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的背鳍像刀刃一样划开水面，围成一个死圈。


    黄蓉的手攥紧了船舷，指节发白。她见过海图上的鲨鱼标注，但亲眼看到几十条鲨鱼把小舟围在中间完全是两码事。最近的一条离小舟不到两丈，露出水面的背鳍比她胳膊还长。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按住她发颤的肩膀。黄蓉回头，林知薇站在她身侧，海风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那张脸上连半点波澜都没有。有她在，黄蓉揪成一团的心莫名就安定了下来。好像只要这个人在旁边，天塌下来都能顶着。


    周伯通蹲在船头拿桨去戳最近的那条鲨鱼："嘿！大鱼！你咬我试试！"


    "老顽童你给我回来！"洪七公一把揪住他后领，"你把船弄翻了咱们全喂鱼！"


    鲨群越围越近，水面下隐约能看见灰白色的腹部在翻涌。有一条特别大的绕到了船尾，尾巴一甩，小舟剧烈晃了一下。


    黄蓉踉跄一步，后背撞进林知薇怀里。林知薇的手臂立刻环过来，把她稳稳圈住。


    两个人都没说话，同时盯着水面。


    鲨群围而不攻，背鳍在水面上画着圈，像在等什么。黄蓉皱着眉，林知薇也皱着眉，两双眼睛落在那些鲨鱼游动的规律上。


    "它们在等。"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黄蓉愣了一下，抬头看林知薇。林知薇也低头看她，嘴角弯了弯，眼里带着点意外和欢喜。蓉儿每次跟她想到一块去的时候，表情都像捡到了什么宝贝。


    "你先说。"林知薇说。


    "大船被撞碎的时候肉干和食物都落进了海里，它们在等气味扩散。"黄蓉快速道，"你看呢？"


    "鲨鱼靠嗅觉和侧线感知震动，围而不攻说明它们不确定猎物的威胁程度。"林知薇接上来，手指在她腰侧轻轻点了一下，像在给她打节拍，"如果我们制造出大型危险生物的震动频率……"


    "它们就会跑！"黄蓉眼睛亮了，猛地转身抓住林知薇的手。


    林知薇握紧她的手，低头看她，眼底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黄蓉脸微微一红，嘴硬道："这叫英雄所见略同。"


    "嗯。"林知薇捏了捏她的手指，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的英雄。"


    洪七公皱眉："怎么制造出你们说的震动频率？"


    黄蓉说："师父，你和周前辈在船头用掌力拍击船板。我和知薇在船尾叠加声波共振，把频率压低。间隔要稳，像心跳一样。"


    洪七公把袖子一捋："行，听你们俩的！"


    四个人分两组站定。洪七公和周伯通蹲在船头，两人同时出掌拍上船板。砰，砰，砰。低沉的震动顺着木板传进水里，涟漪般扩散开去。


    船尾这边，黄蓉从怀里摸出玉笛，凑到唇边。林知薇站到她身后，掌心贴上她的后腰，潮汐双修诀的内力如潮水般涌入。


    黄蓉浑身一震。那股内力温热而浑厚，和她本身的内力交融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毫无滞涩。她不用回头，自动将内力调到同样的频率。这段时间双修下来，她们的内力早就习惯了彼此的节奏。


    低沉的笛声响起，不是往日清亮的曲调，而是压到极低的重音，像远方闷雷滚过海面。笛声和船头的掌击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脉动。


    林知薇的内力稍微加重，黄蓉的笛声便压低频率。笛声一起一伏，内力一进一出，像潮汐涨落。不用说话，不用眼神，两个人的配合天衣无缝。


    最近的几条鲨鱼忽然停住了，背鳍在水中僵了一瞬。然后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开，慢慢后退。


    "有效果！"洪七公精神一振，加重了掌力。


    声波一圈圈扩散，鲨群的阵型开始松动。大部分鲨鱼已经往远处散去，但有一条特别大的始终没走，反而越围越近，背鳍划出的圈子越来越小。


    黄蓉正要提醒，那条巨鲨忽然从侧面冲过来。


    "小心！"


    林知薇猛地把她往旁边一推。黄蓉摔在船底，抬头看见巨鲨的吻部撞上船身，发出刺耳的木板断裂声。小舟被撞出一个拳头大的洞，海水立刻灌进来。


    "我堵！"周伯通一屁股坐到破洞上，海水还是从他腿边往外冒。


    巨鲨绕了一圈又冲回来。它受了声波的刺激，反而变得暴躁，背鳍破水而来，速度快得像一支箭。


    就在这时，一个浪头打来，小舟猛烈倾斜。洪七公脚下一滑，半个身子探出船外，那条巨鲨张着嘴就冲他的手臂咬下去。


    师父！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时候，黄蓉的身体已经跳了出去。她抓起船上的铁钩，纵身扎进了海里。


    海水冰冷刺骨，咸涩灌进鼻腔。黄蓉在水下睁开眼，看见那条巨鲨近在咫尺，浑浊的瞳孔死死盯着她。她把铁钩往鲨鱼眼睛旁狠狠一扎，鲨鱼吃痛，甩尾往深水潜去，带起的水流差点把她掀翻。


    洪七公被浪头带得离船越来越远，黄蓉拼了命往他方向游。手臂越来越沉，海水一个劲地往嘴里灌。手指终于够到了洪七公的衣袖，她死死抓住，往小舟方向拖。


    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擦过她的腿。粗糙的，像砂纸。黄蓉后背一凉，但手没有松开。这时候松手就完了。


    一只手从上方伸下来，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林知薇的脸色难看得吓人，一把将她拽出水面。


    "上来。"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黄蓉被拽上船的时候，浑身像从水缸里捞出来的。洪七公也被周伯通拖了上来，老叫花呛了好几口水，但精神还足。


    "蓉丫头，好样的。"洪七公喘着气竖了个大拇指。


    黄蓉没力气回话，趴在船底直哆嗦。林知薇把外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紧紧地抱住她。抱得很紧，像怕她再跳下去。


    "我……我会游泳。"黄蓉缩在她怀里，心虚地往她颈窝里蹭了蹭，"而且师父有危险。"


    "你会游泳。"林知薇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下巴抵在她头顶，收紧手臂。


    黄蓉能感觉到林知薇在发抖。这个女人平时稳得像座山，现在却抖得停不下来。


    "你不许再这样了。"林知薇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来。


    小舟在浪涛中又漂了大半夜。鲨群终于散去，海面渐渐平静下来。黄蓉窝在林知薇怀里，迷迷糊糊睡了一阵，醒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林知薇一直没睡，手臂始终环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天蒙蒙亮的时候，船底触到了沙滩。


    "陆地！"周伯通第一个跳下去，水花溅了一人高。


    这是一座小岛，四面环海，岛上有灌木和椰树。四个人花了大半天探了一圈，岛不大，方圆不过三四里，没有淡水溪流，但椰子里有水，礁石缝里能找到螃蟹和贝壳，勉强能活。岛的北侧有一处岩石凹洞，三面挡风，顶上有个天然的烟囱口，正好能生火。周伯通不知从哪摸来一堆干树枝，洪七公用掌力搓出火星，一堆篝火很快燃起来。


    黄蓉坐在火堆旁，湿衣服贴在身上，冷得直打颤。林知薇从残骸里捡回一个包袱，里面有换洗的衣物。她把干衣服递给黄蓉，又把自己的外袍展开，挡在她和洞口之间。


    "自己换，还是我帮你？"


    "我自己来！"黄蓉匆匆抓过衣服。


    她背对着火堆脱下湿透的外衫，海风一吹，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手指冻得发僵，衣带怎么都解不开。越急越解不开，手指头都在打滑。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知薇走过来，没说话，手指灵活地帮她解开纠缠的衣带，动作很快，指尖却有意无意地擦过她后背的皮肤。


    黄蓉浑身一僵，咬着嘴唇没出声。


    湿衣服褪下，林知薇没有马上把干衣服递过来。她沉默了一下，手掌贴上黄蓉的后背，一股温热的内力缓缓渡入。掌心沿着脊柱慢慢移动，驱散骨缝里的寒气，每到一处就带起一阵酥麻。


    黄蓉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和刚才在小舟上一样。


    "你还在抖。"黄蓉轻声说。


    林知薇没回答。她的手掌停在黄蓉后腰处，拇指摩挲了一下，然后才拿起干衣服，慢条斯理地帮她穿上，系好衣带。动作很轻，带着点舍不得用力的温柔，和平时那种故意撩拨不一样。


    黄蓉转过身，看见林知薇的睫毛低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伸手抱住林知薇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


    "我没事。"黄蓉的声音闷闷的。


    林知薇的手臂收紧，下巴搁在她头顶。过了很久，黄蓉才感觉到那股紧绷的力道慢慢松下来。


    "你身上好冷。"林知薇终于开口，声音里那种压着的颤抖淡了些，换回了她熟悉的语气，"我给你暖暖。"


    掌心贴上她的后背，内力再次渡入。这次带着点故意的，手指在她腰窝处轻轻按了一下。


    "你又来。"黄蓉扭了扭腰，语气终于有了点平时的劲儿。


    "推宫活血。"林知薇一脸正经。


    "我觉得我气血上涌！"


    林知薇轻笑一声，低头在她耳廓上亲了一口。黄蓉的耳朵瞬间红透，把脸埋得更深了。


    等黄蓉穿戴整齐，林知薇才拉着她在火堆旁坐下，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火光暖洋洋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长长地叠在一起。


    "你刚才吓死我了。"林知薇的下巴搁在她肩头。


    黄蓉靠在她怀里，终于不那么冷了。她抬手覆上林知薇搭在自己腰间的手，十指慢慢扣进她的指缝。


    "我知道。但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跳。"黄蓉说。


    林知薇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你会。所以我才害怕。"她说，声音里有一种无奈的温柔。


    黄蓉翻了个身，面对她。火光映在林知薇脸上，半明半暗，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黄蓉伸手碰了碰她的脸，指尖从眉骨滑到下巴。


    "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我答应了你，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


    林知薇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那就不许再往海里跳了。"


    "好好好，不跳了。"黄蓉把脸埋进她颈窝，"你身上好暖和，别动。"


    林知薇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篝火噼啪作响，海浪声远远传来。


    洪七公和周伯通在洞口分食干粮，很有眼色地没往里看。


    周伯通啃了两口饼，忽然歪着脑袋凑过来："老叫花，她俩是夫妻？"


    洪七公头也没抬："吃你的饼。"


    "可她俩都是女的啊！"周伯通瞪大眼睛，满脸写着没见过世面，"女的跟女的成亲？这我头一回见！"


    "你没见过的多了。"洪七公把最后一块肉干塞进嘴里。


    周伯通挠了挠脑袋，又往洞里瞄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不过看着挺般配的。那个林丫头厉害，配得上黄老邪的闺女。"


    "你什么时候变成媒婆了？"


    "我就是觉得有意思！"周伯通掰了块饼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说，"以前只见过抢媳妇的，没见过抢闺女的。黄老邪那脾气，能被人把闺女抢走，这林丫头有本事！"


    洪七公难得被他说得笑了一声，拍了拍他后脑勺："少废话，留着点力气明天找水。"


    夜色渐深，篝火烧到只剩暗红的炭。黄蓉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窝在林知薇怀里，呼吸均匀，眉头舒展。林知薇搂着她，一直没有睡，目光落在洞外的海面上。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光洒在沙滩上。


    沙滩的尽头，几块碎木板被浪推上了岸。其中最大的一块插着一面旗，旗上绣着一条盘蛇，蛇口大张，在月光下显得狰狞无比。


    白驼山庄的旗帜。


    旗帜旁边，两行脚印从海里延伸上岸，弯弯曲曲地消失在岛另一侧的灌木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