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怀孕
木棉准时参加了组会。
导师难得没骂她,反而说她论文写得不错,改改错字、病句这种小细节就可以定稿了。
提前完成毕业论文任务,木棉高兴了下,又很快抿着唇冷静下来。
组会后面都在讲什么,她就没再听了,双眼虚虚落在平板上,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一会儿闪过柏商霖的脸,一会儿又是她即将去看的房子。
各种代办事项搅在脑中,她有些头疼。
手机震动了下。
沈茉莉小心翼翼过来问她怎么想的。
木棉沉默,托腮思考了半晌,慢吞吞回复:【我也不知道。】
她难得有些迷茫。
一开始的愤怒随着时间而慢慢消失,可她完全无法毫无芥蒂地再和柏商霖相处。
被监视、被控制、被事无巨细地汇报,这种犹如牵线傀儡般的生活,是她所无法容忍的。
木棉甚至觉得,盛融莫名其妙掉的推广商务,可能也有柏商霖的手笔。
毕竟,作为柏氏集团的继承人,他在商界以心狠手辣、城府深沉闻名。他能做出这样的事,并不奇怪。
【遵从本心就好。】
过了会儿,沈茉莉回:【不喜欢了,就踹掉!】
木棉不禁笑了下。
不喜欢吗?
她看着这几个字,蹙眉思考,大脑深处的潜意识竟反驳了下。
无论是他的相貌,他的身体,他纵她所作所为的每个夜晚,木棉都很喜欢。
可他超乎寻常的控制和占有,又让她无法抑制地想要逃离。
或许,他们彼此都需要冷静一下。
*
组会结束时,已经中午十一点多了。
木棉吃过午饭,打算回酒店睡个午觉,下午再去看房子。
她昨晚没睡好,一上午都昏昏沉沉的。
吃了午饭,又有点犯碳困。
酒店离学校不远,穿过马路,对面就是。
她刚进大堂,意外发现今天格外热闹,前台议论纷纷。
“我真怀疑那个男的是来求复合的,结果没求成……”
“他长那么帅,穿得也非富即贵的,这都会被甩啊?”
“他朋友看着也有钱,开的跑车是全球限量款。”
“我看监控他在1623门口等了好久,一晚上没睡吧,晕倒也正常。”
“诶诶诶,小点声,那是不是他女朋友啊?”
“好像真是1623的房客……这么年轻?大学生吧!”
感受到聚集在自己身上越来越多的目光,木棉皱了皱眉,下意识加快了步伐。
刚走了几步路,眼前投下一片阴影,有人拦住了她的路。
眉头不禁皱得更深,木棉慢吞吞看去。
眼前人穿着前台的制服,正一脸认真地看着她:“您好,您的房间号是1623吧。”
木棉疑惑抿唇,轻点下头:“有什么事吗?”
前台小姐姐顿时松了口气,好心提醒道:“还请您多注意安全,昨天晚上……”
经她解释完,木棉这才知道柏商霖昨晚上做的事。
听到他大清早守在她房间门口,木棉心底泛起一圈浅浅的涟漪。
“他晕倒了,不过很快被他朋友接走了。”前台犹豫了下,补充道。
提醒完,她很快就回到工作台,似乎只是好心提醒。
她匆匆离开,拉回木棉的注意。
看向前台,她礼貌微笑,张大嘴型表示“谢谢”。前台小姐姐笑了下,明白了她的意思。
木棉慢吞吞坐上电梯。
看着右侧显示屏上的数字一个个往上跳,她扣着手机壳边缘,到底没问柏商霖。
*
顾家名下某个高档私立医院,VIP套房内。
顾修程和季曜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
柏商霖沉着脸,一动不动,似乎被他带来的消息震惊到了,眼底罕见地有些茫然。
好半晌,他才看向顾修程,一字一顿道:“……怀、孕?”
顾修程用力吞了口口水,慎重道:“根据你的检查报告看,孕早期特征明显,怀孕的概率有百分之九十。”
看不出柏商霖的想法,他说得有些保守。
“你突然晕倒,就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直接孕反了。幸好季曜去酒店找你,不然你一个人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被发现,这样孩子就危险了……”作为一名医生,顾修程不免多说了几句。
直到季曜拐了下他的胳膊,他才猛地停住收声,小心看了眼柏商霖。
柏商霖没注意到这两人的小动作。
他缓慢眨了下眼,无声攥紧了手里的检查报告。
怀孕……
他怀孕了?
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小腹,那里一如既往的扁平,根本看不出里面揣了一个孩子。
也是这时,他终于明白自己先前异常的身体反应是因为什么了。
对气味过于敏感、无理由的反胃感、胸涨疼痛……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他竟然怀孕了。
柏商霖摸着平坦的小腹,手指滑动间,只能摸到块垒分明的腹肌。
这里面竟然孕育了一个婴儿?
柏商霖茫然、惊讶、不可置信。
但唯独没有厌恶。
他抿了抿唇,震惊于自己当下的第一念头竟然是——如果木棉知道他怀了她的孩子,她会不会不跟他生气了,她会不会回心转意?但这念头一起,他就立马否定了。
第二个念头则是——木棉不能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他怀孕了,合约的条件达成,合约就作废了。这样,他跟木棉本就微弱的联系更会被一刀斩断。
他不允许。
也无法接受。
柏商霖垂下眼皮,遮住了眼底的浓黑,他苍白的脸上突兀地浮现出一抹笑,阴郁冷淡。
他一直沉默着不吭声,病房里的气氛也愈发凝固。
季曜小心看了眼柏商霖,向来心思活泛的他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和柏商霖从小一起长大,他们关系很近,自然更了解彼此。
他知道,自从柏商霖分化成Omega后,他便对Alpha充满了厌恶之情,更对自己身上的Omega特征极其厌恶。
这下,如何让柏商霖接受自己怀孕了?接受自己会怀胎十月生下一个孩子,未来还会经受各种难以言喻的孕反?
他会变得脆弱,变得情绪化,变得依赖Alpha,变得不像他自己。
这让向来理智独立的柏商霖如何接受?
季曜都有些不敢看柏商霖。
他默默拐了拐顾修呈的手臂,示意他问句。
顾修呈扫他一眼,心里想的却不太一样。
他见过柏商霖对木棉的黏糊模样,这个孩子的出现他未必反感。
这般想着,顾修呈往前倾身,抽走了他攥皱的检查单,直接道:“现在还不到一个月,孩子可以打掉,你怎么想的?”
柏商霖默了下。
他放下轻抚小腹的手,嗯了声,缓慢道:“检查过孩子了?健康吧。”
“……”顾修呈哑然。
他听懂了柏商霖话里暗藏的意思,深吸一口气,终于道:“行,等你休息半小时,再去做几个小检查吧。”
“孩子还太小,这个月对你来说最危险了。稍后我给你列个注意事项,你留意查收。”
顾修呈有时候也会对柏商霖的别扭感到无奈。不明说要不要孩子,反倒必须拐着弯说出来。
确认柏商霖身体无恙后,顾修呈医院里还有事,匆匆离开了。
一时间,病房里只剩下季曜和柏商霖两人。
季曜还没有回神,眼里的惊愕格外明显。他看着顾修呈一脸正常地离开,又看了看柏商霖脸上的……慈爱?他满脸惊恐。
这是怎么了?
霖哥就这么轻松顺利地接受了肚子里的孩子?!
柏商霖对木棉好是真的好,也是真的喜欢,但季曜从不觉得,柏商霖能喜欢到愿意生下和木棉的孩子。
他迟钝地眨了眨眼,疯狂刷新世界观。
这样,柏商霖一切不合理的行为也都找到了理由解释。
问他恋爱秘籍,询问哄人方法,还找他要动作电影学习……
也是,柏商霖如果不喜欢她,怎么可能愿意花费时间做这一切?
他竟然迟钝如此,连顾修呈都发现了。
季曜忍不住咬了下牙。
正欲开口,就被柏商霖打断。
“木棉呢?”
从他睁眼醒来,身边就只有顾修呈和季曜两个人。别说木棉了,他连木棉知不知道他晕倒了都不清楚。
终于理清思路,搞明白一切,柏商霖问得有些急切。
季曜想说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他憋红了一张脸,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说。
柏商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眼中的急切一点点散去。沉默了半晌,他语气艰涩:“她……没来?”
季曜抿了下唇,匆匆避开柏商霖的目光:“木棉可能不知道。”
虽然这个可能性很小,柏商霖在酒店晕倒,又被他弄到车上,酒店里的人肯定会讨论。
良久,都没听到柏商霖说话。
季曜看他脸色着实难看,终于没忍住支招:“霖哥,你别急,我帮你试下。”
说着,他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敲了顿键盘,又拿起来给柏商霖拍了张照片,发布。
柏商霖没看懂季曜在干什么。
直到他拿起手机。
数次点开和木棉的聊天框,输入框里写了又删,来回好几次,他还是没有发出去。
又点开木棉的头像,熟练翻看她的朋友圈,看到的也只是一条灰白的横线——好友仅三天可见。
柏商霖再次感到焦躁。
他无意识捻了捻手指,随意点开朋友圈,一刷新,就看到季曜最新发的朋友圈。
【陪床一天~[图片]】
下面带了定位,明确显示了哪个医院哪栋楼。
见到这个,柏商霖终于知道季曜刚才摆弄手机在干什么了。
他安静片刻,默默退出朋友圈,又跟顾修呈打了招呼,要在这里多住几天。
木棉这两天学校有事,未必来得及赶来看他,他还是多待几天吧。
第82章 后悔
季曜发完朋友圈后,柏商霖都没有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人。
恰恰相反,还来了不少之前工作打过交道的人,提着礼前来探望。
柏商霖被他们惹得心烦,想让医院以他不适合被叨扰为由拒绝他们的探望,又担心万一木棉来了,结果被拦下,他做的一切不就功亏一篑了?
他只好忍耐着,克制着脾气,简单说两句就表示自己乏了,让他们离开。
病房里并不安静,人来人往的,甚至还有几分嘈杂。
好在他们顾忌着柏商霖的身份,无论心里打了什么小九九,都很礼貌体面。
如此整整过了一周,人来人往中,他始终没有看到木棉。
柏商霖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阴沉,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只觉得孕反都剧烈了许多。
失眠、敏感、情绪波动大,他第一次感受到激素的强烈影响。而胸部涨痛时,他又不可抑制地回忆木棉之前的抚慰,饮鸩止渴。
木棉没来,可能是因为没看到季曜的朋友圈。
相比另一种可能,柏商霖更愿意相信这个。
他斜倚在靠枕上,轻抚小腹。月份太小,根本无法感受生命存在的痕迹。
他越等越心慌,数次点开季曜的朋友圈,确认他并没有删掉,甚至还把这条置顶到最上面,一进去就能看到。
木棉她……
柏商霖打开木棉的微聊,最新的消息还是那通拨过来的电话。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已经是第九天了。
柏商霖在输入框里敲敲打打,又删删减减,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愈发沉默,摸着扁平的小腹,左胸口下传来阵阵钻人的疼痛。
他第一次品尝到失控的后果,第一次感到后悔。
在此之前,他只把木棉的质问当成一次简单的吵架,一次寻常的闹别扭。
但这时,柏商霖似乎才渐渐体会到,木棉是真的生气了。
这一念头刚起,熟悉的反胃感又涌了上来。
柏商霖脸一白,捂着嘴压下。
他眉头皱紧,心里陡然升起淡淡的烦躁。
据顾修程所说,他的孕期应该不会太好过,和其他人相比,他孕反更早,反应也更严重。也因此,他格外强调要注意休息,不要胡思乱想,对孩子不好。
柏商霖对这个肚子里的孩子没什么感触。
想生下他,也仅仅是因为那也是木棉的孩子,身上流了木棉的一半血,是他和木棉紧密连接的最无法斩断的纽带。
可一想到他即将承受十个月的漫长孕反,柏商霖不禁眉头紧皱,更想早点见到木棉。
眼眶不由自主地发酸,半晌,柏商霖迟钝地揉了下眼睛。
看到手指上一滴晶莹的水珠,他神情陌生。
他竟然……哭了?
转瞬,柏商霖便明白,又是孕期反应。
他缓慢地抿了下唇,将眼底的泪用力擦掉。
终于,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像是终于无法忍受这种孤独,在熟悉的对话框上敲下早已演练了几百遍的话。
【棉棉,回家吗?我买了新鲜的牛奶,还做了你爱吃的板栗烧鸡。】
发完,他手指紧绷,盯着手机屏幕。
可消息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
直到柏商霖出院,木棉没来医院看他,也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他身体早就好了。
可为了等木棉来见他,硬是在这里住了一个星期。再不回去,顾修程都要赶他走了。
柏商霖换好顾修程带来的新西装,看起来和住院前没有任何区别。
哪怕是知情人,也看不出他现在怀孕了。
“这件事,别跟别人说。”柏商霖系着领带,嘱咐另两人。
顾修程和季曜一起点头。
见他收拾好自己,顾修程拍了下他的肩膀,意有所指道:“木棉搬家了,住在他们学校旁边一个小区。”
“两室一厅,还养了一只猫。”
柏商霖的身体缓缓变得僵硬,好半晌,他才问:“……租房?”
顾修程点了下头,继续道:“你刚怀孕,身子不稳,前三个月一定要注意。”
一想到柏商霖的性子,他就有些头痛,但仍然耐着性子劝他:“公司的事少操心,能交给下面人去办就交给他们。你要把身体放到第一位。”
“还有就是,你的发情期原本应该到了,但因为你孕期不稳,发。情期也往后推了。怀孕初期Omega的发情期会更加难熬,木棉她……”
“好了。”柏商霖骤然出声,打断了他。
他神色阴沉,眼底一片寒冰,“我知道了。”
顾修程还想再劝几句,这时,季曜插嘴打了圆场,“行了行了,温言在楼下等着了。老顾,你不还要查房吗?我带霖哥下去。”
一直坐到车上,柏商霖都神色冷凝。
他攥紧手机,明知木棉不可能回他消息了,他还是习惯性点进去看,又被绿色的消息条刺激到,再次熄屏。
温言坐在驾驶位上,透过后视镜看,却不敢问老板去哪。公司?观萃苑?还是蓝山别墅?
季曜在副驾驶上,也有些坐立难安。他根本没见过这样的柏商霖,像个行走的低气压,靠近风暴中心都会被旋转的风浪波及。
两人罕见地一起沉默,车子也因此停在路边,没有开动。
终于,柏商霖意识到什么,缓缓抬头,正巧撞进两人不约而同紧盯后视镜的目光中。一对视上,两人一起咳了声,欲盖弥彰般匆匆移开视线。
柏商霖默了默,迟疑片刻,说出目的地:“木棉现在租的小区。”
他想去看看什么环境,也不知道木棉会不会住得不舒服。
话落,温言像是收到了特赦令,立马松了口气,启动车子,拐入主干道。
季曜却面色犹豫,欲言又止,最后看柏商霖脸色难看,他还是沉默下来。
算了,到时候如果木棉不高兴,他就说是他意外发现她在这个小区好了。作为木棉曾经的老板,或者说沈茉莉的男朋友,他总会卖他个面子吧。
*
木棉刚拍完外景,又累又热,浑身灰扑扑的。
脖子上背着两个相机,背包里还另装着个CCD以及各种拍照用的道具,沉甸甸地压在她肩膀上。
刚背上时还不显累,等她出完外景走了一路,脊背都压弯了。
木棉困困地打了个哈欠,恨不得现在就栽到床上大睡一觉。
自从毕业论文定稿后,她手头也没别的事了,就一门心思扑到视频创作上。从日常Vlog尝试拓展到其他领域,她一直在努力创作出更有吸引力的内容。
巧的是,因为这段时间商务掉的太多,盛融也打算从图文博主转型成视频博主,正在进行一些新尝试。两人一拍即合,打算进行一些故事性强的共创,在学校里研究了好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她微闭着眼,慢悠悠晃进小区门口。
门闸是开着的,不需要刷脸刷卡,木棉轻松跨了进去。背上的书包被卡了下,木棉唔了声,慢吞吞脱下书包,两手提起,顺利越过门闸。
后背的汗浸透了毛衣,刚脱下书包,风一吹,倒显得有些凉。
木棉转了转泛酸的脖颈,顺便舒展了下后背,更加迫不及待想回家冲个澡。
她浑身疲惫,走得也慢。
刚拐过一个路口,身后响起车子经过的声音,车轮碾过沥青路上堆积的枫叶,发出清脆的声响。
听到车声,她往路边靠了下,顺便往后面看了眼。
熟悉的车型和车牌号,让木棉直接愣住。
这时,车子正好开了过来,停在她旁边。
后车座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里面坐着的人。
目光相及的下一刻,木棉回神,扭头直接离开。
身后响起车门开关的声音,有人踩着皮鞋快步追了上来。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木棉狠狠拧眉,加快了脚步。
只是她今天本就走了一天,身上还背着沉重的拍摄道具,没走几步就被柏商霖追了上来。
“棉棉,我——”
木棉的手腕被他一把拉住,轻松拽到他怀里,“棉棉,这里环境太差,你跟我回——”
话没说完,木棉用力挣开他的手掌,素来明亮柔软的双眼一片冰冷,冷嘲热讽道:“柏先生,您的跟踪业务又拓展了,我刚租的房子还没安顿好,您就来了。”
“不……”柏商霖一顿,有心想解释,“我没有……”可当他急迫地看向木棉时,却发现女孩双目冰冷,一副全然不相信的失望样子,冷眼旁观他的说辞。
柏商霖收了声。
见他不吭声,木棉讽刺一笑,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这些天一直被她刻意压在心里的情绪,在见到柏商霖的那一刻,开始反扑。
她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被柏商霖派人跟着了,这种将自己全数暴露在他眼中的感觉,格外不舒服。
木棉压着火,推开他,转头就走。
“棉棉,我这次真的没有派人……”柏商霖紧紧跟上去,但话没说完,季曜小跑着从车上下来了。
“等、等等,等等,木棉,这回真不关霖哥的事。”季曜过来拦住,“这次真的纯巧合,霖哥再也没有派人跟你了。”
因为他挡住了路,木棉无法,被迫停下。接着,手腕又一次被柏商霖拽住,“棉棉,你听我解释,我……”
手腕被拽得很紧,宽大的手掌滚烫灼热,捏得木棉眉头紧皱。
“是我不对,我不该擅作主张找人跟着你,我只是担心你……”柏商霖语气急促,语速也快了些。
当下太阳格外大,晒在他身上,他的脸显得有些苍白。
木棉仰头看他,眼睛微眯。
“棉棉,我们回家吧。这里环境不好,进小区连门禁都没有,安保也不行,家里……”说着,他手上愈发用力,“你如果不喜欢,我以后都不会派人跟着你,只要你不瞒着我,我……”
木棉缓慢地眨了眨眼,接着,她伸手,一巴掌扇了上去。
柏商霖顿时愣住,下意识松开了握着木棉的手,转而捂住自己的脸。
“你还是不明白。”木棉眼神失望。
悬在半空中的手颤了颤,缓缓放下,她笑了下:“我是一个人,不是你手里的物件,可以任你摆弄。”
这话说得有些重。
柏商霖怔愣着,似无法理解。
木棉看了一眼他脸上的巴掌印,轻轻抿了下唇,犹豫片刻,还是选择离开。
柏商霖立在原地。
这次,他没有挽留她。
好半晌,他看着木棉的背影,道:“我会从观萃苑搬走。那本就是给你的房子,你搬回去吧,比住在这里舒服。”
木棉没有回头,一声不吭地离开,步伐都没有停顿一下。
第83章 戒断
柏商霖回了观萃苑。
温暖的灯光下,他拇指按住密码门,熟悉的旋律响起,紧闭的大门自动拉开。
电梯厅的光照进房门,在地砖上映出一块斜斜的长四边形。
突然闯入的灯光下,能看到空中浮起浅浅一层灰尘,昭示着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九天?十天?还是十一天?
柏商霖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数了数,发现自己也不记得了。
太久了。
原来他和木棉已经分开这么久了。
灯光下漂浮的细小灰尘渐渐落回地面,柏商霖终于回神,走了进去。
房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他先开了氛围灯,停顿片刻,又觉得太昏暗、太安静、太孤独,忍不住打开了全灯。
屋内瞬间大亮,他心里的空虚感却始终没有消失,反倒愈演愈烈。
他第一次嫌弃房子太大,房间太多,人走在地砖上,都能听到轻微的回音。
却没有熟悉的说笑声。
柏商霖是回来收拾行李的。
他要把这个房子留给木棉住,他见不得她住在拥挤的二室一厅里,也见不得她睡不好。
他知道他要做什么。
要把自己的衣服、鞋子、日用品都拿走,把他存在于这栋房子的所有痕迹都清除,把这里还给本应该在这里的人。
可他去衣柜拿衣服时,迟钝地发现整齐挂着的西装衬衫旁,早已没有色彩斑斓的其他衣裙。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木棉。
想到她笑眯眯地把自己拦在衣柜和她中间,小流氓一样翘着脚挑他下巴,古灵精怪地捉弄他:“美人~给本小姐笑一个~”
他也学会了如何回应她偶尔的戏瘾,佯装不从。这时候,木棉就会双脚踩上他脚背,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恶声恶气道:“跟了本小姐,保你吃香喝辣!你这不识好歹的小美人儿……”
演着演着,他们就闹到了床上。
柏商霖眼里带笑,不由自主地看向正中间的大床。
等目光触及到空荡荡的床面时,他怔了下,打闹的两人从眼前消失,周遭重新恢复了死寂。
静得有些吓人。
茫然地眨了下眼,他终于回神,苦笑一声。再看去时,床上空荡荡的,连床单都没有了——那是木棉买的,她连这个都带走了,她是真的不想跟他再有任何联系。
柏商霖闷头将所有衣物装进行李箱。
等收拾完一切,他环顾主卧,这里竟然空旷得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好像真的回到了木棉还没住进来的时候。
轻轻关上主卧门,柏商霖又到了客卧。
他曾在这里住了两个月。
和主卧相比有些窄小的床上,还整齐摆放着他叠好的被子。
自从和木棉睡一张床后,他就再也没来这里了。
客卧渐渐成了衣帽间,或者他的书房——他偶尔在这里办公。
除了跟木棉吵架那次,为了看到她,他假装在客厅沙发上办公。
可惜,木棉还是没有消气。
忽然,柏商霖想到了什么,匆匆上前掀开自己的枕头。
枕头下,整齐放着他的笔记本。
他打开,上面记录着他从季曜给的学习资料里学到的新知识——如何讨好Alpha。
他曾一一实践过,效果又好又差,他进行了个性化筛选,精准摸到了木棉的喜好。之后,他就没怎么翻过这本笔记。
现在,它孤零零躺在深灰色床单上,跟被抛弃了一样。
柏商霖抿了抿唇,他展平封皮上的褶皱,将它珍重地放到行李箱夹层中。
客卧里没什么东西,也没有太多跟木棉有关的回忆。
站在这里,他的情绪很稳定,也很快收拾好一切,关上了门。
客卧和客厅相连。
这里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承载了太多太多和她有关的回忆。
柏商霖的头又开始痛了。
他抚了抚额头,强制压下尖锐的刺痛感。
身体可能在本能般求救,柏商霖直接避开了客厅,避开了餐厅,避开了厨房。
——避开了和木棉相处最多的地点。
衣帽间、健身房、影音室……
他很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只是经过木棉的书房时,看着被她像丢垃圾一样丢掉的娃娃,心里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断了。
他站在书房门口,没有开灯。
可恰好,走廊上的灯光照进去,恰好照到书桌上的纸盒,照到乖乖笑着的娃娃身上。
柏商霖一动不动站在那,盯着孤零零躺在箱子里的娃娃,不受控制地眼圈发红。
眼前变得模糊,升起的水雾挡住了视线,他迟钝地用力眨了下眼,等水珠滚到脸上,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竟然哭了。
他怎么会哭啊?
可这一念头刚起,泪水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刻不停地往下滚。
柏商霖茫然地抹了把脸,手背瞬间淌满了泪水,而眼眶里,却又绵延不绝地往下掉眼泪。
哭?他为什么会哭啊?
流泪?他怎么会流泪啊?
他心里质问,不可置信。
可眼睛不管他的,不停歇地流泪。
他哭到窒息,却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他哭到浑身发抖,却仍然没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哭。
良久,他走进书房,捡起纸箱里的娃娃。
对上它一无所知的明媚笑脸,又一大颗泪珠砸到上面,泡湿了娃娃圆圆的笑眼。
“妈妈不要你了。”
“妈妈也不要我了。”
柏商霖抚摸着娃娃的发片,魂不守舍道。
“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是爸爸不好,爸爸让妈妈生气了。”
*
柏商霖搬回了蓝山别墅。
知道他要回来,张叔很是高兴,特意准备了一桌子菜,都是柏商霖爱吃的。
只是见到他时,张叔愣了下。
男人脸色苍白,眼圈是肿的,嘴唇白得异常。本就冷冽的气场变得更冷了,冷冰冰的,像个活死人。
他手上抱着一个小小的纸箱,盖子开着,能看到一片衣角,像毛绒玩具。
柏商霖身后跟着温言,搬家一样拉着好几个行李箱,却都面色肃穆。不像搬家,倒像在奔丧。
张叔想说的话瞬间咽回了肚子里。
看着柏商霖面无表情地经过他,张叔愣了下,看他背影看了许久,终于扭头拦住了温言。
他先没说话,还抻着头往后面看了好几眼,却始终没看到那个粉头发的女孩子。
再回忆柏商霖的异常,张叔隐隐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
片刻,张叔想到自己还拦着人,遂看向温言,直接问:“小霖怎么了?失恋了?”
“……”温言被这直白的询问问得一噎,他哪敢说老板的闲话,连连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可问他的人是张叔,温言又不好什么也不说。
“似乎跟木小姐吵架了。”他谨慎道,“他们分开住了。”
完了。
这可不是吵架这么简单。
张叔了解柏商霖,这个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孩子,温良公瑾的表象下有颗偏执的心。
而跟木棉相处了几天,张叔也能感觉到这孩子善良赤忱,看似软绵绵一团棉花,实则自有一套律己的规则。
扭头看到柏商霖头也不回的上楼,张叔叹了口气,跟着下面人一起把柏商霖的东西收拾好。
这是命,也是孽,就看他们两人的造化了。
*
太清冷、太单一、太商务、太模式化。
柏商霖拧着眉,环顾卧室,只觉得浑身难受。
他坐在主卧的床上,身上还穿着跟木棉一样的情侣睡衣。
天蓝色的睡衣上,印着一只粉粉的卡通小熊。
和周遭的商务风完全不一致。
不够温馨、不够亮眼、不够有活人味儿……
柏商霖想着,又忽然惊醒。
他发现,自己现在对房间装修风格的评价已经有了一套新的标准。
——木棉。
一提到这个人,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酸涩的苦顺着血管流到舌尖,让他尝到了一丝苦。
他下意识抱起了枕边的毛绒小熊,熟练拿起小熊的熊掌,帮自己擦掉眼泪。
这动作像是做了无数遍,熟练得像某种本能。
滚烫的泪水流到棉花里,很快被吸收,变成一小滩颜色更深的圆圈。
擦干泪,柏商霖抱紧小熊,下巴搁在小熊脑袋上,像搁在某个人的发顶。
就这样静静坐了很久,柏商霖终于起身,把从木棉那里带回来的娃娃拿出来,摆在毛绒小熊旁边。
端详了下,他又给娃娃换了换位置,放到小熊怀中。
这下,娃娃就像是被小熊抱在怀里,亲密无间。
柏商霖心里终于舒服了点。
他上床,开了一盏小夜灯。
然后拿出手机,不太熟练地在购物软件上下单了一些新家具和饱和度高的装饰品。
只是下单时,他不可避免地想到木棉。
想问问她家具的链接,想问问她搬回去了没有,想问问她睡得好不好,想问问她……能不能别扔下他。
可他最后什么也没问。
他凭着记忆,找到了她买的同款,再下单。
买完一切后,他环顾卧室,终于感到一丝心安。
临睡前,手机震动了下。
柏商霖迟疑了下,怀着一丝希望拿起,见到发消息的人后,他眼底的光骤然熄灭。
【老板,木小姐房间的灯都关了,她应该睡了。】
【图片】【图片】【图片】
不点开放大看的话,图片是看不清的,只能看到图片里是个女人。
柏商霖的手悬停在屏幕上方,半晌,他在输入框里打字:【以后都不用跟了,尾款会打到你银行卡上。】
他忘记跟下面人说,以后都不要跟着木棉了。
那边很快回了个“收到”。
但图片没有撤回,聊天记录也没有删掉。
三张关于木棉的小图就这样明明白白展露在那,像个会让人上瘾的药,吸引住柏商霖的全部目光。
好想。
好想看看。
好想再看看。
好想看一眼木棉。
柏商霖咬着牙,手指在屏幕上空来回移动。
就在食指要压下去的前一刻,脸上被木棉扇过来的巴掌印隐隐作痛。
木棉失望的、难过的眼神在眼前闪过。
——“你还是不明白。”
柏商霖心口一窒,手指像是被黏住了,再也无法压下去。
第84章 砒霜
和上辈子相比,这里的文化底蕴没有那么深厚,人文历史也并不悠久,继承下来的节日也不多,但新年的概念还是有的。
——在这里,被成为复新日。
据说复新日是为了纪念一位伟人,为了ABO所有性别的人类谋取权益,号召不同性别的人们放下偏见,携手进步,为此开创新年。
以十二个月为一轮回,复新日的时间有早有晚。
就像今年,新年来得格外晚。
等到二月中旬了,新年的气氛才刚刚出现。
新年假期是个小长假,按照法律规定足足有十五天。
每到复新日前后,家家户户都会提前大扫除,辞旧迎新,这倒和她之前的习俗一样。
今天是假期第一天,路上车流不断,行人如织。
木棉费劲地挤上地铁,幸运地坐上最后一个空位,正面抱包缩在角落里,浑身放松地歇了口气。
到现在,她给柏璟瑄上完了家教的最后一节课。
听小瑄说,柏郁不适应国内环境,打算带着他出国定居,之后可能就不会国了。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木棉还愣了愣。
她和柏郁的交集委实不多,哪怕到现在,他也只是家教小孩的家长、帮自己改论文的助教老师,以及柏商霖不喜欢的哥哥。
明明她还记得,柏郁之前说打算长留国内,体验一下国内的职场环境。
这是被恶劣的环境吓到了,避免沉没成本,立刻回去吗?
他匆匆回国,又匆匆出国,算下来也就五个多月,不到半年。
木棉想了想,没问他们航班的具体时间,只送了一束花,寓意起落平安。
礼貌亲切却又隐隐建立了边界,符合她一贯的社交规则。
结束家教时,她把花送了出去,也给小瑄送了份礼物,祝他快乐成长。
坐在地铁上,听着耳机里的纯音乐,木棉竟有些伤感。
突如其来的离别像一块石子,悄悄砸进她强装平静的心湖,泛起一圈圈涟漪。
一些被她人为压下的情绪如同漩涡,吸收周围的湖水,壮大自身。漩涡越来越大,再也不容她忽视。
被她刻意遗忘的名字此刻变得鲜明起来。
这些天,她独自一人生活,刻意遗忘关于柏商霖的一切。
美其名曰为冷静,其实她自己对这段感情也有些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昨天,秦钊打来电话,告诉她监护权官司打赢了,木成清不再拥有她的监护权。也就是说,从此以后,木成清的债务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木棉惊讶、高兴、欣喜若狂,第一时间就点开了柏商霖的聊天框。
只是刚一打开对话框,她忽然记起什么,理智将本能拉回,她沉默地退出微聊。
也是那个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也许柏商霖在她心里比她想的要重要得多。
以至于她高兴时,第一时间想分享的对象竟然是他。
四十分钟后,地铁到站停靠。
木棉随着拥挤的人流走出,又在通向四面八方的地铁口分离。等她从A口出来时,看到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才意识到下雪了。
对北江这样一座中部城市来说,下雪是个挺罕见的事。
更何况,这是今天冬天的第二场雪了。
初雪那天,是个傍晚。
柏商霖特意从工作中抽身,载着她去公园看雪。
木棉还记得,当时她穿了件米白色大衣,柏商霖则照旧是深黑西装。形状各异的雪花飘到他们头发上、衣服上,为他们涂上一层相似的白色,盖住了身上截然相反的衣服颜色。
他们在雪中拥抱、亲吻,误以为可以毫无嫌隙共度一生。
没成想,不过几天,她发现了柏商霖隐藏在礼貌克制下的控制欲,也看穿了他粉饰太平的交际习惯。
木棉仰头,看向头顶灰白的天空,任由雪花一点点飘到她脸上,沾湿了睫毛。
她应是林间自由奔跑跳跃的白兔,而非被风筝线牵着的假鸟。
如果在一起需要她让渡自由,她宁愿过去一切都不曾发生。
宁愿她和柏商霖只是纯粹的合约关系。
*
又是一个下雪天。
观萃苑的房子里,没有开灯,柏商霖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满身寂寥。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回到这里了。
木棉没有回来住,这里空无一人。
他屡次开车经过观萃苑,灯都是黑的。
木棉不回来了。
她现在一个人住在别的小区,似乎忘记了这套房子,也忘记了他。
那天后,柏商霖没再让人跟着木棉,也没再给她发消息。
过了最佳沟通时间,再提旧事,似乎就张不开嘴了。
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柏商霖不受控制地想到木棉。
想到初雪那天,他拥抱着怀里人,天真地以为自己永久抓住了幸福。
未曾想不过几日,天差地别。
他忍不了思念麻痒的疼,还是进了这间房子。
密码没变,里面的陈列也没变。
木棉是真的没有来过。
越想眼睛越酸,柏商霖忍不住折回客厅,从酒柜里拿出瓶酒。
开瓶器刚按在上面,他忽然想到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崽子。
孕夫是不能喝酒的。
柏商霖沉默。
良久,他放下开瓶器,坐到沙发上。
每到这时候,他对肚子里的孩子情感会变得特别复杂。
既埋怨他为什么出现,又委屈木棉为什么不在身边。
他厌恶怀孕带给他的生理反应,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要像其他Omega一样,为Alpha生儿育女。
可他又舍不得打掉这个孩子,毕竟,他是他跟木棉唯一的、永不斩断的联系。
发了会儿呆,柏商霖感到有些冷。
他去了主卧,趴到床上,用力吸了一大口。
时间太久了,气味早就散去了。
木棉的气息一点都闻不到了。
柏商霖攥紧床垫,眼前浮现之前发生在床上的种种。
曾经有多么甜蜜,现在就有多么痛苦。
后颈腺体开始泛酸发胀,柏商霖摸了摸,无声咬牙。
半晌,他拿起手机,烂熟于心地拨出电话。
铃声响了三秒,他猝然惊醒,猛地挂断。
嘟嘟嘟的忙音响起,柏商霖呼吸一滞,紧紧盯着屏幕。
片刻,见木棉没有回拨过来,他松了口气,又失落地抿了下唇。
他一时说不清,自己希不希望木棉接到电话。
她现在在干什么?
剪视频?看电视剧?还是刷着手机准备睡觉了。
新搬的家她住得惯吗?
她有没有想他?
柏商霖也不知道。
他学了一项新技能。
开了个小号,每天去视。奸木棉的抖播账号。
她最近又开始了新的尝试,开始和其他博主共创剧情向视频。
柏商霖发现,里面出现最多的博主就是盛融,几乎成了木棉的御用搭档。
好在两人没什么对手戏,他可以选择“不看他”,屏蔽掉盛融。
这样,视频里就只有木棉了。
他现在只有这一个渠道,来窥探木棉的生活。
每当他控制不住思念、想亲自去找木棉时,她冷冰冰过来的眼神总会在脑中闪过。
如果再看到她这般冰冷的目光,他会死的。
柏商霖又一次循着本能,选择了最安全、自己也做得最多的事情。
不去想、不面对,假装从未发生过。
*
这场雪下的时间太久,一连三天,雪就没有停过。
路面上堆积了厚厚一层雪,还没来得及清扫干净,就被车辆行人踩上去压实,渐渐形成一层薄冰。
因为这难得持久的雪,木棉一连几天都没有睡好。
清晨,下雪的缘故,外面天很亮。
昨晚窗帘没有关紧,只拉上的薄薄的窗纱。雪地折射的光照进卧室,木棉很快就醒了。
她睡得不沉,起来时脑子昏昏沉沉。
人也下意识摸到手机,想看看现在几点了。
五点三十。
很早。
木棉揉了揉眼睛,疲惫地躺回床上。
屋内很安静,静到她能听清外面积雪掉落的声音。
翻来覆去好几遍,木棉又重新爬起来,打算玩会儿手机。
刷脸解锁时,屏幕上亮起她刚才忽略了的通知消息。
荔源市酒店的行程通知,还有北江飞往荔源的航班提醒。
木棉目露茫然,片刻,她反应过来,神情难辨。
她竟然忘记退票了。
这个月初,她跟柏商霖约好要在新年假期时去某个南方城市旅游,最后敲定了荔源市。
荔源位于最南方,哪怕是冬季也不冷,四季如春。
当地火了一个情侣打卡点,听说在荔湾海边许愿的情侣会受到海神的祝福,永不分离。
柏商霖不信这些。
木棉原先也不信神明玄学的,但自从她有了死后穿越、借尸还魂的经历,饶是再不相信,对鬼怪之说也有了几分敬畏。
——她想去荔湾许愿。
之前的记忆清晰起来。
木棉抿了抿唇,片刻,她点开了航班信息。
买的航班从早上八点二十出发,中午十一点到达荔源。
现在是五点五十三分,约等于六点。
从这里打车到机场,以她的经验,至少需要一小时四十分钟。她要起床、洗漱、收拾行李、出门,即便不化妆,最少也需要三十分钟。
这样一算,赶上这趟航班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且这几天一直在下雪,航班可能取消。
“……”
木棉看着手机上“待出行”三个字,不知怎么的,她的心脏剧烈跳动,发出响亮的急促的砰砰声。
一股冲动忽然涌上心头。
她实在受够了北江连续不断的下雪天,受够了不断想起另一个人的自己,她想逃离这里。
而荔源,似乎就是宿命的安排。
忘记退掉航班和酒店,恰好清晨起床,刚好看到了手机通知提醒……
能赶上航班,她就去荔源散心。
赶不上的话,她就换个城市。
想定后,木棉火速爬起床,飞快收拾好自己。为了免去托运流程,她只带了个登机箱。好在荔源气温高,只用带几件夏天衣服,小行李箱也能装下。
等出门时,刚好过去半个小时。
似乎因为积雪,路上车少了很多。去机场的路上,罕见地没有堵车。司机得知她要赶航班,更是一路卡着限速线飞驰。
快到机场时,木棉猝然想到什么,飞速办理值机手续。因为匆忙,她选座选得迅,飞快点点点,等软件界面出现“正在办理中……”时,她忽然皱了下眉。
柏商霖的那张票是不是用了啊?还是她看错了……
正疑惑着,车子遽然停下。
机场到了。
此时,刚好过去一个小时三十分钟。
还有二十分钟,飞机起飞。
顾不得再深思了,木棉提上行李箱,用了平生最大的力气飞快跑到航站楼。
眼前是密密麻麻的人。
安检口在排队,她好像赶不上了。
木棉咬牙,有点不甘心。
就在她扶着行李箱拉杆,大口喘气时,机场上空传来的温柔清亮的播报声。
【因恶劣天气,xxx航班延误半小时……】
正是她的航班!
木棉双眼噌得一亮,连忙站起,找到人工通道,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往登机口飞奔。
十七分钟后,她作为最后一个人卡点赶上。
刚系好安全带,喘了口气,还没拿起手机,便听到空姐温柔叮嘱乘客关机。
“……”
无法,木棉只匆匆看了下时间,便长按关机。
应该是她看错了吧。
她都是临时决定去荔源市的,柏商霖更不可能值机,还比他早。
一定是她看错了。
木棉揉了揉脸,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闷头睡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飞机落地。
十一点半,飞机降落,他们有序离开。
木棉拖着登机箱,哈欠连天地随着人流走出。
过廊桥的时候,她摸出口罩戴上,顺便戴了遮阳帽,全副武装。
只是临出机场前,她往后面望了望,没看到熟悉的人。
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蠢事,木棉苦笑一声,拖着行李箱打车前往酒店。
她在想什么?竟然真觉得柏商霖会在这里……
酒店在市区,离机场有些距离。
四十分钟后,她才到前台办理入住。
荔源的太阳有些大,晒得她有点发晕。再加上一直马不停蹄的赶行程,又长时间坐车,木棉更晕了。
她靠着行李箱,也没听清前台究竟在说什么,只以为她说了些欢迎入住的客套话,只一个劲的点头。
拿到房卡,她就拖着行李箱上楼,很快找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卡放到感应处,滴得一声,门锁解开。
木棉脑子晕乎乎的,只是凭借本能想要压下门把手。
这时,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个熟悉的却又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男人,就这样活生生站在她眼前。
他目露惊愕,震惊地看着她。
第85章 歉意
木棉下意识后退半步,重新看了下门牌号——确实是她订的房间。
看到站在门里面的人,木棉抿了下唇,没有说话。
柏商霖竟然真的来荔源了……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脸色苍白。眼下黑眼圈很重,像是昨天通宵了一夜。
似乎还胖了点,腰身比之前要宽不少,贴着衬衫,看起来有些明显。
两人相顾无言,都是沉默。
许久未见,又突然见面,两人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柏商霖先出了声:“……棉棉?”
停顿片刻,他略有些急切地解释:“我不知道你也会来这里,真的没有跟踪你。”
木棉眨了下眼,缓缓回神。
她微微偏头,避开了柏商霖的注视,也不再看他的脸。
像是只有如此,才能压下越来越响亮的心跳声。
可她扭头的动作却像是某种躲避,让柏商霖顿时绷紧了身躯,下意识攥住木棉拉着行李箱的手腕:“真的。自从你说你不喜欢之后我就把人都撤走了,棉棉我……”
她相信柏商霖说的话。
因为那辆黑车,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她的视野范围内了。
木棉咬了下唇,手上微微用力,想将自己从柏商霖手里挣脱出来。
但无功而返,他攥得太用力了。
“……”
“你住这里吧,我再去定间房。”木棉淡淡道。
“现在是荔源的旅游旺季,这家酒店的房子早就订满了。”柏商霖打断,“这是间套房,我们一人一间。”
说着,他拉开门,方便木棉看清里面的布局。
木棉还在犹豫。
这时,柏商霖握着她的手腕,轻松拉过她的行李箱,在她拒绝前先把行李拿进房间里。
木棉抿了抿唇,迟疑片刻,抬腿跨进房间里。
房门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柏商霖唇角轻扬,背过身去,自然地放倒行李箱。
和往常一样,他打开行李箱,帮木棉把带的衣服拿出来,挂上,又把私人用品归置好,放到她惯用的位置。
“……”
木棉站在原地,看他忙来忙去,阻止的话在喉咙里滚来滚去,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荔源太热了,外面太阳也特别晒。
她这两天没睡好,今天起的又早,现在昏昏沉沉的,只想睡觉。
没力气跟柏商霖吵架,也懒得阻止他。
木棉去浴室痛痛快快洗了澡,洗完草草擦干头发,也没用吹风机,就直接趴到床上,睡了过去。
奇怪的是,在北江市怎么睡也睡不安稳的她,在这家陌生的酒店竟然睡得香甜。
很快入睡,一夜无梦。
再次醒来,外面天已经变暗了,大片大片的橙色火烧云生长于天际,灼人夺目。
晚上了?
她迷茫地眨眨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哪。
又赖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她慢吞吞直起身。
这时,一块布从她头上掉落,砸到她肩膀上,又顺着胸口滑落到大腿上。
——毛巾?
木棉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头发。
因为太困了,她洗吹干头就直接上。床了。
可她现在摸头发时,发现头发干干的,十分顺滑。
她几乎第一时间想到了柏商霖。
他之前经常做这种事。
她有时候犯懒,不愿意吹头发,柏商霖就会在她睡着时偷偷摸摸给她吹。
他吹头发的手法很好,也就几次,木棉就从不习惯到了习惯。
他吹他的,她睡她的,互不影响。
难道她的身体早已习惯了柏商霖的存在,所以她睡觉时根本没有意识到身边多了个人?
木棉脸有些热,她感到丢脸。
刚还跟柏商霖置气不说话呢,她的身体却背叛了她,舒舒服服享受他的服务……
她捂了捂脸,有点不敢开门。
就在她纠结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客厅的灯光照进来,柏商霖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
“醒了?”他径直走来,半蹲下身,手心碰了碰她的额头,“不烫了……”
“烫?我发烧了?”木棉一愣,下意识抬手摸额头。
没碰到额头,反而摸到了柏商霖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背。
一热一凉两只手相撞,木棉一怔,嗖得一下就要收回手。
结果被柏商霖抓了个正着。
“没发烧。只是气温变化太大,身体没适应过来,现在没什么大碍了。”柏商霖牵着木棉的手,没有松开,顺势坐到床边,替她拢了拢下滑的肩带。
“……”
木棉被他这样反常的举动看得一愣一愣的,完全呆住了。
过了好一会,在柏商霖长久的注视下,她终于开口:“……你受什么刺激了?”
闻声,柏商霖神情不变,不仅没生气,还轻笑一声。
他甚至还往床里面坐了坐,离木棉更近,轻抬手臂,将她微微汗湿的碎发往耳后撇了撇。
“棉棉,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了。”
“是我不对,我不该不问你的想法,更不该替你做决定。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柏商霖凑近,几乎和她脸贴脸。
木棉甚至能看到他簌簌颤动的睫毛,能感受到他专注的注视。
他忽然坦诚,突然愿意直接沟通,反倒让木棉有些不自在起来。
毕竟,他惯会逃避,喜欢粉饰太平,维持表面和谐。可他现在,竟然主动过来道歉?
木棉感到不可思议,却又忍不住咬了下唇,掩饰躁动不已的内心。
许是因为她迟迟没有说话,柏商霖眼皮轻颤,进一步靠近她。
双臂撑着床垫,他几乎将木棉完全笼罩在身下。
“棉棉,别不理我。”
他哑声道。
人靠得太近,说话声就像在耳畔响起似的,热气呼过来。
木棉耳尖瞬间红了。
她下意识伸手把他往外推,脑子还晕乎乎的。
尚未完全从睡意中醒来,就被他黏过来,木棉觉得自己无法思考了。
推了下。
不仅没推动,柏商霖还顺势把她抱紧了,紧紧拥在怀中。
猝不及防,木棉一下子跌进他怀里。
熟悉的饱满胸膛,熟悉的温度,熟悉的位置,让她不受控制地一下子掉下泪来。
她趴在柏商霖怀里,张嘴,用力咬了他一口。
薄薄的背心无法遮住肩膀,她咬得用力,松口时,肩上出现一圈清晰的咬痕。
柏商霖的身体也从绷紧到放松。
“还生气吗?还气的话再咬几口。”他按住木棉的后颈,将她的牙嗑在自己肩头,由着她咬。
木棉没咬,及时闭上了嘴。
她闷着头埋在柏商霖肩上,一声不吭地啜泣。
哭声由小及大。
柏商霖按着她后颈的手也渐渐变成温柔的抚摸。
“讨厌你。”
“你太过分了。”
木棉一股脑把所有的委屈和不满宣泄出来,一边哭一边说,眼泪顺着流下来,全淌到柏商霖肩头,抑或者被她胡乱抹到他衣服上。
柏商霖就这样沉默着,摸她后颈,拍她后背,揉她头发,无声安慰她。
木棉发泄完了,人也冷静下来。
她不好意思地揉揉眼,从他怀里退出来,看着他身上湿淋淋的背心,木棉吸了吸鼻子,脸有些热。
“你脸还疼不疼……”她犹豫着移开目光,咬了咬唇。
那天她情绪上头,扇了他一巴掌。事后后悔,又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最后只能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但现在,她看着柏商霖的脸,忍不住碰了碰。
一如既往的光滑细腻,看不出曾经的巴掌印,只是似乎圆润了些。
手忽然被抓住。
柏商霖牵着她的手,贴向他被打过的脸,声音低低的:“原先不疼的。你现在一说,觉得疼了……”
“……”
木棉看出了他的夸张,但因为隐隐察觉他现在的模样特别像委曲求全的小狗,又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温柔揉了揉他的脸,像是想把曾经的印记揉掉,道歉:“不好意思啦,要不你打回来?”
在社交中,她一向坚持公平原则,给对方什么,对方再给你什么。做错事了,再同等施加给自己就好。
说着,她闭上眼,凑过脸去,真的等柏商霖动作。
“……”
半晌,有人靠近她。
木棉紧闭的眼皮不停颤抖,下一刻,她伸过去的左脸传来濡湿的触感。
——被人轻轻亲了下。
她霍然睁眼,不可思议扭头看去,就见柏商霖满眼温柔,“在说什么瞎话。”
话落,他又凑近,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似是亲不够,最后,他还张嘴含住她腮上的软肉,用力吸了一大口。
吸得她好痛!
木棉猛地推开他,恼怒瞪他一眼。柏商霖被逗笑,眉眼弯弯。
“你是想吃了我吧!”木棉捂着脸,严防死守,提防他靠近。
柏商霖只是笑。
女孩终于愿意搭理他,他舍不得放开,黏上来抱紧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双臂搂着她的腰,左右晃着,低声道:“我再也不会让人跟着你了,我真的错了……”
他不敢回忆过去几天自己怎么过的。
明明不到半个月,他却觉得漫长得好像一辈子。
他离不开木棉。
他的生活里也不能没有木棉。
既然木棉不喜欢,他会试着克制自己的欲。望,收敛自己的爪牙,以让她长长久久地陪在他身边。
他们一体双生,不容分离。
木棉吸了吸鼻子,默默点头。
她相信他说的是真的,没再派人跟踪她。
片刻,她清了清嗓子,格外郑重道:“除了这个,我们也要更坦诚些。”
“不准再回避矛盾、拒绝沟通,有什么问题都要当面说出来。”
这是她最想说的。
可能是成长环境的原因,柏商霖习惯维持表面和谐,有问题喜欢闷在心里,自己胡思乱想。
想着想着又自己生闷气,不去求证。
她不喜欢这样的沟通方式。
这还是第一次,她郑重提出来。
柏商霖眼皮颤了颤,好半晌,他才嗯了声。
见木棉满意了,他拉过她的手,若无其事道:“那你跟盛融是怎么回事!”
柏商霖手指轻飘飘勾着她手心,痒痒的。双眼却紧紧跟随她的脸,观察她的表情。
第86章 诱导
“……盛融?”
木棉眨了下眼,有些茫然,“盛融怎么了?”
她努力回忆这些日子跟盛融的交集,绞尽脑汁也没想到有什么出格的地方。
“你跟盛融一起拍视频……我看你们演的段子,他还扮过你男朋友……”柏商霖耿耿于怀。
在她手心挠来挠去的动作,也渐渐变成揉捏她的手指骨节,像某种宣泄或提醒,昭示主人的存在感。
经他提醒,木棉恍然大悟。
都说情场失意职场得意。
跟柏商霖分居后,为了不沉溺其中,她开始专注搞事业,还开拓了新的产出方向——导演拍摄一些带情节的短片。刚好盛融也想转型当视频博主,他们一拍即合,就一起合作想脚本、拍视频,进行共创。
她情感细腻,负责撰写剧本。
盛融学的戏剧影视专业,就负责导演。
为了节省人力成本,盛融提议他们一起出镜,能少用人就少用人。
为此,在视频里两人扮过情侣、同学、师生、姐弟、兄妹……要不是年龄实在不合适,说不定还会上演母子/父女,可以说是关系大杂烩了。
“你只看他演我男朋友,怎么不看他还演过我亲弟弟?”木棉很快明白他的意思,笑他乱吃飞醋。
“这不一样。”柏商霖据理力争,“演过男……演过那个跟没演过那个,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连“男朋友”三个字都不想说出来。
扑哧一声,木棉笑得更欢了。
抽出双手,她扭头,托住柏商霖的脸,笑他:“怎么这么小心眼。”
早在她笑他时,柏商霖就有些脸热。
被她一上手,脸愈发烫。
他竭力维持的事不关己的冷静假面被轻轻戳破。
好在这也不是第一次,柏商霖习惯了,渐渐也不觉得丢脸。他清了清嗓子,压下乱动的视线,紧紧盯着木棉,一字一顿道:“我心眼一直都很小。”
“别忘了,你还跟我签了协议。这期间,你是不能有绯闻和男朋友的。”见她迟迟不答应,柏商霖心里着急,快速补充。
说着,柏商霖手心贴在她手背上,紧紧黏在一起。
木棉被逗笑了,双眼不自觉地弯起。
但很快,目光撞进柏商霖眼底时,她倏然怔了下,意识到柏商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说些调。情的玩笑话。
他很认真。
木棉眨了眨眼,片刻,就着他按住她手背的姿势,微微抬身,仰头,亲了额头一口。
趁他愣神时,木棉软声道:“小气鬼。我可是守法的三好公民,怎么可能违约?”
她笑眯眯调侃。
话落,握着她手的力道轻了轻。
木棉借机轻易挣开,将人扑倒在床上,拱他下巴:“跟盛融只是好朋友,没有任何其他关系!我发誓!”
她懒洋洋枕上柏商霖胸口,亲昵地蹭了好几下。
一边慢吞吞道:“之后可别再去找盛融麻烦了哦,他也太无辜了。”
木棉只是随口一提,说完,就埋在柏商霖胸口蹭来蹭去。
她没有看到,柏商霖黑沉沉的眼里闪过一丝厉芒。
他低头,大掌轻抚木棉头发,神情宠溺。
而他的大脑却在疯狂运转,思索木棉是如何得知的这一切。猜的?还是谁告诉她的?
越想,他的心降落得越快。
无法分辨木棉忽然说这句话,仅仅是闲聊,还是某种警告。
柏商霖心焦,却又无法在刚刚和好的时候质问木棉。
沉默良久,他还是没有说话,而是将身上的背心往外拨了拨,让她枕得更舒服。
房间内,一时无言。
荔源气温高,哪怕现在晚上七点多了,室温也不低。
两人靠得太紧,木棉感到身上黏糊糊的,忍不住坐了起来。
柏商霖还平躺着,俯视看去时,鼓起的弧度更加明显,木棉终于开口:“你是不是胖了点?感觉身体变软了。”
话音刚落,柏商霖的身体骤然紧绷起来。
胸膛绷紧,小腹收缩,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胖?!”柏商霖脱口而出。
忽然想到了什么,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他又忘了。
他怀孕了。
怀孕后,身材确实会比之前圆润。
柏商霖绷着脸,分神想了想进来前照过的镜子,确认自己没有变化太大后,他稍稍放下心。
从床上站起来,他俯身,轻易将人抱起来。
“哎——!”
陡然抬高的海拔,让木棉下意识伸手搂紧了柏商霖的脖子。
男人克制住眉眼里的笑意,抱着把人放到客厅沙发上,而后开了酒店的空调。
冷风吹过,将室内的燥热一点点驱散。
木棉赖在沙发上,招呼男人过来坐下。
她还是更喜欢枕着柏商霖。
可柏商霖开完空调,便一动不动,站在离她很远的位置,像是不敢靠近。
木棉疑惑,又伸手招呼了好几下。
“怎么在那里站着?”
话落,她迟钝地吸了吸鼻子,恍然醒悟。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清冷的雪松香气,从男人身上源源不断地涌出。
柏商霖脸颊发红,一手撑着墙壁,面露忍耐。
发情期。
这三个词陡然出现在木棉脑海。
算算时间,他的发情期应该早过去了呀?推迟了?!
木棉心里疑惑,但动作并不迟疑,反而快步走到柏商霖身边,释放Alpha信息素安抚。
“发情期了还出来旅游?”木棉忍不住唠叨了句,搀扶着人坐到沙发上。
柏商霖体温烫得惊人。
碰上去,像碰到了一个火炉。
Alpha信息素源源不断地释放,涌向Omega的腺体,却像石沉大海,不起半点作用。
木棉拧眉,终于发现不对劲。
她立马分开双腿,盘腿坐在柏商霖腿上,一手扣住他的腺体。
腺体软得不成样子,滚烫无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木棉手指发抖,急切询问。
可看向柏商霖时,只见他双目失神,俨然失去了理智。
不应该呀。
木棉不受控制地发慌,又极力冷静下来,加大了信息素的释放。
不知过去多久,就在她感到疲惫时,柏商霖的脸色终于开始好转。
木棉眼一亮,伸手碰了下,体温也下降了!
有用!
她立马更努力地释放信息素,让软甜的水果糖甜味一点点覆盖住柏商霖,完全包裹他。
直到柏商霖抬手,缓缓回抱住她时,木棉才回神。
“你好了?!”
她惊喜问。
Omega脸仍然红着,但眼底不再空洞茫然,渐渐有了神智。
半晌,柏商霖嗯了下,“好些了。”
他还没完全好转,仍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拧眉克制体内翻滚的热浪。他没想到,因为怀孕推迟的发情期,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发作……
难道是因为……
柏商霖脸色发白。
“怎么了?想到什么了?”木棉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几乎立刻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她一手按着柏商霖的后颈,一点点释放信息素安抚,一边仔细端详柏商霖的脸色,问:“这次发情期为什么这么奇怪?”
有前车之鉴,木棉不免怀疑他。
她还记得,柏商霖之前用过药物,来催化自己的发情期。
跟他现在的症状,格外相似。
正想着,就看到柏商霖抿了抿唇,刻意避开她的注视,闷不吭声。
木棉皱眉,往他身前靠了靠,整个人几乎扒在他身上。
“你还记得你刚刚答应我什么吗?”
话落,柏商霖目露茫然。
重新看向她,神情不解。
“刚刚在那个房间答应我的。”木棉提示他。
半晌,柏商霖像是终于记起来了,视线又匆忙躲避。
“……”
木棉有些失望,无意识咬唇。
她沉默了下,就在她要开口岔开话题时,就听到柏商霖缓缓道:“应该是信息素诱导剂的影响。”
和木棉分离的这些时日,他无法忍受孤身一人。
身边属于木棉的味道越来越淡,哪怕他去观萃苑,去木棉曾经睡过、停留过的地方,也闻不到曾经的味道。
更不用说独属于Alpha的信息素。
所以,在他实在忍受不了的时候,他下单了信息素诱导剂。
水果糖的甜味出现了,哪怕和木棉的信息素味道有轻微的不同,但大抵相似。
柏商霖饮鸩止渴。
诱导剂的副作用是明显的。
可能会导致发情期紊乱,信息素浓度变化,也可能会提高下一次发情期的强度。
当时的他直接忽视了副作用,每想到木棉时,就会用一次诱导剂。
直到顾修呈发现了,斥责他这样做对腹中的孩子不好,他才停下。
只是没想到,都过去这么久了,信息素诱导剂的副作用仍然存在。
甚至还被木棉发现了。
柏商霖垂下眼皮,无意识往沙发靠背躲了躲。
不止木棉记得,他也记得自己使用药物提前催化发情期那次,木棉有多生气。
一想到当时的场景,他忍不住往旁边躲开。
木棉发现了他的心虚,也看出了他的惧怕。
她沉默了下,半晌,沉沉地叹了口气。
原先想要说出口的谴责,都卡在喉咙里,她再也说不出一句重话。
木棉双手捧起柏商霖的脸,低头,轻轻啄吻他一口。
和他额头相抵。
木棉缓慢地向外释放Alpha信息素,一点点将人温柔缠绕。
她的手渐渐从他腺体上移开,向下,将他的背心往旁边拨。
“不舒服的话,和我说。”
她咬着他的唇,温柔而密集地亲了上去。
亲吻变得黏糊,温温柔柔,饱含珍视。
和那次略显暴力的方式不同,柏商霖感到了满满的珍爱。
他仰头,闭着眼睛,回吻过去。
一抹晶莹从他眼尾一闪而过,没入浓黑的发中。
第87章 释放
甜软的果糖味信息素填满了房间,和清冷的雪松纠缠,甜中带冷,渐渐交融成一体。
方才涌动的信息素一点点被按了下去,柏商霖异常的发情反应也开始变淡。
他渐渐平复下来,没有刚才那么失控。
眼看他变得平静,木棉暗暗松了口气。
亲吻变得缓慢,木棉轻抬下巴,想要远离。
后腰却被柏商霖拉住,再一次贴近他的胸膛。
亲吻又一次变得缠绵。
等月亮爬上树梢,洒向荔源的海湾,映照出波光粼粼的银光。
度假酒店内。
柏商霖托着木棉的双腿,抱着她挪到阳台边,单手拉开门。
外面,建了一个露天泳池,纯蓝的池水荡漾,溢出边界,打湿了周围的绿草茵。
木棉悬空着,双腿紧紧夹着柏商霖的腰,搂着他脖子亲来亲去。
等她感到骤然降低的高度以及下半身的潮湿时,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小腿竟然没入了水中。
她猝然惊醒。
猛地扭头看向柏商霖,对上他清明的双眼时,她很快明白了:“在这?”
脑中闪过柏商霖之前涂过的xp瓶子。
她记得,泳池play上,他涂满了。
水已经没过后腰。
木棉一手搂着柏商霖的后颈,一手抬起他的下巴,认真问:“你现在还能支撑得住吗?”
受信息素诱导剂影响,Omega的发情期反应会变得格外严重,不彻底标记无法解决。
可在水里做,他还是第一次,未必能受得住。
柏商霖抿着唇,不说话,只是慢慢往水下走了走,无声表示自己的喜好。
泳池的水一点点漫过他,身上的背心颜色渐渐变深、变重,紧紧黏在他身上,勾勒出完美的身形。
木棉看得双眼发直,眼神粘在他挪动的手上,看到雪白的肌肤一闪而逝。
她晃了晃眼,忍不住往他的位置走了走。
水波荡漾,他们彼此靠在一起。
同样雪白的双腿缠绕,男人宽阔的背脊靠在泳池边缘,被凹凸不平的石沿磨出一圈圈红痕。
木棉缠在柏商霖身上,重重地吻落在他脸上,亲得他有些发懵。
柏商霖忍不住回抱过去,热情勾缠,引她亲得更深。
迷离之际,柏商霖隐隐感受到木棉的珍重。似乎把他当成了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不能用力,怕把他碾碎。
柏商霖拥紧了怀里人,吞下所有哽咽。
他仰着头,反复确认木棉对他的珍视,所有的抚慰都格外温柔。
太好了……
柏商霖闭上眼,终于放任自己完全沉浸其中。
不必担心暴力,不必承担怒火。
她足够有耐心,足够温柔,足够全心全意看着他。这样,腹中的孩子不会有问题……
柏商霖放心了。
荔源市星辰漫天,星空瑰丽而璀璨,漂亮得似乎能将人吸纳其中。
深蓝星空下,波光粼粼的露天泳池中,池水向外溢出了一圈又一圈,周围翠绿的草地也被水淋得更透亮更干净。
等到月至中天。
池水终于变得平静。
木棉喘了口气,难得感到一丝疲惫。
她的粉色长发在水中荡来荡去,双腿仍紧紧盘在柏商霖腰间,窝在他怀里舒坦地呼了口气。
他也太好吃了。
就是受药物影响,太缠人了。
“怎么样?我扶你上去。”
等木棉缓过神,她终于从柏商霖身上下来,施力扶住他,目光也不受控地扫向他的脸。
柏商霖红唇艳艳,颈间皆是斑驳的红痕。倒是没看出疲倦,反而有种吸食了精气的妖异美感。
他摇头婉拒。
埋在木棉肩膀上,忍耐身体里一道道浪潮席卷。
发情期的反应过去了。
孕期的反应倒是激起来了。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
只想黏着她,感受她,吞吃她。
听顾修呈说,Omega在怀孕初期会格外敏感,性。欲也会格外强烈。
他之前不信,现在却有点信了。
柏商霖抱紧木棉,只觉得自己浑身难受,身上也格外痒,恨不得她再来一遍。
可当他看向木棉,瞥见她疲惫的神情时,又不忍心她再发力。
可他好难受。
“还能走动吗?我们回去吧。”木棉没注意到他的纠结,倦倦地打了个哈欠,催促。
她的说话声落在荡漾的池水游动声中,成功拉回了柏商霖的思绪。
他抿了抿唇,不舍地嗯了声。
彼此搀扶着,他们沿着水下的台阶走到地面,又一起进了房间。
简单淋浴后,木棉扑到大床上,慵懒地打了个滚,不自觉哼唧:“舒服……”
浑身上下的皮都绽开了,骨头也酥酥软软的。
她打了个哈欠,把空调温度调低,然后卷着被子晕乎乎入睡。
柏商霖洗完澡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女孩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她睡姿不老实,一条腿伸出来卷着被子,一条腿在被子里面,露出白嫩的脚丫。
空调温度偏低,脚已经冻得冰凉。
柏商霖皱眉,抬起她的脚,塞进被子里。
这一动,就把木棉折腾醒了。
她坐直身子,揉着眼睛看过来,疑惑:“怎么啦?”
嗓音软软的,有些哑,一听就是刚睡醒。
刚因冷水压下去的燥热又开始反扑,好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咬。
柏商霖双眼一暗,缓步靠近她,坐到床侧。
“我还想要。”
似乎因为今晚木棉格外温柔,无形中给了他很多鼓励,柏商霖开始变得直白。
虽然耳尖烧红,他脸上一本正经,但却吓到了木棉。
“还不够?这次发情反应这么持久?”一听这话,木棉坐不住了,飞快坐正身子,一手摸上他的额头,疑心损伤了他的身体,“要不要问问顾医生啊?你这也太不对劲了。”
木棉心里惊愕,神情忧虑。
“……”
柏商霖有口难言。
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怀孕”两个字,更无法下定决心告诉木棉自己怀孕了。
——他还是担心,没有合约,木棉会直接扔掉他。
沉默半晌,柏商霖也不开口说话了,直接行动。
趁木棉愣神时,他直接将她扑倒,跪坐在她小腹的位置,言简意赅:“你休息吧,我自己动。”
“???”
木棉一脸茫然,下意识当他在胡说呢。但下一刻,柏商霖已经非常有执行力地将她的睡衣掀开,磨她。
柏商霖体重显然比她重。
坐在木棉身上,他需要双腿使力撑着床面,虚虚压在木棉腰上。
腰也需要发力,以便精准找到位置。
柏商霖磨蹭了两下,额头很快沁出细汗。但一看成果,丝毫没有。
男人眼底闪过几分尴尬,耳尖的红也愈演愈烈。
他闷咳了声,视线游移着,想再尝试时,就听到木棉笑了下。
顿时,他脸腾得红了起来。
抬腿想逃,木棉摁住他,“我教你。”
她虽然累,但这种姿势不需要她费多大力气,木棉还是很愿意享受的。
“要先摆弄硬。”木棉仰头看着柏商霖,懒洋洋问,“知道怎么做吗?”
她问得太认真,神情正经,竟然微妙地让柏商霖脱离了刚才尴尬的情绪。
他不禁顺着木棉的引导思考。
半晌,他眼一亮,当即从木棉身上离开,从侧边钻进被子里,埋了进去。
他突然的动作惊了木棉一下。
她愣住。
木棉原想让他用手的,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想到了用嘴。
潮热湿润的感觉压过来,木棉享受地眯眼,将话吞回了肚子里。
他像是学过,专门联系过,动作熟练了很多。
轻而易举地挑弄,游刃有余地吸吮,都让木棉身体紧绷,呼吸渐渐变重。
她眯着眼,忍不住伸手抓住了他的头发,开始把控速度和力度。
好在男人足够听话,几次调整顺应她的喜好,也成功让该硬的东西变得结实。
被子下,柏商霖唔唔两声,示意木棉成功了,快放他出去。
木棉听出来了,忍不住笑,他今天怎么这么急切啊?都埋在她那里了,脑子竟然还想着喂饱另一个地方。
又压着他吃了会儿,木棉终于舍得放开。
柏商霖从被子里钻出来时,双唇红润,嘴间挂着晶亮的水光,双眼却亮得惊人,直勾勾盯着她微微翘起的地方。
“这么贪吃?”木棉笑,身体本能却让她往旁边侧了侧,遮住凸起,也避开柏商霖灼热的视线。
柏商霖追随而去,略有不满,伸手按住木棉的腿,不让她躲开。
他快速骑在上面,磨蹭着喃喃:“……上去……棉棉,教教我……”
过去这么久,蚂蚁啃噬的频率更高了,柏商霖恨不得挂在木棉身上,钉住发痒的地方。
他太急切,素来冷静的眼底都盛着泪,看起来可怜极了。
木棉心一跳。
再喜欢他这副样子,木棉也隐隐发现了不对。
她伸手搀住柏商霖的胳膊,引导他吃下去。
找准了方向,原本困难的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
很快,柏商霖就找对位置,抬羔、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
“诶——”
木棉措手不及,想让他慢点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柏商霖已经结结实实坐了下去,整个吞入。
“嘶。”
没有提前开拓,难免吃不下。柏商霖闷哼一声,额头的细汗流得更多了。
但他脸上却格外舒爽。
麻痒的地方被狠狠捣入,那股难以忍受的痒意终于消失了。
很快,水流出来。
不出片刻,柏商霖很快适应了大小,一上一下主动吞咬。
他眯着眼,心里舒爽,眼尾眉梢都扬了起来。
木棉看着他。
一手稳稳扶着他的腰,防备他摔下来,眼睛却一直在观察他。
他刚刚的神情变化,更是尽收眼底。
她眯眼,隐隐感觉他有什么瞒着自己。
享受着他的主动,木棉寻了个好时机,突然发问:
“你今天怎么这么热情?填不满喂不饱似的?”
“发生什么事了?”
第88章 知情
柏商霖摇晃的动作猛然僵住,整个人悬停在木棉腰上。
明明卡在要去不去的时候,大腿肌肉都绷得死紧,他却没有心思再动几下,心神完全被她刚才问的话占据。
“嗯?怎么了?”
木棉原先只是好奇,随口一问。若是能问到自然最好,倘若柏商霖不愿意说那也没什么。
只是现在,看他僵硬晦暗的表情,木棉皱了下眉,隐约觉得不对劲。
伸手抓住他的上臂,木棉腰用力,起身,轻松将人反按回自己身下,咬了口他的下唇,不动声色问:“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骤然的体位转变,彻底拉回了柏商霖的思绪。
他僵了僵,下意识垂眸,躲开了木棉的注视,抬腿盘到她腰上,磨蹭着哀求继续。
“你动动,难受。”
说着,他来回挪动双腿,双臂也用力,勾着木棉往自己胸口上贴,“帮帮我,棉棉。”
声音又低又哑,尾音刻意上扬,落在木棉耳中,充满了引诱的味道。
“……”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耐不住柏商霖的哀求,终于开始用力,慢吞吞满足他,动作轻柔,充满了安抚和宠溺的味道。
被她柔软安抚时,柏商霖感觉到了——
感觉到木棉给予他的温柔抚慰,给予他的珍视包容。
自己对她似乎足够重要,重要到让她格外温柔、格外有耐心。
她似乎很喜欢他。
柏商霖抿了抿唇,热浪翻涌中,他的大脑却清晰闪过木棉的疑问。
或许,他是不是真的可以告诉木棉,自己怀孕了……
……………………
……………………
……………………
……………………
木棉心里低叹一声,满足般亲了亲柏商霖的双唇,……。
直至春水渐歇。
木棉蹭了蹭怀里人湿漉漉的头发,软声问:“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瞒我什么事了吧。”
“……”
柏商霖沉默,一声不吭,眼皮却悄悄合上,佯装自己睡着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纠结、这么犹豫过。
要不要把怀孕的事告诉木棉,他到现在仍然没有下定决心。
柏商霖闭着眼,视野范围都是黑暗的。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变得敏锐。
他听到木棉轻叹了口气,感受到她换了套新床单,正拧了条湿毛巾一点点擦干他身上的水痕。
木棉的动作很细致,也很温柔,很快就把他清洗干净了。
柏商霖被摆弄得有些昏昏欲睡。
就要陷入睡眠时,胸上压过来一个人,凑到他耳边,小声问:“你到底瞒了我什么呀?刚答应我以后会坦诚,现在就做不到了……”
“……”
心里该无奈或烦躁的,柏商霖心里却有点甜,唇角不受控制地扬了下,接着立马被木棉捕捉到。
她腾得支棱起来了,捏住柏商霖的两颊,往外侧拉,气哼哼道:
“喂!没睡就别装睡了!我勤勤恳恳耕耘了这么久,还把这都打扫干净了,你却连句实话都不告诉我,不合适吧!”
女孩控诉,听起来委屈极了。
柏商霖心里某个角落一塌,连装睡都做不到了。
他缓慢睁开眼,伸手搂住木棉的腰,往上托了托。
下一刻,他和木棉直勾勾的双眼对视上。
女孩的眼太大太亮,像是汇聚了外面的漫天星辰,亮闪闪的,宠溺又包容。
可能是因为木棉看他的眼神太温柔,亲他安抚他时的动作太温柔,而他又太喜欢、太沉迷,柏商霖嘴唇动了动,说:“其实我去了趟医院……”
“医院?你生病了?”
木棉一愣,就要从他身上翻下来。但手臂刚撑在他胸上,就被柏商霖摁住了后颈,重新压了回去,甚至还让她完完全全撞进他鼓囊囊的胸里。
“……”
话到嘴边,柏商霖有些不知道怎么说。迟疑片刻,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摸到自己的手机,刷脸解锁了里面的隐私相册,找到一份医院检查报告。
黑白的图像和文字,需要放大才能看清。
木棉疑惑看他一眼后,将注意力放回柏商霖的手机上。
“……孕激素……孕囊……确诊怀孕……?”
看到加黑加粗的最后两个字,木棉彻底愣住了。
她反复看了好几遍,恨不得把孕检报告的照片放大至最大程度。
确定是怀孕无疑后,她又折上去看就诊人的名字——柏商霖。
惊天一道巨雷砸下,木棉懵了,下意识看向柏商霖:“谁的?我的?”
话音刚落,柏商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眼底隐晦的期待烟消云散,转而变得幽黑。
木棉没发现他的异常。
她脑子里只有两个字——怀孕,也有一句话——柏商霖怀孕了。
哪怕她穿到这里很久了,她偶尔还是会忘记自己是个Alpha。
反复观看报告上的诊断结果,木棉仍然有点没转过弯来,无法相信自己竟然真的有让人怀孕的能力。
好半晌,她才晕乎乎反应过来,忍不住摸上柏商霖的小腹。
这里正在孕育着一个新生命。
震惊过后,她感到一阵茫然、惊慌,还有一丝不容忽视的兴奋——忽然之间,自己似乎和这个世界有了一种微妙的、真实的联系。
由她和柏商霖共同创造后,将她与这个世界紧密链接的存在。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木棉心里发麻,神情也不自觉地严肃起来,看上去有些凝重。
柏商霖看到了。
他心里一沉。
反复纠结、犹豫、试探后下的决定,似乎是错误的。
自从分化成Omega后,他就再也不会生出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可现在,柏商霖竟然在心里祈祷,如果他拥有时间倒流的超能力就好了。这样的话,他一定要回到十分钟前,将紧张又期待地找出孕检报告的自己掐死。
他死也不要跟木棉说出自己已经怀孕的事实。
他就应该瞒着木棉,直到肚子显怀、瞒不住了,他就找个地方偷偷把孩子生下来。然后把木棉困在他身边,不给她任何理由离开。
她为什么不喜欢这个孩子?
是因为他吗?因为她不喜欢他?
柏商霖想到自己看过的恋爱书,上面说有的Alpha,会因为不喜欢自己的Omega,连带着讨厌O生下的孩子。
他感到一阵恐慌。
原本的纠结和期待渐渐被一种别的情绪替代,他失望、后悔,恨不得时光倒流,阻止当时异想天开的自己。
合约——只有合约才是最稳固的纽带,才是最能保障木棉一直留在他身边的坚固屏障。
柏商霖的心沉入谷底,整个人沉默了下来。
他时刻观察着木棉的神情,试图从中捕捉她的态度。
但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凝重,看起来并不高兴。
柏商霖无意识收紧了掐着木棉腰的手,将她牢牢掌控在自己怀里,像是怕她离开。
良久,就在他忍受不了周围冷凝的气氛,张嘴想要吐字时。
木棉慢吞吞开口,问道:“那我们的合约是不是就要结束了啊?”
握着木棉腰的手猛的用力,柏商霖眼底的黑几乎要蔓延出来了。
他只觉得自己头脑发懵,仿佛被一个巨大的铁锤狠狠砸到了太阳穴,眼前发黑,他有些喘不过气。
结束、结束、结束!
为什么要结束!
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
他不应该告诉木棉的,这个孩子他就应该掐死!
为什么要出生?有了他,木棉就不要他了;没有他,木棉就会永久陪在他身边。
柏商霖感到喉咙干痛,尝到了一点点腥甜。他咬紧了牙,舌尖被咬破,鲜血流出,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用力咬合。
似乎用舌头的疼,可以抵消心口蔓延的痛。
他才不要结束。
凭什么要结束。
木棉是他的,他是木棉的。他们信息素匹配,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为什么要结束?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柏商霖咬紧了牙。
但在抬首时,他却完美遮住了眼底的阴霾,看向木棉的眼神宁静平和,嗓音却沙哑极了:“孩子都没生下来,孕早期还不稳定,能不能平安生下都是个未知数。”
“棉棉,你为什么这么着急想要结束?”
哪怕强力克制,也无法完全隐藏情绪,他阴沉沉问。
“哦哦对,还是早期呢。”木棉脑子里全是“柏商霖怀孕了”这一件事,她完全被他腹中的孩子吸引,自动过滤了他的后半句话,有些担忧:“那我们刚刚还胡闹?孩子不会有事吧。”
“不行不行,我搜搜。”越想越焦虑,木棉去找手机,搜索孕早期到底能不能做,“你怎么不早说呀,这也太不安全了……”
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太紧张,木棉语气里无意识染上埋怨。
柏商霖正敏感着,听出来了,脸色愈发难看。
“没事,可以做。”他冷冷道。
木棉没听,双眼正专注地看着手机。
等屏幕中央转来转去的圆圈消失,科普帖子出现,她仔仔细细读了好几篇,确定真的可以做后,她才松了口气。
“还是要慎重些,下次不能这样乱搞了。”木棉小声嘟囔,顺势搜了好多孕期相关的帖子,仔细研读起来。
柏商霖第一次怀孕,她第一次当妈妈,都没有经验,需要认真学习。
她还下单了很多孕期相关的书籍,学习理论,提高自己的科学储备。
木棉惶恐、激动、又兴奋。
一个属于她和柏商霖的孩子即将出生,这似乎可以作为她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象征,这种身份的转变和迟到已久才到来的认同感,让木棉所有的神经都亢奋起来。
她的眼里只有即将出世的孩子,心里也只塞满了孩子。
她要照顾孕夫,要照顾腹中的孩子,要做好胎教……第一次承担这么重的责任,木棉紧张得心怦怦跳,搜索信息时手都在发抖,神情也不可避免变得严肃,看起来没什么笑意。
…
柏商霖心更凉了。
木棉现在急切地搜索孕期相关的注意事项,只是想让孩子在他肚子里早早稳定下来,顺利出生。
这样她就可以结束合约,彻底摆脱他。
看她现在着急且认真的模样,柏商霖越想越觉得正确。
他闭了闭眼,压住眼底几乎装不下了的泪。
他脑子很乱,各种念头吵着闹着闪过,扰得他太阳穴疼。
最后,不同的声音合并消失,渐渐变少。终于,只剩下一个念头愈演愈烈。
他要打掉这个不被期待、不被喜欢、不该存在的孩子。
没有这个孩子,木棉还会在他身边,哪怕是受到合约约束;没有这个孩子,他也不会担惊受怕,时刻想着木棉会不会不喜欢、不要他。
只要这个孩子消失,一切就都正常了。
第89章 初夏
次日。
当第一个闹钟响起时,木棉没睡懒觉,嗖得一下从床上爬了起来。
第一时间扭头确认了一下柏商霖还在,她松了口气。
昨晚上她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柏商霖怀孕了这件事,想了很久才勉强睡着。
但也没怎么睡好,睡眠很浅。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起她就听到了。
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木棉起床洗漱,顺便浏览幼儿医院的科普视频。
她太紧张了,初次上任,她手忙脚乱,恨不得长出八只手,生怕照顾不好柏商霖。
洗漱的时候,她顺势点了早餐外卖。
都是十分健康滋补的汤品。
原本他们计划来荔源市,只玩五天四晚。
因为闹矛盾,他们的计划被迫中断。结果两人又不约而同地同时来了这里,可计划却无法跟之前一样了。
柏商霖怀孕了,海边水凉,他在那里玩不太健康。
木棉蹙眉搜索攻略,发现这里的景点几乎都在海边。室内好玩的地方也是去各大商场逛街,人挤人,更危险了。
回去就好了,要不回家?熟悉还安全。
正想着,脚步声响起。
柏商霖绕到她身后,怀住她的腰,缓声道:“棉棉,怎么起得这么早?”
“你醒啦?”木棉也有些诧异,转身面对他,全部注意力第一时间都放在了柏商霖的小腹位置,“昨晚睡得那么晚,怎么不多睡会儿?”她担心孩子睡眠不足。
感受到木棉的视线所在之处,柏商霖眸黑了点。
片刻,他不动声色地摇摇头:“最近觉少,可能是孩子闹的。”
一听孩子,木棉就着急了。
她语气急促地“啊?”了声,连忙掏出手机看孕早期症状里有没有睡眠相关的……
还真有。
孕夫可能觉少浅眠,也可能嗜睡。可以通过补充微量元素或改变睡眠环境来调整……
改变睡眠环境。
柏商霖或许是因为来了荔源,睡眠环境变了,影响他的睡眠。
看来还是要尽快回家。
回家环境就稳定了,说不定柏商霖的睡眠问题也能得到解决。
木棉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她想回家的念头也越来越坚定。
“要不我们回家吧,回去睡得更好。”木棉直接道。
她现在像是个怀揣了巨大宝藏的精灵,担心宝藏太脆弱,支撑不住漫长的跋涉。更担心宝藏会掉落,从此失去她和这个世界的实际联系。
木棉心绪复杂,涌动的情绪也更复杂。
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柏商霖腹中的孩子上,而没有关注孩子的父亲。
柏商霖脸色微沉。
他无意识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手握紧成拳,指甲掐进手心,勉强用疼痛换回一丝理智。
这才没有让他当场质问出声,扔下这个孩子。
柏商霖选择了一个更加迂回的方式。
他没应木棉的话,而是开启了一个新话题:“你不是说这里有个著名的打卡点,号称情侣去了不会分手吗?现在不想去看看了?”
木棉一愣。
她愁眉苦脸地想了好一会,才勉强回忆起先前做的攻略,里面确实提过有这么个网红打卡点,吸引了很多情侣。
但是柏商霖不是一向不信这种吗?
他现在怎么忽然提到了?
木棉眨巴眨巴眼,疑惑询问:“是有这个地方,不过一听就是假的吧。我们又不需要去这种地方。”
她也不太喜欢向莫须有的、人为打造出来的打卡点宣示真心,一对情侣是否能长久怎么可能是根据去不去某个地方打卡决定的?
…
我们又不需要去这种地方。
为什么?
他们不是情侣吗?为什么没有资格去这种地方?
柏商霖脸彻底黑了下去。
他现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木棉有亲口承认过他们现在的关系吗?
木棉有说过她跟他在一起是喜欢他吗?
木棉有明确表示他们是情侣吗?
没有,好像真的没有。
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就像自己怀孕。
柏商霖以为木棉也会高兴、兴奋、不知所措,所以满怀着期待和紧张,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木棉。
可却换来她的冷硬、抗拒。
似乎只想保住这个孩子,用来满足结束合约的条件,彻底拜托他。
柏商霖几乎要被自己这个设想说服了。
他在脑中一遍遍回忆和木棉相处的所有细节,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但他遗憾地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没听过木棉承认过什么。
可是,不对啊。
倘若木棉对他没有感情,她为什么会对他这般好?
他还记得,木棉一开始对他时根本一点不温柔。
完全和温柔没有关系。
那是几场近乎粗暴的、充满掠夺感的体验。
可是现在,明明知道他使用了信息素诱导剂,木棉仍然那么温柔地抚慰了他。
再早,早到季曜的酒吧,木棉亲手给他调制了独属于他个人气质的樱桃酒。
如若真的没有感情,如若真的不喜欢他。
木棉怎么可能会做到这一步?
柏商霖不信。
可看到木棉似乎急切地想要回到北江市的模样,看到她对那个号称情侣永远不会分手的地方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柏商霖又迟疑了。
真的吗?
谁说的?是不是仍然是他的自我感动?
柏商霖惊愕地发现,他不敢深想,更不敢问出口。
担心问题的答案正是他最不想知道的答案。
“怎么样?要不要回家?你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这样太不健康了,回去好好休息养精蓄锐……”见柏商霖不说话,木棉锲而不舍,继续将话题拉了回去。
好半晌,柏商霖沉默了下,还是答应下来。
*
两人匆匆去了荔源市,又匆匆从荔源市回到北江。
舟车劳顿,再修整好后,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柏商霖没回蓝山别墅,也没去观萃苑,而是住到了木棉搬的新家。
木棉的新家二室一厅,一间卧室、一间书房。
柏商霖理所当然住进了卧室,再次跟木棉睡在一张床上。
不知道是回到熟悉的北江,还是因为睡在木棉身边,柏商霖确实睡了个好觉。
再醒来时,他精神也好了不少。
只是,木棉不在。
这让他又一次沉下心,难掩焦虑地匆忙起床,在陌生的房内寻找:“棉棉?棉棉——”
刚叫了两声,就看到木棉从书房走出来,耳边还贴着一只手机。
显然,她正在打电话。
柏商霖稍稍松了口气。
走到木棉身边,格外黏糊地牵住她另一边空着的手。
“好的,顾医生,太麻烦你了。我这就带柏商霖去找你产检。”木棉专心听着电话,见行程可以确定,她立马喜笑颜开,“九点吧,我们过去。”
听到确认的回复,木棉挂断电话,连忙看向柏商霖:“收拾一下去顾修程的医院做下产检吧。”
“我听他说,你已经很久没去产检了,这样对孩子不好。”想到柏商霖的嘱咐,木棉小声劝。
孩子、孩子,又是孩子!
柏商霖皱紧眉头,浑身难受。
他不想再从木棉口中听到孩子两个字了!
她为什么不能眼里只有他,为什么要多一个孩子。
讨厌孩子,讨厌孩子,讨厌这个孩子!
柏商霖不受控制地滋生出阴暗的心理,他咬紧了牙,竭力克制自己颤抖的身躯。
可当他抬头,撞进木棉饱含期待的眼底时,他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好。”
到医院时,顾修程刚好看完上一个病人。
见他们进来,他专门出来,领着他们到产科,极其流畅地安排了体检。
流程之迅速,险些让木棉以为顾修程担心柏商霖临时反悔。
顾修程确实是这样想的。
直到看着柏商霖进了检查室,他才松口气,若有所思地看向一旁搅着手神情紧张的木棉。
脑中却盘旋着柏商霖在来的路上发给他的消息。
【我想把孩子打掉。你帮我做个检查,别告诉木棉。】
他在心里很用力地叹了口气。
无法不同意,又确实不能告诉木棉,柏商霖感觉到自己作为医生的职业素养正岌岌可危。
只能在心里祈求最后的检查结果……
这一念头刚起,他立马打住。
无论是身为医生,还是身为柏商霖的朋友,顾修程都不愿意看到柏商霖迫于身体压力,生下一个自己不想要的孩子。
体检的时间很漫长。
在外面等累了,木棉索性继续学习如何更好地照顾孕夫。看到有用的知识,她就发给文件传输助手,全都记下来。
不知道给传输助手发了第多少条消息,检查室的大门终于缓缓开启,柏商霖扶着腰,从里面走了出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样?”一听到开门声,木棉立马抬头。看到柏商霖略显严肃的神情后,她心里一沉。
跟在柏商霖身后一起出来的医生见状,连忙安抚:“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需要多休息,尽量少熬夜。毕竟多了一个孩子,需要的营养也会多些。”
“就是没问题的意思?”木棉确认。
医生连忙点头:“很健康,每个月记得都来做一次体检。”
木棉长长地松了口气,喃喃:“太好了。”
柏商霖没打断他们的对话。
趁木棉不注意,他扫了眼正在同步浏览体检报告的顾修程,指了指手机。
顾修程看到了,叹气。
站在木棉身后,给他发消息。
【前期为了压制发情期,用了太多抑制剂,后遗症是不可测的。如果打掉这个孩子,后面能不能再怀上就难说了。】
这是实话。
柏商霖进去后,一共做了两次体检。
一次是检查能不能打掉孩子,一次是检查婴儿的状况,属于正常孕期体检。一共做两次,费的时间自然更长些。
【你仔细斟酌一下。】
【不过商霖,怀孕生子这种事情,我建议你多问问孩子母亲的意见。】
看到收到的消息,柏商霖沉默了,有些犹豫。
确定孩子安全,一直挂念的事情得到解决,木棉就像卸下了一块巨石,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她终于开始将注意力放回柏商霖身上,笑眯眯蹭他。
脸颊软软的,双眼亮亮的。
让柏商霖凝重的神情渐渐软化,如冰雪晒了太阳,一点点融化。
*
此后,一连三个月,木棉的生活平淡又快乐。
每周末晚上给柏商霖制定下一周的健康生活计划,每天下班时间催促柏商霖早点回家,经常换着花样给柏商霖做各种美味健康的饭菜。
木棉从小耐心就好,陪在怀孕的柏商霖身边时,也仍然细心周到。
对他不受控制发的小脾气,也一直足够包容,耐着性子哄他。
以至于有时候,柏商霖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变作了?
但看到木棉宠溺包容他一切时的温柔模样,他忍不住贪恋,想得到更多温柔。
几乎将柏商霖惯成了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孩子。
他乐在其中。
随着怀孕时间变长,柏商霖的孕反也轻了许多,不受刺激的话和平时差别不大。
肚子稍稍有些显怀,需要穿宽松的衬衫遮挡,每到这时候柏商霖就会格外焦虑,反复和木棉确认他身材有没有走样。
随着孩子渐渐稳定,日渐临近打掉孩子的最晚月份,柏商霖的纠结不断加重。
到底要不要打掉孩子?
他几次抚摸肚子,几次没有下定决心。
初夏,道路两侧的月季开得正盛。
北江市再一次进入漫长的夏季。阳光明媚,普照大地,烘烤着路上的绿植和鲜花。
大学生的毕业季也如期而至。
木棉这几日忙着跑各种毕业离校手续。
毕业论文打印胶装后提交到学校图书馆、各种档案和组织关系的转接、各种要求繁琐且经常临时变更填写要求的表格……她忙得脚不沾地,一遍遍和纪千柠痛骂学院行政效率的低下。
她正忙着呢,柏商霖发来消息。
问她学校的毕业典礼会不会去。
木棉犹豫了下,表示自己要去。
怎么也算是学生时代的终点,而且也能给原身一个交代,木棉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去的。
柏商霖看到木棉发来的消息后,嘴角轻微上扬,退出聊天框,给温言发去消息:【跟校友联络处的人说,我去。】
作为优秀校友致辞,他几乎每年都会收到这样的邀请。
但之前从未去过。
开学典礼也是如此。
他年年收到邀请,但都拒绝了,只在去年答应了母校。没想到,刚好就是那次并非惯性的选择,让他遇到了木棉。
柏商霖靠回座位上,转了转腕表,唇角微弯。
他要去木棉的毕业典礼上,见证她从校园迈入社会,在台下看她手捧鲜花,迈入光明大道。
然后、然后、然后——
他想问问木棉,愿不愿意和他结婚,一辈子都和他在一起。
这是他经过三个月的慎重思考,才下定的决心。
比起合约关系,婚姻关系更牢固、更可靠。
六月中旬,毕业典礼如期召开。
学校大礼堂。
木棉换好学士服,慢吞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第90章 结束
每个椅子靠背上都贴了毕业生的名字。
木棉的位置正挨着过道,进出方便。她坐下后,拿出小镜子照了照脸,颇为满意。
因为要上台接受老师拨穗,她今天特意化了浓妆,以便在灯光和镜头下呈现出更好看的模样。
临到毕业典礼开始时,她的妆面正好到了最好的时候。
即便在一众毕业生中,仍然漂亮得格外突出。
让人一眼就能看到。
柏商霖跟校领导说话时,分神寻找木棉所在的区域。
体育馆太大,学院太多,哪怕分区坐的人,也并不容易找到。
但当柏商霖找到材料学院所在的区域后,眺望一排排黑漆漆的学士服,一下子找到了木棉。
她坐在过道旁边,正笑眯眯地跟同学说话。
从他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木棉精致小巧的侧脸,说话时身后的麻花辫一荡一荡的,特别可爱。
柏商霖惊讶地发现,哪怕隔着这么远,只能模糊看到木棉的人,他脑中却能清楚想象到她此时说话时的神态。
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会软软地弯起来,双眼亮晶晶的,特别礼貌地注视对方。
可爱、可爱、太可爱。
更想结婚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结婚”二字。
等木棉毕业,脱离学生身份,成为真正意义上可以独当一面的成年人。
此时和他步入婚姻,听起来顺理成章。
隔着宽松的西装外套,柏商霖摸了摸小腹,忍不住勾起唇角。
只是想想,他都觉得自己太幸福。
*
毕业典礼正式开始时,木棉正在思索未编辑完的消息。
这些天,她一直在等柏商霖主动提出结束合约。
但等来等去,柏商霖一直没提,像是忘了。在她想暗示对方时,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他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
刚好今天毕业典礼,算是她结束学生时代的标志,她打算这个时候跟他说。
解除合约关系,正式以情侣身份相处。
早在因为跟踪事件,和柏商霖吵架时,她就有了这个想法。
她想重新开始,以普通男女朋友的身份体验恋爱过程,或许这样可以给予柏商霖更多安全感。
当然,也有她情感洁癖发作的影响。
——她也无法忍受和男朋友恋情的开始,源自一份轻飘飘的合同。
当得知柏商霖怀孕时,她想解除合约的念头也越来越重。
只是,她也有些摸不清柏商霖的态度。他想跟她一起换个身份吗?
木棉思来想去,迟迟下不定决心。
直到看到学校毕业典礼的通知,她才决定不再犹豫,强制自己在今天告诉柏商霖。
【这几天我重新看了一遍去年签订的协议。到现在为止,需要我达成的条件都已经满足了。我们这个月是不是可以结束协议了?月初你打给我的钱我会退还给你。】
点击发送。
体育馆信号不太好,消息转了好几圈才成功发出去。
木棉继续编辑第二条。
刚打完字,旁边的同学忽然拐了拐她的胳膊,示意她看主席台:“这不是去年新生开学那天,来的优秀校友吗?他也要讲话啊!我记得他是一个大公司的老总,有钱又有颜。”
木棉一怔,下意识往下看去。
只见体育馆中央一排整齐的桌椅后面,坐在学校领导旁边的男人西装革履,在一众中年男女中显得格外年轻俊朗。
——是柏商霖。
他怎么来这了?还没跟她说。
木棉愣住。
周围的同学渐渐喧哗起来,显然都被柏商霖吸引住。
半空所有的电子屏上,都映出柏商霖的身影。
各大摄像头聚焦在男人身上,哪怕是学校容易让人畸变的镜头,也无损他半分容貌。
西装笔挺,背脊挺拔,面容镇静,仍然是从容不迫的样子,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唯一有的一点不同,也只是他现在肚子里多了个孩子,需要穿宽松的衬衫西装才能遮住微微凸起的小腹。
这样,倒是看不到他鼓囊囊的胸膛了。
和其他毕业生一样,木棉仰头看向侧前方的电子屏,听他讲话。
和开学典礼时一样,柏商霖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稳,没有刻意往外抛吸引人注意的钩子,但就是轻易引起了在场大部分人的注意。抬头率又一次上升。
木棉也忍不住一直看着他,唇角微弯。
她坐在台上,直视柏商霖,偶然间总能和电子屏上的他对视上。要不是两人隔得太远,她真的要以为柏商霖看到她了,正和她对视。
等柏商霖演讲完,台上台下掌声雷动。
木棉拍掌拍得手心发疼,胸腔也因为他的话而震动。
她不得不承认,柏商霖天生有种魔力,如果他愿意可以轻松调动人的情绪,随着他说的话而想象。
她拿起手机,想给柏商霖发消息。
这时,主持人说现在进行下一个流程,按照学院顺序上台接受领导拨穗。
好巧不巧的,材料学院就是第一个。
木棉只好放下手机,跟着前面人一起下去排队,等念到名字上台。
很快就到她了。
巧的是,站在老师面前握手时,她看到自己侧前方的礼仪志愿者竟然是盛融。
他虽面朝正前方,木棉却看到他朝自己偷偷眨了眨眼。
上台拨穗这种随机安排的事,竟然能见到熟人,木棉有些意外,忍不住朝他笑了笑。
拨完穗,转身面对摄像头和老师合影时,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消失。
笑意盈盈,看起来格外高兴。
等拨完穗后,又是合唱校歌等环节,忙着赶流程,她根本摸不到手机,便打算结束后再去找柏商霖。
她上去拨穗时,还偷偷看了眼柏商霖。发现他正坐在主席台下,跟身边人交谈,看起来也没有时间和她见面。
木棉稍稍松了口气,分神想了下,也不知道柏商霖看到她发给他的消息没。
不到两个小时,毕业典礼结束。
师生自由活动,毕业生们可以自行到拍照墙前合影。
木棉在学院相熟的人不多,跟纪千柠、沈茉莉两人合完影,再跟兼职和社团活动时认识的几个同学拍了张照片,她便没什么拍照的需求了。
正要从拍照墙中央离开,周围忽然静了下,有轻微的起哄声响起。
——都是摄影社团的人。
木棉疑惑,也跟着看过去,接着愣了下。
只见盛融还穿着当礼仪志愿者时统一的服装,怀里抱着一大束花,满头大汗,急匆匆地从外面跑来。
然后停在她面前。
“太好了学姐,我赶上了。”
“学姐,毕业快乐!”
他笑眯眯的,巴掌大的小脸全是灿烂的笑容。迎着阳光跑来,带来青春的气息,生机勃勃。
说完后,趁着递花的机会,盛融凑近木棉,在她耳边小声道:“终于摆脱学校环境了,学姐,祝你永远自由。”
他见过木棉为了学费和生活费,一天打好几份工的日子。
木棉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轻眨双眼,心底淌过一阵暖流。
“谢谢,我也很开心,我终于自由了。”她接过花束,真心实意地感叹,笑得双眼弯弯。
主席台下。
刚从温言手里接过花束、准备去找木棉的柏商霖,清楚听到了她说的话,更是清楚看到了她说话时的表情。
——释然、放松,像是卸下某个重担。
而女孩和旁边的Omega肩并肩站在一起拍照,相似的年纪让两人看起来非常般配,柏商霖也听到了木棉周围隐隐的起哄声。
他脸沉了下去。
正要抬腿走过去,这时,温言送完花,又把柏商霖存放在他这里的手机拿出来,递给他:“柏总,您的手机。”
柏商霖皱了下眉,低头结果。
手指碰了下屏幕,手机自动亮起,木棉一小时前发来的消息也直接暴露在他眼底。
【这几天我重新看了一遍去年签订的协议。到现在为止,需要我达成的条件都已经满足了。我们这个月是不是可以结束协议了?月初你打给我的钱我会退还给你。】
猝不及防下,他直接看完了木棉发来的消息。
柏商霖彻底愣住,第一次有些无法理解文字的意思,大脑像是糊上了一层厚厚的湿纸,粘稠而不透气。
他手指轻微发抖,下意识点进和木棉的聊天框,用力向上滑动。
可再怎么刷新也没有别的消息,没有解释原因,没有说明情愫,更没有挽留类似的情感表达。
只有木棉直白发来的要和他解除合约的消息——不,或者说更像通知。
公事公办,没有半分情谊。
柏商霖心跳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他无意识攥紧了手机,脸色苍白。
难道说,这么久都是他自作多情、自我沦陷,只有他理所当然认为他在和木棉谈恋爱,而木棉一直把他当成一纸协议要求的、需要服务的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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