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突然消失了
从戴高乐机场出来的时候,蒋承骁两只手各拎着一个箱子。左边是那个防震恒温箱,里面装着嫁衣。右边是一个沉甸甸的黑色皮箱,里面放着巴黎国际手工艺大展的金奖奖杯。
奖杯是铜的,底座是大理石,上面刻着许知行的名字和作品名称。评委会主席亲手颁的,全场起立鼓掌了两分钟。
许知行走在前面,手里只拿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护照和那本破旧的小本子。
“你不拎一个?”蒋承骁在后面喊。
“你力气大。”
“我是品控总监,不是搬运工。”
“你刚才在飞机上说你什么都愿意干。”
蒋承骁闭嘴了。
从省城机场出来,赵远方开车送他们到镇上。蒋承骁本来安排了直升机,被许知行一个眼神否决了。
“浪费。”许知行说。
“才两万块油费。”
“两万块够买一百斤五花肉。”
蒋承骁又闭嘴了。
到了镇上,换村长的拖拉机。
拖拉机在山路上突突突地颠簸。蒋承骁坐在后斗里,两只胳膊护着恒温箱和奖杯箱,屁股底下垫着一个破麻袋。
一个大坑颠过去,蒋承骁的屁股离开了麻袋,又重重砸回来。奖杯在箱子里叮当响了一声。
“慢点!”蒋承骁朝前面吼。
村长根本听不见。
许知行坐在他对面,稳如泰山。
蒋承骁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一个星期前他们还站在巴黎的展厅里,脚下是大理石地板,周围是水晶吊灯和香槟。现在他们坐在拖拉机后斗里,脚下是破麻袋,周围是玉米地和野草。
“在想什么?”许知行问。
“没什么。”蒋承骁说,“就是觉得这个拖拉机比头等舱颠。”
拖拉机拐过最后一个弯,村口出现了。
蒋承骁先看到的是路。
原来那条满是泥坑的烂土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崭新的柏油马路。路面平整,边上还画了白色的标线。
“路修好了?”蒋承骁站起来往前看。
然后他看到了车。
柏油马路的两侧,从村口一直延伸到老宅门前,密密麻麻地停着十几辆车。
劳斯莱斯,宾利,迈巴赫,还有两辆保时捷卡宴。
蒋承骁的脸僵了。
“这是什么情况?”
许知行也站起来了。他看着那排车,眨了一下眼。
拖拉机停在村口,两人跳下车。
老宅门前站着一群人,女人居多,穿着打扮都很扎眼:高跟鞋,名牌包,珠宝首饰在阳光下闪得刺眼。
车队正中间,一个穿红色高定礼服的女人正背对着他们,指挥几个黑衣保镖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小心点!那箱子里是我给知行准备的见面礼!磕了碰了你们赔不起!”
蒋承骁认出了那个声音。
“妈?”
李锦彤转过身,看到蒋承骁和许知行,眼睛一亮。
“骁骁!知行!你们回来啦!”李锦彤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在柏油马路上噔噔噔地跑过来。
她一把推开蒋承骁,直奔许知行。
“知行宝贝!”李锦彤双手抓住许知行的胳膊,上下打量,“瘦了!巴黎那边是不是吃不好?法国菜那么难吃,你怎么不多带点咸菜过去?”
“妈,你怎么来了?”蒋承骁被推到一边,很不满。
“我来看知行的!跟你有什么关系?”李锦彤头都没回。
蒋承骁看着自己被亲妈无视的现状,有些无奈。
“这些人是谁?”许知行看着那群围在老宅门口的贵妇们。
“我闺蜜!”李锦彤兴奋地拉着许知行的手,“我跟她们说了你的手艺,她们全都想来看看。王太太家收藏了三十幅名画,赵太太在巴塞尔艺术展上花了两个亿,她们都是识货的!”
许知行看了蒋承骁一眼。
蒋承骁的表情已经写满了不祥的预感。
“知行!我们进去看看你的工作室好不好?”李锦彤不等回答,已经拉着许知行往院子里走。
身后那群贵妇闻言,齐刷刷地跟了上来。高跟鞋踩在新修的柏油路上,咔咔咔响成一片。
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
十几个贵妇涌了进去。
工作室不大,十几个人一进来就挤得转不开身。她们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呛得蒋承骁在门口就开始打喷嚏。
“哎哟!这个竹编包太有质感了!我要了!”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太太抄起架子上的竹编手提包,爱不释手。
“这个黄杨木雕的摆件!这刀工!这意境!简直绝了!”另一个戴着大钻戒的太太拿起工作台上的一个木雕,翻来覆去地看,“王太太你别跟我抢!”
“谁跟你抢了?我看上的是那个漆器盒子!”
“等一下等一下!这个是什么?”一个戴老花镜的太太从架子最底层翻出了一个东西。
蒋承骁定睛一看,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是他刚开始学雕刻的时候,把鸟雕成蘑菇的那个废品,许知行一直没扔。
老花镜太太把那个变异鸟举到灯下,歪着头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流派?”她推了推眼镜,“抽象主义?还是后现代解构?”
蒋承骁张嘴想说那是个废品。
“这个线条!这个形态!”老花镜太太越看越兴奋,“你们看,它既不是鸟也不是蘑菇,它超越了具象的束缚,达到了一种浑然天成的自由状态!这是真正的大师手笔!”
“张姨,这东西不是……”蒋承骁开口。
“多少钱?”老花镜太太直接打断他,从包里掏出手机,“我出二十万!”
蒋承骁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三十万!”旁边一个太太凑过来。
“五十万!”
蒋承骁看着那个自己花了十分钟雕废的破木头,被三个身家过亿的女人争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最后老花镜太太以八十万的价格强行成交。她把那个变异鸟小心翼翼地装进自带的丝绒收纳袋里,那个动作比她拿传家翡翠还仔细。
蒋承骁站在门口,看着工作室里的架子被一件一件搬空,终于坐不住了。
他冲进工作室,拿起桌上那把游标卡尺,转身挡在了门口。
“排队!”蒋承骁的大喊,“都给我排队!”
十几个太太被他吼得一愣。
“每人限购一件!”蒋承骁举着卡尺,一米九的个子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许知行是人,不是机器!天天熬夜做这些东西,累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一个太太试探性地往前挤了一步。
蒋承骁用卡尺指着她:“退回去。”
太太退了回去。
“就算是我亲妈,今天也只能买一件!”蒋承骁扭头看了李锦彤一眼。
李锦彤正趁乱往包里塞一个竹编茶盘,被蒋承骁的目光钉住了,动作僵在半空。
“放回去。”蒋承骁说。
李锦彤慢慢地把茶盘放回架子上。
“臭小子。”她小声骂了一句。
蒋承骁在门口当了一个小时的门神。十几个太太排着队,一个一个进去,看完就出来,出来的时候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件作品,脸上的表情非常虔诚。
许知行坐在紫檀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个记账本,一笔一笔地记。
当天的销售额超过了五百万。
贵妇们走了以后,蒋承骁把游标卡尺揣回口袋,靠在门框上,长出了一口气。
李锦彤没走。她趁蒋承骁去扫院子的时候,挤到许知行身边。
“知行宝贝啊。”李锦彤拉住许知行的手,眼巴巴地看着他。
“嗯?”
“你看承骁这孩子。”李锦彤压低声音,“脾气是臭了点,爱较真,但他抗揍又听话,还会洗狗盆。”
许知行没接话。
“你说,你们什么时候把婚事办了啊?”李锦彤的眼睛很亮,“你放心,妈开明得很!什么都准备好了!直升机迎亲车队、太平洋上的私人岛屿、八位数的彩礼,要多少有多少!”
许知行看向院子。
蒋承骁正拿着扫帚扫地。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子挽到手肘,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扫。扫到一半,大黑叼着一根棍子凑过来蹭他的腿,他一脚把大黑挤开,又弯腰扫。
将军在鸡笼里歪着头看他,咯了一声。
蒋承骁冲鸡笼瞪了一眼:“看什么看。”
许知行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他反握住李锦彤的手。
“阿姨,不用直升机。”许知行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就在村里办吧。”
李锦彤愣住了。
“村里?”
“嗯。”许知行看着院子里的石头磨盘、水井、鸡笼和狗窝,“这里就挺好。”
李锦彤张了张嘴,她担心村子里的人会说闲话。
可她又看了看许知行的眼睛,非常笃定。
她决定尊重孩子们的想法。
“好。”李锦彤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都听你的,就在村里办。”
院子里的蒋承骁扫着扫着,停了下来。
他没听到他们说什么,但他看到了许知行的表情。
蒋承骁攥紧了扫帚,心跳得很快。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许知行没有接新订单。
他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在村里建一个合作社。”许知行站在村委会的会议室里,对着村长和二十几个村民说。
“合作社?”村长嘴里叼着旱烟,“什么合作社?”
“非遗手工艺合作社。”许知行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框架图,“我教大家竹编和木雕的基础技术,做出来的东西我负责帮大家卖。”
会议室里嗡嗡地议论起来。
“许师傅,我们这些粗手粗脚的,能学会吗?”张大妈问。
“能。”许知行说,“玉米皮你们从小就撕,竹篾你们也编过,差的只是技术和设计。”
“那我呢?”老郭举起手,“我是砌墙的,手艺跟你这不搭。”
“搭。”许知行看着他,“你以后带着你的泥瓦匠团队,转做古建修缮。村里有好几栋老房子可以修复成民宿,镇上搞非遗旅游正好用得上。”
老郭的眼睛亮了。
“工具和材料我出。”许知行说,“大家学成之后,做出来的东西按比例分成。合作社不抽头,只收材料成本。”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我报名!”张大妈第一个站起来。
“算我一个!”老周的女儿跟着举手。
“我也来!”
“我也要!”
二十几个人,全都举了手。
村长把旱烟磕了磕,站起来。
“行。”村长拍了拍桌子,“许师傅,合作社的事我支持。地方我来协调,村委会旁边那块空地可以盖个厂房。”
当天下午,许知行开始上第一堂课。
教室就是工作室。二十几个人挤在里面,坐不下的就蹲在门口。
许知行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和一叠玉米皮。
“第一步,撕丝。”许知行示范了一遍,“顺着纤维方向,匀速撕,力道要均匀。”
二十几个人低头跟着学。
蒋承骁拿着卡尺在中间巡视。
“这根宽了。”
“这根窄了。”
“你撕的方向反了。”
就连张大妈也没逃过品控总监的魔掌。
许知行走过来拍了拍蒋承骁的肩膀。
“你去泡材料。”
蒋承骁再一次不情愿地走了。
合作社的事步入正轨。白天许知行教课,晚上他和蒋承骁继续做巴黎后续的订单。四个老学徒已经能独立完成基础的竹编了,新学员进步也很快。
老郭的古建修缮队也开工了。村里一栋清代的老祠堂被修复成了手工艺展示馆,另外两栋老房子改成了民宿。镇上的非遗旅游项目正式启动,每周都有游客来村里参观。
张大妈学了三天竹编,编出来的第一个竹筐就被一个游客花了一百块买走。她高兴得满村跑,逢人就说。
王大妈学了木雕。她力气大,刻刀使得虎虎生风,三天就把一块木头刻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鱼。蒋承骁拿卡尺量了量鱼鳞的间距,犹豫了半天,说了两个字:“凑合。”
王大妈差点拿刻刀追他。
村里热闹起来了。柏油路上时不时有游客的车开进来,村口那棵大榕树下面摆了一排摊位,卖竹编小物件和土特产。
李锦彤也没闲着。她在省城贵妇圈里疯狂推广刘家湾村的非遗旅游项目,组织了三场贵妇乡村手工体验团。每次来十几个太太,穿着几万块的高定裙子,蹲在院子里跟着许知行学撕玉米皮。
“哎哟!断了!”
“那是你力气太大了,得轻点。”
“许老师,这东西好难啊!”
“慢慢来,不急。”
蒋承骁站在旁边看着,脸色一直不太好。
“你干嘛?”许知行看他。
“没干嘛。”蒋承骁阴着脸,“就是觉得你对别人太耐心了。”
“你吃醋?”
“谁吃醋了!”蒋承骁扭头就走,“我去喂狗。”
日子过得很快。婚礼的筹备工作也在悄悄进行。李锦彤负责全部费用,但许知行提了一个要求:一切从简,就在村里办,不请外面的人。
李锦彤虽然心里觉得委屈了知行,但她答应了。
蒋承骁没参与筹备。他说他不在乎形式,只在乎人。
那天晚上吃完饭,许知行坐在工作室里整理合作社的账本。蒋承骁在院子里遛大黑。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然后蒋承骁失踪了。
那天早上,许知行醒来的时候,旁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没有压痕。
他看了看手机,没有消息。
打了电话,关机。
许知行下了床,走到院子里。大黑也不在。狗窝空着,里面的骨头还是昨天的。
将军在鸡笼里歪着头看他,咯了一声。
“蒋承骁?”许知行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走到工作室。桌上放着那把游标卡尺,蒋承骁没带走。
许知行拿起卡尺看了看,放下了。
中午,还是没回来。
许知行给赵远方打了电话。
“蒋总不在公司。”赵远方的声音也有点慌,“他昨晚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今天有私事要办,让我别联系他。我以为他在村里。”
许知行挂了电话。
下午,他一个人在工作室干活。雕一只鹿角的最后一个分叉。
手很稳。
切菜的时候就不行了。
刀碰到了手指,差点切到肉。他反应很快,缩回了手。
傍晚了。太阳往山后面落。
院门口传来一阵爪子刨地的声音。
大黑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跑到许知行脚边,停住了。
它张开嘴。
一个东西从它嘴里掉出来,落在地上。
“啪嗒。”
许知行低头看去。
是一个木盒子。巴掌大,四四方方。木头的表面沾满了污泥,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许知行蹲下身,把木盒捡起来。
第42章 斗野猪换来的求婚
大黑坐在旁边,尾巴在泥地上扫来扫去,嘴角还挂着口水丝,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许知行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把盒子上的泥一点一点擦掉。
木盒子不是买的,是手工做的。四角的接缝用了榫卯结构,虽然手法生涩,有两处明显歪了,但整体还算规整。
许知行一看那歪了的两个角,就知道是谁做的。
他掀开盖子。
盒子里垫着一层很软的棉花,棉花中间嵌着一块木头。
不是普通的木头。
许知行捏起来看了看。深黑色,纹理呈放射状,表面有一层碳化的光泽,像是被极高的温度瞬间烧过又冷却的痕迹。
是一块纯天然的雷击木。
老天爷劈一道闪电,正好打在树上,被击中的部分在高温下碳化,才能形成这种极其特殊的纹理。
然而天然雷击木形成的概率极低,十年未必遇上一块。
许知行翻过来看了看木头的底面。上面有新鲜的刀痕,是刻刀一点一点切割过的,切口还没来得及打磨。
他正看着,院门砰地被撞开了。
蒋承骁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一只脚的布鞋不知道丢在哪儿了,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布鞋灌满了泥。高定衬衫前面撕了一道大口子,左袖几乎完全脱离了缝线,晃荡着挂在胳膊上。脸上横着三道血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被什么东西的爪子刮的。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是干涸的泥巴,硬邦邦地结了壳。头发里卡着一截树枝和几片枯叶。
大黑看到他,嗷呜了一声,颠颠地跑过去绕圈。
蒋承骁弯着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喘得说不出话。
许知行站起来,拿着那个木盒子看着他。
蒋承骁的视线落在许知行手里的木盒上,眼睛一下亮了。
“大黑送到了?”
“送到了。”许知行说,“还附赠了一层口水。”
蒋承骁一屁股坐在院子的石头上,完全不顾形象地瘫成一团。
“你脸上的伤怎么弄的?”许知行蹲在他面前。
蒋承骁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呲了一下牙。
“一头野猪。”
“什么?”
“跟一头野猪相遇了。”蒋承骁咬着牙说,“我在老林子深处找到那块雷击木的时候,一头野猪正好在旁边拱土吃东西。我蹲下去捡木头,它以为我抢它吃的,直接冲过来了。”
许知行看着他。
“我跑了。”蒋承骁理直气壮,“跑了大概两百米,结果那玩意儿跑得比我还快,我就爬上了一棵树。”
“然后呢?”
“它在树底下蹲了两个小时。”蒋承骁的声音充满了怨气,“两个小时,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真有耐心啊。我坐在树上,手里攥着木头,腿被树枝卡着,动都不敢动。”
“那你怎么下来的?”
“多亏了大黑。”蒋承骁看了一眼蹲在旁边的大黑,“不知道它怎么跟过来的,冲出来对着野猪叫了几声。野猪大概觉得没意思,掉头走了。”
许知行低头看了看大黑。
大黑歪着头,尾巴摇得更欢了。
“所以,你为了一块木头,跟野猪对峙了两个小时?”许知行的声音不带什么情绪。
“这不是普通的木头。”蒋承骁抬起头,盯着许知行手里的盒子,“雷击木,我找了一整天,整个后山就这一块。”
“你找雷击木做什么?”
蒋承骁没回答,他看着许知行的眼睛,耳根慢慢红了起来。
“回去再说。”他站起来,“先让我洗把脸。”
“先处理伤口。”许知行拎着他的胳膊往屋里拖,“你脸上那几道再不消毒会发炎。”
蒋承骁被拖进了堂屋。
许知行翻出医药箱,拿了棉签和碘伏。他一把按住蒋承骁的脑袋,让他坐在凳子上别动,然后拿着沾了碘伏的棉签往他脸上的血痕上抹。
“嘶!”蒋承骁倒吸了一口凉气,脖子往后缩。
“别动。”许知行按着他的下巴,手上没停。
“轻点。”
“你跟野猪搏斗的时候怎么不嫌疼?”
“那是肾上腺素的作用。”蒋承骁咬着牙,“现在肾上腺素过了,疼死了。”
许知行的动作粗暴得很,棉签在伤口上来回擦了好几遍,碘伏渗进去,蒋承骁疼得一张脸都皱了。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许知行一边擦一边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为了块破木头去跟野猪拼命?你要是残了,谁给我劈柴?”
蒋承骁疼得龇牙咧嘴,但他偷偷看了一眼许知行的脸。
许知行冷着脸,嘴唇抿得很紧。他的眼眶有些发红,蒋承骁看得分外清楚。
蒋承骁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抓住了许知行拿棉签的那只手。
“疼不疼?”许知行的手停住了。
“不疼了。”蒋承骁的声音放得很轻,“你别生气。”
“谁生气了。”许知行把手抽回来,拿了另一根棉签,继续处理他胳膊上的擦伤,“你少给自己加戏。”
蒋承骁没再说话,老老实实地坐着让他涂药。
伤口处理完,许知行把医药箱合上,放回墙角。
蒋承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子。
“许知行。”
“嗯。”
“那块木头,是我要送给你的。”
许知行转过身,看着他。
蒋承骁站在堂屋中间,衬衫烂了,裤子脏了,头发里还挂着树叶。但他站得很直,一米九的个子把半个屋子都挡住了。
“雷击木密度高,硬度大,纹理不可复制。”蒋承骁说,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市面上那些钻石黄金太俗了,配不上你。只有这种老天爷亲手造的,独一无二的东西,才够格。”
许知行没接话。
“我打算用它做一对戒指。”蒋承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个给你,一个给我。内圈的尺寸我量过了,用卡尺,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一毫米。”
许知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盒子,又看了看蒋承骁。
“你量过我的手指?”
“就是你睡着的时候。”蒋承骁说这话的时候脸红得像要烧起来,“用棉线绕了一圈,回来再用卡尺量的周长。”
“你怎么偷量。”
“我那叫暗中品控。”
许知行把木盒子放在桌上。
“你的手给我看看。”许知行说。
蒋承骁伸出双手。
十根手指上全是新鲜的伤。不是野猪造成的,是刻刀。蒋承骁的指腹和虎口布满了细小的切口,有的还在渗血水。看刀口的分布,他至少已经用那块雷击木练过好几次了。
他一直在偷偷练雕刻。
还练到这种地步。
许知行握着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那些老茧和新伤叠在一起,粗糙得像砂纸。
他想起了之前,蒋承骁给他缝棉布指套的时候,手指上扎满了针眼,非要说是大黑叼回来的。
许知行松开他的手。
“戒指的事先不急。”许知行说,“你的手伤成这样,拿什么雕?”
“我能雕。”
“你连鸟都雕成蘑菇。”
“那是以前的事!”蒋承骁急了,“我现在进步了!你看那个盒子的榫卯接口……”
“歪了两个角。”
蒋承骁的嘴张着合不上。
“行了。”许知行拿起桌上的雷击木,在手里翻了翻,“戒指我来雕,你负责打磨和抛光。”
蒋承骁愣住了。
“你雕?”
“怎么,不行?”
“可是……那是我想亲手给你做的。”蒋承骁的声音闷了下去。
许知行看着他。
“两个人的戒指,两个人一起做。”许知行说,“你挖木头、我雕刻、你打磨,我们分工合作。”
蒋承骁的眼睛慢慢亮了。
“这算不算联合出品?”
“算。”
蒋承骁咧开嘴,笑得眼睛都眯了。
“那品控归我管。”
“随便你。”
当天晚上,许知行坐在工作台前,就着那盏新买的LED灯,拿起最小号的刻刀。
雷击木很硬,比紫檀还难下刀。刀锋切进去的时候阻力很大,必须一点一点地削,急不得。
许知行先把木头锯成两个小方块,每块大约两厘米见方。然后用凿子粗略地开出环形的外廓。
蒋承骁蹲在旁边看着。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游标卡尺。
“你不去睡?”许知行没抬头。
“不睡。”蒋承骁说,“我看着你做,顺便学习。”
许知行没再说话。刻刀在木头上慢慢走着,碳化的木屑细碎地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蒋承骁看着许知行的手。那双手上贴着创可贴,指尖还有磨出来的薄茧。灯光照在手指上,骨节分明,动作稳定又精准。
他想起了被许知行从垃圾堆里拖回来的那个晚上。也是这双手,撕开他的衣服,用冷水冲掉他身上的泥和血,然后拿绝缘胶带给他止血。
现在这双手在给他做戒指。
蒋承骁的鼻尖酸了一下。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研究桌面上的木屑。
“抬头。”许知行忽然说。
蒋承骁抬头。
许知行拿着一截棉线,绕到蒋承骁左手的无名指上。
“你自己量的不准。”许知行说,“左手和右手的指围差零点三毫米。”
蒋承骁看着许知行的手指在自己的无名指上绕了一圈,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许知行量完,把棉线的长度记在纸上。
“五点八厘米。”许知行说。
“你的呢?”蒋承骁问。
许知行把棉线绕在自己的无名指上量了一下。
“五点二厘米。”
“差六毫米。”蒋承骁自言自语,“你手指比我细多了。”
“废话。”
蒋承骁忍不住又伸出手,抓住了许知行量完的那只手。
“干什么?”许知行皱眉。
“没什么。”蒋承骁握着他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指尖的薄茧,“就是觉得……这手以后得好好保护。”
“你先保护好你自己的。”许知行把手抽回来,“明天不准碰刻刀,让伤口先长好。”
“知道了。”
许知行雕了一整夜。
蒋承骁说不睡,但靠在椅背上不到二十分钟就歪了过去,头磕在桌沿上,闷哼了一声,也没醒。
许知行抬头看了他一眼,从旁边拿了一件外套盖在他身上。
天亮的时候,两个戒指的粗胚做好了。
蒋承骁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拿起卡尺。他把两个粗胚的内径、外径、宽度、厚度全量了一遍。
“内径误差零点零零八毫米。”蒋承骁报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零点零一以内,非常完美。”
许知行喝了一口凉白开,“你以为我跟你似的,雕个鸟都能歪。”
蒋承骁没反驳。他拿起砂纸,开始打磨。
从粗砂到细砂,再到最精细的两千目水磨砂纸。他的动作很慢,每磨一下都要用手指感受一遍表面的平滑度。
雷击木在打磨过程中,碳化的表面被一层一层揭开,露出深处更深邃的黑色。纹理像闪电的轨迹,每一道分叉都不一样。
蒋承骁磨了一整个上午。手指上的旧伤还没好全,砂纸又磨出了新的红印。他用绝缘胶带缠了两圈,继续磨。
中午,许知行端着两碗面条从厨房出来。
蒋承骁头也没抬。
“吃饭。”
“等我磨完这一面。”
“吃饭,不然面坨了。”
蒋承骁放下砂纸,接过碗。面条煮得很简单,清汤,几片青菜叶,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他三口扒完,把碗放在桌上,又拿起了砂纸。
下午四点。
两枚戒指打磨完毕。
蒋承骁把它们并排放在桌面上。雷击木的表面被磨得极其光滑,触感温润,像是一层薄薄的黑色釉面。碳化的纹理在光线下隐隐浮现,每一道都不重复。
许知行拿起那枚小一号的戒指,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
“不错。”他说。
蒋承骁等了一秒。
“就不错?”
“很不错。”
蒋承骁的嘴角压不住了。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许知行面前。
“许知行。”
许知行抬头看他。
蒋承骁单膝跪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那枚戒指,又看向许知行:“我申请成为你的终身伴侣。”
许知行看着他。
“虽然我可能还是很笨,雕个东西都雕不好。但我这辈子剩下的所有耐心和力气,都想用在你身上。”蒋承骁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我的千亿身家全交给你管,家务我全包,品控终身免费。所以,你愿意收下我这个废品吗?”
许知行低头看着那枚打磨得极其光滑的木戒指,雷击木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然后他伸出左手。
无名指张开,安安静静地递到蒋承骁面前。
蒋承骁的手抖了一下。他捏住戒指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套在许知行的无名指上。
戒指滑过指节,停在了正好的位置。不紧不松,严丝合缝。
许知行转了转手指上的戒指,触感很舒服。雷击木的温度比金属暖,贴在皮肤上不冰手。
“很合适。”许知行说。
蒋承骁还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僵在那里,眼眶通红,嘴咧得老大。
“起来。”许知行说。
蒋承骁没动,他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许知行弯下腰,从桌上拿起另一枚大号的戒指。
他抓住蒋承骁的右手,把戒指套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蒋承骁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黑色的木纹在他粗糙的手指上格外好看。
他抬起头,看着许知行。
“我答应你。”许知行说。
蒋承骁的眼泪掉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砸在水泥地上。
“你哭什么?”许知行皱眉。
“沙子。”蒋承骁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工作室里灰太大了。”
“工作室昨天刚扫过。”
“那就是碘伏的后劲。”蒋承骁吸着鼻子站起来,“刺激性挥发物质,对眼睛有影响。”
许知行看着他又硬又哑地找着借口,没拆穿。
蒋承骁站直了,一米九的个子在工作室里晃了两步,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把手往哪放。
最后他转过身,一把把许知行搂进怀里。
搂得很紧,胳膊箍在许知行的后背上,脑袋埋在他的脖子侧面。
许知行被他勒得有点喘不上气。
“松手。”许知行说。
蒋承骁松了一点。
又紧了。
“你到底松不松?”
“不松。”蒋承骁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含含糊糊的,“让我抱一会儿。”
许知行没再挣扎。他抬起手,拍了拍蒋承骁的后背。
过了很久,蒋承骁才松开手。他退后一步,用力抹了把脸,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自己的表情管理好。
“不过我有个条件。”许知行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蒋承骁刚稳住的心又提了起来。
第43章 差一厘米亲上
许知行转身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旧课本纸。
“啪。”
纸被拍在蒋承骁面前。
蒋承骁低头一看,纸的最上方写着四个大字:婚前协议。
他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飞速闪过一连串关键词:股权分割、财产独立、竞业禁止、违约赔偿。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打电话给法务部。
然后他看到了第一条。
第一条:蒋承骁不得在直播间未经许可宣布“这是我老婆”、“这是我老婆做的”、”非卖品,因为我老婆要穿”等一系列扰乱市场秩序的发言。”
蒋承骁的表情僵住了。
“你认真的?”
“你觉得呢。”许知行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手里拿着铅笔,准备随时补充条款。
“可你就是我老婆。”蒋承骁说。
许知行低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蒋承骁凑过去看。
许知行写的是:口头违规一次,罚洗狗盆三天。
蒋承骁妥协,继续往下看。
第二条:蒋承骁每月至少回村居住十五天,不得长期留在省城总裁办公室。
蒋承骁看完这条,心里一热,但他嘴上不饶人。
“十五天太少了。”他说,“我申请二十天。”
许知行拿着铅笔,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超过二十天,JC集团员工可以联合投诉甲方非法扣押总裁。”
蒋承骁一拍桌子:“他们不敢,谁投诉,我扣他们年终奖。”
许知行抬头看了他一眼。
“写上。”许知行低头写,“不得滥用职权。”
“我这叫合理调配个人时间。”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许知行把铅笔在纸上点了一下,“下一条。”
蒋承骁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看。
第三条:若许知行因工作过度而忘记吃饭、睡觉、处理伤口,蒋承骁有权强制中止工作,并提供糖果、饭菜、药品或拥抱安抚。
蒋承骁看到这一条,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他盯着“拥抱安抚”四个字看了好几秒。
“拥抱也可以吗?”蒋承骁的声音低了下来。
许知行没看他,铅笔在纸上画了一道横线。
“你不想抱吗?”许知行说。
蒋承骁的耳根烧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故意压得很正式。
“那我可以申请每日基础拥抱额度吗?”
“每日一次,超额另算。”
“怎么算?”
“看你表现。”
蒋承骁立刻挺直了腰板:“我的表现一向很好。”
“你上次还把我的衬衫搓出个洞。”
蒋承骁闭嘴了。
第四条:许知行承诺,未来无论蒋承骁是JC集团总裁,还是复合肥背心劳动力,家庭内部身份统一为“成削”。
蒋承骁看到这条的时候,本来想笑。
成削。
这是他失忆的时候,许知行随口叫他的名字。他那时候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只模模糊糊觉得好像叫什么“诚萧”。许知行听了一耳朵,就叫他成削。
那时候他穿着编织袋,蹲在地上编坐垫,在直播间里被叫苦力。
那时候他一分钱没有,吃许知行做的红烧肉,靠撕玉米皮赚两块钱一个的坐垫钱。
但是蒋承骁的笑容慢慢淡了,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许知行。”他开口。
“嗯。”
“比起蒋承骁,你是不是更喜欢成削?”
许知行的铅笔停了一秒。
“蒋承骁属于全世界。”许知行说,声音很轻,“成削是我捡回来的。”
蒋承骁攥紧了拳头。
他低下头,盯着纸面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下一条。”他哑着声说。
第五条:大黑和将军的日常护理归蒋承骁全包,包括但不限于给大黑洗澡、给将军铲屎。
蒋承骁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他指着这条,手指戳在纸上:“这一条能不能……”
“你有意见?”
“我堂堂JC集团总裁……”
“你是对协议有意见,”许知行抬起头,表情没有一丝波动,“还是对未婚夫的身份有意见?”
蒋承骁的嘴张了又合。
“没有没有,其实不瞒你说,铲屎是我毕生的梦想。”他讨好地笑。
将军在鸡笼里咯了一声。蒋承骁回头瞪了它一眼。
许知行把铅笔放下,拿起那张纸,往蒋承骁面前推了推。
“看最后一条。”
蒋承骁的视线滑到纸的最底部。
那里的字跟前面不一样。前面的字写得工整,笔画很用力。最后一条的字是用很轻的铅笔写的,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的笔。
第六条:许知行承诺,无论未来蒋承骁是破产变成穷光蛋,还是脑子进水变回那个傻子,许知行都会用这双手,管蒋承骁一辈子饭,绝不抛弃。
蒋承骁盯着那行字。
工作室里很安静。
大黑蹲在门口,歪着头看着他。将军在鸡笼里缩着脖子。窗外的风吹过院子里的竹叶,沙沙响。
蒋承骁吸了一下鼻子。
他又吸了一下。
“你故意的。”蒋承骁的声音发颤,“你故意在最后放一个催泪弹。”
许知行没说话。
蒋承骁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睛。一米九的硬汉坐在凳子上,肩膀在抖,嘴里还硬撑着骂。
“你这个人,写个协议也要搞煽情。”他吸着鼻子,声音又粗又哑,“搞得好像你不写我就会跑似的。我跑得掉吗?我跑了大黑第一个咬我。”
大黑在门口汪了一声,表示赞同。
蒋承骁一把夺过许知行手里的铅笔。
他翻到纸的下方,找到乙方签字那一栏。
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划动。
蒋承骁。
三个字写得飞扬跋扈,笔锋很重,划破了一点纸面。
写完,他又在名字下面加了两个字。
成削。
这两个字写得慢了很多,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签完名还不算。蒋承骁扭头看了看门口的大黑。
他站起来,三步走到大黑面前,一把抓住大黑的右前爪。
大黑愣了一下:“汪?”
蒋承骁从桌上摸过来那盒许知行盖私章用的红色印泥,掰开盖子,把大黑的爪子按了进去。
大黑挣扎了一下。
蒋承骁按得更紧。
“别动。”他说。
然后他抓着大黑的红爪子,在协议右下角重重地按了下去。
一个巨大的、鲜红的狗爪印出现在纸上,正好盖在两个签名的旁边。
“法律见证。”蒋承骁松开大黑的爪子,“不可推翻。”
大黑低头看了看自己通红的右前爪,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委屈的眼神看着蒋承骁。
许知行走过来,把那张签好的协议拿起来,看了看蒋承骁的签名,又看了看那个巨大的狗爪印。
然后他把协议叠好,放进了那个铁盒子里,盖上盖子。
第二天一早。
蒋承骁拉着许知行出门。
“去哪?”许知行问。
“视察合作社进展。”蒋承骁说得一本正经。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两人走在村里新修的柏油路上。蒋承骁走在许知行左边,左手插在裤兜里,手背朝外。
走了没两步,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开始甩。
甩了两下觉得不自然,又改成撩头发。
左手从额头慢慢划过去,手指张开,动作极其夸张,生怕别人看不到他无名指上那个黑乎乎的雷击木戒指。
许知行看着他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
路过张大妈家门口。
张大妈正在院里晒被子,看见他们招手。
蒋承骁立刻快走两步凑上去。
“张大妈!今天天气怎么样?”他问,左手在张大妈眼前晃了一圈。
没等张大妈回答,他又把手翻了个面。
“你看今天这个光线,是不是特别适合干活?”他继续晃。
左手在张大妈面前转了足足三圈。
张大妈终于看到了他无名指上的东西。
她一把抓住蒋承骁的手腕,把他的手拽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半天。
“哎呀!大个子!”张大妈一拍大腿,声音传出去老远,“你这黑木头圈子配许师傅的手艺也太寒酸了!”
蒋承骁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过没关系!”张大妈立刻补上,“只要你对许师傅好就行!”
她说完转身就跑进屋里,不到一分钟,抱着一整篮子土鸡蛋跑了出来,塞进许知行手里。
“喜蛋!补身子的!”张大妈笑得满脸褶子,“两个大男人搞在一起,更要补!”
许知行接过篮子,嘴角动了一下。
“谢谢张大妈。”
消息传得很快。村里人本来就知道蒋承骁对许知行不一般,天天跟在屁股后面转,被使唤还乐呵呵的。现在戒指都戴上了,大家反倒觉得早该这样了。
老郭扛着泥瓦刀从工地上跑过来,笑呵呵地拍蒋承骁的肩膀。
“大个子,你看着凶,但护犊子,这全村都看在眼里。”老郭说,“许师傅交给你我们放心。等你们办事的时候,我老郭免费给你们盘个超大号的双人火炕,保证冬天热乎乎的,办事的时候也得劲儿!”
蒋承骁让说得脸都红了。
“哎呀!害臊什么!”老郭一拍大腿,“炕大了睡得舒坦!你那一米九的个子,小炕根本伸不开腿!”
旁边的王大妈也挤过来,手里拿着一条自己织的红围巾,非要给许知行围上,说是“冲喜”。
李大婶更夸张,直接提了一只活鸡过来,说要送他们当“合婚鸡”。鸡在李大婶手里扑腾着翅膀,差点飞到蒋承骁头上。
蒋承骁躲鸡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大黑的尾巴。大黑嗷呜叫了一声,引来了更多人围过来。
村口的热闹引得连将军都在鸡笼里仰着脖子叫了两声。
蒋承骁被一群大妈围在中间,左手被轮流抓着看戒指,右手被塞满了鸡蛋、红枣和花生。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外面的许知行。
许知行手里抱着张大妈的鸡蛋篮子,脖子上围着王大妈塞的红围巾,嘴角弯着。
蒋承骁的胸口涨涨的,眼眶又开始发热。
他吸了吸鼻子,把怀里的鸡蛋往兜里塞了两个,大步挤出人群,走到许知行身边。
“走。”蒋承骁说,声音闷闷的,“再待下去我要被她们薅秃了。”
两人在村民的吆喝声中往回走。
蒋承骁走在许知行左边,步子越走越轻,尾巴都快翘到天上了。
走到老宅门口。
一棵大榕树的枝叶把院门口遮了半边阴凉。
蒋承骁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四周。没人了。
他转过身,一步把许知行堵在了榕树和院墙之间。
他的两只手撑在许知行两侧的墙面上,低下头,盯着许知行的脸。
“许知行。”
“干什么。”
“全村都同意了。”蒋承骁的声音放得很低,“是不是该索要一个未婚夫的合法亲亲。”
许知行抬起头看着他。
蒋承骁的脸凑过来了。
近了。
更近了。
他的嘴撅起来,眼睛半闭着,呼吸喷在许知行的鼻尖上。
三厘米。
两厘米。
一厘米。
“许师傅!!!大个子!!!”
一声声嘶力竭的大喊从村口的方向炸了过来。
蒋承骁的嘴唇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村长拿着大喇叭,气喘吁吁地从柏油路上跑过来。他的军大衣都没来得及披,一条腿的裤管卷到了膝盖上面,布鞋跑掉了一只。
“不好了!!!”村长跑到他们面前,弯着腰大口喘气,声音从大喇叭里放大了十倍,震得榕树上的叶子都掉了几片。
“村口突然来了一群开着大卡车的洋人!长得金发碧眼的!带着一堆保镖!气势汹汹地说要来砸你的场子!”
蒋承骁的嘴停在离许知行一厘米的地方。
他的脸一秒比一秒黑。
第44章 野鸡毛吊打顶奢
蒋承骁的眼皮跳了两下,然后慢慢直起身。
许知行拍了拍身上被蒋承骁蹭上的榕树皮屑,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鸡蛋篮子。
“走,去看看。”
“我先去,你在后面。”蒋承骁已经迈开了腿。
“一起。”许知行拉住他的胳膊,“别冲动。”
两人跟着村长往村口走。大黑不知道从哪蹿出来,跟在后面,尾巴夹得紧紧的。
还没到村口,就看见了那两辆重型卡车。车身锃亮,挤在新修的柏油路上,把整条路堵了个严严实实。旁边还停着一辆兰博基尼越野车,轮胎上沾着一层泥,显然是在山路上颠了一路。
车门开了。
一个男人从越野车里走出来。五十多岁,身材魁梧,穿着一套花里胡哨的高定西装,胸口的口袋巾叠成了一朵玫瑰花的形状。脸上架着一副巨大的黑色墨镜,镜腿上镶着金色的品牌logo。
他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衣的保镖,每个都比蒋承骁矮半头,但很壮。再后面是两个拿着平板电脑的年轻助理,一男一女,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
许知行认出了他。
巴黎大展上,站在展台前,出价两千万欧元要买涅槃凤冠的那个意大利老总Marco。
Marco摘下墨镜,露出一双蓝灰色的眼睛。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泥墙、鸡鸣、路边晒太阳的老人、院墙上反光的碎玻璃。
然后他张开了嘴。
“你——好!”Marco操着一口极其蹩脚的中文,声音,“我——来——找——许知行!”
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秒钟,声调全是错的,“许”字发成了“鱼”,“知”字发成了“鸡”,“行”字发成了“鹰”。
村口围了一圈人。张大妈、王大妈、老周,还有几个刚从田里回来的村民,全都伸着脖子看热闹。
“这洋人说啥呢?一会儿鱼一会儿鹰的?”张大妈小声问。
“好像在叫许师傅。”王大妈回答。
Marco的助理用流利的英文在他耳边说了几句。Marco点了点头,又转向人群,声音更大了。
“我——来到——中国!”Marco一边说一边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为了——许知行!”
他指了指身后的两辆大卡车。
“我——邀请——许知行——去我的国家——当——设计师!”
村民们听懂了这句话,顿时炸了锅。
“什么?要把许师傅挖走?”
“不行!许师傅是我们村的!”
“这洋人也太霸道了!”
Marco没管村民们的议论。他一挥手,保镖们走到卡车后面,拉开了车厢门。
几个大箱子被搬了下来。保镖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箱盖。
第一个箱子里是一整张鳄鱼皮,深棕色,纹理清晰,铺开来有两米长。
第二个箱子里是一卷纯金金箔,薄得能透光,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
第三个箱子里是一盒深海珍珠,每颗都有拇指盖大小,圆润饱满,泛着粉色的光泽。
最后搬下来的是两匹丝绸,颜色一红一白,面料丝滑得连风都抓不住。
村民们看着这些东西,全都不说话了。
Marco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昂着下巴。
然后他指了指从卡车上跳下来的三个穿工装的欧洲男人,“我要——和许知行——现场——比赛!”
他停了一下,确保所有人都在听。
“如果——许知行——输了——就和我——回意大利!”
许知行还没开口。
蒋承骁已经跨出去了。
他一步迈到Marco面前。Marco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不得不仰着脖子看他。
蒋承骁张嘴了。
但他说的不是中文。
一连串极其流利、语速极快的意大利语从他嘴里倾泻而出。发音纯正,带着明显的米兰口音,元音饱满,辅音利落。
“Senta,signor Marco,lei è venuto nel posto sbagliato con le sue arie da padrone——(听着,马可先生,您带着您那副主人派头,来错地方了。)”
Marco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蒋承骁没给他插嘴的机会。他的意大利语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从Marco品牌上一季度财报里的品控数据漏洞,到他们供应链上被曝光的代工问题,再到他本人在欧洲艺术圈里那些不太光彩的收购手段,桩桩件件,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Marco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他结结巴巴地用意大利语反问:“你……你怎么知道这些?而且你的口音……”Marco抓着自己的墨镜,手在抖,“这是托斯卡纳的贵族学校才教得出来的发音……”
蒋承骁冷笑一声,切回了中文。
“老子不仅会意大利语。”他举起手里的游标卡尺,指着Marco的鼻子,“你再敢打我老婆的主意,我还会把你连人带鳄鱼皮扔进村口那个猪粪坑里。”
Marco没听懂,但被蒋承骁的语气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
许知行走上前,一把按住蒋承骁举着卡尺的手。
“行了。”许知行说。
蒋承骁不甘心地放下手,但还是死死盯着Marco。
许知行看着Marco。
“我同意,比什么?”许知行用英文问道。
Marco愣了一下,没想到许知行这么干脆。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一点老总的架势。
助理立刻凑上来翻译:“Marco先生说,用各自手头的材料,四个小时内,做一件能代表爱的作品。由在场所有人投票决定胜负。”
“行。”许知行说。
蒋承骁猛地转头看他:“你答应了?”
“怕什么。”许知行转身往老宅的方向走。
蒋承骁追上去,压低声音:“他那边鳄鱼皮、金箔、珍珠,全是顶级的。你用什么?”
许知行没回答。他走到村口的大榕树下,转过身,看着围过来的村民。
他还没开口。
张大妈第一个冲了出来。
“许师傅!洋人欺负到头上了!你说要啥,我回家翻!”
“对!要啥我们给!”老周跟着喊。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许知行看着他们。
“我需要一些材料。”他说,“不用特别的,你们家里有什么就拿什么。”
话音刚落,人群散了。
五分钟后。
老周第一个跑回来,气喘吁吁。他手里捧着一把五颜六色的长羽毛,小心翼翼地递给许知行。
“后山的野鸡尾羽!”老周擦着汗说,“我在山里蹲了三天三夜才捡齐的!本来想做鸡毛掸子的,你拿去用!”
王大妈第二个到。她怀里抱着一匹布,暗红色,边角有些泛黄。
“这是我三十年前做嫁妆的老粗布。”王大妈摸了摸布面,有点舍不得,但还是塞进许知行手里,“天然染的颜色,我一直压在箱底。今天给你使!”
张大妈紧随其后,手里捧着一把竹丝,细得像头发丝,根根均匀。
“昨天刚劈的!”张大妈拍着胸脯,“练了两个月了,许师傅你看看成色够不够!”
村长的孙女跑来了,手里拿着几朵刚从山上摘的干花,颜色鲜艳。
老郭送来了两块打磨过的旧青砖碎片,表面的纹理很好看。
连将军都凑了热闹。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鸡笼里跑了出来,嘴里叼着一根自己掉落的红色冠羽,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许知行脚边,把羽毛扔下,然后转身走了。
蒋承骁看着那根公鸡毛,嘴角抽了一下。
最后一个来的是大黑。
它从人群缝隙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块东西,邀功似的吐在许知行脚边。
是一块鹅卵石。
拳头大小,被水流冲刷得极其圆润光滑,形状像一颗心。
许知行蹲下来,捡起那块石头,在手里翻了翻。
石头表面有天然的纹路,像水墨画里的山。
许知行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堆东西。
野鸡尾羽、三十年的老粗布、手工竹丝、干花、青砖碎片、公鸡的冠羽、一颗心形鹅卵石。
全是土特产。没有一样值钱的。
许知行站起来。
“这些足够了。”他说。
比试开始。
Marco的工匠团队在村口搭了一张临时工作台,铺上白布,摆好工具。三个欧洲工匠分工明确,一个处理鳄鱼皮,一个贴金箔,一个穿珍珠。
动作很快,手法很熟练,看得出是做了几十年的老师傅。
许知行这边没用工作台。他直接蹲在大榕树底下,把材料摊在一块旧布上。
蒋承骁蹲在他旁边,掏出游标卡尺。
“竹丝宽度我先量一下。”蒋承骁拿起张大妈送来的竹丝,卡住一根。
“一点零二毫米。合格。”
他又拿起一根。
“零点九八。合格。”
再拿一根。
“一点一五。淘汰。”
张大妈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竹丝被品控总监一根一根过筛,紧张得搓手。
许知行开始动手了。
他先把老粗布裁成一个掌心大小的方块,边缘用竹丝收边。然后把竹丝撕得更细,开始在布面上编织图案。
蒋承骁全程蹲在旁边,左手拿卡尺,右手递材料。
许知行编了十分钟,额头上冒出了一层薄汗。
蒋承骁凑过去,用自己工装的袖子擦了一下许知行的额头。
许知行的动作没停。
“你出汗了。”蒋承骁说。
“知道。”
“我帮你擦。”
“擦完了。”
蒋承骁收回手,假装检查材料。过了三十秒,他又凑过去。
“我量尺寸量得手酸了。”蒋承骁把手伸到许知行面前,“得吹一吹才能好。”
许知行的手停了。
他抽出一根泡软的玉米皮,啪地一下抽在蒋承骁试图搂过来的手背上。
“再动手动脚,今晚的红烧肉没你的份。”许知行的声音很冷。
蒋承骁嘶了一声,把手缩回来,委屈巴巴地蹲在旁边,拿起那颗心形鹅卵石,继续用砂纸打磨。
他磨得很认真,一边磨一边偷偷瞟许知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Marco那边的作品逐渐成型。是一个鳄鱼皮的手包,外面贴了金箔,扣子是珍珠做的。做工确实精湛,每一针每一线都很规整。
精致、昂贵,但也冰冷。
许知行这边也在收尾。
他把编好的竹丝绕成了一个复杂的绳结。不是普通的中国结,而是同心结,两根绳交织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
绳结的中间嵌着那颗被蒋承骁打磨得圆润光滑的心形鹅卵石。石头上天然的水墨纹路在阳光下隐隐可见。
绳结的四角缀着野鸡的尾羽和干花,颜色鲜艳但不俗气。
老粗布被裁成了一个小小的护身符形状,包裹在绳结底部,暗红色的布料衬着金色和翠绿色的羽毛,像是秋天的山林。
将军那根红色的冠羽被许知行编进了绳结的正中心。
最后,许知行用青砖碎片磨成的粉末,在鹅卵石的表面轻轻撒了一层。
整件作品比巴掌大一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不华丽,不昂贵。
但每一样材料都带着温度。
许知行把做好的同心结护身符举到眼前看了看。
阳光照在上面,野鸡尾羽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Marco走过来了。
他站在许知行面前,低头看着那件同心结护身符。
他看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他的工匠们也围过来了。三个做了几十年高端手工的欧洲老师傅,站在一个中国山村的大榕树下,看着一件用破布、竹丝、鸡毛和石头做成的东西。
Marco伸出手,想碰一下。
蒋承骁一步挡在前面。
“看可以。”蒋承骁用意大利语冷冷地说,“碰不行。”
Marco缩回手。
他转过身,看了看自己那边的鳄鱼皮手包,又看了看许知行手里的护身符。
“我输了。”Marco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
他的助理愣了一下,赶紧翻译:“Marco先生说……”
“不用翻译。”蒋承骁说,“我听懂了。”
Marco看着蒋承骁,又看着许知行。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有些泛红的眼睛。
“这个——东西——”Marco指着同心结,用蹩脚的中文慢慢说,“很——好。”
他顿了一下。
“我的——虽然——很贵。但它——没有——人。”
村民们安静了。
Marco的助理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Marco摆了摆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许知行。
“你——赢了。”Marco说,“但是——以后——合作——可以吗?”
许知行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递给蒋承骁。
蒋承骁看了看名片,又看了看Marco的脸,冷哼了一声,把名片揣进了自己口袋。
“合作的事找我谈。”蒋承骁继续用意大利语输出,“他只管做东西。”
Marco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这时,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从村口方向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
柏油路的尽头,一辆极其庞大的巨型房车正缓缓驶来。车身雪白,车窗是深色防弹玻璃,车顶还架着一个卫星天线。房车后面跟着四辆黑色越野车,车队气势汹汹,比Marco那两辆卡车还霸气十倍。
车队停在村口。
第一辆越野车的门先开了。两个穿西装的保镖下车,分列两旁。
然后房车的侧门打开了。
一只穿着限量版运动鞋的脚踩在柏油路上。
李锦彤从车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套酒红色的高定套装,脖子上挂着一串碧玺项链。手里没拿包,两只手全腾出来了,因为她身后跟着三个助理,每人推着一排移动衣架。
衣架上挂着六套高定婚纱和四套顶级西装,每一件都罩着防尘袋,透过半透明的袋面能看到里面的缎面和蕾丝。
“知行宝贝!”李锦彤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跑过来,“妈来给你们送婚服了!巴黎定制的!六套婚纱你挑一件,剩下的留着换装!”
蒋承骁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妈,你怎么又……”
“闭嘴,我没跟你说话。”李锦彤头都没回。
她抓着许知行的手,正准备拉他去看婚纱。
蒋承骁的余光扫到了房车的车门。
车门还开着。
里面还有一个人。
一只拄着金丝楠木拐杖的手先伸了出来。手背上布满了老人斑,但骨节粗大有力,握着拐杖的动作很稳。
然后整个人慢慢走了出来。
蒋承骁手里的游标卡尺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盯着那个从房车上走下来的老人,嘴唇动了一下。
“爷爷?”
第45章 你刚才说的话很撩
蒋老爷子的步子不快,但很稳。西装是深蓝色的,领口别着一枚素金的领针。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
他走到蒋承骁面前,停下来,抬起手里的拐杖。
“啪”,结结实实抽在蒋承骁的小腿上。
蒋承骁吸了口冷气,但没躲开,他低着头,腿上的疼痛沿着神经一路蹿上去。
围观的村民们全都不说话了。Marco的助理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说说你干的好事。”蒋老爷子的声音中气很足,听不出一点大病初愈的虚弱,“堂堂JC集团的总裁,求婚拿什么?拿一块破木头圈子。”
“那不是破木头,是天然雷击木,很稀有的……”
“你给我闭嘴!”
蒋承骁乖乖闭嘴了。
蒋老爷子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稀有?你跟我讲稀有?钻石不稀有吗?你是没有钱,还是没有脑子?蒋家出了你这么个东西,你让我说什么好!”
村长蹲在田埂边上,把旱烟斗悄悄塞进了裤兜,装作在看天。
张大妈用胳膊捅了捅旁边的老周。老周把嘴压得很低,小声说:“这个也是来砸场子的?”张大妈摇头,也不知道。
蒋承骁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他低声说:“爷爷,那是我亲手打磨的,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一毫米,我量过的。”
蒋老爷子看他一眼。
“你还量过了。”
“对。”
“你量个屁!有什么用!”
蒋承骁不说话了,揉了揉小腿。
蒋老爷子转过身。他转向许知行的方向,步子慢了下来,目光也跟着变了,原来那种厉色退了大半。他走到许知行面前,停下,低头看了看许知行手里那个同心结护身符。
他看了很久。
然后看了看许知行那双手。布满薄茧,右手食指缠着创可贴,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竹屑。
蒋老爷子点了点头。
“好手艺。”他说,声音平了许多,“这是老粗布?”
“对。”许知行说,“村里张大妈拿来的。”
蒋老爷子又点头,把拐杖换了只手,直起腰来看着许知行,打量了一圈。许知行站在那里,没有低头,也没有回避。
“你就是许知行。”
“是。”
“好孩子。”蒋老爷子说,“是个有样子的人。”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蒋承骁。
“我家这小子能遇上你,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也是蒋家祖坟冒青烟。”
蒋承骁立刻抬起头,表情从刚才挨打的委屈瞬间切换成了另一种神情,想说什么,被蒋老爷子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我还没说完。”老爷子说。
蒋承骁重新低下头。
蒋老爷子收回目光,对着身后跟来的秘书抬了抬下巴。秘书会意,走上前,从皮质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来。
“这是我的意思。”蒋老爷子说,对着许知行,“JC集团全资注入刘家湾村非遗旅游开发项目,创建手工艺文化中心,做长期运营,不设回报周期。”
他顿了一下。
“这里有手艺,有人,有材料,缺的只是平台和渠道,所以我们JC来补上。”
村长从田埂上跳了下来,一脚踩进泥里也顾不上,走了过来,他的声音有点哑:“老先生,这话算数吗?”
“我说话,几时不算数过。”蒋老爷子看了他一眼,“你是村长?”
“是是是,我是。”
“拿着。”蒋老爷子示意秘书把文件递给村长,“让你们县里的人来谈。”
村长接过文件,手有点抖,翻了翻,抬起头,眼眶红了。
旁边的村民开始小声议论,声音越来越大。张大妈用围裙擦了擦眼角,老周仰着头,努力控制表情。
Marco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沉默了一会儿,对助理说了几句话。助理翻译:“Marco先生说他理解了,为什么这里的东西有温度。”
蒋承骁走到许知行旁边,在他耳边低声说:“爷爷刚出院不久,我不知道他会来。”
许知行没说什么,把同心结护身符放进他手里。
蒋承骁低头看着那个护身符,那颗心形鹅卵石压在掌心,沉甸甸的。
“这个给我?”
“嗯。”
蒋承骁攥紧了,没再说话。
……
大局定了之后,现场的气氛就变了。
李锦彤站在一排高定婚纱旁边,跟蒋老爷子抢着发言,说婚礼要三天三夜流水席,要从法国空运米其林三星大厨,要从荷兰订蓝龙虾和白松露,要把院子里铺满鲜花,得是千万级的规格,不然对不起这段缘分。
蒋老爷子拄着拐杖,表示赞同,说蒋家的婚礼从来没有委屈过人。
许知行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越说越起劲。
他等了一会儿,开口说:“其实我有个不一样的想法。”
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许知行说:“食材可以用村子里的。老周的杀猪菜,张大妈的土鸡蛋,后山的野蘑菇。婚服我自己做,用非遗的料子和工艺。”
李锦彤:“……知行宝贝,你是嫌妈给的钱不够用吗?”
“不是,妈。”许知行说,“是我想感谢一下村里的大家。”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我计划在婚礼当天当天开全球直播,同时把村里的农产品和合作社的手工艺品带出去。”
这句话说完,现场安静了几秒。
蒋承骁第一个反应过来。
“行。”他说,没有任何犹豫,“就这么办。”
李锦彤转向蒋老爷子,蒋老爷子看了看许知行,点了点头。
“这个孩子,比你强。”他对蒋承骁说。
蒋承骁没有反驳,挺了挺胸,说:“那当然,我的眼光什么时候差过。”
……
接下来的几天,蒋承骁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婚礼大总管。
他第一件事,是把李锦彤那三排移动衣架全部推回了车上。
李锦彤站在房车旁边,叉着腰,很不高兴。
“我从巴黎定的,知道吗?定金都付了。”
“妈,你看看这个地方。”蒋承骁对着院子方向张开手,“巴黎的婚纱和这里搭吗?”
“哪里不搭了!”
“不搭。”蒋承骁说,“你信我,等婚礼那天你就知道了。”
李锦彤哼了一声,让助理把衣架又推远了两步,但最终还是让步了。
婚礼筹备是真的鸡飞狗跳。
村里开了五次会,老周负责食材,张大妈负责调动妇女队帮忙,村长负责协调场地和对外联络。蒋承骁的技术团队悄悄进村,在不破坏原有风貌的前提下,把院子里和主路上的直播设备安装完毕。Marco留了下来,主动提出想参加婚礼凑热闹,作为回报,他可以帮忙设计展示台,把合作社的手工艺品陈列出来。
许知行把自己关在堂屋里,量尺寸,选料子,打版。
他给两个人做的是中式喜服。暗红色的底,金丝绣线,领口和袖口用了刘家湾村的传统织法,每一针都要收边处理。
做到第三天,他拿出蒋承骁的样衣,叫他来试。
蒋承骁进门,看见那套喜服,眼睛亮了。
他接过来,兴奋地往身上套。
许知行在旁边坐着,拿着软尺,等他穿好了量尺寸。
蒋承骁把上衣穿好,利落地扣上了盘扣,低头检查了一下,然后提起裤子往腿上套。
“我感觉最近胳膊粗了一点,”他一边说一边往里钻,“但是应该没差多少,不超过……”
“先别动。”许知行说。
“没事,我轻轻的。”
“蒋承骁。”
“好了好了,你看……”蒋承骁直起腰,摆了个霸气的姿势,双臂展开。
“刺啦。”
这一声响得格外清晰。
从裤裆到大腿内侧,一条缝开了。里面的红色裤衩暴露出来,上面印着活泼的海绵宝宝图案。
蒋承骁石化在原地。
许知行看着这一幕,不说话,只是忍不住开始笑,肩膀先抖起来,然后直接倒在紫檀木椅子上,捂着肚子,半天喘不过气来。
蒋承骁黑着脸,捂住裤裆,满屋子找针线。
“你裁的尺寸有问题。”他说。
“是你的腿有问题。”许知行喘了口气,“半个月前还量过的。”
“我最近在干农活。”
“嗯。”许知行坐起来,擦了擦眼角,拿起软尺,“过来,重新量。”
蒋承骁走过去,捂着裤裆站在他面前。许知行蹲下来,把软尺绕上去,报出数字,写进本子里。
“大腿围涨了两厘米。”许知行说,“腰围涨了一点五。”
“都怪你做的红烧肉。”
“少吃两块肉能饿死你啊。”
“能。”蒋承骁低头看着许知行蹲在他脚边量尺寸的样子,声音放低了,“你做的东西,我一口都不想少吃。”
许知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记数据。
“婚礼前我可以瘦回去。”蒋承骁说。
“不用。”
“不用?”
“我重新放量。”许知行把本子合上,站起来,“你是什么尺寸,我就做什么尺寸。”
蒋承骁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许知行,我觉得你刚才说的话很撩。”
“是你想多了。”
……
婚礼前两天的晚上,月亮出来了。
院子里很安静,白天的人都散了。大黑蹲在院门口,将军在鸡笼里梦游,偶尔咯一声。
许知行把一顶凤冠拿了出来。
那是之前找到的一顶残件,他花了将近一个月修缮,把裂掉的琉璃瓦碎片重新嵌回去,流苏重新编结,冠架的银丝重新焊接,每一处都做了加固处理。
他坐在石阶上,对着月光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的地方。
蒋承骁从屋里出来,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好了?”
“好了。”
“戴上看看。”
许知行犹豫了一秒,把凤冠举起来,轻轻扣在自己头上,调整了一下位置,让流苏垂在脸颊两侧。
月光落在琉璃碎片上,折出细碎的光点,红蓝交织,流转不定。
蒋承骁蹲在旁边,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怎么了。”许知行说。
“没怎么。”蒋承骁声音有点哑,“就是觉得你特别好看。”
他慢慢凑近了,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许知行。”
“嗯。”
“你还欠我一个合法的亲亲。”蒋承骁说,声音很低,“之前答应过的,现在能补上吗?”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和远处山上传来的风声。
许知行没躲开。他微微闭上眼睛,睫毛轻轻压下来。
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呼吸都慢了。
“啊嚏!!!”
大黑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狗鼻涕喷在了蒋承骁的裤腿上,热的,湿的,准头极好。
蒋承骁猛地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又看了看大黑。
大黑无辜地抖了抖耳朵,甩了甩脑袋,打完喷嚏整个狗都神清气爽,摇摇尾巴往边上挪了一步。
“大黑!!!”
蒋承骁抄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大黑嗷地一声蹿起来,绕着院子疯跑。蒋承骁追着它,左绕右绕,把地上的竹筐踢翻了一个,把晾着的布料刮下来一条。将军在鸡笼里听见动静,精神大振,咯咯咯地叫个不停,声调越来越高,像是在给大黑加油。
许知行坐在石阶上,看着这一片混乱。
他慢慢把凤冠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低头检查了一下有没有在刚才的震动里松动什么零件。
没有。
他抬起头,看见蒋承骁追着大黑绕过了矮墙那边,扫帚挥得呼呼作响,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许知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