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上，黄蓉一直在数步子。


    她左手掐着指节，嘴里念念有词。走到第三百七十二步时，忽然拐进一条巷子，穿过磨坊后院，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


    门后是个小院。


    三间青砖房，院角有口井，井台边晒着几串干辣椒。院子不大，却干净，门闩是新的，墙根还撒过一圈防虫的草木灰。


    林知薇看了看。


    “你早就准备好了？”


    “昨日踩点时找的。”黄蓉把门闩插上，回头一笑，“你以为我只会吃？”


    “不。”


    “那你以为我还会什么？”


    “找安全的地方。”


    黄蓉一噎。


    她原本等着林知薇夸她聪明，结果这人说得像在登记物件。


    可偏偏那语气太认真，叫人生不起气。


    黄蓉拍了拍手上的灰。


    “坐。教你内功。”


    “现在？”


    “现在。”黄蓉看着她，“你今天破阵的时候，明显身体跟不上。这个问题得先解决。”


    林知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木棍。


    “好。”


    屋里很安静。


    黄蓉点了一盏油灯，灯光在墙上晃出两道影子。


    林知薇盘腿坐在蒲团上，脊背挺直，手掌搭在膝盖上。姿势标准得像要参加什么考试。


    黄蓉蹲在她面前，看了半天，没忍住笑。


    “你坐这么直干什么？”


    “不是要练功？”


    “练功不是坐牢。”黄蓉伸手戳了戳她肩膀，“放松。”


    林知薇肩膀僵了一下。


    黄蓉挑眉。


    “你不会放松？”


    “我不习惯。”


    “看出来了。你这个人，连呼吸都像掐着点。”


    林知薇想反驳，又发现好像没法反驳。


    黄蓉忍着笑，手指点在她丹田位置。


    “修炼内功的第一步，不是用力，是别挡着它。”


    林知薇低头看了一眼黄蓉的手指。


    那指尖隔着衣料点在小腹处。


    林知薇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腹部肌肉微微绷紧。


    黄蓉立刻察觉。


    “别紧张。”


    “我没有。”


    “你有。你刚才像被人点了穴。”


    林知薇沉默。


    黄蓉眼睛弯了弯。


    “放心，我不占你便宜。”


    林知薇抬眼看她。


    黄蓉本来只是顺口调戏，说完反倒被她看得耳根一热。


    她立刻清了清嗓子，端正神色。


    “闭眼。”


    林知薇闭上眼。


    黄蓉的声音放轻。


    “你见过河吗？”


    “见过。”


    “河从高处往低处走，不需要知道自己为什么流。内力也一样。你不用推它，不用拽它，只要让它知道路在哪儿。”


    林知薇闭着眼。


    三息后，黄蓉叹气。


    “你眉心皱起来了。你是不是又在想为什么？”


    林知薇松开眉头。


    五息后。


    “又皱了。”


    “控制不住。”


    “那就换个法子。”


    黄蓉想了想。


    “你算轨迹的时候，脑子里是不是会有一条线？”


    “对。”


    “那你就画线。”


    黄蓉的手指从丹田处轻轻一点。


    “从这里起，往上，经心口，到喉间，再折回来。不要想它是什么，不要问它凭什么动。你只管画。”


    林知薇重新闭眼。


    画线。


    这个她熟。


    从丹田开始，沿腹中线往上，在脑中给出路径。


    第一寸。


    第二寸。


    到心口。


    她忽然感觉到一点极微弱的暖意。


    像冬天里一缕细小的热水，沿着她画出的那条路动了一下。


    林知薇睁眼。


    “我感觉到了。”


    黄蓉眼睛骤然亮起来。


    “真的？”


    “很弱。像一条细流。”


    “继续。顺着它走。”


    林知薇闭眼。


    那股暖意跟着她的意识缓缓上行，又从喉间折返，回到丹田。


    一圈走完，小腹里像落进一枚温热的石子，暖意一点一点散开。


    她睁眼。


    “这就是内力？”


    黄蓉看着她，表情复杂。


    “你知不知道，别人第一次练小周天，至少要摸索几个月？”


    “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林知薇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没有变化，可身体里那团温热是真的。


    她想了想。


    “经脉像水渠，丹田像蓄水池，意念是在开闸。我不是推动水，是给它路。”


    黄蓉眨眨眼。


    “你这比喻，倒比什么导线开关好懂。”


    “导线也可以。”


    “停。”黄蓉立刻打断，“说水渠就行。别把我也说糊涂。”


    林知薇点头。


    黄蓉捡起一片落叶，夹在指间。


    “弹指神通，就是把真气聚在一点打出去。”


    话音刚落，她指尖一弹。


    落叶无声飞出，钉入三步外的木柱，没入半寸。


    林知薇眼睛微亮。


    黄蓉看见了，忍不住得意。


    “厉害吧？”


    “厉害。”


    黄蓉本来准备好了好几句自夸，结果被她这么认真一夸，反而卡住了。


    她别开脸。


    “你这人夸人也这么直白。”


    “那应该怎么夸？”


    “比如说，蓉儿姑娘天下第一聪明，弹指神通举世无双。”


    “蓉儿姑娘天下第一聪明，弹指神通举世无双。”


    黄蓉：“……”


    她捂住脸。


    “你别这么认真说，怪羞人的。”


    林知薇看着她红起来的耳尖，嘴角很轻地弯了弯。


    黄蓉放下手，正好瞧见。


    她立刻指着林知薇。


    “你笑了！”


    “没有。”


    “你就是笑了。”


    “可能是灯影。”


    “灯影才不会往上翘。”


    林知薇闭嘴。


    黄蓉心情大好。


    “今日先走十圈。你经脉弱，贪多会出事。”


    “十圈？”


    “不许偷偷增加。”


    林知薇沉默了一下。


    黄蓉眯起眼。


    “你刚才是不是打算偷偷增加？”


    “没有。”


    “你眼神飘了。”


    林知薇：“……”


    黄蓉得意地哼了一声。


    “别以为只有你会看人。”


    十圈走完，天色已经暗了。


    林知薇睁开眼时，额角出了一层细汗。丹田里那团暖意还在，但胸口有些闷，手指也微微发颤。


    黄蓉立刻蹲到她面前。


    “哪里不舒服？”


    “有点累。”


    “只是有点？”


    林知薇看她。


    黄蓉也看她。


    两人对峙三息。


    林知薇先移开目光。


    “很累。”


    黄蓉满意了。


    “这才像句实话。”


    她倒了杯温水，递到林知薇手里。


    “慢点喝。你这身体底子弱，内力走通是好事，但不能硬撑。”


    林知薇接过水。


    水是温的。


    杯沿干净，显然黄蓉早就备好了。


    她喝了一口。


    “你准备得很齐全。”


    “那当然。”黄蓉坐到窗边，推开窗板。


    夜风灌进来，吹动井台旁的干辣椒，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黄蓉靠在窗边。


    林知薇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勾出她侧脸的轮廓。白天那个会笑、会闹、会把桂花糕塞给她的小姑娘，此刻安静下来，线条竟显得有些单薄。


    “知薇。”


    林知薇手指一顿。


    这是黄蓉第一次这样叫她。


    “嗯？”


    “我想去赵王府。”


    林知薇没有立刻说话。


    黄蓉转过身，夜风把碎发吹到脸侧。


    “从桃花岛出来之后，一直有人跟着我。我蹲墙角的时候听见过他们说话，提到了完颜洪烈，也提到了古阵法图。”


    她停了一下。


    “还提到了西毒。”


    “欧阳锋？”


    “嗯。”


    黄蓉指尖摩挲着碧玉簪尾端。


    “他精通奇门。今日石阵被人调过，能看懂桃花岛阵法的人不多，他是其中之一。”


    林知薇放下茶杯。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带我破阵。”


    黄蓉一顿。


    她没有否认。


    “我想试试你。”


    这句话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


    “也想给你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屋里静下来。


    黄蓉靠着窗，眼神落在院中那口井上。


    “你昨日说，身份只是变量。说得轻巧。可我看见你手在抖。”


    林知薇怔住。


    黄蓉看向她。


    “你也怕，对不对？你不知道该不该跟我扯上关系。你嘴上说我目前没有逃单迹象，可你心里一定在想，黄药师的女儿很麻烦。”


    林知薇没有说话。


    黄蓉轻轻笑了一下。


    “我不怪你。换成我，我也会这么想。”


    她低头，指尖轻轻敲着窗框。


    “所以我带你去看阵。让你知道，奇门遁甲和你那个物理，其实能走到一处。让你觉得，跟我在一起不是只有麻烦，还有意思。”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


    林知薇起身，走到窗边。


    她站在黄蓉身侧。


    两人的肩膀轻轻碰到一起。


    黄蓉没有躲。


    林知薇也没有。


    “你不用给我理由。”林知薇说。


    黄蓉转头。


    林知薇看着院中的月色，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已经留下来了。”


    黄蓉怔住。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有些凉。


    黄蓉很久没说话。


    过了片刻，她忽然低声问：


    “之前跟着你的那个人，会伤害你吗？”


    林知薇想起街角那片杏花。


    “暂时看不出。”


    “那如果她敢伤你呢？”


    黄蓉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我就布一个她走不出来的阵。”


    林知薇转头看她。


    月光下，黄蓉耳尖有一点红。她没看林知薇，只盯着远处黑黢黢的树林，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林知薇说：“好。”


    黄蓉肩膀微微靠过来一点。


    屋外风很凉。


    两人肩膀相贴的那一小片地方，是暖的。


    林知薇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丹田里的暖意还没散。


    她试着把那股温热引到掌心。


    下一瞬，她掌心亮起一点极淡的光。


    像萤火。


    黄蓉猛地抓住她手腕。


    “你的手！”


    林知薇也低头。


    “我不知道会发光。”


    黄蓉盯着那点微光，眼睛越睁越大。


    “你第一次练真气就能外放？”


    “这很少见？”


    黄蓉张了张嘴，忽然笑出声。


    “我爹要是知道你一天之内走通小周天，还能把真气引到掌心。他会先瞪着你看半天，然后把桃花岛沉了。”


    林知薇看着掌心微光，又看向黄蓉被夜风吹凉的手。


    她忽然握住了。


    黄蓉一僵。


    林知薇的掌心很暖。那点温热透过指缝，一点一点渗进来。


    黄蓉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


    “你干什么？”


    “给你暖手。”


    黄蓉看着她。


    林知薇神情很平静，好像这只是很自然的一件事。可她握着黄蓉的手没有松，指腹轻轻贴着她冰凉的指尖，认真得像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黄蓉心里忽然软了一块。


    她本想逗她几句。


    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声很轻的笑。


    “你之前说，我只是变量。”


    “嗯。”


    “那我现在算什么？”


    林知薇想了想。


    “不可控变量。”


    黄蓉挑眉。


    “这听起来不像好话。”


    “不是坏话。”


    “那是什么意思？”


    林知薇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掌心那点微光映在黄蓉指尖，像给她的手镀了一层很淡的月色。


    “意思是，我不打算控制你。”


    她停了一下。


    “也不想让你离开我能看见的地方。”


    黄蓉愣住。


    然后，她笑了。


    “林知薇，你说话真不好听。”


    “但意思到了。”


    黄蓉低头看着她们的手。


    “嗯。”


    她把手指往林知薇掌心里收了收。


    “意思到了。”


    远处更鼓响了一下。


    黄蓉靠在窗框上，侧脸看她。


    “明日继续练功。等你真气稳一点，我教你第一招。”


    “什么招？”


    “落英神剑掌的起手式。”


    黄蓉眼睛里映着月光，亮得像碎星。


    “你不是要改进桃花岛武功吗？先学会了再说。”


    林知薇嘴角弯起。


    “好。”


    夜风仍旧凉。


    黄蓉的手却不再冷了。


    她没有松手。


    林知薇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