,兰猗生出了剪不断的复杂思绪。
她说不清楚,亦想不明白,只是心跳的很慢,仿佛褚玠的离开,带走了她所有的生机。
兰猗的目光落到手边的汤盅上,她未回答秋蕙的问题,顾左右而言他,命秋蕙端回去:“我不饿。”
“夫人……”秋蕙上前一步,躬身贴于兰猗耳边,“你和上相又吵架了?”
兰猗弯腰捡起木梳,重新梳理发丝,秋蕙取过她手中的木梳到自己的手中,为兰猗梳头。
“夫人,我说一句对不起上相之言,“秋蕙看着镜子里的兰猗,认真道,“若上相待你不好,和离也不是一件坏事儿。”
兰猗微微惊讶,侧目看去,秋蕙向来对婚姻情爱之事有些懵懂,不知今日怎的忽而开窍,竟晓得了夫妇和离之法。
秋蕙清澈的双眸与兰猗对视,不似玩笑。
在兰猗心里,秋蕙是忠于褚玠一人的,自中秋出逃那件事便足以见得秋蕙对褚玠的忠心。若硬要在秋蕙与椒蕙中择一褚玠忠婢,兰猗只会选择秋蕙。
这般忠心之奴,竟在褚玠不在之时,于她面前,劝她与自己的主子和离。
真是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秋蕙,你……”
兰猗哑然。
“夫人,我向来拿你做母亲看的,我的母亲在我很小之时,曾问我能否与父亲和离,那时我不同意,造成了母亲折辱而死的悲剧,我自己亦被父亲亲手卖给贵人做妾。”
秋蕙低头,看着缠在梳齿上的几缕青丝,鼓足勇气道:“那时我答应母亲和离,不会再有后来之事。夫人,我不想你走上我母亲的旧路。”
兰猗听得揪心,转身拉住秋蕙的手,安抚着说:“不会的,不会的……”
秋蕙的父亲在秋蕙心中,留下了很大的创伤与阴影,结合褚玠所言,兰猗想,这便是秋蕙病症所在。
她因父亲所为而不信世间男子,又因褚玠救她,于她而言有救命之恩,而相信褚玠。
可褚玠亦是男子。
秋蕙分不清究竟该信,还是不该信,故而常似疯癫之症。
兰猗抚摸秋蕙的眼廓,心里暗下一个决断。
若她能得自由,便将秋蕙椒蕙一并带走,带回景德镇去,与自己一同烧瓷计活。
……
秋蕙情绪稳定后,睁着一双眼睛督促兰猗喝完暖汤,守着兰猗睡下后,方放心离开主屋。
今日白天下了一场小雪,不到半个时辰便停了,此时霁夜,夜空无云,圆月当空。
清冷的月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照在兰猗的身上。
兰猗翻了个身,渐渐熟睡。
万籁寂静之刻,所有人皆不知的是,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推开了主屋的门。
月光拉长他的影子,又被他关在门外。
他站在门边,看着床上那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平缓的呼吸,有规律的起伏,皆在告诉他,她已入睡,并熟睡的很。
他看了很久很久,不远处山林里传来鹧鸪栖息声,他才缓缓迈开步子,走道床榻边,在塌沿坐下。
来人身上的酒味有些重,侵扰了睡梦中的兰猗,好在未惊醒她,塌上的人儿只是又翻了个身,未有醒来的迹象。
抬手嗅了嗅自己的袖口,隐隐能嗅出些许酒气,他便将自己的外裳脱下,扔到不远处的凳子上头,一点不顾脏污与否。
他的眼眸,自近这间屋子以来,便只盛了兰猗一个人。
眸光在兰猗的脸上转了不知多少圈,描绘她安详的睡颜。
在去岁春日,他这样做了许多次,故意令她睡着,在她睡着时,可以多看她几眼,可以肆无忌惮靠近她,可以无所顾忌的拥抱和亲吻她,以成全自己所有龌龊的心思。
今岁春日将至,时隔一年,他们二人经历了纷纷扰扰诸多事,兜兜转转回到了最初。
他又要趁她睡着时,才有勇气来见她。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醒着的她。
想触碰她,摸摸她的想法登上顶峰,他伸出手,指尖却悬停在她的脸颊上方。
脑海中想起自己在她搀扶时推开她,拒绝她的触碰,忽而不敢去碰她。
他该以什么身份去碰她呢?
他娶她做平章军国事的夫人,位同一品诰命,他对她无法转移不能自控的爱意,对她的诸多执念,皆是因为他以为,她是端午庙会射出救命一箭、懂得他救国之志的宵明娘娘。
今日,她却说,她不是。
他认错了人。
他所有的作为与执念,皆变成了可笑的笑柄。
他执着爱着的另有其人。
那么他应当收回给予她的一切。
应当物归原主,应当去寻真正的兰娘。
应当放她与容淇在一起,送他们圆圆满满的回到景德镇。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反复逼问自己究其原因是什么。
最终得到答案——
他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兰草
舍不得三字产生时, 褚玠恍然大悟,同时困扰了他半日的疼痛忽而烟消云散,仿若从未出现过。
舍不得。
褚玠嘲笑一声, 觉得荒唐, 又觉得荒谬。
顷刻间,第二个问题涌了上来, 问住了他。
心心念念多年的是那拉弓射箭,在树上大胆任性,性格明媚开朗的少女,不是兰猗。
他为何会舍不得兰猗。
他低下头, 靠近熟睡的兰猗。
周围浮动着淡淡的兰草幽香,月光的一角跳过他的肩头, 温柔的照亮兰猗的面容。
心口无法忽视的悸动正不断地撞击胸膛, 誓要生生撞出一个窟窿一般。
褚玠抚上自己的心口,按了按,试图将这颗乱跳的心按回原位,嘴里低声劝告:“不是她,不是她。”
心跳没有耳朵, 听不见声音,它依旧沉稳有力的跳动着, 撞击着,直直地传递出它的动静。
褚玠的眼神飘忽,从闭合的双眸飘到细眉上, 为了宫中夜宴的妆容, 秋蕙修理了兰猗的眉峰,使她看起来更加的柔美动人。从细眉飘到鼻尖,小巧的鼻尖喷出灼热的呼吸, 与他的呼吸交织在一处,不分伯仲,宛如它们本就出自一体。
从鼻尖飘到嘴唇。
顿了顿。
回忆克制不住的浮现在眼前,她对容淇的深情,为讨他欢心的虚情假意,为获得自由的筹谋,为自救,为就下他抛掷出的一剑。
她巧舌如簧,狡猾得很,又真诚的很。
人如其名,丞相慧眼识珠说得不错。
她从未沦为猎物,她一直都是生在在野外的兰草,永远摧压不枯。
或许,这便是他舍不得的原因。
他欣赏之,心悦之。
纵使她非那年救命恩人,他也无可否认的爱她。
想通了一切,褚玠握起兰猗的手,指腹挑起她的一根手指,低下头,将这根手指的指尖含近自己的唇间住。
他的唇很凉,穿着单薄,鼓足一腔酒后的勇气,却站在屋外的廊下许久许久纠结着进屋来。
屋外的寒风侵袭他的躯体,吹散了他常年温热的体温。
但兰猗的手本就寒凉,未有察觉。
指尖贴着他的唇瓣,缓缓进入他的口中。
他想,他白日里这般待她,她很是生气,现下让她做回一样的事,她应当能平息一些怒火。
他不想去纠结她是谁,他只想她会生气,便哄她消气。
回府之后,内室的瓷像和画卷,便叫椒蕙收到库房去。
他虔诚的用舌尖轻轻的舔舐她的指尖,神情是卑微的温柔。
缓缓闭上眼,睫毛颤动,似在极力克制什么……
过了很久,褚玠才将兰猗的手取出,兰猗的指腹泡得微微发白发皱,褚玠的眸光暗了暗,继续放回被子里。
贴心的为她掖好被角后,解开系着帘帐的绸带,帘帐松散遮住雪白的月光,也藏住了兰猗的睡颜。
他并未立即起身离去,而是坐在原位,看着这层层叠叠的帷幕,声音低哑的呢喃,像是自言自语。
亦或是在与沉睡中的人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怎么办……”
怎样挽留她,怎样与她说清心意,怎样报答真正的恩人。
窗外的月光偏移,影子走动到角落里去,天边深蓝吐出一口白气。
孤独的身影终于舍得独自走向黑夜。
正月十五,元宵。
天光熹微时,兰猗起了身,感觉自己的手指湿湿的,猛地看了一眼枕头。
枕面干燥,不见水渍。
既然不是梦中流口水,兰猗捏了捏指尖,这究竟是什么?
椒蕙在外头叩门,隔着门声音虚虚的问:“夫人起身了吗?”
兰猗放下手,不再思虑手指湿润的事,起身挽好帘帐,应道:“起了,进罢。”
话音未落,秋蕙率先进了屋子,为兰猗梳妆打扮,更好衣裙。
椒蕙禀明兰猗,瓷窑的祭典已准备妥当。
待兰猗身着华服出现在瓷窑前,各婶子已恭候许久。
兰猗点燃香烛,领着婶子们与椒蕙秋蕙等一干要与窑火相处的人,恭恭敬敬地将香烛插/进香炉之中,而后退后三步,屈膝跪在蒲团上,闭目,双手合十,念着祝祷词。
无非是祈求祝融大神能够叫窑火听话,烧得旺些,准头好些,不要害了烧瓷人的性命。
晨风拂过,香烟升上青天。
兰猗的祝祷词亦乘风而上,希望能够送到祝融神君的耳畔。
她睁开眼,扬起头,攀上香烟,望着头顶的天空。
不远处的褚玠望着她。
褚玠躺在躺椅上,穿着一件靛蓝色常服,最看重的鱼竿搭在椅子边,难得休息一会儿。
他看着兰猗跪在那里,背影纤细而垂直,像一株晨光下静静生长的兰草。
她的祈愿不知有没有成功送到祝融神殿上,倒是先一步送到了他的耳边。
他比祝融更早听到她的心愿。
这么想来,她更像在朝他许愿。
褚玠便这般自欺欺人起来。
眼看兰猗站起回过身来,褚玠只敢偷偷看,便匆忙将目光放回平静的水面上,自己的神情亦如水面般平静。
仿佛昨日那场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过,亦仿佛昨夜低声呢喃着不知所措的话语的别有他人。
兰猗转身时,眸光不经意间掠过河边坐在老位置的褚玠,见他神色静静,倒是轮到她多看了些时间,旁人将重新点起窑火的火把递给她她都未发觉。
“夫人?”椒蕙拿着火把,试探性的唤了一声。
兰猗眨眼,恢复神态,接过火把,转身扔进了瓷窑当中。
窑火重新燃起,巨大的火焰冲向瓷窑顶端,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很像她的心绪,起起落落。
看不真切。
仪式结束,兰猗做了年后第一批瓷坯,千叮咛婶子们放进窑里的时间,看顾窑火的温度后,时近日暮。
马车已停在了居住的院子外,兰猗在秋蕙的唠叨下,换了一身更华丽的衣裳,形制与命妇颇肖,仔细看却不是。
命妇的霞帔上绣有鸾鸟,兰猗这一件只是普通的花鸟纹,形似罢了。
却是褚玠能给她最好的规格。
“夫人,你入了皇宫低头便是,准不会出错的。”秋蕙挽着兰猗的手臂,送她到来院门,“贵妃不是跋扈之人,只要夫人礼仪周全,宴上其他夫人,多少会给上相几分薄面。”
秋蕙说得轻巧,兰猗依旧有几分不信,看了一眼另一边的椒蕙。
椒蕙神情古怪,却未反驳秋蕙之言,只说了一句:“夫人不用顾及除了贵妃以外的任何人。”
兰猗点头。
迈出院门,见褚玠依站在马车便等着了。
他亦将方才靛蓝色常服换下,穿上了他那身紫色官服,头戴长翅帽,玉带束腰,气质出尘,身姿挺拔如松。
他仿佛已恢复了兰猗在御街上拦下车架时的模样。
那时他是柔和端方的君子。
是杀伐果断,威仪烈烈,从容不迫的平章军国事。
时过境迁,人是物非。
兰猗遥遥看着他。
褚玠本在看着青山的目光,似有所觉,看过来。
只是这目光只停留了一瞬,面上不起波澜,伸出手,很是礼节地扶兰猗上马车。
与往常一样。
兰猗安全上了马车,褚玠便收回了手。
与往常不一样。
二人静静了一路,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先说话。
褚玠目空一切,看着车厢的门帘。
兰猗低着头,指尖描摹衣袖上栩栩如生的刺绣。
这般比冬日还要冻死人的氛围,在皇城玄武门前,迎来了终结的一刻。
兰猗下车得以喘息。
这条路太过漫长了,上车时天还亮着,现下天已灰沉了下来,深蓝色的天空已无亮光。
入城门的道路两边,点燃了油灯,照亮了这条进入皇城的路。
包括路上的登闻鼓。
玄武门的城楼上升起了亮黄色的灯笼。
玄武门前,青色红色的官服排着长列,手持灯笼引路,逐一过关,往皇城里去。
兰猗往前走了两步,再仔细看,便见这群官员身边,站着各自的夫人,她们有人穿着命妇服饰,有人身着华彩衣裙,头顶珠钗流出耀眼夺目的光彩。
“跟着我。”
褚玠径直往前走。
兰猗又抠了抠衣袖上的刺绣,跟在他身后。
那些大臣见褚玠前来,皆行礼问好,嘘寒问暖主动让道。
各家夫人好奇地打量兰猗,有的眸露鄙视,有的不屑一顾,有的与前后相熟的夫人相谈,有的则与兰猗微微行礼。
兰猗回礼。
跟在褚玠身后,生怕丢他的脸。
嘲讽的声音时不时传到兰猗耳边,兰猗一忍再忍。
未几,这嘲弄声忽而齐齐消失,仿若从未存在过。
兰猗觉着奇怪,继续往前走。
行至一半,将近宫门,兰猗忽然觉得自己背脊滚烫,仿佛有火在烧。
她回头看去,正见一熟悉身影,站与官员之间,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他身着官服红衣,头戴长翅帽,腰间束有铜带,身如雪松,意气风发。
与数月前那个在诏狱中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人,与那个流放前萎靡不振郁郁寡欢的囚徒,判若两人。
他的双眸中倒映着她身上宝石的光彩,更倒出她的身姿。
直直的,不掩饰眼中欲/望,看向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不甘
赤/裸/裸的眼神并未掀起兰猗过多的情绪波动, 兰猗不仅未曾红眼,反倒是只留下了一个眼光,便回头继续随于褚玠身后向前走。
容淇。
见到他, 兰猗不觉得惊讶, 很是情理之中。
他既已回到京城,拜入丞相门下, 又得丞相赏识,引荐于陛下成为御史,身为朝堂新贵,天子新宠, 无论官职大小,都会发帖子, 邀他入宫赴宴。
瞧着他这身官服的颜色 丞相当是很看重他, 初入官场,便送他上了五品之位。
兰猗愈想愈恼怒,她叫他安安稳稳的回家,他倒好,哪里危险钻去哪里。
不知朝中参与舞弊的世家贵族, 会不会放过他。
兰猗压下心里诸多繁杂的思绪,仍旧是止不住叹了一口气。
担心他做什么, 这都是他自作自受。
进宫的流程繁琐,先是在玄武门外,男子由看守城门的侍卫搜身, 若身藏利器, 即刻便会押送到诏狱里去,严加审问是否是谋逆之心。
褚玠亦不例外,纵是掌管举国军政, 平日里特允配剑上朝,在此等重宴上亦不得携带利器。
只是兰猗留心着褚玠的沉郁的神色,与周遭官宦哗然的反应,这恐怕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不知陛下对褚玠为何忽然改了态度。
命妇这边还算安稳,由贵妃身边派遣来的殿内女官把守,检查每一位夫人身上钗环是否有毒,是否开刃,若有开刃,亦相较于陛下温和一些,只是扣下,待散宴后再物归原主。
玄武门外的搜身只是搜查外衣,玄武门中还要搜查内衣和里衣等贴身衣物。
兰猗本想问褚玠,每回宫宴皆如此吗?
她看向褚玠,面色不好,又想起他那日仿若与她划清界限的一推,口中所言吞回腹中。
层层关卡皆过,他们才得以踏上皇城之中真正的宫道上。
褚玠由御长使领向临水花台,兰猗则是跟在一位女官身后。
听这位女官行礼时自报家门,说她是贵妃身边的贴身女官,贵妃殿内大小事务皆由她决定行止。
这位女官身着茄紫御赐罗袍,暗花缠枝瑞莲,腰环镶金玉带,高盘垂云髻,素雅的很,只簪了几支素银花簪。
走在前头,腰背挺直,手持灯笼,为兰猗开路。
兰猗在后头看着女官背影,心中很是憧憬。
她也想有朝一日,能用得上这身装扮,而不是秋蕙口中的命妇服制。
方才玄武门外,她虽是头一回见着命妇衣裳,那垂珠花钗冠子,那五彩翟衣繁复隆杂,是荣誉,是凭着丈夫获得的荣誉。
也是枷锁,这辈子她们的荣辱,皆系于身旁男人一身。
兰猗不喜欢,世间女子,本就不是为男子而生。
她也不是为做褚玠所谓的平章军国事夫人而生的。
“兰娘!”
深入神思的兰猗,朦朦胧胧,隐隐约约仿佛听见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只是声音实在是小声,兰猗揉了揉耳廓,险些以为是幻觉。
“兰娘!”
这一声倒是响亮。
兰猗听着熟悉不已,脚步微顿,却未真正停下步伐,亦未理睬身后追赶之人。
这番呼喊,虽未得到兰猗的回应,但惹得宫道上行走的诸人频频侧目。
兰猗前头的女官停下步子,蹙眉回头,呵斥来人:“放肆!皇宫禁内,岂容喧哗!”
步履匆匆,朝兰猗奔来的容淇,闻声止步于离兰猗不到一臂的地方,站定行拱手大礼。
礼仪标致端正,让人挑不出一点儿错处。
他歉意十足道:“大人息怒,臣下此番头一遭进宫,不懂规矩,还望恕罪。”
女官见他态度甚佳,姿容拔萃,又体谅他确是新面孔,怕是陛下从底下方提拔到京城的官员,亦不忍过分苛责,道了一句:“大人且留意,此事可大可小,稍有不慎可掉脑袋。”
容淇笑着应是。
兰猗始终未回头看他。
背上的热度迟迟未散,那道眸光便是与女官交谈来往,亦未移动分毫。
令她无法忽视。
而容淇胡闹这一出,兰猗觉着斜侧方亦投来一道阴冷目光,重重的落在她的身上。
兰猗凭感觉朝那方向看去。
不是别人,是走向另一条宫道,尚未走进,停步于岔道上的褚玠。
他的眸光阴鸷,相隔遥远,如盘踞的一条蟒蛇,直勾勾地锁定在她身上。
看得兰猗心惊肉跳,寒栗由手到脚长满全身。
一眨眼的功夫,又恢复如常,笑意淡淡,活似一个旁观者。
使劲眨了眨眼睛,兰猗觉着自己应当是出现幻觉了,她已经与褚玠说明一切,他的执念已转移到阿姊身上,不会再对她产生占有欲,不该出现那样的眼神。
好在再看过去,褚玠已不在原地,只余下御长使提灯笼打在宫墙上的两道影子。
兰猗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影子,疏离而孤独,身边女官与容淇说着什么话,她已是听不清了,只觉得嘈杂。
那道影子她见过许多次,平章军国室府里,雨夜的案上,他与她的影子交融于一处,是剪不断的纠葛。
梨庄新岁夜,烟花照耀下地面贴近对方的影子。
瓷窑凶火前,她的影子摇摇曳曳,不断延展与之重叠的影子。
可没有任何一次,像此刻这般,让她觉得中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一堵薄墙。
她还未收回目光,衣袖一角被人扯了扯。
不必看,除了容淇,不会有别人。
女官已退至宫墙墙角,留出兰猗与容淇独处的空间。
视线扫过静候的女官,侧目看向容淇。
他站在身边,与幼时一般,意识到自己行错事,便委屈巴巴地扯过她的衣袖,哄她不要生气。
这是他最擅长的法子,亦或是说,是对她最有效的法子。
绯红色的官服在夜色下依旧醒目。
与她身上这一身衣裳的颜色放到一处,极度格格不入。
兰猗抽回了拽在他手中的袖角。
容淇愣了愣,很快恢复正常。
“你瘦了。”他开口,声音里压抑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兰猗看着他,声音柔软,但态度冷漠:“你为何要回京?”
“我说过,我不愿死在边境,我便是死,也要死在京城里。”
容淇缓缓抬手,在触碰到兰猗肩膀时,斟酌了一下自己的力道是否会弄疼她,而后才小心地握住她的肩头。
“我要死在有你的地方,我要光明正大的死,轰轰烈烈的死,不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不明不白的死,毫无意义的死!”
他情绪愈发激动,便是压着嗓子,亦能感受到他的不甘,他的愤恨,他无休无止的呐喊。
“在诏狱里,你对我说了那么多,我一句都不曾听进去。”
容淇收紧手。
兰猗已不知该做何表情。
“直到你给我的那一巴掌,我才幡然醒悟,如梦初醒。”容淇的眼底满是兰猗的脸,只是看见她,他便魇足,“流放路上,我想了很久,既然你为我谋了一条生路,让我有机会能见长公主,我自要好好利用,重回京城,重新回到你身边!”
“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亦不会再让阿爹阿娘失望!”
他的声音坚定且充满力量,如定海神针一般扎进海底:“我要入朝为官,实现我久违的抱负。”
“我要一步一步爬上去,成为百官之首,让所有人——”
他顿了顿,笑道:“包括褚玠,匍匐于我的脚边。”
“我要让他们见识到我的真才实学,我要让所有污蔑我科举舞弊之人与我感同身受。”
“你也知道你身上尚有科举舞弊的罪名未洗清!”兰猗甩开他的手,按住他的手臂,余光瞥向四周,确保周围往来官员不会听见,“你是罪臣,怎敢弹劾褚玠?”
提到褚玠,容淇情绪更是激烈。
兰猗不由分说道:“何况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我让你活下去,是让你活着!不是叫你回京城来送死!你以为京城和景德镇一样吗?这里稍不留心行差踏错便会万劫不复。你以为这朝堂真如你想象中风平浪静吗?你以为你一个流放归来的罪臣,能在这吃人的地方站稳脚跟?”
“兰娘!”
“容淇!你太天真了!”兰猗怒目圆瞪,怒道:“朝中局势复杂,你只能依仗丞相,可丞相是好是坏,他为谁卖命,你有数吗?朝中科举舞弊始作俑者,你这几日可查了干净?”
容淇哑口无言,却仍欲反驳,为自己辩解:“是,我是愚钝,我是看不清楚,我是不会为官之道。可我就是不甘心,兰娘,我寒窗苦读十余载,满腹经纶,放眼满朝文官,有谁比得上我?”
他高举起手,质问天地。
兰猗便要被吓死了,赶忙拉下他的手臂。
容淇不惧之色:“凭什么我要一辈子窝在那个偏远之地为他人顶罪,凭什么我要回到景德镇空看流云落花?凭什么他褚玠可以位居高位,拥有你,而我却要像一只丧家之犬般被赶出京城?”
他紧紧盯着兰猗,周身气势令兰猗瞠目。
她听到容淇一字一顿道:
“我就是要回到你身边。”
“我就是要你,回到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
又疯一个……
第79章 巴掌
语言已尽, 但容淇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示着他无法用言语发泄完整的情绪。
那些情绪混乱交织在一起,变得浑浊混沌, 于心口处横冲直撞。
他目眦尽裂, 双眼红肿,眼眶里积蓄着不肯轻易掉落的君子泪, 那双眸子里能清晰的看见那片汹涌的,一浪接着一浪奔来的潮汐。
兰猗看着眼前的容淇,阔别多日的陌生感再次袭来,将她吞没。
实难相信, 眼前偏激的男子,充满占有欲的男子, 会是那个与自己从小一同长大的可怜虫, 会是受书院夫子大加赞赏,有君子之志向的容淇。
他变得太陌生了,陌生得兰猗已经在他身上找不到幼时的一星半点的影子。
一阵深深的疲惫从心底汩汩冒出,源源不断的流淌出来。
兰猗松开手上力道,缓缓退后两步。
容淇伸手欲要碰触她的手, 欲重新握住她的手。
过往情谊终究如落花,如流水, 一去不回头。
兰猗摆摆手,开口时声音沉稳的听不出半点异样:“容淇,在京城城门外, 初雪纷飞日, 我想与你说许多的话,你制止我,说你都知晓, 你说你心甘情愿。”
容淇一愣,点点雪花飞落,兰猗站在雪中为他送行之景于眼前出现。
瞧容淇的神色,脸上溢于言表的激动之情逐渐退散,兰猗继续说:“今日,你再度站在我面前,我觉着你应当是不知晓。”
“我……”
容淇上前。
兰猗又退后一步,眸子看了一眼立于红墙边的女官。
女官机灵,提着灯笼再度撤后五步之远。
烛火再照不到二人身上,深蓝色的天光残留在二人的衣裳上。
尤其是容淇这身红色官服,亦褪去了方才鲜艳的颜色。
他们二人借着夜色,隐藏眸中轻易透露出的心思,亦极力降低路过官员及夫人、命妇的眼光。
兰猗坦然直视容淇的研眼睛,抬手止住他要说话的动作,“容淇,我们青梅竹马之情很是深重,你是阿爹与阿兄一抚养长大的,待你如亲子,你比我小一岁,我自然与你如亲姊弟。”
“阿爹死时,你我尚且年少,可那时你是十里八乡难得的举子,阿兄下落不明,景德镇上凡是无子瓷户皆受官府收纳,成了一块废窑。纵是家中有女子继承,亦容易受官府欺辱,亦或是受不怀好意之人吃孤女绝户。”
容淇面色已微微转白,心如止水,听得兰猗袒露藏于心底的一切。
“受阿爹临终托付,我与你订有婚约。如我所言,你是举子,前途一片大好,假以时日必成朝中重臣,堪配千金贵女与金枝玉叶。但你即便晓得这只是阿爹为保住兰家手艺的不得不出的下策,也愿意首肯阿爹自作主张的婚事,愿意与我定立婚约,我极是感动。”
“只是感动吗?”容淇问。
“是,只是感动。”兰猗直截了当,“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
早有准备,但在亲耳听见兰猗亲口承认她对自己无情,容淇的心依旧生疼生疼的。
好似有什么东西,生生撕咬着他的心。
真是痛不欲生。
兰猗看着容淇悲痛的眼神,凄凉惨败的神色,顿了顿。
语言转得委婉了一些:“容郎,你与我定立婚约,果决地拉着我去拜祝融神像,我真的很是感动,但祭拜祝融神像时你所发的誓言,我才发觉你对我之情意,不止于此。
我应当对你说声对不住的,容郎,我对不住你。我发觉了你对我的男女之情,可我为了看顾瓷窑,守住阿爹留下的基业,不敢轻易放你离开,自有私心的,用你的爱困住你,将你困在我身边,一同守住瓷窑。”
容淇叫兰猗闭嘴:“不要再说了。”
兰猗上前一步,逼近容淇,神色坚毅:“我要说,容郎!你听清楚,后来今上登基,民间私窑得以放宽限制,御窑所做瓷器悉数用以岁贡,官家不再需要那么多口窑,虎视眈眈觊觎私窑之情状缓解了许多。
阿爹的瓷窑我一人已能保下,不必再困住你。”
“故而,那时,我提出要与你成亲,你说,”容淇声音嘶哑,“你说你要做状元夫人。”
兰猗颔首。
容淇摇头,不住的后退。
兰猗亦步亦趋:“容郎,那只是我的说辞,是我不愿与你成亲的说辞。但我心中始终有愧,利用你之愧,耽误你之愧,私心作祟之愧,我望你能高中金科,能打马过街,能有机会与贵族结姻亲,找到施展才华之地。”
“到那时,我会亲自从景德镇到京城来与你退婚。”兰猗微微笑道。
这一抹笑,在容淇眼中,却极其残忍。
笑意中蕴含着对新生活的向往,对自由的期待。
容淇看着兰猗,清丽的面容,温婉的微笑,肤如凝脂,唇红齿白,褚玠将她养得与景德镇的兰猗判若两人。
她变得更美丽了,如一朵绽放在荒野的兰草。
心也更坚硬了,她竟能说出如此残忍之言。
淬了毒一般的嘴。
容淇半垂着眼,脑中不断回荡着兰猗说的“利用”啊,“私心”啊,“亲人”啊。
他的鼻尖慢慢变得红润。
好酸啊,容淇想,冬日分明没有酸橘,他却如吃了酸橘一般。
鼻尖是酸的,眼睛是酸的,心也是酸的。
存在眼眶里的眼泪因他垂下眼睑,而无处容身。
只得顺着脸颊流了下去。
见状,兰猗叹息,掏出帕子塞到他手里。
他不接,塞回来。
不擦干净,稍后满脸泪痕,如何面圣,恐治他个罪名,到时又要回诏狱中去。
兰猗再度叹息,抬起手动作轻柔地为他擦拭泪痕。
容淇抬眸,双目通红的看着兰猗。
那么温柔,那么温柔,那么温柔!
瞬息之间,阴霾散尽。
倏尔扼住那只细手腕,强留她的掌心贴紧自己的脸颊。
利用如何,利用是他有利用价值,是兰猗看重他。
私心如何,人非圣贤,孰能无私心,当年他认为的救国圣人褚玠亦有私心,兰猗只是凡人,她有私心再正常不过了,他又凭何苛责。
亲人,自然是亲人,他与她虽无血缘关系,却是一辈子的亲人,谁也不能分开他们,这便是他应当与兰猗永生永世在一起的证据!
容淇在兰猗的掌心里,亲昵地蹭了蹭。
兰猗觉着容淇此举,很是熟悉。
不是过去的容淇回来了,而是因为,他的样子,神似褚玠发疯的样子。
她只觉毛骨悚然。
是不是该请个活神仙来看看,容淇是不是被褚玠上身了。
或是,她见了鬼了。
她拼命抽出手,容淇依依不舍地放开,指尖一点一点的划过手心,指腹,最终与指尖分离。
他的脸上噙着一抹释怀的笑意,道:“兰娘,我说了,我心甘情愿。你对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你让我做什么,我也愿意。你为什么会放我去参加科考,无非是担忧我的前程,关怀我罢了,你为何不关怀别人,你关怀褚玠吗?你独独关怀我一人,我好高兴。”
兰猗的神色凝固在脸上,她还是头一回见容淇发疯,更是活见鬼了。
眼眸震颤,大受震撼。
她治不了褚玠,还治不了他吗?
手里捏着的帕子甩到他的脸上,随之而来的,还有兰猗的巴掌。
容淇偏着脸,一只手抚着被打的那一面脸颊。
“容淇,”兰猗懒得解释为何独独关心他一人,“我与你说了那么多,直到这一巴掌之前,你仍在思考我如何对你的。”
“你可曾有一刻想过,问我一句,我喜不喜欢现下的日子,我想要过怎样的日子,我愿不愿意回到你身边?”
说到回字时,兰猗有须臾不易察觉的停顿。
容淇的手摩挲着半边脸。
兰猗看着他沉默的模样,以为他已哑口无言。
“容淇,你当真喜欢我,而不是得不到我的执念吗?”
她轻轻浅浅的抛下这一句话,转身,朝等候许久的女官走去。
容淇在宫道上站了一会儿,望着跟随女官身后,逐渐看不清身影的兰猗。
今日的兰猗,便是凶巴巴的亮了爪子,依旧仪态万千。
他看了许久,莫名笑了一下。
……
女官穿过几道宫门,最终停于一座灯火通明的殿宇前。
女官侧过身,朝兰猗道:“坤仪殿已到,夫人进殿入席。”
兰猗整理好衣冠,压下纷乱的思绪,径直朝宫殿内走去。
坤仪殿不愧为历代皇后居所,真是奢华无比,镀金藏香。
殿宇中点满了来自异域的花烛,烛火燃烧散发沁人心脾的香气,闻之排忧解难。
贵妃的凤位边,左右各放了一颗硕大的夜明珠,便是不点灯,贵妃亦能将案上一切,周围所有,看得一清二楚。
兰猗落座后,便见到案前放置一只缠枝莲纹瓷盏。
兰猗瞧着眼熟,冥冥中仿佛有命运指引,她已肯定,她的阿姊正在贵妃宫中。
她欲抬头去寻殿中诸女官,看看是否有阿姊身影,却突然想起秋蕙嘱咐:“低着头,不会出错的。”
到底是皇宫禁内,她初来乍到不大懂规矩,又与周围人不相识。
贵妃虽未至,到底谨言慎行为上。
可是兰猗不惹事,却有事主动招惹兰猗。
“这位便是上相夫人?京中相传夫人国色,今日一见,啧啧……平庸得很。”
作者有话说:
更疯了……
第80章 知音
声音自兰猗右侧发出, 音量高昂,惹得在座的诸位夫人与将要落座的夫人频频往这边偷偷打量。
甚至于声音落下后,稀稀落落地响起几声附和的冷嘲热讽。
兰猗未抬起头, 依旧微微低着头, 看着自己衣袖上的纹样,心里不断响起秋蕙的声音, 劝着自己不要激动,不要造次,不要在皇宫之中惹出什么岔子来。
这到底是皇宫,到底是京城。
其实细细想来, 这位夫人未有错言,自己便是姿色平平, 未有惊人之貌, 纵是褚玠依照记忆中加工过的容貌做出的瓷像,亦菲美色可言。
她这般抚慰自己,但心中还是不爽快,端起桌前的瓷盏,指尖摩挲起上头的纹路, 确认是否是自己贩卖出的那一只。
瓷釉温润,缠枝莲纹粗糙, 走势奇特,笔锋落笔凌厉,是她的那一只。
意识到这是阿姊特意买下, 摆在她的酒案上, 等候她来便能看见,这绝非巧合可以解释。显而易见阿姊必定是贵妃身边得力的女官,才能安排的如此周全。
更显然得不能再显然的事是, 阿姊必定已经打探到自己的身份,才能这般精准的放到自己的手边。
阿姊过得很好,现下说不准便在殿中某一偏僻角落,亦或是在某一根粗木柱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自己,兰猗心中的不痛快便立刻湮灭,调整了一下神情,以最好的模样呈到阿姊面前。
在进宫前的马车里,她想了许许多多相干的不相干之事。
譬如偌大皇宫,守卫森严,如何寻到阿姊。再譬如那只莲花盏是否为女官错买,她只是欣赏瓷盏的烧瓷技艺。
又譬如,找到阿姊应当说些什么,要责怪她为何这些年不与家中联络,要细问阿姊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如何会从边境到这皇宫里头做女官。
现下,她与阿姊同在屋檐下,各自一角,离得那样近,她先前想到的种种,皆已抛却脑后,一心只有要与阿姊相见的惊喜。
见兰猗沉默地捧着个杯盏在那儿摸,非但未有人觉着没趣儿,反倒助长了一些人的气焰。
许是觉着兰猗出身乡野,上不得台面,性子软弱可欺,一个个的都摆起谱来,仿佛自己是今夜宴席的主人。
斜对着的一位戴翠冠的夫人,见兰猗迟迟不应声,提高了些声音,笑盈盈地朝左右说道:“好没规矩。不过咱们这位上相夫人,当真是传奇人物,我许久前便听我家夫君提起过,讲的是上相的这位夫人,是进京申冤的,不知怎的偏要拦下上相的轿辇,求上相为她做主。”
翠冠夫人左位的夫人附和道:“是呢,一来二去的上相邀她入府,不知怎的忽有一日,上相朝会上禀明陛下,自己已成亲呢。这景德镇来的村姑,竟成了当朝一品平章军国事的夫人,实在是厉害。”
“哎,说什么呢?”方入殿,寻到自己位置的一位命妇,端正自己的冠子上的花钗,平整了一下霞帔上的褶皱,听闻左手边的几位夫人相谈甚欢,多问了一嘴。
那几位夫人凑到一处,回头白了命妇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翟衣与腰间的金带子,半是嫉妒半是嫌弃地回过头,刻意不回答问题。
兰猗以余光留意着那边的动静,看着那群抱团取暖,未得诰命,只得制一身形近诰命服的衣裳,穿来席上,讽笑弯起唇角。
“咱们接着说,”右侧夫人远远对着兰猗翠冠夫人举杯,“方才我在宫道上,远远瞧见一幕,还当是看花了眼呢,你们猜猜我瞧见了什么?”
兰猗抿唇,心中默念秋蕙真言。
“什么?”
“上相夫人与那位新晋的容御史,站在宫道边儿,又是递帕子,又是拭泪的,亲热的哟,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家久别重逢的夫妻呢!”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几位年轻的贵妇掩面轻笑,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兰猗身上来回打量。
兰猗能感受到她们眼光中的鄙夷。
另一位坐得远一些,也搭起话道:“钱夫人这么一说,我倒是也响起来了。那位容御史,不正是前些日子在朝堂上参了上相一本的那位么?说是上相夺他妻室……”
说到这里,她故意不再往下说。
无声胜有声。
“哎哟,可真是……”
右侧夫人娇嗔着,翘着兰花指轻轻拍了拍兰猗的肩,一触即分。
看似打趣,实则未尽之意,凌辱之意,已在诸位无言的交换眼神中展现的淋漓尽致。
摩挲花纹的指尖缓缓放下,一手紧紧握进手心,握住杯盏的指腹失去血色,变得苍白。
这是她的私事,与她们有何关系?
这便是她们平日的乐事吗?将他人的私事拿到桌面上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甚至不曾打探清楚,便以如此恶心难堪的思想套在她的身上。
兰猗缓缓抬起头,再忍无可忍,斜着眼,冷冷的睨着左位的那位贵夫人。
这群高高在上的官夫人,出身高贵,不曾吃过一丝苦。可是,食百姓之税,便要做百姓之事,她们的甘甜,皆出自苦难的百姓身上。
她们竟然胆敢公然瞧不起平民。
钱夫人可不畏惧兰猗的冷眼,笑里藏刀继续说:“上相夫人,我有一事,实在憋在心里许久,今日难得得见夫人,想请教夫人一二——”
她环视半圈身边的看戏的姐妹:“我与我家夫君成婚二十载,感情是日渐淡薄,我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夫人可有何妙法,将既能叫上相对您死心塌地,又叫容御史那版的人物对您念念不忘?烦请夫人明示,莫非是我深居闺阁,受太学里头的人给诓了,才很是无趣,不得夫君喜爱?”
借请教之名,行羞辱之事。
话语之间,明里暗里意图为兰猗扣上塌上功夫了得的污名。
兰猗静静地看着她们,笑得淫邪,笑得千娇百媚。
不仅仅是她们,兰猗透过她们,还看见了她们身后的官员,看见了他们在床笫之间,是如何羞辱褚玠的。
今日宴上,她们是如何对待兰猗的,每日朝堂上,便是褚玠要遭受的眼光。
兰猗身处于恶意中,才知褚玠不易。
平章军国事不过是虚名,权力纵是威风凛凛,却无法抹去褚玠的出身,他们一样看不起他。
那群妇人仿若未见兰猗神色阴沉,此起彼伏起哄道:“是啊,上相夫人便与我们说说罢,也好叫夫君多看我们几眼。”
兰猗手上收力,将那只缠枝莲纹盏稳稳当当地放回桌案上。
瓷器与玉案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了好了,”钱夫人待她们起哄完,才装好人的搅浑水,“人家上相夫人的手段,岂是我们这些能学的?”
她直视兰猗,笑容渐渐淡去,裸露出先前藏在笑意下的嘲讽:“一个烧瓷出身的女子,能从景德镇一路爬到平章军国事夫人的位子上,定是不能宣之于口的腌臜手段,别脏了你们的耳朵。”
态度挑明,这句话比之前所有皆要露骨,几乎是将“以色侍人”四个字明晃晃地摔在了兰猗脸上。
随着这句话的落下,所有参与了这场战争的贵妇个个趾高气昂,有凯旋之势。
她们都在看着她是如何反应的。
她们期待她不堪受辱地逃出这场夜宴。
很可惜,兰猗并未如她们所愿,她从容不迫地为自己斟满了一杯茶,正要将杯中热茶泼向钱夫人时,方才遭人白眼的命妇,端起酒盏,走到钱夫人身边。
她的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声音更是柔媚:“尚书夫人,今儿元宵佳节,是太过喜悦了吗,怎的瞧着夫人没吃几口酒,已早早的醉了呢?”
钱夫人连个眼色都不给她:“走开,不要自讨没趣儿。”
命妇却未退开,仍是笑吟吟地站在那里,语气婉约:“夫人还是多吃些酒好,酒能暖身,亦能静心。夫人心中若有不快,多吃几盏,兴许便解开了,上相夫人年少,何苦刁难。”
明面上是劝酒,实则句句都在点钱夫人,让她心中那点人尽皆知的龌龊心思咽下去。
钱夫人如何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顿时勃然大怒,拍着玉案站起身来,动作之大连玉案上的杯盏都倒下了。
命妇未料到钱夫人的反应如此猛烈,下意识微微后仰了半分,抬头看着钱夫人,神色未改。
钱夫人见她便来气,见到她这身命妇服更是来气,她指着命妇的鼻子,声音尖利地几乎要掀翻殿顶:“你这个蛮子血脉的见梯子!背主求荣成了礼部尚书夫人,得了诰命便了不得了?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
她愈说愈激动,目光在命妇与兰猗之间来回看了一圈,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冷笑一声,拖长音调:“哦——杨夫人,怪不得,你是看这里终于有与你一般低见的女子了,知音难求,激动不已,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为她讲话了,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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