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下来,把岳州城裹得严严实实。
城楼上的风跟白天不是一个级别。刮在脸上,像有人拿碎冰碴子往皮肤里扎。
林知薇站在城垛边,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城下的防御工事。拒马、陷马坑、滚木擂石,每一样东西的位置都在她脑子里过了三遍。数据没问题。但她就是不踏实。
“看什么呢,魂儿都丢了。”
带着酒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黄蓉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拎着一个酒壶,笑盈盈地看着她。
“在看防御死角。”林知薇说,视线没从城下移开,“东北角的拒马间距大了三尺,如果金兵骑兵从那个角度冲击,速度会比预想的快一成。”
"行了,我的林军师。"黄蓉把酒壶直接塞进她手里,手指顺势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喝口酒暖暖身子,别明天还没开打,你先冻趴下了。"
林知薇低头看那只酒壶。壶身冰凉,冻得她指尖一缩。
拔开塞子,酒气冲鼻。林知薇没犹豫,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胃里猛地暖起来,像吞了团火。她忍不住咳了两声,耳根发烫。
黄蓉看着她咳嗽的样子,笑弯了眼:"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你也喝。"林知薇把酒壶递回去,声音还有点哑。
黄蓉接过来,就着她嘴唇碰过的地方,仰头喝了一口。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城下黑沉沉的夜色。远处营地的篝火映着半边天,忽明忽暗。
过了好一会儿,黄蓉忽然开口。
“怕吗?”
“怕什么?”
“明天的战事。”
林知薇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她。月光下,黄蓉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林知薇忽然明白了:黄蓉在害怕。她怕的不是胜败,她害怕失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胸口猛地发紧。
"有你在,我们就不会输。"林知薇说。声音不大,但字字坚定,"所有的变量都能变,但只要你在,结果就不会改变。"
黄蓉愣住了。
她没想到林知薇会这么说。
她笑了一下,伸手捏了捏林知薇的脸颊:"油嘴滑舌。让师父听见,非说你蛊惑人心不可。"
"我只是事实陈述而已。"林知薇面不改色。
林知薇扣住黄蓉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拽。黄蓉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她怀里,酒壶差点脱手。
"你——"
"你的手有点冷。"林知薇把黄蓉的手塞进自己斗篷里,贴着腰侧,"给你暖暖。"
黄蓉的手贴在她腰上。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紧绷的肌肉,还有一下比一下快的心跳。
她愣了一秒,随即笑开了。
"阿薇,"黄蓉的声音低下来,带着鼻音,手指不安分地在她腰侧画了个圈,"你这心跳,可不像你嘴上说的那么淡定啊。"
林知薇的耳尖红了。
"数据波动,这是正常现象。"
黄蓉笑出声,干脆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
"阿薇。"
"嗯?"
"我跟你说个事。"
"嗯。"
黄蓉仰起脸,下巴抵在她锁骨的位置,眼睛弯弯地往上瞅:"你的胜率是算出来的。我的信心,是感觉出来的。"
她把手掌贴紧了林知薇的腰侧,像是要把体温传递过去。
林知薇低头看她。月光把黄蓉的脸照得发白,只有嘴唇还剩一点颜色。城楼上的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侧,贴着嘴角。
她忽然不想算了。
不想算概率,不想算变量,不想算任何跟明天有关的东西。
她只想要现在。多一秒也好。
林知薇抬手,指腹擦过黄蓉的脸颊,把那缕碎发拨开。手指顺着脸颊的弧线滑下去,停在下巴上。
黄蓉的呼吸停了一拍。
"阿薇?"
林知薇没答。她低头,额头先碰到黄蓉的额头。
然后嘴唇贴了上去。
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说,你是我的,明天不管怎样,这一点不许变。
黄蓉手里的酒壶滑了下去,在城砖上滚了两圈。没人管。
她的手从斗篷里抽出来,扣住林知薇的后脑勺,不许她退。回应得更凶。
城楼上的风灌进两人贴在一起的缝隙,又被体温烫化了。
一吻终了,两人都有些喘。
林知薇用拇指擦掉黄蓉下唇上的一点水渍,眼神暗得像城下的夜色:"暖够了?"
黄蓉的脸红得能当信号旗。但嘴上不饶人:"勉勉强强。"
她顿了顿,仰起下巴,像只斗赢了的猫:"等打完这仗,你得陪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还没想好。"她眼睛弯弯的,"先欠着,等我慢慢想。"
"好。"林知薇看着她的眼睛,"我等着。"
黄蓉咧嘴一笑,弯腰捡起地上的酒壶,拍了拍灰,仰头又灌了一口。
然后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背严严实实地贴进林知薇怀里。酒壶递过来,两个人轮流喝。
城楼上的风还在刮,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
洪七公那边,完全是另一个画风。
篝火烧得正旺,一只叫花鸡架在火上,油滋滋地往下滴。洪七公盘腿坐着,撕下一条鸡腿,吃得满嘴流油,脸上找不出半点大战前的紧张。
"好吃。真他娘的好吃。"他嚼得含糊不清,"这鸡烤得入味,老毒物来了也抢不走。"
旁边的兄弟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洪老前辈,您说……明天咱们能赢吗?"
洪七公瞥了他一眼,把剩下的半只鸡塞进嘴里,两只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油。
"赢?"他嗤了一声,"你小子是新来的吧。"
他伸手一指远处的城楼:"那边,黄老邪的阵法摆着。城楼上,林丫头出主意,黄丫头指挥调度,还有一帮不怕死的小子堵在城门口。"
又抓起一只烧鸡,嘿嘿一笑:"完颜洪烈和老毒物带再多金狗来,也就是给咱们送菜的。"
他把烧鸡撕开,分了一半递过去:"不过嘛,菜多了也得有肚子装。来,小子,陪老叫花子再喝两碗。吃饱了,明天才有力气揍人。"
……
步兵营的帐篷里,没那么热闹。
杨铁心坐在篝火旁,拿一块油布慢慢擦他的铁枪。枪尖在火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像蛰伏着不动的毒蛇。
几个年轻的士兵围在他身边,听得入神。
“那天雪下得紧。”杨铁心的声音很平静,“金狗的马蹄踩碎了冰面,血冒出来,还没流两步就冻住了。我们那一队人,就站在最前面。”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枪杆上的一道划痕:“我身边的兄弟,一个叫李成的,刚成亲没三个月。铁浮屠的马蹄踩过来的时候,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踩成了肉泥。”
营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后来呢?”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问。
“后来?”杨铁心抬起头,眼神像刀一样锋利,“后来我们把命豁出去了,长枪捅马腿,大刀砍金狗。我们一百个人,最后就剩下了七个。”
他把铁枪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但铁浮屠,被我们拦下来了。"
杨铁心看了一圈在场所有人。
"明天也是一样。怕死的,现在就走。"声音压得很低,"不怕死的,跟我一起,把金狗挡在城外。"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
"我们不怕死!"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的拳头都攥得发白。眼睛红了。
……
马厩里,韩铁衣蹲在灰马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刷子,一下一下地给马刷毛。
灰马温顺地站着,偶尔甩一下尾巴,打个响鼻。
“老伙计,明天就看你的了。”韩铁衣低声说,手在马脖子上拍了拍,“别给我丢人,也别给你自己丢人。”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炒熟的豆子。她抓了一把,喂到灰马嘴边。
“吃饱了,明天才有力气跑。”她说,“跑快点,把金狗的骑兵全甩在身后,让他们吃咱们的马屁股!”
灰马嚼着豆子,兴奋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像是在回应她。
韩铁衣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战意。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豆渣,从墙上摘下自己的弯刀。刀鞘很旧了,上面有好几道划痕,但刀刃磨得雪亮,映着月光,寒光闪闪。
“走,出去透透气!”她对灰马说,“明天,老娘要杀个痛快!”
灰马又是一声长嘶,声音里充满了兴奋和渴望,仿佛在说“正合我意”。
……
天山军的营帐里,很安静。
谢未央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慢慢地磨着她的剑。剑身在烛光下泛着青色的光,像一泓秋水。
穆念慈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金疮药和布条。
"未央姐,把手伸出来。"她说。
谢未央把右手递过去,虎口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周围还有一圈青紫。
穆念慈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宝贝。
"还疼吗?"她问。
"不疼了。"谢未央说,"明天右翼压上去的时候,别管我这边,顾好你自己。"
穆念慈没抬头,继续给她包扎:"我是你的副手,不管你管谁?"
谢未央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烛光下,穆念慈的侧脸很柔和,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她低着头,神情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包扎完了,穆念慈把药瓶收好,抬头看她:"好了。"
谢未央活动了一下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去。她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指尖离穆念慈的手背只有半寸。
穆念慈察觉到了,目光落在那半寸的距离上,呼吸微微一滞。
谢未央收回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温润的玉佩,塞到穆念慈手里。
"拿着。"
穆念慈一愣,低头看。那玉佩通体碧绿,触手生温,上面雕着一朵精致的雪莲。
"这是……"
"雪莲玉,我娘留给我的。"谢未央的声音很轻,"我一直随身带着,从没给过别人。"
穆念慈的手指攥紧了玉佩,指尖有些发白。她抬起头,看着谢未央清冷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烛光摇曳,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靠得很近。
"未央姐……"穆念慈的声音有点发颤。
"别问。"谢未央打断了她,语气依旧是平日里那种淡淡的调子,但耳尖红了一片,"等我回来再说。"
穆念慈低下头,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好。"她把玉佩贴身收好,抬起头,冲谢未央笑了一下,"我等你。不过你记住了,你要是回不来,我可不会等你一辈子。"
谢未央看着她,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我会回来。"
……
城楼上,林知薇和黄蓉还在。
黄蓉整个人靠在林知薇怀里,手里拎着喝空了的酒壶,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远处营地的篝火还在烧,偶尔传来几声笑骂,被风吹过来,又散了。
“看样子,他们都准备好了。”黄蓉说。
"嗯。"
黄蓉伸手,把林知薇斗篷的领子拢了拢。
两人就这么站着。手握着手,看着远处的夜色。
城头火把噼啪响。火星子飞到天上,又落下来。
所有人,都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73、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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