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出事了。
黄蓉站在城楼上,目光猛地一凝。
杨铁心的枪阵原本卡得死死的,忽然莫名其妙地向右散开,像是接到了什么指令,阵型中间撕出一个三丈宽的缺口。
金兵前锋眼里闪过狂喜,重甲步卒如黑色潮水般涌向那个缺口。
"不对。"黄蓉一把攥住城垛,指节发白。
她的视线飞速扫过战场,缺口左侧,杨铁心正挥枪试图重新收拢阵型,满脸困惑,显然不是他下的令。右侧,韩铁衣的骑兵还在外围,根本来不及回防。
一个穿红旗棉甲的“传令兵”刚从杨铁心身边跑开,背影轻飘得不像背着重甲号令的人。
黄蓉瞳孔微缩。
假的。
那道命令是假的。
"帮主!"身旁亲兵也发现了不对,"各部都在等新的传令,可传令兵一个都没回来——"
"来不及了。"
黄蓉猛地转身,一把扯过亲兵手里的鼓槌。
"把备用战鼓推过来!"
"帮主,鼓语只有几位统领练过,底下的兵未必——"
"杨铁心听得懂就行。"
亲兵们手忙脚乱地把战鼓推到垛口边。黄蓉双手抡起鼓槌,重重砸下。
咚!
这一声鼓重如炸雷,压过了满城的喊杀。
城下,正往缺口里冲的金兵前锋被震得脚步一滞。
咚咚!咚!
鼓点不急,稳稳当当的。三长——稳住枪阵。两短——向左收缩。一长一短——钩镰手上前。
杨铁心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城楼。
那个白色斗篷的身影站在鼓前,风雪把她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杨铁心一瞬间全明白了。
之前那道"右移散开"的命令是假的。有人混进了传令兵里。
他一把抹掉脸上的血水,铁枪往前狠狠一顿。
"步兵营听令!左收三步,钩镰手准备!"
原本被假令撕开的枪阵立刻开始收缩。第一排枪兵后退半步稳住阵脚,第二排钩镰手从枪林间钻出来,专门去勾铁浮屠战马受伤的前腿。
一匹重甲战马被勾中,轰然栽倒。
马上的金兵刚要翻身起来,三杆长枪已从三个方向刺来,精准钉住他甲胄连接处。
缺口合上了。
金兵前锋撞在重新结成的枪墙上,攻势一下钝住。
另一边,韩铁衣也听见了鼓点。
她正带着骑兵在金兵巨盾阵外围绕圈,灰马的鼻息滚烫,马腹两侧全是溅起的泥水。
"三长两短!"韩铁衣咧嘴一笑,"黄帮主亲自敲的鼓。姐妹们,收网了!"
五百女骑立刻分作两队。一队继续正面冲击牵制,另一队从雪坡后绕开,直扑巨盾阵侧后。
金兵盾阵原本是防箭、防骑的硬壳子,可侧后方被撕开,里面的弓箭手顿时暴露出来。
韩铁衣弯刀一挥。
"砍旗!"
一面又一面金军战旗倒下。
旗帜一倒,原本还算完整的金军军阵很快就乱了套。
城楼上,黄蓉不停敲鼓,掌心震得发麻,虎口已经开裂。
她心想:林知薇,你看见没有?传令兵全没了,本帮主照样能指挥。
你最好快点回来。
不然我亲自下去抓你。
……
北巷里。
飞鹰卫首领被林知薇点了穴,跪在雪地里,脸色青白。
谢未央看着他,剑尖垂在地上,语气没什么起伏。
"剩下的人在哪?"
飞鹰卫首领咬紧牙关。
穆念慈蹲下身,从他怀里摸出两样东西:一枚小巧的骨哨和一卷染了血的黄皮令箭。
骨哨上刻着鹰翅纹样,边缘还有新鲜泥痕。令箭上面盖着一方私印,印文是一个"杨"字。
"林军师。"穆念慈把东西递过去,脸色不太好看。
林知薇接过令箭,指尖摩挲过印泥的痕迹。
"印泥是干的。"她又拿起骨哨,贴近掌心感受了一下,"骨哨是温的。"
她声音冷下来。
"他们没来得及用。看来,这群飞鹰卫的目标不是刺杀,是让杨铁心和韩铁衣自相残杀。"
穆念慈脸色一变。
这比单纯截断传令更狠。
"依目前情报来看,飞鹰卫北巷这一队负责刺杀和伪造军令,城门外一队负责截杀传令兵。"林知薇站起来,目光扫过风雪里的长街,"剩下的,恐怕已经混进了城内。"
她转头看向穆念慈。
"穆副统领,北门到白马渡一线,有几条传令路线?"
穆念慈飞快回答:"明面上三条,暗巷两条,河堤还有一条。"
"飞鹰卫剩下十一人,至少会占住四个路口。他们要传假令,目标不会是普通士兵,必然找杨铁心、韩铁衣和陆冠英的亲兵下手。"
谢未央点头。
"我去河堤。"
"不行。"穆念慈立刻说,"河堤风口大,地形开阔,最适合弓弩埋伏。"
谢未央看她。
"所以我去最合适。"
穆念慈张了张嘴。
她知道谢未央说得对。河堤那种地形,只有谢未央的剑法能应对弩箭齐射。可正因如此,她才更不放心。
"我和你一起。"
"不用。你去东巷。"谢未央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那边交给你,我放心。"
穆念慈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心想:这个人平时说十句话,有九句是"嗯"和"不必"。突然来一句"我放心",谁受得住?
穆念慈耳朵发红,握紧长戟。
"好。你也得平安回来。"
谢未央看着她,点头。
林知薇举起骨哨,轻轻吹了一声。
哨音尖细,穿过风雪。
片刻后,东边巷口有一道极轻的哨声回应。
林知薇眸光微冷。
"找到一个。"
……
东巷。
一名披着岳州棉甲的"传令兵"正往前跑。
他背着红旗,怀里揣着一块令牌,跑得满头是雪,看上去和真正的传令兵没什么两样。
前方就是杨铁心的临时指挥点。
只要再跑二十步,他就能传下一道命令——
"步兵营后撤,骑兵向西支援。"
这道命令一落地,杨铁心的枪阵会露出缺口,韩铁衣的骑兵会撞进竹林阵里。金兵就能从缺口压过去。
那名飞鹰卫眼里泛出一丝得意。
可他刚冲进巷口,一根长戟横着扫来,正正砸中他的膝弯。
"传令兵"扑通跪进雪里。
穆念慈从他怀里抽出假令牌,捏在指尖晃了晃。
"黄帮主的令牌,边缘压的是桃花纹。你这块上面是柳叶。"
飞鹰卫脸色变了。
"做得挺像。"
她顿了顿,语气有点冷。
"可惜,你没见过她本人。"
"黄帮主最喜欢桃花。"
飞鹰卫:"……"
穆念慈没再给他反应的机会,长戟一转,戟杆重重敲在他后颈。
人当场晕了过去。
……
河堤上。
风雪迷眼。
四名飞鹰卫呈扇形散开,站在十步外,弩机半举。
箭矢破空之声被呼啸的风雪吞没。
谢未央瞳孔骤缩——
四支箭,没有一支射向她。
全部锁定了她身后正在清理暗哨的穆念慈。
谢未央身体比脑子更快。
她回身挡在穆念慈身前,左手从腰间抽出短剑,剑锋一转,连斩两箭。第三箭擦着她肋下飞过,划开一道血口。
第四箭——
那是一支淬了毒的劲弩,弩机加粗,箭杆比寻常箭矢长出一截。这一箭直奔穆念慈咽喉。
谢未央来不及用左手。
她右手握住长剑,反手格挡。
虎口崩裂的声音在风雪里格外刺耳。
旧伤撕开的剧痛从掌心一路窜到肩膀,她的手几乎握不住剑柄。箭矢擦着剑身偏移,钉进她右肩窝,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衣。
穆念慈整个人僵住了。
"未央姐!"
谢未央脸色白得像纸。她反手把穆念慈拽到自己身后,右手长剑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进雪里。
"谁让你过来的?"
穆念慈咬着牙,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那边处理完了——"
"我让你守在东巷。"
"东巷守住了!"穆念慈声音发颤,"可我说过,你的右手交给我护着!"
谢未央的手一紧。
飞鹰卫还在前面,弩箭已经重新上弦。
她没再说话。
左手短剑一翻,剑光在雪里亮起。
这一剑比河风更冷。
谢未央冲进四人之间,左手剑光连成一片。她右肩的箭还插着,每动一下都有鲜血涌出来,可每一剑都精准得可怕。
穆念慈守在她外圈,长戟横扫,替她挡住所有试图从侧翼靠近的人。
第三名飞鹰卫倒下时,领头的最后一支弩箭射出。
穆念慈来不及挡。
谢未央左手短剑脱手,直接用手掌抓住了箭杆。
箭头刺穿了她左掌,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可她握住了。
下一瞬,她反手把箭掷回去,正正钉进那名飞鹰卫的肩窝。
人惨叫着倒下。
最后一名飞鹰卫被穆念慈一戟扫翻在地,长戟抵住咽喉,再没动弹。
河堤上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两个人粗重的呼吸。
谢未央脚步微微一晃。
穆念慈立刻扶住她。
"未央姐!"
"没事。"
"你脸都白了!"
"风雪吹的。"
穆念慈气笑了。
"你还学会骗人了?"
谢未央没有回答。
她抬起那只被箭穿透的左手,用指背轻轻擦掉穆念慈脸颊上的血水。
"你没受伤吧?"
穆念慈一怔。
心里那点火气和后怕搅在一起,翻涌得她喉咙发紧。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没有。"
谢未央点头。
"那就好。"
穆念慈把她那只血淋淋的左手握住,指节攥得发白。
"谢未央,你以后再这样,我就——"
"就什么?"
穆念慈说不出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75、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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