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扰芳心 满室暧昧里
沈念念全然没料到, 陆执珩竟会让她候在外间堂屋。
一道薄薄的木门隔在中间,内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隐隐传出来,声声入耳,清晰分明, 无端叫人心神都跟着乱了节拍。
这间院落她不知来过多少次, 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熟得不能再熟, 可今日孤身静坐在此, 周身却漫起无边的局促与拘谨。
她指尖轻轻绞着衣摆, 目光总是不受控制频频飘向内室方向。
明明门板厚重, 什么光景都瞧不见, 视线却像是生了根, 怎么也挪不开。
心底暗自惶惶,连自己都说不清到底在期盼些什么,又在慌乱些什么。
没等候多久,内室木门轻启, 陆执珩缓步走了出来。
他方才沐浴完,上身未着寸缕, 肌理分明的肩背线条清隽利落,还带着沐浴过后未散的温热湿气。
随手披了件月白宽松寝衣,松松垮垮半搭半敞,领口大开, 散漫垂落肩头,全然褪去了一身矜贵冷锐的锋芒。
湿漉漉的发丝垂落,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前,余下青丝顺着颈侧蜿蜒而下,沾着细碎晶莹的水珠,氤氲出浅浅淡淡的水汽朦胧。
沈念念怔怔望着这一幕, 喉间不自觉轻轻滚动了下,心头骤然一慌。
她飞快偏过头,不敢再多看一眼,一双素白小手紧紧攥住裙摆边角,浑身都绷得紧绷,慌乱无措。
陆执珩缓步朝她走近,眸色温润惑人,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随性吩咐:“念念,替我把头发擦干吧。”
沈念念猛地抬眼看向他,心神大乱,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应答,陆执珩已经轻轻拉着她,走到一旁的软椅边自顾坐下。
一条柔软的干巾,径直塞进她的掌心。
沈念念目光怔怔落在端坐身前的陆执珩,下意识便垂眸往下一瞥。
这一眼撞进眼底,瞬间叫她心口猛地一跳。
那身月白寝衣本就松松垮垮披在身上,衣襟敞开大半,线条流畅的肩颈往下延展,劲健张力的胸肌半掩半露,随着浅浅呼吸若隐若现。
再往下,是薄韧悍气的腰腹,不见冗余软肉,平日里的沙场英气内敛,周身萦绕着沐浴过后温润的水汽,格外晃人心神。
她慌忙收回视线,耳根唰地一下就红透了,不敢再胡思乱想,也不敢再胡乱张望,抬手将干巾覆在他头上。
指尖穿梭在柔软的发丝,慢慢替他擦拭发间水汽,动作轻柔又生涩。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窗外风雨渐歇,只剩室内一片无声的缱绻氛围。
这般死寂的安静里,沈念念连自己胸腔里的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下,又一下,咚咚作响,越跳越快,越跳越重,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桎梏,破口跃出来。
纷乱如麻,手上的力道也跟着失了章法,原本轻柔替他擦拭发丝的动作渐乱。
下一瞬,一只温热有力的掌心骤然覆来,稳稳攥住她落在发间胡乱造次的手。
陆执珩的声音低低漫响,尽是慵懒的清浅意味:“念念,你是在敷衍我吗?”
沈念念面颊瞬间烧得滚烫,红云一路蔓延到耳根,声音细弱慌乱:“我,我手笨,伺候不好珩哥哥。要不,你还是让下人进来伺候吧?”
陆执珩缓缓回过头,深邃的眼眸淡淡落在她泛红的小脸,攥着她手腕的指腹若有似无轻轻摩挲,顺势探过她的脉象,已跳得又急又乱。
他唇角的戏谑笑意愈浓:“念念无端紧张什么?心跳快成这样,都乱了章法。”
被他一语戳中心事,沈念念飞快抽回手,眼神躲闪不敢与之对视,急忙辩解:“都怪珩哥哥,嫌我不会擦头发!可不就紧张了!”
“好,是珩哥哥的不是,得了念念照料,还敢挑刺。”说着,抬手刮蹭了下她的下巴,随即起身,自然而然牵住她的手,往桌案走去。
沈念念下意识阻拦:“你头发未干,会着凉的。”回身拿起那块干巾,执拗道:“你忙公务,那我便站一旁替珩哥哥把头发擦干好了。”
陆执珩回眸望她一眼,眼底盛着笑意:“都听念念的。”
说罢,随手拿起案头堆叠的奏折,从容翻看起来,一派沉静自若。
许是看他专心埋首公务,神色肃穆,再无方才那般打趣逗弄的模样,沈念念周身那份局促羞怯也渐渐散了大半。
心头的纷乱杂念慢慢压下去,也不再胡思乱想方才馋人的画面,此刻静下心来,认认真真替他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动作轻柔又仔细。
少顷,陆执珩随手抽了一张空白奏折纸,头也未抬地说:“过来,替我代笔回信。”
沈念念还未及应声,手腕便被他温热的大掌反手握住。
稍一使力,便轻而易举将她带进怀里,遒劲有力的臂膀将人安置在身旁的矮凳上,姿态自然又亲昵:“我口述,你执笔。”
沈念念侧头看向他,却见他已阖上眼睑,慵懒闲适倚着靠背。
只得乖乖提笔蘸墨,静静等候他开口。
陆执珩的声音肃穆,全是处理公务的沉稳:“据云、朔、蔚三州各仓呈报:截至三月底,共存粮一万二千石。内:粟七千石,麦三千石,豆二千石。分贮:云州仓五千石,朔州仓四千石,蔚州仓三千石。
见今每月支粮约二千石,足支六月。四月份预计需增拨二千石,以备夏防。谨具奏闻。”
沈念念凝神细听,提笔疾书,小楷字迹工整清秀,待他最后一字落下,她也恰好收笔,没有半分差错。
她低头吹了吹宣纸上未干的墨痕,仔细端详了一遍字句,确认无误后,才将奏折递到他面前。
那双狭长凤眸缓缓睁开,垂眸细看,目光逐行扫过,纸上小字工整清秀,抬眸看向身旁乖巧的姑娘,冷峻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毫不掩饰赞许:“不错,字好,记性也好。”
说着便随手从果碟里捏起一块饱满的核桃仁,径直往沈念念唇边送。
核桃仁入口的瞬间,他指腹刻意蹭过她柔软红润的唇瓣,带着温热,摩挲流连。
那触碰透着刻意的撩拨,分寸和力道都拿捏得恰好,藏着明目张胆的试探与勾引。
沈念念只觉心口猛地一空,像是心跳骤然漏了半拍。
她慌忙垂下眼睑,长睫颤栗,不敢再与他对视。
唇瓣被他指腹触碰过的地方,隐隐泛起阵阵酥麻,惹得她耳根发烫,整个人都浸在他刻意撩起的暧昧氛围里,偏偏又躲不开、逃不掉。
他目光灼灼锁在她身上,笑意浅浅拾起墨锭,慢条斯理替她研起墨:“继续,誊抄公文存档。”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誊抄公务,可她身旁这人,从来就不是个能安分守己的。
下一刻,他便捏起一块杏仁,不由分说递到她唇边。
若是往日,这般亲昵投喂再寻常不过,今日不知为何,她只觉得心口像被一缕轻云裹着,飘飘荡荡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
还是他身上那股清浅的松木香太过缠人?
丝丝缕缕往她鼻尖钻,扰得她六神不宁。
她思绪如乱麻,笔尖落下,接连抄错好几次,又需整页重抄。
沈念念当即蹙起眉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嘟囔了句:“珩哥哥,你再打扰我,这点公务指不定要忙到何时。”
说罢,她慌忙撇过脸,盯着纸上错字,耳根却悄悄泛起薄红。
可陆执珩哪肯轻易作罢,索性以手撑颊,眉眼弯弯地望着她,明知故问,促狭道:“念念这是生气了?就因为珩哥哥喂你吃杏仁?若是不喜欢,那我拨两颗酥脆的花生给你,可好?”
沈念念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情急之下,只能寻了个最笨拙的理由推脱:“我、我吃了东西就没法专心写字,若是耽误了公文誊抄就不好了。”
“为何没办法专注?”陆执珩低笑出声,见她不语,得寸进尺伸手轻轻拂开她垂落在颊边的碎发:“誊抄不完便作罢,交给书吏慢慢抄,横竖我都付了酬劳。我家念念先把肚子填饱才是要紧事。”
话音刚落,被他搅得心神不宁的沈念念,索性从碟子里拿了块桂花糕,径直往他嘴里送:“珩哥哥还是乖点,莫要再说话扰我了。”
陆执珩顺势轻咬了一口,细细嚼了两下,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嫌弃道:“太甜了,远不如你亲手做的合我口味。”
顿了顿,目光柔和地说:“等你的伤痊愈,再给我做糕点好了。”
说话间,他视线缓缓下移,落到她紧绷的肩头:“写字可有牵扯到后背的伤?若是疼便不抄了,别强撑着。”
沈念念握着狼毫的手不停,摇头道:“不妨事,我也不想整日闷在屋子里,不是看书便是趴着。”
“也好,活动片刻无妨。”陆执珩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温声安排:“待会你把这页抄完,我先给你换伤药。”
这话入耳,沈念念执笔的手猛地一顿,抬眸看向他时,眼底尽是怯意:“昨、昨儿不是才刚换过药吗?今日不必这般频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一口药一口冬瓜糖 所有示弱,
陆执珩一眼便看穿她的小心思, 淡淡说着:“你也清楚,那是昨日换的药,伤口换药需得谨遵医嘱。倒是你,今早的汤药, 乖乖喝了吗?”
沈念念:“……”
见她瞬间哑了声, 不敢看他的眼睛, 陆执珩脸上的温意瞬间淡去, 嗓音不自觉提高几分:“合着你连药都没喝?”
“外伤而已, 哪用得着这般麻烦……”沈念念小声嘟囔着, 不敢抬头看他:“女医开的都是些活血化瘀、补气养血的汤药, 我每日按时敷金疮药, 喝不喝汤药也不太重要。”
“呵,”陆执珩被她这番敷衍的话气笑了,朝着门口沉声唤道:“陆安,去把念念的汤药温好取来。”
沈念念小脸皱成一团, 小声讨饶:“那药特别苦。”
陆执珩垂眸望着她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不容置喙地反问:“有不苦的药?”
说完, 软硬兼施诱哄着:“听话,一口药一口冬瓜糖。”
沈念念眼珠飞快一转,故作惊诧地朝着门口惊呼道:“伯母?您怎么来了?”
话音刚落,立马趁机拔腿就跑。
可她这点小心思, 早在陆执珩眼底看得一清二楚。
他头都没回,长臂一伸,稳稳攥住她纤细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往回带。
沈念念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直直一头栽进他坚实的怀里。
头顶传来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尽是戏谑的轻笑:“你可真敢, 在我跟前玩声东击西的把戏。”
沈念念懊恼地仰起头,撞进他深邃含笑的眼眸,那眼神分明在说——你那点兵法,还是我教的,也敢在我面前卖弄。
她蔫蔫地窝回他怀里,委屈巴巴垂死挣扎:“那药,是真的很苦。”
软糯的嗓音带着撒娇的鼻音,听得人心都软了半截。
陆执珩垂眸看着怀里恹恹委屈的姑娘,眼底尽是纵容笑意,缓缓俯下身,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故意压低嗓音抛了个诱人的饵:“你若乖乖把药喝了,安心将身子养好,过些日子,我带你去巡察互市。”
“真的?!”那双杏眸唰地一下亮如星辰,猛地仰起头望向他。
鼻尖猝不及防轻擦而过,唇瓣险些就撞在一处。
两人皆是一僵,四目猝然对上。
空气瞬间静了下来,沈念念脸颊倏地发烫,搭在他腰间的小手不自觉紧紧攥住衣料,长睫轻轻颤动地垂下眼眸
陆执珩喉间微滞,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廓上,心底莫名起了一阵涟漪,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陆安端着药碗走入,垂首恭敬出声:“侯爷,沈六小姐的汤药已经温好了。”
陆执珩敛去眸间那点翻涌心绪,神色恢复如常,吩咐道:“放桌上。”
为了能跟着他去巡察互市,沈念念当即端过药碗,捏着鼻子,一股脑往嘴里猛灌。
汤药苦涩腥辣,直呛喉咙,才刚喝下大半碗,那股难忍的苦味便直冲喉咙。
她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干呕两声。
下一瞬,一块冬瓜糖便塞进她嘴里,清甜的糖味立刻压去满口苦涩。
陆执珩望着她这副莽撞逞强的模样,眉峰微蹙,莫可奈何地道:“谁让你急着一口气咽下去?”
沈念念含着冬瓜糖,眼角还挂着苦涩的泪珠:“我还不是想让伤口快点愈合,好跟着你去巡察互市。”
他缓声开口,周身悄然拢起一层运筹帷幄的凛然气场:“不急,还有些时日。我先寻个合宜的由头,替九皇子解了禁足。再把京畿里余下的老鼠料理干净。”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却尽显他布局朝野、掌控局势的深沉谋略。
沈念念吮着清甜的冬瓜糖,慢慢消化着他这番话,愣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春猎时,九皇子行事莽撞,险些让一众世家贵女葬身狼口,惹得龙颜大怒,归京便被下旨禁足府中。
沈伊芙要入九皇子府做侧妃一事,自然也就这么搁浅着,迟迟没个着落。
沈念念终究将疑惑问出口,满是忧心:“珩哥哥此番为九皇子周旋,是为了四姐姐?”
她抬眼望着陆执珩,眼底尽是不安。
他生怕这丫头胡思乱想,当即解释:“也不全是,朝堂中派系牵扯、利害纠葛,从来都不是三两句话能说得清楚,念念不必为此忧心,更不必胡乱揣测。”
话音落下,他不愿再让这些糟心的朝堂俗事扰了她的心神,顺势便岔开话题:“伤口耽搁不得,我先替你换药。”
“换药?”沈念念心头一惊,方才还沉浸在心事里的思绪瞬间回笼,想起伤口换药时的刺痛,她身子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地直起身子,往后缩了缩,想着从他身边溜开。
可她那点小动作,怎逃得过陆执珩的眼睛。
他轻轻一揽,便将她按回自己温热的怀里,另一只手不由分说掀开她的衣袖,修长的手指熟练地解开裹带的绳结,强势耐心说着:“老实点,别乱动,扯到伤口又要疼了。”
沈念念挣不开,只得乖乖窝在他的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松木香气息,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她的心尖上。
她垂着眼睫,心头乱糟糟的,竟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好像今日珩哥哥待她不一样了。
明明从前,她也时常这样扑在他怀里,两人举止向来亲密,可今日,却处处透着不同寻常。
是他揽着自己的力道,比往日更紧了些?
还是他的眼神,太过温柔?
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她还未读懂过的情绪。
让她心慌,又让她忍不住沉溺。
她就这般怔怔地蜷在他怀里,心思还缠在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里。
陆执珩已经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揭下她手臂上的旧裹带。
金疮药的药性虽辛辣霸道,胜在止血效果卓绝,不过一日光景,她手臂上的伤口不再渗血,纱布也不曾黏连皮肉,虽说狰狞的创面还未愈合,却能看得出明显好转。
陆执珩取过一旁盛着药膏的白瓷小盒,指尖挑了一点淡黄色的膏体,轻轻涂在她手臂的伤口上。
沈念念下意识绷紧脊背,脸颊埋进他胸膛,满心都是昨日换药时的钻心刺痛。
可预想中的辛辣迟迟没有落下,反倒一阵清润微凉漫开,像盛夏里浸过井水的棉布覆在肌肤上。
她猛地睁开眼睛,满是错愕:“不疼?”
陆执珩正低头专注地替她抹匀药膏,无奈笑道:“你以为呢?”
沈念念脸颊微微发烫,想起昨日疼得泪流满面的模样,有些不好意思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声嘀咕:“我那是昨日疼怕了。”
“昨日伤口破溃,唯有烈性金疮药才能快速止血,”陆执珩动作不停,缓缓解释:“如今血止住,再用那药反倒刺激伤口愈合,我便换了温和的生肌膏,药性凉润,也能少受些罪。”
沈念念低头看着手臂上被涂得均匀的药膏,忍不住弯起唇角,夸道:“珩哥哥都快算得上半个大夫了。”
陆执珩指尖缓缓摩挲着她细腻肌肤,目光直勾勾地凝着她,刻意借着过往沙场旧事,不动声色示弱:“战场厮杀本就凶险,刀剑无眼,身上伤多了,好的坏的药都用个遍,折腾得多,也就久病成医。”
轻飘飘一句话,听着云淡风轻,实则字字藏着隐忍苦楚。
沈念念心头猛地一震,怔怔抬头回望他。
他向来在她面前都是强大无匹、万事笃定的模样,刀光剑影也好,朝堂风波也罢,他总能替她挡得严严实实,从未对她吐露过半分伤痛。
殊不知,这些风光无限的背后,是多少次九死一生,多少道难愈伤疤,以前从未听他提及。
陆执珩将她眼底翻涌的心疼尽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换做以往,他从不愿让她沾染这些沙场血腥、满身伤痕的旧事,若是见她忧心,定会屈指轻弹她的额际,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哄她莫要多想,将所有苦楚都自己咽下。
可如今,他满心满眼都是她,步步为营只想将她妥帖放在心尖,这般能换她心疼动容的苦肉计,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陆执珩刻意放软了嗓音,语气里裹着脆弱,一字一句都带着蛊惑,直直戳进她的心窝:“念念是在心疼我吗?”
一句话轻易击溃她所有心绪。
沈念念鼻尖酸涩,眼前瞬间蒙上一层雾气:“世人只羡珩哥哥满身荣耀,可没人知道,珩哥哥所有风光,都是拿命博来的。”
话音刚落,泪珠已在她睫尖打转,眼看着就要簌簌滚落。
陆执珩瞧着她泛红的眼尾,抬手轻轻拭去她悬在睫边、将要坠下的泪滴,动容慰籍地说:“有念念心疼我,足矣。”
这话温柔得像一汪春水,轻轻撞在沈念念的心口,瞬间击溃了她所有隐忍。
她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怜惜,一头扑进他温暖的怀里,将脸埋在他衣襟间。
陆执珩看着怀中人儿,臂膀收得更紧,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孔雀开屏 他穿得再温
明帝一纸旨意解了禁足, 周令文心头大石落地,思来想去,此番能重获自由,全赖陆执珩从中周旋, 当即便择了京中最雅致的云香楼, 备下薄宴, 专意相谢。
楼内窗棂敞着, 熏香袅袅, 周令文正独坐思量席间说辞, 守在廊下的太监忽然脚步匆匆, 快步进来禀报:“殿下, 云中侯到了。”
闻言,周令文当即起身,快步踏出屋外迎候,目光朝着楼梯口望去, 只一眼,便生生顿住脚步, 眼底掠过几分讶异。
京中谁人不知,陆执珩素来偏爱玄色,墨色衣料衬得他身姿颀长峻拔,周身常年裹着凛冽煞气, 眉眼间皆是生人勿近的狂傲,旁人见了他,先被那股慑人气势压得抬不起头,反倒时常忽略了他本就生得一副冠绝京华的皮囊。
可今日,陆执珩竟是换了装束。
一身裁剪合体的云峰白锦袍,料子是顶好的云纹锦, 衣摆与袖口绣着暗金云纹样,针脚繁复精致。
往日里嚣张恣意的性子,竟被这身雅致衣衫压去了大半,清俊矜贵,风华灼灼,添了几分温润的气韵,那张本就俊朗无双的容貌,愈发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陆执珩拾级而上,步履从容,行至周令文面前,眉眼微抬。
周令文恍然回神,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将他打量个便:“云中侯!你不对劲!很不对劲!”
陆执珩语气淡淡,惯有的漫不经心问着:“九皇子此言,从何说起?”
“你平日里素来一身玄色,周身煞气逼人,性子更是疏狂难近,可今日这身装束,清雅矜贵,偏偏与你这份俊朗模样相得益彰,”周令文盯着他,语气笃定,却打趣道:“反倒像是刻意展露风华,孔雀开屏一般,处处透着刻意。”
陆执珩面上不动声色,神色淡漠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见他未曾反驳,周令文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想到什么,眼睛猛地一亮,震惊地看向他:“不会吧?我不过禁足了短短数日,你当真看上了哪家姑娘?”
说着,他立刻凑上前,满脸八卦地笑起来,拍了拍陆执珩的胳膊:“快跟我说说,是哪家闺秀?兄弟我替你出谋划策!本皇子可是在风月场里闯过的,对付姑娘家,经验最是丰富!”
陆执珩侧眸瞥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轻慢的弧度,语气倨傲狂妄:“九皇子风月场的伎俩,就算了吧。本侯行事,还需旁人来教?”
周令文被他这副狂妄自大的模样噎了一下,满脸不可置信:“不是吧,这儿女情长的事,你也能无师自通?”
说着又忍不住嘀咕:“你不是只会领兵?还能懂姑娘家的喜好?”
陆执珩懒得搭理他,径直迈步往雅间里走。
周令文连忙追上去,脑子转了半晌,忽然恍然大悟,压低声音惊呼:“虽说你素来善谋,但是追姑娘,还能用得上兵法谋略?你这一身装束,总不能是在使……美人计?!”
他跟在陆执珩身侧,禁不住感慨:“被你盯上的姑娘,也着实可怜,遇上你这般步步为营、算无遗策的人,怕是连半分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陆执珩脚步微顿,瞟了他一眼,揶揄道:“九皇子是被禁足多日,身旁缺了个说体己话的人,才这般闲心多虑旁人?”
这话明着是关切,实则暗戳戳骂他话多,周令文也不恼,反倒安然落座,抬手揉了揉眉心,满脸愁绪:“你哪知道,我身边莺莺燕燕环绕,却没一个能真正走到心间。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让我真心沉沦的,却被人家三天两头吊着,把我当风筝耍。”
抿了口茶汤的陆执珩,抬眸看他,毫无波澜地说:“九皇子中意哪家姑娘?若真犯了难,我倒可以参谋一二。”
见他终于肯接话,周令文瞬间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尽是藏不住的在意:“说起来,云中侯也算熟识,正是沈府四姑娘,你那宝贝念念的四姐姐,沈伊芙。”
陆执珩指尖微顿,茶盏轻搁在桌案上,发出‘嗒’地轻响。
他瞬间忆起芦苇荡那夜的光景,彼时周令文对沈伊芙的感情尚且占据上风,不过短短数日,两人情势竟彻底颠倒,从不是沈伊芙落了下风,反倒成了九皇子彻底陷了进去,这般转变,倒是出人意料。
周令文瞧着陆执珩神色淡淡,生怕他只看热闹不肯支招,当即垮了眉眼,一副满心委屈无处说的模样,连连叹着气诉苦:“我家芙儿那心思手段,当真是又狠又绝。”
话音一顿,他眼底染上怅然,越发无奈:“我一心想把她娶回王府做正妃,可她偏拿门第说事,总说自己出身寻常,配不上我皇子身份,横竖不肯松口应下婚事。”
陆执珩指尖轻叩茶盏边缘,眼底暗含几分了然,只静静看着,不必多说半个字,那眼神里已然透着四个字——欲擒故纵。
周令文虽说跟陆执珩不是同穿一条裤子长大,却也是熟稔的很,哪会看不懂他眼底那点隐晦的调侃,当即没好气地撇嘴:“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无非是想说她故意对我欲擒故纵。可我偏偏就吃她这一套,你说我能有什么法子?”
原本还想多管闲事的陆执珩,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全然换作置身事外的从容:“既然愿者上钩,九皇子心里本就清楚,何必自寻烦恼。”
周令文被他噎得一噎,索性大吐苦水:“你根本不懂其中滋味!她将我喂饱一日,素七日,换作是你,你受得了?!”
陆执珩淡淡回了句:“我不是你,我家姑娘过门后,喂不饱我。”
周令文哭笑不得:“???这你也能踩我一脚?”
陆执珩眉眼间一派云淡风轻,通透地说:“她既愿打,你又愿挨。何来满腹苦楚?若真觉得难熬,凭你的身份手段,略施小计拢住人心,又有何难?”
周令文颓然靠在椅背上,满脸挫败,长长叹了口气:“我试过无数法子,发现玩不过她。”
陆执珩低低嗤笑一声,戏谑道:“那便受着。”
周令文当即跨了脸,瞪着他没好气地说:“陆执珩,我是求你献计的。怎样才能把她娶回府!”
眼瞅着沈伊芙即便与周令文的事东窗事发,也不会牵连念念的名声,他便懒得再陪周令文纠缠这桩风月琐事,从容岔开话头:“今日赴宴,是想同九皇子商议巡察互市的正事。”
周令文愣了愣,满脸不敢置信,当即出声控诉:“好歹兄弟一场!你真不管我?光凑着听我的八卦热闹,真要你帮点实事,立马抽身?”
陆执珩似是被他缠得没法,轻轻叹了口气:“既知欲擒故纵,偏生无力回天,索性就做那只任她戏耍的风筝。这般拿捏分寸的女子,心里早有盘算,你若真心相待,迟早会入你府门。”
周令文半信半疑,眯着眼打量他,满是狐疑:“当真?你该不会是随口敷衍搪塞我吧?”
陆执珩懒得同他废话,抬手将茶盏搁在案几,一声轻响落定:“我同你说巡察互市的安排。”
周令文眼瞅着套出一计,也没法再死缠烂打,只得悻悻摆手妥协:“行行行,说正事就说正事!
陆执珩垂眸瞥了眼案上袅袅升腾的茶烟,语气平静:“我已递了密折面奏陛下,准你九皇子身份,此番随我一同巡察互市。”
周令文闻言眸光一动,略一思忖便回过味来,满脸疑惑看向他:“这事我心里有数,父皇松口解我禁足,本就是拿这事做由头,名义上让我戴罪立功。只是好生奇怪,好好的互市巡察,你何必亲自跑这一趟,还特意捎上我?莫不是暗中查到了什么不寻常的猫腻?
陆执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弧,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天色,语气透着洞悉一切的漠然:“疏勒使团不日便要抵京,明着是遣使和谈,暗地里却遣了两百多名细作潜入京畿,处处作祟,分明是想先给我朝立个下马威。”
他顿了顿,指尖轻点案沿,自带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底气:“和谈不过是掩人耳目,疏勒是贼心不死。我顺着京中细作的通关文牒、路引一路追查,发现最初的发放点,皆是酒泉郡,是以才密奏圣上,借巡察互市之名,亲自前去探查虚实。”
“竟然全部来自酒泉郡?!你是怀疑,我朝出了内奸!”周令文震惊呢喃,沉吟着开口:“酒泉郡一边挨着云州、肃州,一边又紧贴疏勒边境,本就和你的地盘牵扯极深,不是你,那是不是表示,肃州有问题?”
陆执珩斜睨了他一眼:“我没说过这话。”
周令文:“……是是是,是我胡说八道乱猜的行么。”
话音一转,他满脸好奇凑近几分:“可话说回来,这事你一人前去便足够稳妥,偏偏非要带上我,到底有什么用处?”
陆执珩神色慵懒又带着卖关子的矜傲,淡淡抛下一句:“到了地方,你自然便知。”
周令文被他吊足了胃口,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小声嘀咕,兀自自言自语:“你这人心思深沉,到时候不会随手把我推出去当挡箭牌,把我给卖了吧?
话音刚落,陆执珩唇边便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九皇子这提议不错,本侯记下了。”
周令文:“……”
他当场一噎,只觉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他喜欢我? 婚姻只做择
二人一前一后踏出云香楼, 街上人流如织,檐下酒旗随风轻晃。
周令文正想要同陆执珩说句话,抬眼却见那人脚步一转,压根没理会周遭景致, 径直朝着街角那家精致的果脯铺子走去。
他眼底毫不掩饰独占欲, 周身那股矜傲冷冽的戾气尽数敛去, 嗓音放得极柔, 缓缓朝着铺前立着的女子开口:“挑好了?”
周令文当场愣住:“???”
这还是平日里眼高于顶、对谁都淡漠疏离的云中侯?
他何曾见过这人对姑娘露出过这般温和缱绻的模样?
到底是哪家姑娘, 竟能让堂堂云中侯放下一身傲气, 这般迁就?
正满心惊疑揣测间, 那姑娘已经把装好的各色蜜饯果脯细细包妥, 递到陆执珩手中,随即缓缓转过身来。
待看清那张眉眼清丽的面容刹那,周令文瞳孔猛地一缩,险些当场失态:“!!!”
他娘的!
果然半点不能信陆执珩的鬼话!
先前还一本正经、斩钉截铁同自己说, 沈念念于他而言,如手足妹妹无异!
亏得自己当时深信不疑!
旁人若是真傻愣愣信了他这番说辞, 贸然对沈念念动半点歪心思,到头来怕是怎么招惹上这位煞神,沦为刀下亡魂,都稀里糊涂的!
沈念念抬眼间便瞧见了周令文, 立时敛了神色,款款福身行礼:“九皇子安好。原来珩哥哥是在此与九皇子议事。”
陆执珩本就无心再多攀谈,只对着周令文淡淡颔首,旋即牵住沈念念的柔荑,引着她径直走向停在一旁的马车:“正事都已然谈妥,不必再耽搁, 我带你先去云中侯府。”
周令文立在原地,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摸着鼻尖忍不住嘀咕起来:“我说云香楼里他怎的处处敷衍,不肯好好帮我谋划求取芙儿的法子,闹了半天心思全搁在沈姑娘身上!”
咂了咂嘴,他越想越觉得好笑,兀自摇头感慨:“这哪是什么秉持中立,分明早把自己当成沈府准女婿了!怪不得胳膊肘往外拐!”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沈念念静坐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心底好奇,追问:“珩哥哥特意与九皇子约在云香楼,可是为四姐姐的事周旋?”
陆执珩倚着车壁,眉眼闲散,闻言缓缓颔首,语气坦然如实道:“起初我确有此意,本想从中撮合,助沈四姑娘入九皇子府做侧妃。”
他稍顿,眸底掠过玩味笑意,娓娓道来:“可沈四姑娘心思玲珑,善于欲擒故纵,三言两语便把九皇子拿捏得妥妥帖帖,现下连正经正妃之位都唾手可得。既然她自有分寸,我自然没必要插手掺和。”
沈念念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低呼出声:“四姐姐竟有这般手段?!”
陆执珩垂眸望着她惊诧懵懂的模样,眸色渐深,忽然倾身凑近,指腹轻轻一勾,稳稳扣住她纤细的下巴,戏谑暧昧地说:“我家念念的手段,也半点不输旁人。”
“啊?”骤然被他欺身撩拨,沈念念犹不自知,长睫簌簌颤了两下,满脸茫然,不知此话何意。
陆执珩将她这副懵懂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温柔笑着:“不必急着琢磨,念念迟早会懂的。”
话音刚落,车轮轱辘渐缓,马车稳稳停在云中侯府朱漆府门外。
他掀帘下车,随即伸手,稳稳扶着沈念念缓步落地。
陆执珩看着她,温声叮嘱:“我现下要去五军都督府处置公务,你只管在侯府里查看修缮进度,晚些时候我再来接你。”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仔细别累着自己。”
沈念念轻轻颔首,目光凝着陆执珩乘坐的马车远去,直到车子拐过巷角,彻底没了踪迹,才慢慢收回视线。
陆执珩前脚刚离开,不过片刻光景,沈念念便不动声色朝身侧的红珠递了个隐晦眼色。
没等多时,一辆雅致青帷马车缓缓行来,稳稳停在云中侯府朱漆大门外,正是阴晚姝的车驾。
车帘被素手掀开,阴晚姝探出头,眉眼间尽是疑惑,随口问道:“好端端怎把我约到云中侯府来?难不成是要我陪你斟酌府里的修缮琐事?”
沈念念低声应道:“近来珩哥哥看得紧,半点都不许我离开他视线,我实在没别的法子,只能把你约到这里来。”
话音落时,她快步上前,不等阴晚姝抬脚下车,便伸手轻轻将人按坐回车内,顺势拢下车帘。
她回首看向立在阶下的红珠,神色敛了几分闲适,沉声叮嘱:“你在此处好生守着,切莫放任何人靠近马车半步。”
红珠垂首恭顺应下:“是,小姐。”
马车里,阴晚姝一头雾水,满眼费解地望着她,语气带着调侃好奇:“你这神神秘秘、鬼鬼祟祟的,到底要做什么名堂?”
沈念念立刻抬手比了个手势,对着她轻嘘一声。
阴晚姝愈发纳闷:“!!!嘘什么嘘,又没旁人。”
沈念念侧身坐着,心头七上八下,浑身都透着股如坐针毡的局促。
几番欲言又止,唇瓣张了合,合了又张,终究是羞于开口。
阴晚姝瞧着她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实在按捺不住性子,忍不住急声道:“到底是多大的要紧事?莫不是杀人放火?至于你别扭成这样,半句都说不出口?”
沈念念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莫大决心,咬着唇低声道:“我……我怀疑,珩哥哥喜欢我。”
这话轻轻落下,马车里瞬间死寂一片,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沈念念心头忐忑,伸手轻轻推了推失神的阴晚姝:“你怎么不说话?”
阴晚姝怔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不答反问:“那你呢?你心里,可喜欢云中侯?”
沈念念指尖不自觉攥紧身下裙摆,耳根倏地红了,垂着眼眸,一句也不敢应。
她这点局促娇羞尽数落在阴晚姝眼里,当即了然,忍不住嗔道:“我就知道自己没看走眼!先前还一味瞒着我,只说拿他当兄长看待。”
沈念念垂下螓首,声音细若蚊蚋,满是委屈怯懦:“因为珩哥哥只把我当妹妹一般疼惜,我怎敢生出半点非分之想?万一心思败露,往后怕是连寻常兄妹情分都维系不住。”
阴晚姝不由得摇头:“你怎会生出这种想法?指不定他从来就没把你当妹妹,是暗自将你当成未来妻室放在心上养着。”
“不可能!”沈念念想也未想,斩钉截铁地说。
阴晚姝满心疑惑,蹙眉追问:“何以这般肯定?”
“我曾亲耳听他坦言,说我于他而言,与手足妹妹并无不同。”
阴晚姝眉头锁得更紧,满脸不解:“既然他这般说,那你如今又怎会无端疑心,他对你存了别样心思?”
沈念念唇瓣翕动几下,面上浮起羞赧红晕,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支支吾吾道:“昨日……珩哥哥他……”
“他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呀!想急死我吗?”阴晚姝按捺不住性子,连忙催促。
沈念念脸颊红得似染了霞色,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衣襟里,细若嗫嚅道:“我总觉得,他……像是在刻意撩拨勾引我。”
阴晚姝忍了又忍,终究没憋住,噗嗤一下子笑出声来,满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她:“苍天啊!堂堂云中侯,竟会撩拨你?勾引你?!快说,他是怎么撩拨勾引你的?”
沈念念羞得眼睫紧阖,面颊烫得像是烧了起来,低声道:“昨日他被大雨淋得浑身湿透,需得进屋更衣,偏偏让我坐在外间堂屋。一室之内,不过隔了一道门板,他竟在内室沐浴。”
这话太过惊人,阴晚姝当即倒抽一口凉气,险些失声惊呼。
沈念念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捂住她的唇瓣,眉眼间满是慌张:“嘘!你给我小声点。这话若是传出去,万一只是我自作多情,那我和珩哥哥之间,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阴晚姝连连点头,待沈念念缓缓松开手,立刻一本正经竖起指尖发誓:“我阴晚姝郑重立誓,此事我半个字都不外传!若漏出去半点风声,我府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立刻被杀了炖汤!”
沈念念:“???”
沈念念一言难尽地看着她,稍定心神,继续道:“他沐浴出来后,只随意穿了件松松垮垮的寝衣,衣襟半敞,就该露的都露了,不该露的也露了。”
说着,她抬手轻轻比划了两下,羞得几乎不敢抬眼。
阴晚姝双眼倏地亮得惊人,满脸好奇凑上前,压低声音打趣:“那身段定是极好吧?他可是大雍威名赫赫的武将,常年习武筋骨挺拔,容貌本就出众,这身段气韵,哪里是象姑馆那些男唱能比得上?”
“……”沈念念眼见她净顾着调侃打趣,早已偏了正题,只得轻声拉回思绪:“我这会儿不是跟你说身段容貌,我是想问问你,珩哥哥这般行径,算不算有意撩拨勾引我?”
阴晚姝敛了玩笑神色,认真看向她:“你从前可曾见过他袒露上身的模样?”
沈念念没有半分犹豫,点了点头:“见过。”
阴晚姝眉头当即蹙起,沉吟片刻道:“若是从前便见过,那此番举动,倒也不好单凭这一点下定论了。”
这话落进耳里,沈念念心头顿时往下一沉,眉眼间漫起失落,整个人都蔫了几分,满心的忐忑与期许瞬间淡了大半。
阴晚姝瞧出她神情落寞,话锋一转,慢悠悠开口:“不过,你也不必垂头丧气,你不就是想弄清,他是否喜欢你?”
沈念念眸光一亮,急切追问:“难道你有法子?”
阴晚姝狡黠一笑,朝她轻轻招了招手。
沈念念依言微微倾身,乖乖把耳朵凑了过去。
待阴晚姝把计策说完,沈念念霎时满目震惊,眼睫猛地一颤,面露迟疑:“这般行事,会不会弄巧成拙?”
“无妨。”阴晚姝语气笃定:“咱们只点到为止,绝不过界。你忘了姑母往日教诲?婚姻只做主动择人的猎手。”
她暗自沉吟片刻,缓缓颔首,心底已然拿定主意:“母亲说得没错。我绝不做任人挑选的猎物,更不能稀里糊涂便将就嫁了旁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试探 她请来临沂
阴晚姝乘着马车离开后。
沈念念立在云中侯府朱漆大门前, 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袖中锦帕。
微风卷着府门前的落叶,擦着她的裙角打了个旋,浮云蔽日,将她纤瘦的身影笼在一片暗沉里。
她垂眸望着青石板路, 良久, 眼底最后一丝游移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喙的坚定, 抬眼吩咐身旁的红珠:“去, 将临沂郡王请来。”
红珠闻言登时一怔, 满是迟疑与担忧地上前半步, 劝道:“小姐, 表小姐方才出的主意,当真可行?侯爷若心里真有小姐,这般做法,岂不是平白与侯爷生了嫌隙?万一侯爷恼了, 甘愿放手,可如何是好?”
沈念念眉眼微抬, 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不会。”
红珠心头的疑虑更甚,刚要张口追问缘由,便听沈念念缓缓开口:“珩哥哥性子桀骜, 他认定了的人、认准了的事,绝逃不出他的掌心。临沂郡王,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绊脚石。”
红珠听得心头一惊,思及另一种可能,追问道:“可……可若是侯爷也效仿此法, 刻意去接近那刘二姑娘,故意刺激小姐,又该如何?”
沈念念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不会。”
她太懂他,依如他懂自己。
缓缓续道:“我这人,眼底揉不得半粒沙子。倘若刘二姑娘真的掺和进来,只会让我与他,渐行渐远。”
见红珠依旧面露忧色,沈念念放缓语气宽慰:“我不过是以至交名义,向郡王请教果树栽种的法子,届时满院花匠都在,行事光明磊落,绝不会惹人闲话。”
红珠知道自家小姐主意已定,再难更改,当即应道:“小的明白,这便去请临沂郡王。”
没一会儿,青骢骏马稳稳停在云中侯府朱漆大门外。
临沂郡王翻身下马,进了侯府花园,远远便瞧见指挥花匠移植的沈念念,唇角噙着笑意,打趣道:“这就是你特意移栽的那株马□□葡萄老藤?”
他目光掠过葡萄藤,语气添了分认真:“眼下时节不算稳妥,有点冒险。但只要养护得当,也能活。”
沈念念眉眼温婉答道:“我特意吩咐花匠,连着原土老根一并迁来,尽量不伤根基。”
说着,她叹了口气,解释:“侯府刚开始修缮,这马□□葡萄今年刚展叶,若是此刻不移,又要空等到来年开春。”
临沂郡王负手立在葡萄架前,只见浓绿新叶爬满藤架,藤蔓虬结苍劲,细细端详片刻,问道:“这老藤看着长势极盛,怕是有些年头了?”
沈念念抬眸望着满架青藤,眼底不自觉漫开一缕柔意:“整整五年了。还是珩哥哥当年远赴边境之前,特意陪着我一同亲手栽下的。”
话音落下,她心思微转,随即抬眼看向临沂郡王,语气尽是巧思的试探:“我园中还栽着一株三年的马□□成藤。若是郡王肯费心,帮我把这株新移栽的老藤调理妥当,我便将那株三年成藤赠予郡王当谢礼,不知郡王意下如何?”
临沂郡王低低一笑,眼底满是了然,一眼便看穿她的小心思:“沈六小姐倒是打得好算盘,分明是想借着谢礼,让我帮你琢磨着改良葡萄的甜度吧?”
沈念念摇头失笑,坦然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郡王的慧眼。”
临沂郡王也不绕弯子,望着蜿蜒的葡萄藤,徐徐道出诀窍:“想让葡萄粒粒甘甜,说到底不过四桩要紧事——肥要足,光要够,水要控,枝要剪。”
“往年每回坐果之后,我也吩咐花匠追过豆饼水、撒过草木灰补肥,只是甜度始终差了些。”沈念念微微蹙眉,缓缓道出往年疑惑。
“问题便出在枝叶太过繁密。”临沂郡王伸出手,对着藤架轻轻比划,从容提点:“坐果后,把遮挡果穗的老叶子剪掉几片。别心疼,叶子还会再长,果子只有这一茬。”
他伸手指着蔓延的藤蔓,继续耐心点拨:“还有挂果也不能贪多。一枝上挂七八串,哪串都长不好。到时这枝,留两串足够了。养分集中,粒粒饱满。你舍不得掐,到头来全是一包酸水。”
沈念念轻点头:“这些道理我倒也听过,只是照做之后,果子的甜度始终还差了些火候。”
“还有个法子有点狠,但管用。”临沂郡王抽出一本专门带来的泛黄古籍,翻开其中一页:“书里说的,坐果后,在结果枝基部环剥一圈皮,宽约一分。养分上不去,全留在果穗里,糖分自然高。”
沈念念连忙凑近,垂眸细细研读书页上的古雅文字,看得十分认真。
“除此之外,还有个新奇法子。”临沂郡王唇角扬起一抹笑意,神秘地说:“地面铺些白石子、碎瓦片,把光反射到果穗上。这法子我是从西域商人那里听来的,尚未实践,你倒不妨试着打理一番。”
这话一出,沈念念眸中瞬间亮起光彩,不由赞叹:“这法子实在巧妙!多谢郡王提点,我定然好生照着打理。”
不远处游廊之下,陆执珩一袭锦袍缓步踏来,远远一眼便撞见那一幕。
心上人眉眼含笑,与临沂郡王并肩而立,凑在一处同看一卷古籍,低声絮语相谈,姿态亲昵无间。
他脚步倏然顿住,眸色沉沉,周身气息悄然冷了下来,心头尽被醋意填满。
侧首看向身侧的陆安,冷凛吩咐:“自今日起,派人暗中盯着临沂郡王、程守嘉、韩许严……等人的行踪。但凡他们与念念有半点往来,即刻回禀于我。”
一旁侍立的陆安利落应声:“属下遵命。”
陆执珩压下心底翻涌的醋意,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模样,缓步逼近问着:“念念看得这般入神,竟是什么稀罕物,惹得这般欢喜?”
沈念念听见熟悉的声音,立时转过身子,兴冲冲迎上前,一双杏眸亮得像盛了星光:“珩哥哥公务忙完了?”
临沂郡王见状,从容拱手见礼:“侯爷。我方才正与沈六姑娘闲谈,略指点几句马□□葡萄改良增甜的法子。”
陆执珩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只是未达眼底,透着若有似无的讥诮:“倒是难得,念念竟能寻到这般投缘的知己,肯费心为你指点旁杂闲趣。”
临沂郡王轻咳一声,解释:“侯爷言重了。京中花匠虽懂寻常花木移栽栽种,终究眼界狭隘。马□□葡萄本是西域异种,照搬本土草木的养护法子,年年葡萄结得酸涩寡淡,也是寻常情理。”
说罢他顺势告辞:“府中尚有公务待理,在下便不多叨扰二位了。”
沈念念眉眼弯起,笑得清甜软糯:“郡王慢走,咱们先前说好的约定依旧作数。改日我备妥东西,便遣人送往郡王府去。”
这话入耳的刹那,陆执珩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得无影无踪,眉宇间染上一层暗沉,目光落在临沂郡王身上,气场骤然冷了下来。
临沂郡王下意识抬手轻摸了摸鼻尖,坦然迎着沈念念澄澈的目光,温声应下:“那我便在府中静候沈六姑娘厚礼。”
待转身迈步离去的瞬间,他才忍不住摇头失笑。
那精心养护三年的马□□葡萄成株何等难得,他原还想着,随口点拨几句栽种诀窍,便能白白得一份贵重谢礼,倒是一桩划算事。
直至等来云中侯那恨不得剐了他的目光,暗藏的酸意与隐晦提防意味再明显不过,他便瞬间了然,原来还有这茬子事等着他帮衬。
云中侯哪里是单纯闲谈,分明是把自己当成了碍眼的旁人,怕是还要借着这事暗自较劲呢。
临沂郡王边走边暗自轻叹,只觉无奈又好笑。
只盼这位性子矜傲的侯爷别暗地里处处给他添堵才好,真要事事都拿他撒气,往后少不得还要找沈六姑娘多讨些好处,才算弥补这番无端受的牵连。
临沂郡王身影刚转出月洞门走远,廊下便只剩了两人。
沈念念微微偏过螓首,一双水润杏眸眨了眨,望着陆执珩沉敛的神色,故意小心翼翼试探:“珩哥哥,郡王是我私下请来的,事先未曾同珩哥哥知会一声,便贸然请入侯府,你……不会怪我吧?”
陆执珩立在原地,眉眼清隽矜贵,面上瞧不出半分喜怒,倨傲问着:“在念念眼里,我竟狭隘到要跟府中来客置气的地步?”
顿了顿,他似漫不经心说着:“何况你特意请郡王过府,初衷不就是想讨教马□□葡萄改良增甜的法子?”
话音轻落,那双生得极是精致的凤眸缓缓眯起,眼尾弧度迤逦矜贵,目光沉沉一瞬不瞬锁在沈念念脸上,分毫不肯放过她眉眼间半点细微神色,探究道:“还是说……念念另有私心,当真藏着什么事,不肯老实同我说?”
沈念念被他这般灼灼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只觉做的亏心事被当场拆穿,连忙收敛了眼底的慌乱,立刻弯起眉眼展颜一笑,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哪能呢,珩哥哥莫要胡思乱想,真就是单纯为了改良葡萄的事。”
生怕他还揪着此事深究,她顺势亲昵地挽住他的臂弯,身子轻轻挨着,央求着:“等院里的马□□葡萄爬满藤架、枝繁叶茂的时候,我还想在藤蔓底下搭一架秋千,闲时坐着纳凉吹风,想想都惬意得很。”
陆执珩垂眸瞥了眼挽着自己的纤细手腕,心底醋意淡了些许:“整座花园都是你的,随你心意布置。”
沈念念抬眸定定望着双潋滟的凤眸,心头微动,鼓起勇气轻声道:“那……我还想,在云中燕乐移栽一株我最爱的垂丝樱桃?”
这话入耳的刹那,陆执珩深邃的凤眸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眼底猝起一丝微澜。
须臾间,他已敛去眼底异样,唇角噙着一抹温润笑意,神色恢复得滴水不漏:“念念看着心意安排。”
沈念念见他这般轻易应下,眼底瞬间漾开浅浅欢喜,眉眼间的雀跃藏不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请君入瓮 以三年成藤
月影横斜, 书房静谧无尘,窗棂漏进浅浅清辉,落在精工雕就的紫檀棋盘上。
陆执珩独自端坐案前,周身拢着一层淡淡寂寥。指尖修长如玉, 轻轻捻着一枚黑子, 悬在棋盘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他眸光深邃, 落在纵横交错的棋格间, 心思早已飘远, 漫无边际地揣度着那人的小心思。
门外忽然传来轻浅脚步声, 陆安跨步进门, 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叠整理整齐的纸卷, 双手捧着恭敬呈上:“侯爷,这是今日府中移栽马□□葡萄藤那些花匠的口供,属下已按您的吩咐逐一核对完毕,并无疏漏。”
话音刚落, 只听啪的一声清响,陆执珩指间那枚黑子稳稳落定棋盘一角。
他抬手接过那叠口供, 指尖漫不经心捻开,逐字逐句细细阅览。
起初面上清冷淡漠,不显波澜,可越往下看, 眼底深处便一点点漾开细碎微光,连唇角也缓缓向上弯起,牵出一抹极淡、却藏不住心绪的浅笑。
那笑意克制内敛,却带着洞明心事的温柔,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暗自欣喜。
他垂着眼,嗓音低低呢喃, 声线里不自觉染上缱绻:“果然。以三年成藤赠予临沂郡王,还了请教改良葡萄甜度欠下的人情,便是她口中藏着的约定。”
陆安站在一旁听得满心疑惑,忍不住躬身问道:“属下愚钝,沈六小姐与临沂郡王有这般花木人情往来,实属正常犯愁的小事,这个约定,内里还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陆执珩垂眸看着棋盘,指尖又捏起一枚棋子,从容落下,气度浑然天成:“她哪里是真要讨教什么种葡萄的法子,分明是故意布下引子,绕着弯子误导我,引着我去追查她和临沂郡王之间所谓的约定。”
陆安当场愣在原地,眉宇间满是茫然,实在想不通其中弯弯绕绕:“属下不解,沈六小姐为何要特意误导侯爷?这般刻意遮掩,反倒容易引人疑心。”
陆执珩抬眸,凤眸潋滟含光,带着看透一切的通透与自持,语气慵懒又透着十足的掌控感:“道理再简单不过。倘若我对她毫无半分心思,听闻此事只当寻常闲事,懒得费心追查分毫。可若是我心底有她,依我霸道桀骜的性子,必然会心生在意,顺着这线索深究到底,不肯放过半分端倪。”
这话一出,陆安瞬间了然,双眼猛地一亮,心底忍不住暗自感慨。
原来沈六姑娘是动了心,才特意设下这样一层圈套,试探侯爷的心意!
这么说来,侯爷岂不是盼得云开雾散,终于得偿所愿了?
萦绕在陆执珩周身那点若有若无的郁气,此刻好似被春风一扫而空,尽数消散无踪。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浮起沈念念的模样——
她今日偏着杏眸望向自己,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软声央求要在爬满枝叶的葡萄藤下搭一座秋千。
眉眼弯弯,带着娇憨的期许,生怕他不应允。
而后又鼓起勇气,眸光定定望着他,语气怯生生地询问,能不能往他居住的云中燕乐里,移栽一株她最爱的垂丝樱桃。
古时“樱”与“卿”谐音,暗合卿卿我我之意。
垂丝樱桃花开柔婉,甜中带涩的滋味,不正是少女藏在心底、不敢明说的倾慕情愫么。
这点隐晦心思,也就只有他能一眼看透。
陆执珩敛了思绪,神色恢复平日的从容淡漠,只眼底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淡淡开口,转了话锋:“我记得前些日子刑部截获一名要犯,牵扯上京畿细作一案。”
陆安立刻收敛心神,恭声回话:“回侯爷,确有此人,如今正关押在大理寺牢中候审。”
“此人必须押往酒泉郡复审,当堂指认同党余孽。”陆执珩指尖轻叩棋盘,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细作作乱乃是朝廷眼下头等重案,派宗室子弟亲自押送,方能显出朝堂重视。”
陆安一点就透,当即会意:“侯爷是想安排临沂郡王亲自押送要犯前往酒泉郡?这一来一回,路程少说也要二十余天。郡王离京远行,沈六小姐身边,自然再无旁人扰烦。”
稍作停顿,他又面露迟疑:“只是五城兵马司不在侯爷管辖之下,还要协调刑部行文,这般调动宗室远行,公文怕是不好批复?”
陆执珩唇角扬起一抹胜券在握的淡笑,一身矜贵傲气浑然天成,举手投足皆是胸有成竹:“不过是同刑部打声招呼,顺水推舟卖个人情,于我而言,不过一句话的小事。”
再则,安排临沂郡王前往酒泉郡,还为了另外一桩公务。
只是,这个饵,究竟能钓多大的鱼,要等他抵达了才知晓。
陆安忽又想起先前的话,眉头微蹙,满心费解:“属下还有一事想不通。既然沈六小姐对侯爷有情,对临沂郡王本就无意,侯爷又何必大费周章,特意将郡王远远支去酒泉郡?”
陆执珩望着窗外拂动的树影,笑意浅浅,温软的语调里,藏着了然的纵容:“她既精心布局,引我入局试探心意,我若是半点回应都无,岂不是辜负了她这番巧思?无法笃定我的心意,她怎敢安下心,知晓我待她与众不同?”
陆安闻言顿时恍然大悟,心底暗暗叹服。
沈六姑娘心思已是玲珑剔透,这般隐晦的请君入瓮暗棋,旁人半点瞧不出端倪,也就只有侯爷,能一眼看破,还顺势温柔成全。
天刚乍亮,晨雾还未彻底散尽,阴晚姝便揣着满心焦灼,一路匆匆赶至魏国公府,直奔沈念念的院落。
她心里惦记着昨日的事,一整晚辗转难眠,巴不得立刻问出个结果,半点耽搁都忍不得。
阴晚姝进门见沈念念正坐在屋内绣着大氅,当即垮了脸,忍不住哀嚎:“我的大小姐!都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能沉下心做针线?我这颗心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扑通扑通,七上八下狂跳,整宿都没合眼,就盼着知道你昨日试探的结果呢!”
沈念念头也未曾抬起,眸光依旧落在大氅上,穿针引线的动作稳当从容,语气平淡得很,半点不见焦躁:“不然还能如何?这本就不是立竿见影的事。就算珩哥哥当真心里在意,想对临沂郡王做点什么,也绝非三两日就能敲定结果,急也无用。”
阴晚姝坐在榻旁,满眼急切追问:“你昨日壮着胆子,问他要在云中燕乐种垂丝樱桃,他当真半点异样都没有?就这么轻易应下了?”
这话入耳,沈念念捻着银针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纤细的指尖微微收紧,须臾又恢复如常,缓缓将针穿过锦缎。
她垂着眼帘,掩去眸底细碎的思量,轻声回道:“我眼下也不敢完全确定,只是你也知道,云中燕乐是他将来与发妻居住的私院,怎许旁人随意栽种心头好?如今他肯松口允我种上樱桃,本就是破例之事,这总归是好苗头。就算他此刻对我尚无男女之情,也不妨碍我日后慢慢筹谋,徐徐图之。”
“嚯!”阴晚姝猛地直起身,满眼不可置信盯着她:“你可真是胆色过人,竟敢说出这种话!”
沈念念这才停下手中针线,轻轻撑起那件绣了大半的大氅,细细端详着上面规整威严的饕餮纹样,针脚精致,栩栩如生。
她眸底掠过一丝满意,随即放下绣品,抬眸看向阴晚姝,语气笃定又清醒:“表姐这就是不懂了。他若是对我无意,我贸然上赶着剖白心迹,只会让两人渐行渐远。可只要他心间尚无旁人,我便有把握,凭着对他脾性的悉数了解,在他心上漾开涟漪,令他心底有我。”
阴晚姝听得心头一震,忙又追问:“那倘若如你所愿,云中侯当真吃了醋,暗中给临沂郡王使绊子,你又打算如何?”
沈念念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笑意,眸底闪着灵动的锋芒,从容不迫地说:“那便更简单了,顺势牵着他的心思,一步步逼他亲口表明心迹便是。”
阴晚姝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模样,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连连摇头:“罢了,瞧你这般心里早有章程,我这外人也不便多掺和。只望你不是个假把式,最后栽在云中侯手里,输得一败涂地。”
话落,她又拍了拍沈念念的手背,眼神里满是期许与怂恿:“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打心底里看好你,巴不得你能拿捏住那位桀骜不驯的云中侯,好好让他吃回瘪!”
沈念念被她这前后矛盾的模样逗得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我的好表姐,你这分明是看戏不嫌事大,就盼着这里头热闹起来呢!”
阴晚姝被一语戳破心思,也不辩驳,跟着笑出声:“热闹多好,你本就是个热闹的性子。”
笑意稍敛,她又由衷叹了句心里话:“我是真心觉得,你和云中侯本就是青梅竹马、知根知底,若真能修成正果,远比外头那些来路不明、性情难测的世家公子要安稳靠谱得多。”
沈念念指尖捻着针线,闻言眸光微垂。
情之一字,从来缥缈难测,哪是旁人想的那般简单容易。
她轻声应道:“感情之事,向来缘分天定,哪能说得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邸报见事 摩挲她唇边
晨光初霁, 朝会方散。
陆执珩自五军都督府归来,步履清缓,步入院落直往书房而去。
刚掀帘入内,一眼便见沈念念早已静静候在屋中,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肩头, 温婉静好。
听见脚步声, 沈念念立时抬眸, 面上漾开清甜笑意, 快步迎上前来, 熟稔地伸手接过他身上沾染着晨间凉意的外袍, 仔细挂在旁侧衣架上。
陆执珩顺势伸手, 轻轻拢住她的柔荑,牵着人往书房里走,温润低缓问着:“来了多久?”
沈念念任由他牵着,眉眼弯弯轻声应道:“没多久, 才刚到片刻。”
话音刚落,陆执珩便温声嘱咐:“往后若是我散朝晚些、或是府中公务缠身迟归, 你不必特意来书房空等,只管回自己屋中闲坐歇息,做些自己的事便好。”
沈念念眼底掠过一丝狡黠,故意歪头望着他, 软声打趣:“怎么,珩哥哥是不喜欢我守在书房,等你散朝回府吗?”
走在前头的陆执珩脚步骤然顿住,缓缓回身,深邃眼眸定定凝着她,语气尽是无奈的纵容:“我何时说过这话?念念可不许冤枉我。”
他目光柔了几分, 娓娓道来:“我只是怕你大清早便守在这里,枯坐无趣,白白熬着时辰。”
“哦?竟是这个原因?”她故作不知地说,心底却已窃喜,本就等着他这句贴心说辞,唇角笑意愈发明媚,索性不再半点掩饰心意,娇声回道:“可我就喜欢晨起守在书房,安安静静等着珩哥哥散朝归来。”
眸光盈盈落于他眼底,情意缱绻,眉眼间的倾心与依恋,再也无需刻意藏掖半分。
那双凤眸沉沉凝落在她脸上,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情愫,几乎快要绷不住那股汹涌的占有欲。
才努力稳住心神,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克制隐忍地说:“那往后……你照常来便是。”
陆执珩牵着她的手,寻了书房里常坐的木凳一同坐下,随手将案上一沓邸报推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如常:“这是今早刚从通政司送过来的,你照旧摘录要点即可。”
沈念念指尖拂过泛黄的宣纸,粗略翻了翻页数,统共不过七页,比起往日厚厚一摞,已然轻便许多。
她依着往日习惯,将邸报在桌案上铺平,握着笔杆垂眸逐页细看,遇到需摘录的内容,便微微蹙起眉尖,静心斟酌词句。
指尖翻过新的一页,原本专注的眸光骤然一凝,落在邸报正文上,再也移不开。
最前头赫然写着刑部题:为押解事。
据本部审理,疏勒细作案尚有党羽一名,羁押在京。查该犯原籍酒泉郡,所涉罪行亦与酒泉郡互市有关,应押解返回原籍,交当地官府进一步审讯,并追查余党。
今拟选派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临沂郡王周词,率兵丁二十名,押解该犯前往酒泉郡。
周词系宗室子弟,身份贵重,可彰朝廷对此案之重视。
待押解事毕,即行返京复命。
奉圣旨:依议。钦此。
沈念念盯着“临沂郡王周词”这六个字,心头翻涌起惊涛骇浪,指尖微微发颤,险些握不住手中的笔。
她心神纷乱,不由回想昨日光景。
彼时,她还故意借着与临沂郡王有约,想验证珩哥哥心底是否有她?会不会为她生出半分醋意?
可不过短短半日,今早朝会,临沂郡王已被刑部钦派远赴酒泉郡押解要犯。
会是巧合吗?
沈念念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心底先是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甜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隐隐觉得,这一切许是珩哥哥的手笔。
可这份雀跃才刚冒头,便被一层浓重的忐忑压了下去。
不过半日功夫,即便珩哥哥权势再盛,行事再快,也未免太过仓促。
难道真的只是朝堂寻常调遣,纯属巧合?
她不敢全然笃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邸报边缘,心思翻来覆去,一时竟理不清头绪。
正兀自思忖纠结之际,身旁忽然传来陆执珩清淡的嗓音:“在看什么,这般出神?”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取过她手中的邸报,目光淡淡扫过那一页文字。
沈念念一瞬屏息,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分毫不敢放过他眉眼间的半点神色,一心想从中窥出几分异样端倪。
可终究还是失望了。
陆执珩面色平静无波,眉眼淡然,依旧是那副沉稳自持的模样,半点波澜、半分异样都不露。
她心头不由得愈发迟疑动摇。
难不成,当真只是一场巧合?
片刻后,陆执珩才漫不经心开口,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临沂郡王此番远赴酒泉郡押解人犯,路途遥远,没有二十余日怕是难以回京复命。你昨日刚移栽的马□□葡萄,会不会耽误了改良?”
见他一副云淡风轻、若无其事的模样,半点醋意也不露分毫,沈念念心里反倒越发拿不准了。
猜不透他到底是故作镇定,还是真与此事无关。
她定了定神,敛去眼底翻涌的思绪,柔声回道:“无妨的。昨日临沂郡王早已把改良葡萄甜度的法子尽数告知于我,我照着打理便是,不必劳烦他专程过问。”
所以,当真只是巧合罢了。
沈念念不语,默默拿回邸报,摘录下:
【刑部/细作案】疏勒细作案党羽一名,押解至酒泉郡。派临沂郡王周词押送(宗室出身,以示朝廷重视)。事毕即返。
一旁的陆执珩将她所有神色尽收眼底,唇角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悄无声息压了压。
他若无其事拈起碟中一颗板栗,抬手喂到她唇边,指腹不经意般轻轻擦过她柔软的唇瓣,动作自然又亲昵。
沈念念长睫微微一颤,下意识转头望向他,心口莫名一阵悸动,砰砰跳得慌乱。
可看他神色依旧淡然沉静,半点异样情愫都不露,方才那点刚冒头的心思,又被她生生压了下去,不敢再胡乱痴想。
陆执珩眸底漾着浅浅笑意,带着刻意撩拨的慵懒,轻声问道:“板栗味道可好?”
沈念念眨了眨水润的杏眸,细细嚼了两口,乖乖如实道:“好吃。”
说着便自己伸手去碟里又捏起一颗,正要往唇边送去,陆执珩却忽然倾身,气息淡淡拂过她颊边,竟就着她的手,张口衔住了那颗板栗,顺势含住了她的指尖。
刹那间,沈念念浑身一僵,心头猛地漏跳一拍,整个人当场怔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陆执珩缓缓松开她的指尖,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声线低沉缱绻:“嗯,确实好吃。”
他神情依旧从容平静,仿佛只是寻常陈述事实,并无半分旖旎之意。
可沈念念心里早已乱了阵脚,耳根唰地烧得通红,连脸颊都烫得厉害,哪里还敢再与他对视。
只能慌忙垂下眼帘,心头乱如鼓擂,又羞又慌,偏又猜不透他到底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撩拨。
沈念念暗自咬了咬唇,越想越羞,越猜越慌。
陆执珩单手撑着颊,眸光沉沉凝在她泛红的小脸之上,一瞬不瞬,静静将她所有慌乱窘迫尽收眼底,忽然没头没尾低低叹道:“我家念念真可爱。”
可爱?
沈念念心头一怔。
他总把她当成不懂事的小姑娘打趣。
她微蹙着眉,忍不住轻声纠正:“珩哥哥,我早就不是小姑娘了。”
陆执珩闻言低笑一声,伸手轻轻勾起她的下巴,指尖力道温和却不容闪躲,逼着她抬眼望进自己深邃的眸底,嗓音带了点刻意的强调:“是,再过两个月行了笄礼,便可嫁人。”
沈念念被他看得心跳更乱,总觉得他这话里藏着别的深意,可又怕只是自己自作多情,不敢接话,只抿着唇别开些许目光。
沉默半晌,她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小声试探地问:“那珩哥哥你,行过冠礼之后,是不是便会早早娶妻?”
陆执珩眸色微深,目光锁住她略显紧张的小脸,似是而非地回着:“我现在,照样可以娶妻。”
沈念念:“???”
这算什么回答?
她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那为何偏偏要我行过笄礼,才能嫁人?”
这话落定,陆执珩眸色骤然暗了,语气毫不掩饰的玩味,缓缓追问:“念念这话,是现在就想嫁人?”
沈念念心头一慌,当即连连摇头,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忙不迭辩解:“没有,没有。我不想嫁人……我、我只是随口打个比方罢了。”
她垂着眼帘,长睫簌簌轻颤,心底暗自忐忑不安。
陆执珩看着她这般羞赧无措的模样,眼底笑意愈发浓郁。
骨节分明的指尖,缓缓抚上她绯色的脸颊,微凉的指腹不住地摩挲着温热的肌肤,一下又一下,带着漫不经心的缱绻,蹭得沈念念心底阵阵发麻,身子都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没等她从这阵慌乱里回过神,下一刻,后颈忽然被他温热的掌心扣住,强势地微微一带,便将她整个人往他身前带近。
两人身形骤然贴近,呼吸交织缠绕。
陆执珩俯首,温热的气息丝丝缕缕拂过她泛红的耳郭,慵懒磁性的嗓音,裹着暧昧缱绻的调子,缓缓呢喃:“我家念念生得这般乖俏可人,性子又软,自然得放在身边好好养着才是。”
这话像羽毛轻轻搔在心上,酥麻感顺着耳尖一路往下窜,漫遍四肢百骸。
沈念念心弦瞬间绷得紧紧,下意识抬眼,直直撞进他深邃如夜幕的眼眸里。
往日里那双桀骜疏离的眸子,此刻暗沉如墨,一瞬不瞬牢牢锁着她,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浓烈、隐晦,带着无声的侵略感,好似下一刻便能将她吞噬殆尽。
沈念念心头突突狂跳,脑海中无端冒起一个荒唐念头:
他口中的好好养着……该不会是像珍馐点心一般,把她养得愈发可人,日后馋着,便一口将她吞并入腹?
可是,她是人,又不能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你想怎么收了我? 她被困在方
清风掠过院中低枝, 卷起几片落英。
阴晚姝火急火燎登门探望沈念念,本是揣着一肚子好奇,想来探听新鲜八卦,谁知刚落座, 就被沈念念一句轻飘飘的话, 兜头泼了盆冷水。
“什么?!临沂郡王竟被派往酒泉郡押送犯人?”她满脸不可置信:“天底下怎会有这般凑巧的事?未免太蹊跷了些。”
“偏偏就是这般凑巧。”沈念念沉静思忖地说:“我仔细盘算过前后时辰, 不过半日光景, 珩哥哥纵有通天本事, 也绝无可能一手打通刑部与五城兵马司, 凭空将临沂郡王调去公办差事。”
阴晚姝闻言敛了惊疑, 垂眸细想片刻, 也不得不点头认同:“你说的在理,这事确实不像他暗中刻意安排的。”
她顿了顿,看向沈念念眉宇间藏不住的心事,犹豫着问道:“如今这般, 先前的试探算是前功尽弃,那你……还要接着往下试探他的心意吗?”
厅内一时静了下来, 唯有窗棂外风声浅浅。
沈念念沉默良久,心头千回百转,那些藏在心底的忐忑、疑惑与隐隐的在意翻涌不休。
她垂下眼睫,良久才吐出一个字, 语气却无比坚定:“要。”
不知他心意,又怎能就此作罢,往后诸般牵扯,终究难以心安。
灶房里烟火袅袅。
阴晚姝倚着门边,静静看着沈念念挽起衣袖,一派不甘心的模样, 忙前忙后,美曰其名,烤制一碟酥饼,再备上几匹上好的绫罗绸缎,一并送去给韩许严,权当答谢那日的救命之恩。
阴晚姝瞧着她这番折腾,暗自摇头,轻叹一口气:“我先回府了,往后若是有什么新鲜事,你只管让红珠去寻我便是。”
说罢,阴晚姝便转身离去,只留沈念念一人守着灶膛,专心和面起酥,一心要把这盘酥饼做得精致可口。
炉火烧得正旺,没多久,一笼酥饼刚出炉,香气漫了满房。
偏偏就在这时,灶房管事嬷嬷慌慌张张冲了进来,一进门就拍着大腿哀嚎,痛心疾首:“苍天呐!是谁擅自动了我摆在案上的面粉?!那袋面粉袋子早被老鼠咬破了口子,不能再用了啊!”
沈念念面前还摆着刚出锅的酥饼,闻言心头猛地一震,脱口而出:“嬷嬷你说什么?”
嬷嬷见她接了话头,瞥了眼热气腾腾的酥饼,才放缓语气,故作郑重地解释:“小姐有所不知,老奴也是方才看见,那袋开封的面粉遭了老鼠啃咬。这年头鼠疫凶险,沾上半点都能闹出人命,这等不干净的食材,是万万不能入嘴的。”
沈念念心头一沉,声音都带了几分迟疑:“……你这话,句句属实?”
嬷嬷拍着胸脯,说得斩钉截铁:“自然是真的,比真金白银还真!老奴怎敢欺瞒小姐?”
沈念念望着那刚出炉、香气诱人却偏偏不能送人的酥饼,只觉满心荒唐,一腔心思尽数落了空。
她抿紧唇,终究冷冷拂了衣袖,转身大步离开。
凭直觉,这事处处透着古怪,哪里会这般凑巧?
偏偏她刚用完面粉,嬷嬷就撞上来道出鼠患之事,怎么看都像是有人故意从中作梗。
可偏偏她没有半分实据,抓不住半点把柄,纵是心里明镜似的,也只能硬生生吃下这口闷亏,连辩驳都无从说起。
心头像是堵了一团化不开的郁气,沉沉闷闷,辗转难平。
沈念念没心思再做别的事,早早便守在书房,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袂,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待会儿该如何开口质问。
直白戳破?
还是旁敲侧击?
千般念头绕了无数遍,真等到廊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她反倒骤然紧张起来。
陆执珩散朝归来,一身朝服尚未褪去,身姿挺拔清贵,缓步踏入书房。
沈念念望着他走近,原本憋在胸口攒了许久的话,忽然就卡在喉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陆执珩随手将手中提着的食盒轻放在案几上,抬眸便撞见她蹙着眉、满脸郁结又带着气鼓鼓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他缓步走近,语气慵懒,纵容地说:“是谁惹得我家念念满心不快,气成这副模样?
沈念念抬眸凝着他,秀眉拧得更紧,心底的疑惑与委屈攒到极致,终究按捺不住,直白开口:“灶房面粉的事,是不是珩哥哥特意吩咐嬷嬷,故意阻拦我?”
话音落下,她心口怦怦直跳,暗自想着。
他该会矢口否认吧?
或是装作全然不知?
横竖她抓不到半点实据,就算猜到是他所为,也拿他无可奈何。
谁知陆执珩连半分迟疑都没有,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吐出二字:“是我。”
沈念念不可置信:“!!!”
她下意识喃喃重复了一遍:“真……真是你做的?”
心底乱作一团,满是错愕。
他不应该否认?
亦或是含糊其辞?
毕竟她拿他毫无办法。
可,可他承认了!
还这般干脆利落认下!
一想到他承认了意味着什么,沈念念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心虚,先前攒好的气势,顷刻间消散得一干二净,连‘为何’两字,都没勇气问出口。
陆执珩看着她怔然失神,缓缓俯身,微微凑近她身前,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她,一字一顿,带着浓浓的占有欲:“缘由很简单,那韩许严何德何能,配让我家念念亲自下厨,为他亲手烤制酥饼?”
沈念念:“……”
她呆呆坐着,整个人都僵住了,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俊颜,一时竟失语,半句辩驳也说不出口。
陆执珩显然没想放过她,眸光深深,又缓缓开口,似漫不经心,又似故意摊开所有底牌:“昨日,临沂郡王也是我撵去酒泉郡。念念怎么不问我这事?”
沈念念:“???”
沈念念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满眼错愕。
只是,面前的人,侵略感十足。
她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只想抽身躲开这浓烈的压迫感。
可身形刚动,陆执珩长臂一伸,手臂已然横亘在她身侧,撑住椅边扶手,稳稳将她圈在方寸之间,进退无路。
两人距离近得呼吸相闻。
陆执珩垂眸凝着她慌乱躲闪的眼,语气平缓,却字字带着掌控力:“念念怎么不说话?这些藏在你心底想问的事,我都一一答了。”
他何止是答了,还半点不知羞,坦坦荡荡全都认了。
本该是她前来兴师问罪,到头来反倒被他反将一军,困在他的方寸禁锢里,心慌气短,连抬头直视他的勇气都没了。
沈念念心头乱成麻,七上八下,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陆执珩垂眸凝着她慌乱闪躲的眉眼,不肯就此放过,刻意循循逼问:“念念怎么不接着问?为何我要把临沂郡王撵走?”
他话音落下,无形的压迫感层层笼罩下来。
沈念念心房骤然跳动,快得像擂鼓一般,咚咚撞着胸腔,连气息都乱了几分,只能低低挤出两个字:“为何?”
陆执珩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笑意,眸底翻涌着旁人无法察觉的暗流。
他伸出修长骨感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细腻微凉的脸颊,指尖顺势一收,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她不得不抬眸,撞进他深邃如海的眼底。
嗓音低沉缱绻,字字都带着直白的情愫:“因为,你珩哥哥吃醋了。”
吃醋。
简简单单两个字,宛若一滴清露坠入平静无波的湖心,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荡得人心尖发颤。
沈念念喉间发紧,不自觉咽了咽口水,舌尖下意识轻轻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瓣。
这般无意识的小动作,落在陆执珩眼里,偏生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勾人意味。
他那双狭长凤眸微微眯起,眸色骤然暗沉下去,指腹情不自禁覆在她柔软的唇上,轻轻摩挲揉捏,而后指尖微微一探,轻易便侵了进去。
沈念念浑身一僵,眼底盛满猝不及防的震惊,睫羽剧烈地颤抖起来。
耳边却传来他低哑克制的嗓音,带着隐忍的沙哑与危险的慵懒:“念念安分些,莫要勾引珩哥哥。你及笄礼还尚有两月,再这般诱人可欺,我怕自己当真会忍不住。”
霎时间,沈念念整张脸红得透底,从耳尖一路红到脖颈,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自陆执珩坦然摊牌、把所有心思都挑明开始,她便像被抽走了所有言语,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其实不是没有隐隐猜到过他的心意。
可当真被他这般直白戳破,步步紧逼。
她才发觉,自己早已被他拿捏得死死,半点招架之力也无。
只能困在他怀中,心神慌乱,手足无措,任由他眼底的深情与占有,将自己全然裹住。
檐角的风卷着细碎的海棠香,轻轻拂过沈念念鬓边垂落的发丝,也搅得她心头翻涌得愈发厉害。
陆执珩就站在她身前,月白色锦袍衬得他眉眼愈发俊朗逼人,眼底盛着戏谑笑意,又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深情,蛊惑问着:“念念不是精心谋划了一出请君入瓮?如今我自愿跳入瓮中,你想怎么收了我?”
一字一句,都像羽毛轻轻挠在她的心尖上,沈念念下意识往后微缩身形,唇瓣缓缓松开含着他的手,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角,指节泛白。
收了他?
她何德何能,可以收了这样一个妖孽?
明明从头到尾,步步算计的人都是他。
是他不动声色勾引她,对她百般纵容引她沦陷。
哪里是她请君入瓮,分明是他布下了天罗地网,让她心甘情愿地往里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私人领地 她是独属于
那双杏眸忽然氤氲起一层薄薄水汽, 朦朦胧胧笼着眼底,说不清是心底藏着欢喜缱绻,还是气他把自己拿捏得死死的,玩弄于股掌之间, 半点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陆执珩将她的委屈尽收眼底, 眉心当即蹙起。
不等那滚烫的泪珠坠落眼角, 指腹轻柔拭去她眼边湿意, 温声软语地问:“怎么好好的就红了眼?”
沈念念鼻尖微酸, 带着娇嗔的委屈, 控诉道:“珩哥哥就是欺负我。”
陆执珩低低失笑, 嗓音温醇无奈地辩驳:“我怎舍得。”
“我说有, 就是有!”沈念念偏过头,使着小性子执拗地说,腮帮子鼓起,半点不肯退让。
陆执珩眸底盛满化不开的宠溺, 顺着她的意哄着:“好,是我不对。念念说什么, 就是什么,都依你。”
稍作停顿,他目光温柔凝着她泛红的眉眼,诱问:“既说珩哥哥欺负了你, 那你想怎么罚我,才能消气?”
沈念念张了张唇,欲言又止,末了又轻轻合上。
心头乱纷纷的,羞赧别扭,迟疑了好半晌, 才细若蚊蚋般低声道:“我……我还没想好。”
陆执珩瞧着她这副手足无措、软乎乎赌气的模样,心头被逗得发软,唇角漾开浅浅笑意,语气缱绻撩人:“那便不急,让念念慢慢想。什么时候把你哄顺心了,你再点头,把我收进你的瓮里便是。”
他这番话句句都给她留足了体面,半点不拆穿她的小心思,反倒处处顺着她迁就她。
沈念念心头顿时松快不少,那点别扭委屈也散了大半。
她微微仰起小脸,故作端起架子,矜傲地哼了一声:“那好吧,我就暂且放过珩哥哥。往后看你表现如何,若是做得合我心意,我再慢慢考虑,要不要点头应下。”
话音刚落,身子忽然一轻,整个人骤然悬空,被他单手抱了起来。
沈念念心头一惊,下意识双臂环住他的后颈,满是茫然无措问着:“做什么?”
陆执珩稳稳拖着她的身体,步履从容,缓步走向一旁雕花几案,掀开一旁食盒的盖子,俯身将她安放其上,低眸望着她,温润缱绻地说:“先喂饱我家姑娘的肚子再说。”
精致的点心错落摆在盒中,花色雅致,香气袅袅漫开。
沈念念目光落上去,整个人霎时一怔。
这不正是她今早亲手揉面制酥做出来,打算送给韩许严的各式酥饼?
陆执珩已然捻起一块玲珑剔透的荷花酥,不容分说送进她嘴里,语气尽是霸道的占有欲:“我家念念亲手做的酥饼,半点都不能便宜外头那些不相干的野男人。”
舌尖漫开清甜酥香,沈念念含着点心,忍不住弯了弯眉眼,只觉又好气又好笑,软声劝道:“珩哥哥,不过是几块酥饼,何必这般较真。你若喜欢,我往后日日都做给你一人吃便是。”
陆执珩眉梢微微一挑,深邃眼底掠过偏执的占有欲,像是郑重立下城池盟约:“我家姑娘,可是独属于我一人的私人领地。”
他俯身凑近,气息清冽缠上她耳畔,一字一句带着极强的宣示感:“念念亲手做的吃食,若落到外男手里,等同侵了你珩哥哥的地界。”
沈念念微微一怔,眨着一双澄澈杏眸,懵懂问着:“那……若是真有此事,该当如何?”
“外敌擅闯,其罪当诛!”肃穆的八个字,字字铿锵,冷冽如刃砸在空气里。
话音落定的刹那,沈念念心头猛地一滞,恍惚撞进他那双狭长凤眸里,眸底翻涌着刺骨的嗜血戾气,周身骤然铺开执掌生杀的凛冽气场,竟让她一时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似乎觉察到她的害怕,陆执珩转瞬便敛去眼底那抹肃杀,低低笑了声,又恢复了往日那副狂傲不羁、漫不经心的模样。
指腹轻柔拭去她唇角沾着的些许碎屑,眸底漾着戏谑与浅淡的温柔,垂着眼捷问道:“念念怎么不说话,是被我方才的模样吓到了?”
沈念念心头又酸又软,千言万语反倒堵在喉头,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忽然抬手,猛地往前一扑,双臂环住他脖颈,整个人毫无保留地紧紧贴进他怀中,嗓音软糯又真切:“珩哥哥,一直是我最好的珩哥哥。”
陆执珩身形瞬间一僵,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往日里她纵是扑进自己怀中,也只是安分埋在他胸口委屈落泪,何曾这般主动亲昵,毫无间隙地紧贴自己?
温热柔软的身躯倚在怀中,鼻尖萦绕着她淡淡的馨香,陆执珩心头那点冷冽戾气尽数散尽,只剩一片悄然漾开的悸动,连呼吸都不自觉放缓。
陆执珩眸底柔意翻涌,眉眼间漾开浅浅笑意,顺势抬臂,反手将她稳稳揽得更紧。
不由得轻叹:这丫头,倒真是轻易就能搅得他方寸大乱。
满庭花香萦绕窗棂,暖风吹得帘影轻晃。
沈念念伏在案前,眉眼弯弯,唇角始终扬着压不住的笑意,从头到尾就没合拢过。
阴晚姝一得了消息,便急匆匆赶往魏国公府,步履轻快又急切,径直掀帘踏入内室。
抬眼一望,正好撞见沈念念伏在案前,眉眼弯成一弯月牙,唇角笑意藏都藏不住,一副痴痴沉溺、满心甜软的模样。
她当即忍俊不禁,摇着头走上前,打趣道:“瞧瞧你这笑得眉眼都化开的模样!半点大家闺秀的矜持都没有,也不知收敛些,真是半点都不给自己争脸面。”
沈念念抬眸,眼底还漾着甜意,慢悠悠反问:“那你倒是说说,我要如何,才算争气?”
阴晚姝当即叉着腰,扬起下巴,一副深谙情事的傲气模样:“你纵使心悦他,他也心里有你,也得端住姑娘家的架子。就得矜持拿捏住他,让他好好费心思讨你欢心,哄得你顺心了,你再松口应允,哪能这般轻易就软了心思?”
沈念念听得连连点头,眼底笑意更浓,眉眼间藏不住的娇羞:“我也是这般做的。后来珩哥哥同我说,他早就心甘情愿跳入我的翁中,只等我一句话,从今往后,便是我的人。约莫,是任我挑的意思。”
阴晚姝瞬间瞳孔微震,险些惊掉下巴:“!!!他当真这般说了?!”
沈念念认真点头,眉眼间满是缱绻欢喜:“自然是珩哥哥亲口所言,半点不假。”
阴晚姝仍是一脸难以置信,连连咂舌:“那可是高高在上、桀骜不驯的云中侯啊!竟甘愿对你这般伏低做小,心甘情愿俯首倾心?”
沈念念脸颊染着浅浅绯色,羞赧垂眸:“倒也算不上什么伏低做小,想来珩哥哥只是有意哄我开心罢了。”
“呵。”阴晚姝嗤笑一声,满眼了然,“得了吧,我还不清楚你的珩哥哥?打小便对你偏心得没边,如今更是把你捧在掌心里,含着怕化,捧着怕碎。”
顿了顿,忽然一声叹息:“我这几日的小心肝,都跟着你的事七上八下,今日又来这么一出反转,好在结局是称心如意。”
说罢又郑重叮嘱:“你可万万记着,得让他拿出十足的诚意,好好哄你,待把你哄得称心了,再松口应允也不迟。”
转念不知琢磨出什么主意,她忽然弯起眉眼,满是促狭的算计:“反正你及笄礼还有两个月光景,正好慢慢磋磨他的心性!得让他彻底明白,我家念念是稀世珍宝,哪能叫他轻易骗了去。”
沈念念眨着一双清润的眸子,懵懂发问:“何为磋磨?”
阴晚姝被问得一噎,轻咳两声,含糊道:“我……我也说不清。”
沈念念抿唇轻笑,一眼看穿她:“你莫不是话本看多了,随口胡诌?”
“哎你这丫头!”阴晚姝立刻板起脸,强撑着底气,“我这是作为娘家人替你出谋划策,你懂什么?”
她立刻伸出手指一条条数着:“往后好吃的、好玩的、稀罕的好物件,都只管让他一一送来!”
沈念念听得眉眼弯弯,慢悠悠回道:“表姐说的这些,珩哥哥从来就没少过。我院子里那些珍稀果木幼苗,皆是他费心寻来;屋内堆满的吃食,也是他亲自精挑细选;就连我偏爱翻看的栽种古籍,近来也时时命人四处搜罗送来。”
阴晚姝顿时瞪圆了眼,没好气地嗔道:“沈念念!我看你分明是故意说出来惹我眼红!”
沈念念眼底漾着狡黠的坏笑,故意逗她:“我便是故意的。表姐虽什么都不缺,可我偏要叫你好生羡慕一番,谁让我寻了这世间最好的良人呢。”
“嚯,”阴晚姝叉着腰,眼睛圆瞪,脸上染满嗔怪的笑意,径直朝她扑去:“胆子越发大了!看我不挠你!”
沈念念慌忙往后躲闪,眉眼弯得盛满笑意,娇声讨饶:“表姐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屋里瞬时漾起一阵笑闹声,花香漫入窗内,伴着少女嬉闹软语,满室皆是融融暖意,岁月温柔,情味恰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狐面与玄鸟 原来世间万
夜色漫透窗棂, 银辉般的月光洒进闺房,案上两支烛火轻轻摇曳,将菱花铜镜里的少女身影晕得温柔。
沈念念端坐在妆台前,乌黑青丝垂落肩头, 被夜风拂得微微飘动。
阴晚姝垂眸打量着她, 眉眼含笑, 促狭道:“我家念念这张标致脸蛋, 不施粉黛已明媚鲜妍, 再点上胭脂, 怕是要将云中侯的神魂, 尽数勾了去。”
沈念念望着镜里自己的眉眼, 指尖轻轻捻着衣摆,烛火映得她脸颊微微发烫。
不过是夜里赴他的约,怎就这般心绪不宁。
她垂眸想起与陆执珩朝夕相伴的过往,他见过她各类模样, 如今这般刻意精心装扮,反倒让她满心局促, 有些不好意思道:“表姐说笑了,我们自幼一同长大,珩□□日对着我这张脸,哪还有什么新鲜感。”
阴晚姝闻言, 当即嫌弃地翻了个大白眼,伸手拿起螺子黛,借着烛火为她细细描眉:“我的傻表妹,女为悦己者容。他今夜特意约你出府,若是只想寻常相见,府中庭院随时都能碰面, 何必这般费心安排?真要日日相对,你们索性待在书房处理公务便好,又何须赴这瓦舍之约。”
一句话撞得沈念念心头猛地一颤,烛火跳跃着,将她整张脸颊晕染得绯红一片,从腮边一路蔓延至耳尖。
她抿紧唇瓣,垂着眼睑不好意思地轻笑,满心皆是羞涩与慌乱,软声应道:“是我没想明白,劳烦表姐帮我擦上胭脂吧。”
“这才乖,”阴晚姝笑着应下,指尖沾了嫣红的胭脂膏,轻轻点在她双颊:“今夜定将你打扮得娇美动人,叫云中侯一见,便再也挪不开眼。”
少顷,梳妆完毕,阴晚姝收回手。
沈念念抬眸看向铜镜里的少女,眉眼含春,夜色与烛火相融,衬得她肌肤莹润,娇俏明艳,眼底藏不住的期待与忐忑。
阴晚姝连忙轻声催促:“快些去吧,云中侯定然已经在前院等候多时。”
晚风漫过庭院枝桠,簌簌抖落满树海棠碎瓣。
陆执珩负手立在花树下,正望着月色出神,听见细碎脚步声近前,悠然转过身。
抬眼便见沈念念踩着细碎落花,裙裾轻扫,带起一地芳菲。
她未梳平日俏皮的双环髻,只将青丝松松挽成垂挂髫,鬓边簪着一朵绢制的垂丝海棠,花蕊处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每行一步,便跟着轻轻颤晃,楚楚生姿。
素面薄粉匀得眉眼温润,唇间轻点浅浅口脂,青涩少女的灵秀依旧,偏又浸出姑娘婉约柔美的气韵。
十四岁未及笄的年岁,本就装束简净素雅,可今日这般打扮,偏是简净里藏了巧思,素净中掩不住眉眼间的娇妍明媚。
陆执珩眸光沉沉凝在她身上,目光似被黏住一般,半点也挪不开。
眼底盛着月色与海棠花色,柔得不像话。
沈念念被他看得心头微羞,却故意仰着小脸,眼尾弯出俏皮的弧度,轻声问道:“这般盯着我,我今日好看吗?”
他喉间微滞,语气里尽是温柔缱绻:“好看。”
她狡黠眨了眨眼,故意逗他:“是我人长得好看,还是这身衣裳衬得好看?”
陆执珩低低笑出声,眉眼间敛了平日的桀骜:“我家念念穿什么都好看。”
沈念念听得心头甜丝丝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珩哥哥这话,我可太满意了。”
说罢便要抬步往前走去,刚错开半步,手腕忽的被人轻轻一扯,整个人便被拉回他身前。
陆执珩眸含浅谑,故意板着腔调:“你珩哥哥今日也特意换了新衣,你倒好,径直视而不见?”
沈念念被他逗得扑哧一笑,乖乖站定,抬眼细细上下打量他一身锦袍,顺势挽住他的胳膊,软软撒着娇:“好看好看,珩哥哥穿什么都风华无双。”
“敷衍。”陆执珩宽大的掌心顺势握住她柔软的素手,牵着便往府门缓步走去。
沈念念连忙凑近几分,软糯糯地哄着:“哪有敷衍,在我心里,我的珩哥哥,本就是天底下最俊的儿郎。”
陆执珩唇角笑意渐深,眸底暖意漾开,轻轻颔首:“这话,听着还算舒心。”
出了府门街巷,拐过两道街口,便是京畿最热闹的瓦舍。
暮色沉落,沿街灯火次第亮起,街边摊贩叫卖不绝,茶坊酒肆人声喧沸。
此处瓦舍连片,足足排布大小勾栏五十余座,丝竹弦乐幽幽从楼中飘出,游人熙攘往来,满眼皆是鲜活市井烟火气。
忽然间夜空轰的一亮,漫天星火骤然炸开。
滚烫铁水被奋力击向夜幕,瞬间化作千万点流光,簌簌坠落如星河倾洒,绚烂得晃人眼目。
沈念念当场看怔,目光牢牢黏在那漫天流火,忍不住拍手鼓掌,眼底满是惊艳:“我从前也常来瓦舍,竟从没见过这般好看的焰火表演。”
陆执珩侧头望着她眸中的流光柔色,缓缓解释:“这是打铁花,是晋城那边的民间绝活。艺人将生铁熔成滚烫铁水,再以巧劲击向长空,铁花四散绽放,便成了眼前这火树银花的盛景。”
沈念念听得连连点头,满眼仰慕地看向他:“珩哥哥怎么什么都懂,真是太厉害了。”
陆执珩低眸浅笑,顺势将她往身侧拢了拢,替她挡开周遭拥挤的人流,眼底盛着漫天铁花与她的身影,只觉今夜焰火再绚烂,也不及身旁姑娘半分明艳。
周遭正围着看热闹的百姓,人群里忽然有人眼尖,一眼就认出了身姿挺拔的陆执珩,连忙悄悄推了把身旁同伴:“你快看那边,那位公子,莫不是云中侯?”
旁边那人顺目望去,细细端详片刻,当即低呼:“看着十有八九就是!当初他凯旋入城那日,我在酒坊阁楼上远远望过一回,这般风华俊俏的模样,绝不会认错。”
又一人探头探脑,小声嘀咕:“那他身侧跟着的姑娘,莫不是云中侯的心上人?”
这话一出,周遭百姓顿时来了兴致,一个个纷纷踮脚探头,悄悄往两人那边张望。
“在哪儿在哪儿?快指给我瞧瞧!”
“喏,就是穿藕荷色裙衫、梳着垂挂髫的那位,生得美若天仙的姑娘,看到没?”
“哟,瞧这发式装扮,竟还是未行笄礼的小娘子呢。”
“未行笄礼又何妨?咱们云中侯不也尚且未行冠礼,本就般配得很。”
又有识得身份的人压低声音细说:“这位小姐我认得,乃是户部侍郎府的嫡女,和云中侯自幼一同长大,是实打实的青梅竹马。”
“原来竟是青梅竹马,难怪瞧着这般亲昵。”
“我还听说陛下御赐了云中侯府,现下正紧着修缮呢,保不齐就是给两人预备的婚房。”
“偌大一座侯府,往后就他们二位主子,那还不是如胶似漆,指不定三年抱两。”
打趣说笑的闲话一字不落钻进沈念念耳朵里,她本就面皮薄,早已听得耳根发烫,脸颊瞬间染上绯红。
慌忙攥紧陆执珩的衣袖,微微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急急催促:“珩哥哥,我们……我们去前边买糖炒栗子好不好?我想吃栗子了。”
陆执珩将她满脸羞红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漾开一抹隐忍的笑意,顺势拢了拢她的肩,不动声色替她隔开周遭探究的目光,温声应下,任由她拉着,缓步往街边摊贩处走去。
人流熙攘间行至一处面具摊贩,各色脸谱面具挂满木架,彩灯映得斑斓亮眼。
陆执珩心念一动,忽然伸手轻轻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稳稳护在自己身侧。
沈念念正心头羞怯,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上一句,眼前忽然一暗。
他已随手取下一只软绒狐狸面具,温柔覆在她面上,恰好掩去大半容颜。
沈念念抬手轻拂过微凉的面具边缘,隔着狐面抬眸望向他,心底顿时涌上一阵暖意。
珩哥哥从来都是这般细心体贴。
明知她面皮薄,受不住路人围观议论、随口打趣,事事都替她顾虑周全,处处将她护得安稳妥帖。
目光随意一扫,她一眼瞥见架上那只古朴玄鸟面具,当即轻声开口:“店家,劳烦把那只面具拿我瞧瞧。”
摊主立马笑着递过去,满口夸赞:“小姐好眼光!这可是小店镇店的好物,做工最是精巧。”
沈念念捧着面具,微微踮起脚尖,主动凑到陆执珩身前。
两人距离倏然拉近,气息交缠。
她抬着眸,纤巧指尖绕至他脑后,认认真真替他系着面具绳结。
陆执珩垂眸凝着近在咫尺的她,少女发间清雅的幽香丝丝缕缕萦绕鼻尖,眼底落满夜市灯火细碎的流光。
她踮着身子几乎轻靠在他身前,长睫垂覆如敛翅蝶翼,扬眉系绳的模样温顺又娇软。
温热的呼吸缓缓拂过他的下颌,撩得他心尖轻轻发颤。
周遭喧嚣人声恍若隔了云烟,世间万物都成了陪衬,他眼里、心底,便只剩眼前这一个小小的她。
片刻后绳结轻轻系妥,玄鸟面具衬得他愈发清贵矜雅。
一人狐面、一人玄鸟,两两相对,掩去容颜身形,恰似避开了尘世打量与闲言,只愿在这夜市灯火深处,共守这一段静谧温柔的夜色。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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