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下药 堂堂九尺男
城外四十里, 青朔大营。
此处是靖安侯嫡系魏家军驻地,扼守京畿南侧,也是由魏寻亲自管辖的军营。
阅兵台上, 视野开阔, 魏寻负手立于中央, 一袭玄灰武袍, 皮革束袖,目光纵览全营却毫无情绪,沉静中透着不怒自威的肃杀之感。
军师穆谦拾阶而上, 走到他身边呈上一张名单。
“侯爷, 雍王安插在军营中的眼线都在此处了,除此,还有几个是通过朝廷的人脉进来的。”
魏寻低头扫了眼名单,转身坐回椅子上, 声线沉冷无波道:“抛点诱饵出去, 今日之内,将这些人都清理掉。”
穆谦了然道:“属下明白。”
说完,他又悄悄抬眼打量起他魏寻的脸色。
魏寻以前鲜少在军营待上整整一日, 更别提在此过夜,然而这回竟是一连住了好几日。
“稀奇!真是稀奇!”副将杨硕盯着坐在阅兵台上的魏寻, 低声道,“我感觉侯爷有点不对劲。”
阅兵台底下, 各营正在轮流操练阵法,他们几个副将和各营领兵武官站成一排, 一边盯着自己手底下的人操练,一边悄摸嘀咕起来。
站在杨硕旁边的王霖一副看破真相的表情,故弄玄虚道:“侯爷以前嫌弃军营的水不干净, 碰上练兵耽搁太晚,便是半夜也要驱车赶回侯府沐浴更衣,你们猜是什么原因能让他这般忍耐,宁愿在此处将就都不回去?”
是什么原因呢?
身旁几双疑惑的大眼睛悉数朝他看来。
王霖皱眉:“这都猜不出来?”
众人摇头:“猜不出来。”
“……”
王霖长相白净,是他们这群武夫里面,最早成家的,是以碰上这种男女之事他总是比其他人更有经验些,见他们没听懂,于是清了清嗓道,“那我换个说法,我以前每回跟我媳妇吵架后,她就二话不说跑回娘家去,好几天见不着人影,于是呢,我只好亲自上门去,好声好气地哄得她高兴了,又记起我的好了,这才能将她请回家,懂了吧?”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然后道:“啥意思啊?”
“咱们不是在说侯爷吗?怎么扯起你和你媳妇了?”
“就是啊!”
见那几个黑黢黢的圆脑袋连这都听不懂,王霖暗骂:一群草包,难怪找不着媳妇!
倒是杨硕听出了点门道,似懂非懂道:“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说侯爷和咱们未来的侯夫人闹了别扭,侯爷这是在等侯夫人来请他?”
王霖一拍大腿,向他投去赞赏的眼神:“对咯!”
其余人这才恍然大悟,颇有些崇拜二人的的眼力见,可转念一想——
不对啊!
“咱们侯爷堂堂九尺男儿,怎可能像个娘们一样还闹脾气?”
“说不定他只是单纯地想来整顿一下军营呢?”
“就是啊!你没发现这几日练兵练得老勤了,搞不好朝中有异动。”
“……”
几个糙汉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有黑影徐徐靠近。
王霖听得直摇头,鄙夷道:“要不怎么说你们讨不着媳妇呢?脑子一点都不开窍。”
“哦?”春风化雪般的低沉嗓音缓缓响起,“你开窍?你来说说。”
王霖刚欲张嘴,身体便像被雷劈中似的,抖了三抖,僵硬地回过头去,对上那双深邃沉冷的眸子,一瞬间只感腿软:“侯爷……”
你怎么下来了?
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我还能活吗……
魏寻看着他冷笑。
其余几人亦是大骇,“唰”的一下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面。
要死了,他们真是活腻了,竟敢编排起侯爷!
魏寻冷冷道:“本侯一时手痒,想找个人练练,你们……谁来?”
话音落地的瞬间,除了王霖,所有人毫不犹豫地往后撤了一大步,只留下他弱小又无助地独自面对山火爆发。
刹那间,王霖只感周围一阵凉飕飕的,反应过来后,左右扫了一眼,心里头直骂:你们这群白眼狼!竟然出卖我!
魏寻敛了笑,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向兵器架挑了把长枪。
王霖简直欲哭无泪。
杨硕同情地看着他的背影,暗道:对不住了兄弟,我还不想死。
其他人:我们也是。
眼看两人已经朝着练武场走去,正当他们以为就此躲过一劫时,不料魏寻脚步未停,凉凉的声音从空中飘了过来:“剩下几个,每人各挑二十担水。”
“……”
*
陆千仪原本想去侯府找魏寻,但听徐照说他一连几日都住在城外军营,便让他指路,乘车往军营去。
路上,她仔仔细细地将思绪捋了一遍。
按照葛老说的法子,要找到母蛊和解药,才能彻底解毒。
雍王此人心狠手辣,想从他手上拿到这两种东西,谈何容易?
可惜她现在也不知道雍王到底想要什么东西,以物换物这个法子是肯定行不通了,唯一的办法,便是偷!
所以今日她势必要好好同魏寻商议一番,如何行事。
到了军营大门,马夫勒停马车后,徐照从他身旁跃下,对着车里说道:“陆姑娘,军营重地,容我先去向侯爷禀报。”
陆千仪挑开车帘,只见铁皮裹就的营门紧闭,门下木栅尖刺林立,两侧各有甲士持刀肃立,一看便知戒备森严。
她收回目光颔首道:“好,我就在此处等候。”
徐照大步流星朝着营门走去,刚给守卫验完腰牌,便见杨硕等人各自挑着水桶从里头依次走了出来。
“徐副将回来了?”他道。
徐照一看这阵势,就知道他们被罚了,同情道:“怎么回事?”
众人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只道:“侯爷此刻心情不好。”
“我劝你别去惹他。”
“不着急的话先忍忍。”
正说着,他们眸光一转这才注意到徐照身后不远处还停着辆马车,车帘挑开的一角还露出了一张又白又漂亮的脸庞。
几人陡地眼睛一亮。
杨硕靠近徐照,好奇问道:“这位是?”
徐照直言:“侯爷的未婚妻,陆姑娘。”
杨硕等人瞬间双眼瞪大,倒吸了一口凉气,再次看向陆千仪。
陆千仪眨了眨杏眼,不明所以。
只见迎面六七个肩挑水桶的粗壮大汉忽然朝她走了过来,黑黝黝的脸上挂着笑,在马车前站成一排后还稍微理了理着装,齐声同她打招呼道:
“见过陆姑娘!”
“见过夫人!”
一个极其不合群的声音打破了气氛。
陆千仪朝着那人看去,杨硕几人也朝着喊错的那人看去。
停顿片刻,他们只好清了清嗓重新来过,满眼坚定道:
“见过夫人!”
“见过陆姑娘!”
整齐的几道声音里又夹杂着一个例外。
杨硕等人本来是不信王霖说的话,可此刻一见陆千仪亲自来了军营,心道还真让那小子猜中了!侯爷还真和未来的侯夫人闹别扭了?甚至还让人家姑娘家家的亲自来请?
这事闹的!
要是没碰上倒也罢了,既然碰上了,那他们这些做下属的可不能拖后腿啊!
势必要摆正态度,给侯夫人留下个好印象,让她高高兴兴地去见侯爷。
于是他们便自发上前来,想代表军营给陆千仪打个招呼。
谁曾想啊,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还闹出了笑话!
眼看着几个原本热情洋溢的大老爷们,脸上笑容陡地消失,陆千仪默默咬住下唇,忍着笑意颔首回礼。
徐照远远看着这一幕,没忍住摇了摇头,这才抬步走进军营。
后营偏门处,一列负责采买的队伍经戍卒验过名册,便直驱而入。
队列中有两名负责送菜的妇人,后面还跟一个身形纤瘦的漂亮女子,穿着崭新的粗布衣裳,低眉顺眼假模假样地推着车,倒也没叫人察觉不对。
一进入营地,便有潜伏的细作接应。
那细作长得并不打眼,原是负责跑腿的传令小校,家中靠层层关系托了兵部尚书林大人的人脉,才得以进军营当差。
既是林尚书安排进来的人,平时自然也得替林尚书打探点消息。
前几日他收到密信,说今日尚书会派人进来找他,本以为是有什么重要的任务要交代他办,可看清来人的瞬间,竟是吓了一跳。
“林小姐?怎么是你啊?”
来人正是兵部尚书之女,林若霜。
女子私闯军营,可是重罪!
然而林若霜脸上不见多少惧色,下颌微扬,斜斜掀起眼尾自下而上地打量了他一眼,道:“本姑娘有事要让你办。”
小校不敢与她对视,只道:“小姐尽管吩咐。”
林若霜也不废话,从腰间取出一包药粉道:“帮我把这包药下到侯爷的茶水里。”
下药?
小校赫然一惊:“毒害主将,这……这可是死罪!”
林若霜眉心轻蹙,矜傲道:“这并非毒药,也不伤身子,你只需按我说的去做。”
小校没敢接过药粉,迟疑道:“此事林尚书知道吗?”
“怎么?本小姐还使唤不动你了?”林若霜眸色骤寒,“此事若办好了,我会在爹爹面前帮你美言几句,若办不好……”
她意有所指地停顿话音,小校心领神会,赶忙接过药粉,弱声道:“小的一定将此事办好。”
林若霜这才冷笑一声:“手脚干净些,别叫人发现。”
*
练武场这边,魏寻手中长枪横扫而出,力道沉猛,几个回合再次把王霖打得连退数步,单膝点地,直接弃刀求饶道:“侯爷饶命,属下知错了,属下再也不敢乱说话了,您就饶了我这回吧!”
魏寻淡淡瞥了他一眼:“这才哪到哪?再来。”
王霖一脸生无可恋。
徐照便在这时候走了过来,站在魏寻身边禀报:“侯爷,陆姑娘来了。”
魏寻冷硬的眉眼悄然一松,转眸看向徐照。
徐照补充道:“马车停在军营外,可否请她进来?”
王霖一听这话,心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下侯爷总不能放着未婚妻不管还拉着他打架吧?于是默默站了起来,偷偷打量起魏寻的脸色。
只见魏寻漆黑瞳仁轻轻一转,毫无起伏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但又算不上高兴,顿了片刻,将长枪往旁边的兵器架上一扔,边走边道:“让她进来。”
*
陆千仪等了片刻功夫,便见徐照出来接她。
虽说她今日是特意来军营找魏寻的,可当听说魏寻请她进去的瞬间,她心里竟是瞬间打起了鼓,开始忐忑起来。
毕竟因为那天晚上的事,她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敢面对魏寻。
一方面,两人之间的龃龉尚未解开,此时见面着实有些尴尬。另一方面,她今日前来是为了同他商议出从雍王手中拿到寒蛊解药的法子,可她也深知,若让魏寻觉得自己不但没想起他,还要利用他,事态岂不是更尴尬?
一路上她眉头紧锁,越靠近帅帐越紧张。
不料徐照却没领着她直接去见魏寻,而是走上了阅兵台,道:“侯爷说让您在此稍等片刻。”
陆千仪虽然心里着急,但听到这句话时莫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道:“好。”
正好让她再想想,待会要怎么开口才好。
她刚坐下,便有小卒端上来一盏刚沏好的茶,许是没料到阅兵台上坐的不是魏寻,而是一个女子,那小卒脸上不由露出了几分讶异之色,放下茶盏后,又麻溜地跑下去,新添了一盏茶然后拿上来。
是以桌上摆了两盏茶。
陆千仪口渴,端起茶来慢慢喝着。
茶味回甘,入口顺滑,应是上好的茶叶,只不过她心事重重,颇有些食不知味,没多久,一盏茶便喝了个精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渴求 睡完就跑?
魏寻到底还是不耻自己的所作所为。
那晚将她打晕之后, 抱着她自言自语,说了半宿的话。
从初次相识一直说到出征前夕,往事点点滴滴, 犹在眼前, 越品却越是苦涩。
待沉静下来, 了无回音, 他才愈发意识到自己的卑劣。
处境卑劣,手段也卑劣。
这几日,与其说是他在刻意疏远她, 倒不如说是他在自我逃避。
寒蛊的解法他听葛老提过, 所以他也猜到陆千仪会来找他。
然而越想见,越不敢见。
只好趁着沐浴更衣的片刻功夫,整理好思绪,才让人去传她进来。
陆千仪在阅兵台上坐了没多久, 就感觉越坐越热。
抬头往天上一看, 心道:今天这日头也不大呀!
无奈,她只好伸出两只手来,往脸上呼呼扇起风, 越扇越感觉身上好像着火似的,都快烧起来了, 热得她恨不得把衣服都脱了,一头扎进冰窖里凉快凉快。
好在这时魏寻终于派人来请她。
她便想着太好了, 进了帐内应该就不会这么热了。
正事还没办呢,可别把自己热中暑了。
徐照见她热得不停用手扇风, 赶紧加快步伐领着她往帅帐走去。
中军帅帐比寻常营帐阔大数倍。
帐门是用厚重的双层牛皮制成,帐中青石铺地,紫檀长案上摆着京畿舆图、令箭和沙盘, 素屏后隔出一间寝室,置软榻、矮几,角落还放了铜鉴储冰消暑,各种起居用物分列有序,威而不奢。
魏寻站在屏风后,换了身干净的常袍,正慢条斯理地系着腰带。
听见帐帘掀起的声响,只微微一回头,并不言语。
帐中飘着淡淡的清香,陆千仪乍一走进来便觉神清气爽,身上那股燥热终于勉强压下几分。
可不过一瞬,她眼前视线蓦然晃了一晃。
她忙撑着脑袋,紧紧闭了闭眼。
察觉到她的沉默,魏寻隔着屏风朝她看过来,声音冷漠道:“找我何事?”
不好,他果然还在生气。
陆千仪心头微跳。
刚欲开口,忽感头昏脑涨,缓了好一阵才道:“关于刺客的事,我有话想问你。”
此言倒是不出魏寻所料。
他从屏风后绕出来,目光一触及她那红得不像话的脸颊,面色蓦地一凝。
这才等了多久,竟然晒成这样?
眼中的不忍一闪而过,他脸上神情仍旧冷刻,声音也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有话直说。”
陆千仪强忍着不适,鼓起勇气道:“既然那日行刺的背后主使是雍王,那说明寒蛊的解药在他手上,所以我……”
她的视线逐渐扭曲模糊,晕得她话音陡地一滞,语气虚浮道,“我想请你帮忙,助我找到解药。”
魏寻缓缓朝她走过来,平静道:“荣国公与雍王交情匪浅,徐彦是他最看重的嫡子,他若知道徐彦中毒定会自己去找雍王,又何须你来操心?”
陆千仪道:“可你不是说他们父子关系并不好吗?”
他不走过来还好,一过来,那种沐浴过后的阵阵清香夹杂着诱人的男子气息便浮动在她鼻尖。
陆千仪只感觉燥火从体内一路烧上脸颊,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低着头道,“而且寒蛊阴毒,雍王如何肯承认是他所为?”
魏寻敏锐地捕捉到她这一举动,眸色不由沉了几分:“你现在就这么讨厌我?”
话音刚落,只见陆千仪身体倏地一晃,不受控制地往前倒,魏寻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
柔软馨香的身躯跌入怀中。
魏寻怔愣。
还没来得及问话,便见陆千仪抬起湿淋淋涣散的眼眸,面色酡红,唇瓣微张,用一种渴望的眼神望着他。
“你——”
魏寻话音陡然止住,抬起冰凉的指节去摸了摸那灼热的脸颊,似乎想确认她是不是病了。
陆千仪却在被他触碰的瞬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了颤,轻喘一声随即抬手攀上他的脖子,仰头吻了上去。
那股难言的陌生渴望,如决堤之水冲破她的神智。
仿佛涸泽之鱼终于得到一滴甘霖,竟是连身体都贴了上去,有些不管不顾地在他唇上含吮啃咬。
魏寻有一瞬间愕然。
身形岿然不动,忍受着体内窜动的欲望,有些恼怒地掐着她的后颈拉开她,艰涩道:“陆千仪,你把本侯当什么了?”
陆千仪脑中一片空白,那丝刚获得解救的渴求瞬间被痛苦蚕食殆尽。
怎么办?
怎么会这样?
他一定以为自己是为了徐彦才出此下策,想用美色来换取他的帮助。
果然,魏寻终于瞧出了她的异常。
一手搂着她,一手抓起她的手腕搭了脉。
脉象极其紊乱。
竟是服了药!
他脸色难看至极,低斥道:“谁教你这么做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陆千仪发火,气得他胸膛起伏。
陆千仪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感觉自己痛苦得好像要死了,指节颤巍巍地攥着他的衣领,战栗道:“魏寻,我好怕……我好像要死了……”
一滴泪从她潮红的眼角滑落。
魏寻皱了眉。
此刻纵是心里有千般万般的火,都让这滴泪浇灭了。
陆千仪终是没能忍住片刻,再次仰头欲吻上他的唇,然而身体乏力,只能勉强碰了碰他的嘴角。
脑袋即将往回落时,魏寻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吻也跟着落在她唇上。
互相索取,浓烈又缱绻,说不清是谁的渴求更多。
混沌间陆千仪只感觉身体一轻,继而整个人被他打横抱起。
魏寻刚转过身,帐外便响起了不合时宜的通报声:“侯爷,属下有……”
“滚!”
他的呵斥声过于冷厉,陆千仪被吓得一颤,本能地将整张脸埋进他怀里。
此时此刻,她就好似一朵即将陨落的花朵,妩媚又脆弱。
魏寻只好快步走进寝居,将她轻轻放在榻上。
可陆千仪的手仍旧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抬起虚弱无助的眼来看他,鲜红无比的唇瓣急促张合,像是痛苦到了极点。
魏寻也感觉自己的心被撕裂了一角,抚着她的唇,眼底浮现痛色:“陆千仪,你怎么能如此对我?”
你怎么能为了别的男人,如此作践自己?
陆千仪没明白他的意思,她只知道魏寻在生气,在怨恨她。
那样的眼神,比体内的毒性更令她痛苦。
让她宁愿强压着那股猛烈的欲望,都不敢再随意招惹他。
她努力找回一丝清明,颤抖着想脱离他的身体。
魏寻却一手扼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转过去,声线低哑道:“即便后悔,那也是你自找的。”
说罢,便以身覆压下来。
陆千仪仅剩神智骤然轰塌。
唇瓣辗转,她如饮鸩止渴般一发不可收拾。
衣衫松乱,纤细滚烫的指节被他柔柔地撑开,交扣在硬朗的指缝间。
本就柔弱的身躯在药性作用下,仿佛变成了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盛着雨露,热烈绽放却即将迎来陨落。
魏寻终是误会了她。
可偏偏对她狠不下半点心肠。
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真正地疏远她。
他的心早就被蛊惑了。
明知她不爱自己,却心甘情愿在这样的处境下沦陷,这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可折磨也好,假意也罢,跟失去她的痛苦比起来,都太轻了。
陆千仪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唇齿间发出了呜咽。
他叹了一声,望着她眼底那脆弱得惊心的艳丽,心底一阵抽痛。
陆千仪却从层层水雾中,看见了他泛红眼眶里的一抹悲色。
转瞬,最后一丝理智被润湿的气息掠走。
轻如鸟儿飘落的翎羽,令人战栗瑟缩。
陆千仪鬓边淌过泪水,伸手去抓住他的指节,喉间低低吟唤了声:“魏寻……”
语气虚弱得可怜。
是情不自禁?还是有意为之?
魏寻已无力去想,他也不敢再想。
一览无余的风华,勾起他耳尖的薄红。
他松松握住她的手,双目微阖,低头在她耳边柔声说道:“我会轻点的。”
伴随着低哑缱绻的嗓音落下,陆千仪闷哼一声,五指紧紧掐住他的指节。
玉骨香肌,转眼灿若粉荷。
直到落日余晖淡去,天际渐渐变暗。
一群士兵和杂役打扮的人被五花大绑押在阅兵台下。
军师穆谦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被绑的人群里那个长相与气质都与军营格格不入的女子,不由眉头紧锁。
杨硕等人挑完二十担水归来,听说军中抓了奸细,便赶过来查看。
这一看,好家伙!怎么还混进来个女子?
杨硕便问:“此人是何身份?”
穆谦坦言:“林尚书府上千金。”
杨硕一惊:“林府的千金来军营作甚?”
穆谦想了想道:“来干坏事的。”
杨硕心想细作不都是来干坏事的吗?于是道:“那不得赶紧告诉侯爷?”
说着抬步就要往帅帐那里去。
穆谦“嘶——”了一声,长眉冷竖,立马拉住他:“不想死的话就离帅帐远一点!”
为啥呀?
杨硕大大的眼睛里写满疑惑,默默回头看了眼帅帐,纳闷道:侯爷和陆姑娘还在吵架吗?
……
陆千仪恢复清醒时,还有点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
眼前的光线近乎昏暗,空气中浮动的旖旎气息却格外清晰。
她双手揪着身上的薄被,眼神发直盯着虚空,默默想道:这算不算出师未捷身先死呢?
认真复盘了一遍后,她觉得问题就出在那盏茶水上!
哪个缺德的王八犊子?竟然给她下这种药!
顿了片刻,她缓缓转头看向旁侧。
魏寻躺在软榻外侧,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他闭着双眼,健壮的手臂枕在脑后,长睫舒展,神色坦然。
陆千仪心脏突突地跳,但还是强装镇定地观察了他一会,然后得出结论:
他睡着了。
很好!
不管今天是谁要害她,不管她今天来找魏寻所求为何,这些好像都可以先放一放。
此时此刻最重要的就是——
丝滑地、顺畅地、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地方……
她咽了咽嗓子,动作极缓地撑起酸软的身体,凭借微弱的光线瞧见了散落在地上的衣衫,以及他屈起挡在床沿的腿,犹豫了一会,她紧抿着唇线抬起一腿正准备从他腰上跨过去,怎料魏寻连眼睛都没睁开,便凉飕飕地来了一句:“睡完就跑?床品未免太差。”
作者有话说:
没招了,改到疲惫……
第53章 我只有你 魏伯瑜,你
陆千仪默默缩了回去。
刚好外面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帐内又没点灯,一切都暗得恰到好处。
她没回答,恨不得原地化作一缕青烟飘散而去。
魏寻等了片刻, 沉声问道:“谁给你的药?”
这语气听起来好像一旦知道是谁给她吃的这种药的, 他非得将那人抓起来千刀万剐不可。
陆千仪还是没回答。
她听见了魏寻起身的动静, 紧接着昏暗的空间里晕开灯的暖阳, 是他披衣赤足走到榻边,点燃了雁足灯。
柔和的灯光照亮他低垂的眉眼,也照亮了地上胡乱纠缠的衣袍亵服。
魏寻点完灯, 轻轻吹灭了火折便回过头来。
这一看, 目光不由顿住。
灯火幽暗,陆千仪用薄被遮挡住身体,松散的青丝垂在颈边,露出的肩头和锁骨覆着几道淡红印记, 因肌肤莹白而显得触目。
魏寻视线上移, 恰好和她的目光碰上。
陆千仪眼尾尚红,望着他平静道:“我是喝了你们军营的茶才这样,说明是有人要给你下药, 而我,替你挡了灾。”
她起初以为是有人要害她, 可转念再想,要想在军营里搞事定然要提前准备, 而她是临时来的军营,而且才刚进来就中招了, 这就证明下药之人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她。
有资格坐在阅兵台上的,除了魏寻还能有谁?
魏寻眉心微动,定定看着她。
陆千仪又道:“而且, 在你眼里,难道我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吗?”
她的语气有种累到极致而产生的倦意,听起来更像是失望。
魏寻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唇线紧抿,走过去捡起了地上的衣衫,不急不缓地递到她面前。
他的指骨硬朗修长,软绢亵衣垂坠在他指上,让人莫名想起了这指尖上原本沾染的另一种东西。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陆千仪不禁双腿一紧,脸颊瞬间发烫。
她垂下视线抬手从他手里扯过衣服,不料魏寻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指腹慢慢摩挲着她的掌心,晦暗的目光定定落在她柔弱无力的指节上,声音低哑道:“今日之事,你可有后悔?”
事到如今,陆千仪也谈不上后悔不后悔。
这军营是她自己要来的,茶水也是自己喝下的,要怪就怪她太倒霉,平白遭了一番罪,还要被怀疑自导自演,居心不良。
她低垂着眼帘,神色恹恹道:“反正你我下个月就要成亲了,这种事早晚都要发生的。”
魏寻手上动作蓦地一顿,转眸看向她:“你还要与我成亲?”
这叫什么话?
陆千仪微怔道:“不是你说的下月初八成亲吗?”
魏寻道:“那徐彦呢?”
果然,提起徐彦,陆千仪的脸色白了几分。
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起来今日本就是为了商议救他的法子才来的,结果一来二去闹出这幅局面不说,她甚至在神智将明未明之际,还生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迷恋。
她觉得自己很可耻!
魏寻从她的神情里品出了别的意味,心一点点发沉。
“葛老研制的解药能勉强支撑一个月,我想借大婚之日,调虎离山,潜入雍王府寻找解药。”
陆千仪面上看着镇定,可她实际上也是第一次经历男女之事,没人教过她该如何应对事后的局面,加上她身上各处皆是酷刑过后般的酸痛,让她不得不强行冷静下来,把重要的事先办了,再去思考其他。
魏寻静静看着她。
陆千仪逃避他的视线,继续道:“但我一个人做不到,所以……想请你帮我。”
魏寻不置可否,缓缓凑近,轻轻捏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抬起来,迎着暖黄的灯光。
灯下看美人,越发令人心猿意马。
他眸色微黯,唇角染着莫测的笑意,问道:“你知道这世上,最想让徐彦死的人是谁吗?”
“谁?”
陆千仪起初还没反应过来此话含义,待看清他眼底森冷的杀意,不禁心头一跳。
魏寻搭了眼帘,欣赏起她微肿的唇瓣,缓缓道:“他既然决心为你赴死,那我不得成全他?好叫你余生都记着他,毕竟……眼前人再好,也不及黄泉故人半分。”
陆千仪心神微颤,定定看着他道:“你不会这么做的。”
魏寻轻笑:“你很了解我吗?”
陆千仪反问:“那你很了解我吗?”
魏寻抬眼凝视她。
“你又不曾见过我的心,怎知我心里在想什么?”陆千仪眼神坚定,眼眶却渐渐发红,“徐彦是为了救我才身陷险境,哪怕豁出性命,我也要救他,你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可以依靠之人,我只能来找你……”
不知为何,被他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陆千仪喉头陡地发哽,停顿片刻,垂下眼帘道,“你若不愿,我走便是。”
她的眼睫湿了,魏寻的心也跟着湿了一片。
他的声音弱了下来:“你不是,还有长公主吗?”
陆千仪盯着被子上的暗纹,低低道:“我只有你。”
魏寻沉默了许久。
陆千仪看不见他的神情,但她觉得成亲的计划应是行不通了。
片刻,只见他动作轻缓地拿走了她手上的衣物,转身从帐中的漆衣箱里,翻捡出一套玄紫色的交领常袍朝她走来,凉声道:“抬手。”
陆千仪抬眸瞥了他一眼,顺从地微微抬起手。
魏寻便一言不发地替她套上两边袖子,合拢衣襟,系好衣结,举手投足间慢条斯理,又好像在思考什么。
他俯身时衣襟微敞,依稀可见胸前的抓痕。
陆千仪淡淡看了眼,忽地想起来,他肩背上恐怕不止这些。
她坐在榻上,穿衣不方便。
魏寻也不叫她起身,而是将她双臂搁在自己肩上,单手从她腋下穿过,直接将她整个人拎了起来。
陆千仪不动还好,一动身下那股难言的痛意便突然加剧,痛得她骇然一窒,倒吸了一口凉气。
见她反应这么大,魏寻也怔了怔,不由动作一顿,微微侧脸看见她皱紧的眉头,只好轻轻将她放了回去。
他的衣服宽大许多,将她整个人衬得娇小。
领口松敞着,遮挡住了曼妙曲线,却叫里头的春光若隐若现。
那柔软的触感似乎还萦绕在指尖。
魏寻蜷起手指,忽感自己定力极差,喟叹道:“陆千仪,你这个骗子。”
“我骗你什么了?”她道。
“你曾说过,忘了谁都不会忘了我,可你到底还是把我忘了。”魏寻收回目光,缓缓靠近拥住她,声音有些缥缈,“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他们之间隔得太近,陆千仪几乎能清楚地听见他说话时胸腔的微微震动,以及胸膛下的跳动声。
不知为何,她不自觉想起了最开始见他的样子,想起了朝中对他的传闻,想起了瑞仙楼外的那场大雨,还有别院里那个相似的拥抱……
静默片刻,陆千仪缓缓道:“魏伯瑜,你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吗?”
魏寻不搭话。
陆千仪也没推开他,她觉得眼下时机虽然不太对,但他们之间该好好地谈一次。
她道:“我只是失去了记忆,又不是失去了心智,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和过去有什么不同呢?”
魏寻道:“可你那天为了他,要和我解除婚约。”
我那是为了他吗?
陆千仪忍不住在心底咆哮,深吸了口气道:“合着你觉得自己一点错都没有是吧?”
魏寻又不说话。
陆千仪一把推开他,正色道:“我最后问你一次,雍王要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魏寻看着她,终于道:“先帝遗诏。”
陆千仪瞬间怔住。
魏寻平淡道:“六年前,宫中有传言,先帝留下继位诏书交于御前侍读陆明远,雍王等人在找的便是此物。”
“那……”陆千仪艰涩开口道,“那我爹也是因为遗诏才遭人杀害?”
魏寻颔首:“如今,在这个世上,唯一可能知道遗诏下落的人,只有你。”
难怪他之前说,一切都要等她恢复了记忆才能知道。
难怪到处都有人要杀她。
难怪母亲不让她暴露在世人面前。
继位诏书,这四个的分量实在太重。
霎时,陆千仪感觉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喉咙,直叫她喘不上气来。
魏寻料到她知道这些心里定不会好受,更别说是在经历了这么一遭荒唐事之后。
她的身心都脆弱到了极点,撑着床榻胸腔犹自起伏不定。
魏寻抬手替她将面颊边的长发拨开些,语气平淡得如话家常:“一张纸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陆千仪知道他只是为了缓解自己的焦虑,才故意这么说的。
事关江山社稷,国运兴衰,即便是一张纸,也重如泰山,更不用说这座山下还压着多少条人命。
“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她喃喃自语道。
魏寻道:“或许陆大人根本末将此事告诉你,又或许遗诏从一开始便是不存在的。”
“不!它存在。”陆千仪原本潋滟的双眸忽地生出了灼灼火苗,似下定什么决心似的,一字一句道,“我要让雍王知道,遗诏在我手上,这样我才能拿到解药。”
魏寻从她的话中回味过来,脸色不由有了几分凝重。
此时天色已晚,帐外应是有人踌躇着要不要通报,不慎弄出了极其细微的动静,半晌终是鼓起勇气道:“侯爷,彩云带来了。”
陆千仪终归是女子,此处是军营多有不便,又初经人事,身边怎能没个可靠的婢女伺候。
是以方才趁陆千仪昏睡时,魏寻便派人去将彩云接过来。
“我让人备水,再给你做点吃的。”
魏寻想起身叫人进来,身形一动,却发现她袖口露出来的指节正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抬眸看去,她正望着自己,提醒道:“你还没答应我。”
“什么?”魏寻问道。
陆千仪双眼微微睁大:“成亲。”
魏寻面不改色,仿佛经此提醒才想起来似的,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随即抽袖而去,绕过屏风走向帐外。
陆千仪心道:什么叫知道了?这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
阅兵台下的那群人还跪着。
林若霜自知事情败露,大祸临头,哭得泣不成声。
她同沈茵茵一样,从见到靖安侯的第一眼起便产生了爱慕之心,只是她深知自己绝不能成为沈茵茵的敌人,也自知挑明心意定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所以她从未在人前表露过这个秘密。
然而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女人登堂入室,即将成为靖安侯的正妻,她心里便控制不住地烧起一股妒火,越烧越按捺不住,于是便想铤而走险。
哪怕事后会遭唾弃,但以她的家世,无论靖安侯是否愿意,她都能如愿以偿嫁入侯府,而只要能嫁入侯府,这点污名又算什么呢?
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个小校才刚给她回禀说计划顺利时,周围便涌出了一群士兵,说军营出了奸细,要逐一排查可疑人员。
她的身份哪里经得住查?
得知她是林尚书家的小姐,士兵不敢妄断,立马去请军师,而军师却道军法森严,擅闯军营者一律押下,待侯爷处置。
直到了戌时末刻,魏寻才缓缓而至。
一袭玄红劲装贴身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身形,橘黄火光映照出他眼底的冷戾,颇显肃杀。
穆谦向他欠身一礼,然后瞥了眼林若霜,问道:“侯爷,抓了个不速之客,该如何处置?”
魏寻目光冷冷扫向林若霜,眉峰下压,有了几分厌憎,道:“擅闯军营者,皆按细作论处。”
林若霜大惊失色,哀声求饶道:“侯爷!侯爷饶命啊……”
穆谦也踌躇道:“是否要先派人去林府一趟?”
魏寻沉冷的目光移到了他脸上,面无表情道:“军中出现细作,还胆敢下毒谋害本侯,军师这是觉得本侯处置不当?”
穆谦大骇,忙道:“属下不敢。”
负责下药的那个校兵已经吓得浑身发颤,面如死灰,只听得头顶上一道幽凉的声音响起:“药,是你下的?”
校兵连否认的勇气都没有,哆哆嗦嗦猛地开始磕起头来:“侯爷饶命!侯爷饶命!侯爷饶——”
最后一个“命”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魏寻手起刀落,尚冒着热血的头颅“砰”地一下砸在地上,和着沙泥滚到了林若霜脚边。
“啊——”
林若霜吓得失声尖叫,一脸惊恐地往旁边爬去。
“报——”
这时,一士卒匆匆赶来,急声道,“侯爷,林尚书求见。”
林若霜眼底顿时燃起希望,涕泪交加道:“侯爷,我只是一时糊涂,并不是有意害您,求您……求您看在我爹的份上,饶过我这回吧……”
穆谦眉头微蹙,预料到了什么似的,并不作声。
果然,魏寻对她的求饶置若罔闻,对着那个小兵道:“告诉林大人,回去好好睡一觉,待到了崖州,可没这种好日子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的,落在众人耳朵里却重如雷击。
崖州,乃罪臣流放之地。
魏寻既然说出来,就定会做到。
众人虽知,按魏寻治军之严,林若霜今日所为难逃重罪,但林家毕竟根基深厚,众人皆以为便是要追究也顶多罚她一人作罢。
怎料,魏寻竟是连林家上下都不放过!
林若霜霎时面无血色,不停磕头道:“我爹是无辜的!我爹是无辜的啊……”
“子不教,父之过。”
魏寻转身不再看她,语气幽冷道,“这头留着给你爹磕去吧。”
说罢,径直抬步离去,只留下身后阵阵哀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避孕 爱回不回,
帅帐内, 陆千仪双手抱膝坐在榻上。
彩云身上背了包袱,一进来便急急朝她走来,将她上下好一番打量后, 关切道:“姑娘, 您没事吧?”
陆千仪怔了怔, 幽幽抬起脑袋问道:“事情这么快就传出去了?”
果然,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彩云点头道:“奴婢听说军营中出了细作,还下毒害得姑娘全身都长了疹子, 方才我来的路上就听见徐副将说把这些人都拉出去砍头呢!”
“疹子?”
陆千仪话刚出口便瞬间反应过来, 眨了眨眼,心虚道,“是长了些疹子。”
只不过此疹非彼疹。
彩云当即面露忧色:“帐外备了热水,奴婢这就去取来伺候您沐浴一番。”
说着, 便手脚麻利地卸下包袱, 一边挽袖子一边往外走。
军营里都是男子,往日帅帐取水沐浴,皆是专门的兵卒将热水直接送入帐内。
如今陆千仪身在帐内, 取水这种事只能吩咐士兵将浴桶热水尽数搁在帐外,再由彩云出去一桶一桶地抬进来。
魏寻的身形颀长高大, 所用的浴桶也比寻常尺寸大许多。
彩云一趟接一趟来回拎水,累得额头上全是汗, 可桶里的水却只堪堪盛到一半。
陆千仪心疼她,忙开口道:“够了, 我不需要那么多水。”
彩云倒不觉得什么,擦了擦汗道:“快好了,奴婢再去提两桶!”
说是提两桶, 实际上她又来回跑了好几趟,估摸着浴桶里的水能没至陆千仪的肩膀,这才停下,伸手进去试了试水温,随即朝软榻走过来。
“姑娘,水备好了!”
陆千仪瞥见她额头上的汗,不免道:“魏寻怎么只让你一个人来呀?好歹让明月居那两个嬷嬷一起来,也好搭把手。”
彩云扶着她起身,自信满满道:“姑娘放心,奴婢一个人也可以把您伺候好的。”
陆千仪轻笑:“我知道。”
她微微抬起手臂,任由彩云为她褪去衣衫,颈肩红痕暴露在灯下时,彩云手上动作蓦然一顿。
陆千仪也忽地怔住。
糟了,一时把这事忘了。
她悄悄觑了眼彩云的脸色,不着痕迹地想把衣裳拢回去。
不料,彩云抓着衣裳不放,双目瞪圆道:“姑娘,你这疹子……也太严重了吧!”
陆千仪怔怔看着她。
彩云抬起天真的脸,惊讶道:“都有点发紫了。”
哪个挨千刀的?竟敢把我们侯府未来夫人害成这样!
陆千仪额角微微一抽,盯着她问:“彩云,你几岁了?”
彩云道:“奴婢今年十六岁。”
“十六岁啊……”
陆千仪眼神颇有些复杂。
她好像突然能理解,为什么魏寻只找彩云一个人来伺候她了。
年轻有年轻的好处啊!
彩云不明所以,心疼道:“这可怎么办呀?大夫也不方便诊治,要不要让院子里的嬷嬷来帮您看看?”
“不用了!”
陆千仪差点原地跳起来,想也不想道,“不必麻烦了,有你就够了。”
彩云愁得眉头紧皱,帮她擦洗身子的过程中一言不发,心里默默把那个不知名的始作俑者骂了无数遍。
待伺候陆千仪沐浴完毕,她将带来的包裹打开,里面装了两身女子的衣裳,都是此前特意为陆千仪量身定做,但没来得及全部收拾带回长公主府的。
她挑了其中淡紫色的那身来给陆千仪穿上,正低头系着衣结,便听陆千仪缓缓开口:“彩云,一会你能不能帮我把军医请过来?”
彩云动作微顿,犹豫道:“可军医是男子,你身上这些疹子恐怕……”
陆千仪摇头:“我并非要让他治病,我只是想让他帮我开个避孕的方子。”
帐外,魏寻掀帘的动作忽地顿住。
彩云满脸震惊:“姑娘……为何要这种方子?”
陆千仪不欲解释,只道:“没什么,你只管替我寻来便是。”
彩云慢慢垂下眼,忽然又问道:“那侯爷那边……”
“不必告诉他。”
陆千仪自己系好衣结,径直转身走向软榻坐下,看着她道,“此事只能你我二人知晓,明白吗?”
彩云似懂非懂,僵硬地点了点头:“奴婢一会就去。”
月色下,魏寻的眉眼沉沉敛着,暗色背影映着跃动的火光,宛若蒙了一层寂寥寒霜。
徐照跟在他身后,没敢说话。
他站了好一会,直到听见里面的人往外走的声音,这才调转脚步离开。
这一夜,陆千仪没再见过魏寻。
她躺在榻上想了许久。
她甚至想过,倘若当初不离开长公主府,不逃婚,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了?
彩云去找了军医,拿到了方子,又按照方子煎了药,一直到半夜才将药煎好端回来。
在煎药过程中,她仔细想了想,好像终于明白了点什么,只是并未在陆千仪面前表露出来。
喝完药,陆千仪几乎一夜无眠,熬到天将亮时才稍稍合眼睡了片刻,再醒来时,也不过卯时。
彩云伺候她梳洗、用膳,走出帅帐后只见到了徐照一人。
“陆姑娘,侯爷让属下送您回城。”他道。
又玩失踪?
陆千仪顿时在心里大骂。
说谁睡完就跑,床品差?
他才是床品最差的那个吧?
徐照似乎看出了她的不悦,解释道:“侯爷今早奉旨前往西京平乱,未提前告知是怕打扰姑娘休息。”
陆千仪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此去西京来回得半个多月吧?”
徐照颔首:“不错。”
那成亲的事怎么办?
话说……他昨天好像也没答应此事。
想起昨日他说的那番话,陆千仪心里顿时打起了鼓。
万一他真的不打算救徐彦怎么办?
见她不说话,徐照接着说道:“另外,昨日在军中作乱之人,侯爷已将其按军法处置了。”
陆千仪抬眸看他:“是什么人?”
徐照:“兵部尚书之女,林若霜。”
“林若霜?”
陆千仪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对上徐照肯定的眼神,她才慢慢反应过来。
那药竟是林若霜要下给魏寻的,只是没想到被她这个倒霉蛋捷足先登了?
魏寻啊魏寻,本姑娘真是被你的烂桃花给坑惨了!
想起他昨天还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疑神疑鬼的,陆千仪莫名来了火气,看见徐照都有了几分恨屋及乌的怒意,没好气道:“他去平乱,怎么没带你?”
徐照心道,原因不是显而易见吗?
“侯爷让我留下来,听陆姑娘差遣。”他道。
“是吗?”陆千仪眉梢一挑,一边径自抬步往外走一边问道,“那是不是本姑娘每天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要向他一一汇报?”
徐照骇然道:“属下不敢。”
陆千仪莫名笑了一声,转身看向他:“本姑娘现在就有一件事要让你去办。”
徐照便问:“何事?”
陆千仪道:“我与魏寻的婚期定于下月初八,你即刻回去知会管家,开始操持婚礼一应事宜,备好喜帖送往京中各路世家。”
徐照点头记下。
魏寻和陆千仪的婚期,端午过后便已经定下,即便她不提,双方府上都各自开始着手准备了。
只不过陆千仪眼底藏着几分深意,语气淡淡道:“在此期间,我要你暗中透出消息,就说我的陪嫁之中藏有一件独一无二的至宝,婚礼当日会一并带进侯府。”
徐照听完面色不由凝重了几分。
他长期跟随在魏寻身边,可以说任何重要的、隐秘的事他都知道一点。
是以哪怕陆千仪未曾明说,他也知道,这所谓的至宝便是传言中的先皇遗诏,而据他所知,陆千仪并未恢复记忆,有关遗诏的下落应是尚未得知,如此想来,陆千仪此举唯一的目的,应是为了抛出诱饵,来换取雍王手里的寒蛊解药?
此计虽说风险极大,但仔细谋划未必不能成行。
可问题是……
徐照皱眉道:“下月初八,万一侯爷赶不回来呢?”
陆千仪脸色顿时拉了下来,冷冷道:“爱回不回,没他,这婚老娘照样结!”
徐照:……
*
秀灵山庄。
院中绿树的碎影落在长木案上。
欧阳醉布衣宽松,缓缓提起陶壶斟入两杯清茶,雾气袅袅升起。
徐彦坐于对面,脸色依旧透着些苍白,但精气神相比前日已是好了许多。
他望着微微晃动的树影出神。
欧阳醉出声道:“在想那位陆姑娘?”
徐彦长睫微动,回过神来看他。
欧阳醉放下陶壶,目光平和地看着他,语气悠远:“我记得你从前练剑,向来是山庄里最勤勉守时的一个,心无旁骛,风雨无阻,可有一日,你竟出奇地迟了大半炷香才来,当时你只说路上有事耽搁了,谁知自那以后,每日收剑散场,你跑得比谁都快,偶尔想留你对弈几局,一转头的功夫就找不着人影了。”
说起往事,他不由发笑,“当时我就在想,你这小子如此一反常态,该不会是遇上心仪的姑娘了吧?”
徐彦听着,淡淡垂下眼睫,极轻地扬起唇线。
欧阳醉道:“若没猜错,你当年喜欢的人,便是陆姑娘吧?”
徐彦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道:“什么都瞒不过您。”
欧阳醉又问:“你身上的寒蛊毒也是为了她才中的?”
徐彦并未否认。
欧阳醉不禁叹气:“你当年为了她,不惜与你爹大打出手,反目成仇,腿筋都断了!如今又为了她差点连命都丢了,你这么做,值得吗?”
徐彦垂眸看着地上被风吹得左右晃动的树影,想起了山下那棵杏树,也想起了许多年前最后一次去见她之前,发生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来信 他有病啊?
那日府里新进了一批极品海棠, 开得灼灼烂漫,花色柔艳,和山野间肆意生长的野花全然不同。
他心想, 这样的花, 她肯定会喜欢。
于是蹲在花簇前细细挑选了几朵开得最好的, 小心翼翼地装进香筒里。
院子里伺候的下人打趣道:“少爷挑的这些花, 莫不是要送给哪家姑娘的吧?”
他笑而不答,背着香筒便往父亲的书房去。
师父前日新得了两坛好酒,让他转告父亲, 得了空去秀灵山庄与他对酌。
书房外看守的下人都被遣到院子里, 他便猜到父亲此时应是在见客。
他原打算站在书房门口递个话便走,怎料人刚上了台阶,就听见里头响起“刺啦”一声拔剑的动静。
紧接着,又听见徐维善嗓音沉厚, 缓缓道:“事关重大, 今夜便行动,绝不能让陆明远活着离开京都。”
徐彦不禁惊愕。
他知道陆明远这个名字。
小花仙说过,她的爹爹是个厉害的大官, 每天都要陪着皇帝读书理政,连皇帝看书、写文章, 都时常让他帮忙执笔。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官职,只知爹爹每天都早出晚归, 格外繁忙。
可徐彦熟知朝中各类官职权责,哪怕单凭只言片语也不难猜出她爹爹的身份。只是考虑到身居此等要职的人, 乃天子近臣,按理来说,他的家眷实在不宜同自己这种世家之人牵扯太深。
是以他始终未戳破陆明远的官职, 更不曾对府中任何人提过陆明远的女儿。
那日,他终是没有向父亲转告师父的交代,也没有当面问清父亲究竟为何要杀陆明远。
因为一切都来不及了。
即便推门而入,他也什么都做不了,反而会因撞破父亲的计划而被困在府上。
他跑出府门,骑上了马,一路策马飞奔往城外赶去。
后背上的香筒剧烈晃动,里头娇嫩的海棠花应是磕坏了,可他顾不上这些了。
他只知道,小花仙在等他!
他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她。
出了城门,狂风迎面卷来,吹得马鬃乱舞,他逆风而行,却觉得似乎连上天都有意阻拦他。
那日他没能见到小花仙,只见到了对他憎怒到极点的父亲。
徐彦又想起后来被父亲关进柴房,母亲哭着给他擦拭脸上的血迹时,问的那句:“值得吗?”
他想,无论问他多少次,答案一如既往:“我心甘情愿,无所谓值不值得。”
欧阳醉看着他,轻轻摇头,道:“可惜她已经不记得你了,又即将嫁作他人妇,你们之间终究是有缘无分啊!”
徐彦脸上有了几分恍惚,沉默良久,方垂下眼帘艰涩开口道:“有缘,已是极好。”
他端起杯盏慢慢饮茶,午后的风温柔地拂动他的袖角。
一同轻轻曳动的,还有藏在拐角处的淡紫裙角。
海棠花树下,陆千仪背靠廊柱,手里攥着那块玉,在原地站了许久。
过了花期,海棠早已无香,轻轻一阵风过,便摇摇坠下。
陆千仪不禁动容,俯身去捡那花瓣,一双云纹锦靴缓缓踏入视线。
她身形一顿,抬眼便对上徐彦含笑的目光。
“我以为,你在躲着我。”他道。
陆千仪不动声色地将玉藏入袖中,一身沉静,也笑了笑道:“徐公子,今日可感觉好些了?”
徐彦点了点头,又抬眸看了眼天色,问道:“一同出去走走,如何?”
陆千仪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们二人沿着山路缓步下行,林间浓荫蔽日,山雀轻啼,途中偶尔碰上山庄弟子,见了他们便驻足躬身行礼,又各自低声说笑走开。
陆千仪一边埋头走路,一边将那日行刺的幕后主使以及潜入王府偷药的计划慢慢说与他听。
徐彦目光时而落在她脸上,时而注意她脚下的泥路,一路上都没出声搭话。
待她说完有一会儿,他才忽地问了一句:“雍王本意是要通过寒蛊操控你,那你可知他所求为何?”
陆千仪脚步微缓,坦然道:“知道。”
徐彦蓦地驻足,看着她问道:“那你怕不怕?”
早些年的传言他不是不知道,雍王要的是何物他亦心知肚明。
事关江山社稷,哪怕只是一丁点莫须有的风声,都足以让持有此物之人沦为权力的牺牲品。
自古至上尊位,皆由血肉铸就。
可她明明是无辜的。
陆千仪终于调转视线,对上他的目光,认真道:“这是我的命,怕与不怕都要面对,而我如今唯一的心愿,便是要你平安无事。”
她只希望徐彦可以活着,无病无灾地,好好地活着。
徐彦凝望着她道:“可我的心愿,是希望你平安无事。”
陆千仪无言。
徐彦道:“离开京都吧,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经商也好,隐居也罢,只要你愿意,我有办法可以保证让任何人都找不到你。”
陆千仪张口欲言,徐彦柔声打断道:“你不必担心我体内的毒,天下之大,多的是岐黄高手,总能找到解毒的法子,再不济,还可以派商队入南疆国界寻觅,并非一定要与雍王硬碰硬。”
“可我不能走。”陆千仪道,“我的人生不能一直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我有我的仗要打,我的家人、朋友都有可能因我而陷入危险,我如何能一走了之呢?”
徐彦缓缓蹙了眉。
陆千仪知道他的忧虑,那些被命运摆弄却不能宣之于口的过去,还有危险重重难以预测的未来,都化作他眉间挥之不去的沉郁。
她露出笑容,眼底倒映璀璨金霞,望着他道:“别担心,这场仗,我一定会赢的。”
徐彦也淡淡扯出了个笑容。
陆千仪眼看太阳快下山了,便调转方向准备原路折返,又想起葛老说过,徐彦眼下身子尚虚,不宜劳累。于是她不大放心地看了徐彦一眼,问道:“你还能走得动吗?要不要歇会?”
徐彦摇头道:“无妨。”
陆千仪抬起手臂拍了拍,道:“你可以扶着我。”
徐彦到底是习武之人,虽说体内有毒素横行,身子比平时虚弱了些,但这短短几步山路,还不至于让他感到吃力。
只是看着少女昂扬明媚的笑脸,想起她如今的身份,心底便有两股力量在拉扯,令他倍感煎熬。
他觉得,自己并非是个君子。
停顿片刻,他终是缓缓抬起手,将手掌搭在她的小臂上,指尖微微扣着她的手腕,柔声道:“有劳。”
陆千仪便由他搭着手臂,慢慢往回走。
徐彦手掌的力量不轻不重,指腹还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跳动的脉搏。
一下又一下,仿佛能听见她的心跳。
他突然问道:“倘若有机会可以离开京都,你最想做什么?”
“嗯……”陆千仪认真地想了想,“我最想开一家稳赚不赔的铺子,然后每天睡到自然醒,铺子一开张就有源源不断的生意进来,赚钱赚到手软!”
徐彦听见“稳赚不赔”四字,忍不住失笑。
陆千仪见他难得放松,便想让他更开心些,于是顺着话问:“徐公子,以你经商多年的经验,你说我该开一家什么样的铺子才好?”
徐彦若有所思道:“生意之事并非一蹴而就,待我得空帮你好好参谋参谋。”
虽说只是假设而已,但有他这句话,陆千仪顿时开怀许多:“一言为定!”
待将眼前的麻烦事都解决掉,她一定要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铺子,她想。
*
入夜后,西院各处都挂上了灯。
她住在西院靠北边的厢房,身边有兰心和彩云伺候着,还有徐照和魏寻留下的一队亲卫,可以说是戒备森严,他们所在的院子也比其他地方更亮些。
西北角的柴房光线最为昏暗。
值守侍卫正值换班交接之际,忽然听得柴房里头有异响,忙推门进去查看,不料黑暗中,随着几道身影倒地,莫岚悄无声息地从柴房里走了出来。
她借着夜色和梁柱的遮掩,几番侧身避开往来巡逻的守卫,刚拐过一道月洞门,便见徐照脚步匆匆走进了院子,她略一思索,快步跟上。
陆千仪坐于庭院中央,彩云立在一旁,四周各有亲卫把守。
瞧见徐照过来,她便问道:“事情可都安排妥了?”
徐照沉声道:“属下已按照姑娘的吩咐,将东西藏入长公主府准备的陪嫁中,出城的所有关卡和沿途驿站也都逐一打点,待下月您和侯爷大婚之日,您只需在婚宴结束后,混在贺喜的宾客中出城即可,届时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侯府,不会有人察觉。”说到一半,他有些不自然地往暗处躲藏的人影那里瞧了一眼,接着道,“雍王即便知道东西藏在陪嫁中,真要找起来也得费些功夫。”
后面这半句,补得实在是有些刻意了。
陆千仪心道,演戏归演戏,你倒是给人家留点悬念啊!怎么一口气全吐出去了?
这下我怎么接?
沉吟片刻,陆千仪担心说多反而露了破绽,于是简单道:“事关重大,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徐照道:“属下明白。”
月色悠悠被乌云遮挡,察觉到暗处的人已离开,徐照方看了陆千仪一眼,然后走向方才莫岚所在的位置查探了一番,回来禀报:“人已经走了。”
陆千仪缓缓松了口气,静坐片刻,问起:“你家侯爷可有来信?”
可话刚问出口,她才反应过来,魏寻是今早才离开的。
此去西京最快也要四日,且不说他如今还未到,即便是到了,传信回来又得数日,哪有那么快!
再说了,他连句道别的话都没有,又怎么会给她写信?
谁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生气?可问题是他有什么好气的?
……
陆千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全然没有听见徐照在和她说话,直到他又试探性地叫了两声:“陆姑娘?”
陆千仪方恍然回神:“怎么?”
徐照手里多了一根食指大小的信筒,递至她面前:“这是侯爷刚来的信。”
陆千仪不禁愕然。
徐照解释道:“侯爷此行带了军中驯养的海东青,此猛禽可日行千里,脚程是快马的数倍,此信应是在白日行军途中送出来的,黄昏时分到的军营,这信刚从军营那边送过来。”
看着他手里的信,陆千仪心底突然冒出了几分紧张。
果然,他嘴上说着不帮忙,实际上还是放心不下的,毕竟跟朋友的性命比起来,那些恩怨情仇显然是可以先放一放的。
想着,她接过信筒,将里面细小的一卷纸条取了出来,展开来看。
可纸条上什么都没写。
陆千仪以为是光线太暗了,便让彩云去提了盏灯来,将信纸放在灯下,正反两面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还是一个字都没看见。
“空的?”陆千仪眉头一皱,狐疑地看向徐照,“他什么意思啊?”
徐照也是一头雾水。
“海东青?日行千里?”
陆千仪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一种恶作剧的气息,恼火道,“就送了张白纸?”
认真的吗?
徐照也不知道魏寻此举究竟何意,面露难色低头思考起什么。
陆千仪试探性问道:“他只寄了一封信吗?会不会是军营的人弄错了?”
徐照犹豫道:“的确还有另外一封信……”
陆千仪双眸倏地一亮:“是吧!”
“不过……”徐照仔细回想了一番,确定道,“那封信是给王统领的军报。”
哗啦一盆凉水浇下,陆千仪险些气笑了。
还真寄了张空白的纸啊?
呵!
陆千仪一手按在桌上缓了半晌,拿着那张纸恨不能揉成一块石头丢到魏寻的脑门上,气得直骂道:“他有病啊?以后他寄来的信统统给我丢掉!”
作者有话说:
侯爷:嗯,空白的,自己悟……随机掉落红包呀,宝宝们尽情评论~
第56章 嘴硬 我与你家侯
这夜, 陆千仪气得一宿没睡着。
接下来几日,她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子里,开始筹谋婚礼当天的计划, 毕竟距离婚期所剩时日不多, 一应事宜都该加紧准备起来。
按照兰心的说法, 婚礼当天, 她得先向长公主辞行,上了花轿,再被送往侯府。
这一路上, 人多眼杂, 她若想脱身潜入雍王府,势必要等到了侯府才能行动。所以眼下最紧要的便是先摸透成亲前后的流程,方能找出合适又不惹人怀疑的时机。
再者,她既然放出假消息, 让雍王以为自己要逃离京都, 那届时他定会将大部分的人手都集中在城中的出入口,如此一来,雍王府的守卫便会松懈许多, 以她的身手,潜入王府应该不是难事。
然而此计划最大的隐患就在于, 她不熟悉王府的地形。
即便王府到时守卫较为松懈,但若有人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也极有可能打草惊蛇。
陆千仪琢磨了半日,尚未想出好办法。
“要不, 回去问问妍妍?”她独自挠头思考道,“她应该去过雍王府吧?
正想着,徐照在屋外叩门:“陆姑娘, 侯爷有东西让属下转交给你。”
思绪戛然而止。
陆千仪没好气道:“又寄了什么没用的?”
兰心上前去开门。
只见徐照手里拿着一张羊皮卷,走到她面前,将羊皮卷摊开摆在书案上,道:“此乃雍王府的堪舆图。”
陆千仪双眼陡地清澈起来,不可置信道:“什么图?”
徐照道:“这是侯爷让人拓印的雍王府堪舆图,上面标注了各处守卫情况和交班时间,请姑娘过目。”
陆千仪怔了怔,于是明白了。
魏寻从一开始就决定帮她了。
毕竟要想弄到王府的堪舆图,前前后后恐怕得费不少功夫,他这才离开几日,堪舆图便送到了她手上,说明他在离开之前便已经部署好了一切。
哼,嘴硬!
陆千仪腹诽归腹诽,其实心里的气早就消得差不多了。
这可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啊!
有了此物,她的计划可以说是如虎添翼,胜算颇大,接下来只要再好好的完善一下细节便可。
陆千仪喜笑颜开,顿时觉得方才的愁绪都散得一干二净了,甚至一边研究着堪舆图,还一边向徐照打听起来:“这几日怎么都没收到你家侯爷的信啊?他在西京一切可还顺利?”
徐照“啊”了一声,怔愣片刻才道:“您不是说以后都不想再收到侯爷的信吗?”
“胡说!”陆千仪眼睛都没抬一下,“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
徐照诚实提醒道:“上回您生气的时候骂了侯爷,还说往后他再传信过来统统都丢掉……”
是这样的吧?
陆千仪身形一顿,缓缓抬起头来,看着他语重心长道:“徐副将,这可就是你不对了,我与你家侯爷何曾生过嫌隙?往后这种伤感情的话可不许乱说了。”
闻言,徐照简直如遭雷劈。
偏偏陆千仪说完还一副极为宽容的样子,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研究起图纸。
倒是立在一旁的彩云和兰心,瞧着他铁青的脸色,忍不住捂嘴笑了一声。
次日,沈凝派了秦嬷嬷和一干下人来接她回去。
临走前,陆千仪去了趟徐彦所在的院子。
葛老正在给他施针。
真正对症的解药毕竟只有下蛊之人才有,葛老研制的药只能缓解一时,还得配合针灸才能拖延毒发的时间。
她此次前来是想让徐彦和葛老一起回城里住,毕竟届时拿到药后,她恐怕也出不了城,为了免去不必要的麻烦,徐彦住在蘅园是最好的选择。
阿墨守在门口,似乎早有预料她今日会来,躬身道:“陆姑娘见谅,我家公子此时不宜见客,您若有事不妨晚点再来。”
陆千仪便道:“倒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我今日要回长公主府,特来向他辞行。”
阿墨道:“我家公子也说了,待今日施完针,便回蘅园休养,葛老也会一同回去。”
原来徐彦也早已想到了这一层。
陆千仪沉默地望了眼紧闭的门扇,而后道:“也好,那我等他回去再登门探望。”
阿墨微微颔首,又道:“姑娘稍等,我家公子有一样东西要我转交给姑娘。”
他转身去往侧屋,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个比手掌还大些的木盒。
陆千仪问道:“这是何物?”
阿墨摇头道:“不知道,公子说让您回去以后再看。”
陆千仪未想太多,接过木盒答应道:“好。”
回城的路上,秦嬷嬷和兰心与她共乘一车。
陆千仪原本是很畏惧秦嬷嬷的,她觉得秦嬷嬷简直就是母亲的分身,不苟言笑的时候比母亲还可怕上几分。
以往莫说是和她同处一个空间,便是对上一个眼神都有些发怵。
可今日也不知是心里压着的事太多,盖过了对她的恐惧,还是因经历了生死大劫,有点看淡红尘,破罐子破摔了,和秦嬷嬷坐在一块,竟出奇地有些平静。
秦嬷嬷对她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说起话来虽然还是有些沉肃,但不似以前那般严厉。
她道:“前些日子郡主得知姑娘遇险,便吵着要来看您,只是恰好碰上先帝诞辰,长公主带她进宫小住了几日,昨日才刚回府,今日便催着老奴赶紧来接您回去。”
陆千仪平和道:“母亲还好吗?”
秦嬷嬷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沈凝,愣了一下才道:“长公主一切都好。”
陆千仪听完微微颔首,没再搭话,只低头默默盯着放在膝盖上的木盒,暗自琢磨这里头会是什么东西。
到了长公主府,马车刚停稳,便听见薛慕妍激动的声音传来:“姐姐!”
秦嬷嬷和兰心先后下了车。
陆千仪刚从车里露出个脑袋,瞧见薛慕妍脸上的泪痕,瞬间怔住:“妍妍,你怎么哭了?”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薛慕妍泪眼朝天,委屈巴巴道,“呜……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陆千仪吓了一跳,赶紧下车安抚她。
薛慕妍抽泣不止,磕磕绊绊道:“我听……他们说,你遇到了……刺客,还受了伤,结果母亲还不让我找你,你伤在哪里啊?疼不疼?”
陆千仪被她这么一哭,心都要化了,忙道:“早就不疼啦!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秦嬷嬷也出声道:“郡主这下可以放心了,哭了好几日了,别把身子哭坏了。”
“哭了好几日?”陆千仪惊讶地看向秦嬷嬷。
只见秦嬷嬷露出个无可奈何的表情,点了点头。
其实她没说的是,陆千仪遇刺的消息传回府中时,薛慕妍便吓得面无人色,急冲冲就要去找她,结果沈凝以先帝诞辰将至为由,拦着不让她去,薛慕妍便开始哭,从长公主府一路哭到宫里,企图以此让沈凝心软,岂料这回沈凝心志坚定,半点没松口。
薛慕妍又气又委屈,心里甚至猜测陆千仪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母亲这才瞒着不让她知晓,于是越哭越停不下来,在祭祀先帝的时候都不停地擦眼泪。
连带着太后娘娘都有些触景生情,对着先帝的牌位抹了两下眼泪,夸赞道:“妍妍果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然后又赏下一大堆东西。
一直到了从宫里回来,沈凝终于松口让人去接陆千仪回来。
薛慕妍将信将疑,又苦等了半日,这会真见到了人索性一股脑把这几日憋的情绪都发泄出来,抱着陆千仪说什么也不撒手,还念叨道:“你以后嫁人了我可怎么办啊!”
陆千仪哭笑不得,只好哄着她一块回了别院。
用完膳后,天色才刚暗下来,薛慕妍便累得直接睡在陆千仪的房中。
陆千仪坐在床边,轻轻帮她拨开挡住脸颊的碎发。
恬静的睡颜在灯光映照下,有种岁月静好的安稳。
三年前,那个初见时便拉着她不松手的女孩,如今依旧粘着她,事事记挂着她,如此赤诚温暖的情谊,本该令她安心。
然而她此刻心情,却终不似以往那般平静。
风雨将至,她身上背负的秘密犹如一把利剑悬在头顶。
她越贪念眼前的安稳,便越发清醒地意识到,往后的日子里这样的时刻有多奢侈。
坐了片刻,她想起放在梳妆台上的木盒,于是起身走过去,将木盒打开来看。
里头放着厚厚的一沓纸。
仔细一看,竟然每一张都是盖着官印的铺面赠与契书!
由北往南,数十间铺子,遍布各州。
大到珠宝、钱庄、漕运、盐栈,这种利润成倍增收的,小到粮行、药铺、客栈、绸缎庄这种刚需营生,每一家做的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陆千仪顿了一瞬,终是记起来了。
她说过倘若可以离开京都,最想做的就是开一间稳赚不赔的铺子。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连她自己都转头便给忘了。
可她没想过,徐彦把自己的玩笑话当了真,几经压抑,眼泪还是在眼眶里滚烫。
她缓缓地,细细数过这一张又一张纸契。
上面的铺子遍布大江南北,唯独没有一家是京都的。
他终是希望她可以离开这里。
圆月渐渐挂上枝头,清冷的霜辉覆在她苍白的面容上。
泪水打湿了暖黄的纸张。
陆千仪靠在梳妆台边,颓坐下来,一股又一股眼泪无声漫出。
她知道自己不该辜负徐彦这番筹备,就像他说的那样,这天底下多的是岐黄高手,并非要将自己置于险境才能救他。
哪怕她由着自己天真放纵的性子一走了之,徐彦也只会为她高兴。
可偏偏有一种更深、更沉重的东西,深深压在了她的心底。
“徐彦,你太傻了!”她喃喃自语道,“我哪有资格逃走?”
除了对徐彦的愧疚,支撑她面对现实的,是失去自我的恐惧。
她可以放弃一切,逃到天涯海角,隐姓埋名,了此一生。可她害怕自己这一逃,便永远失去了面对命运的勇气,从此不战而败,变成一个畏首畏尾的懦夫。
她不想这样!
夜色过于寂静,静到仿佛整个天地都在等她做出抉择。
陆千仪缓缓将被打湿的契书对折,放回盒子里,眼底多了一分往日不曾有的凛冽和坚忍。
*
西京郊野,黑云蔽月。
魏寻一身玄铁轻甲,勒马静立于郊野高地。
身后数千精兵敛息伫立,甲胄凝着夜露,全军肃然。
他目光越过层叠荒岭,沉沉落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山头。
杨硕眉头紧锁,对他道:“侯爷,朝廷此前报称,此处的乱军不过山匪成势,左右不足一千余人,可眼下看这形势,对方实力可不仅于此啊!”
放眼望去,山头灯火连绵数里,藏匿其中的山匪数量远超奏报,且青石寨墙森严高耸,各处山隘还布有披甲执刃的哨兵,俨然有几分正规军队的做派。
这些当地官府不会看不出来!
魏寻眸光冷扫整座匪寨,一瞬洞悉根源,轻蔑道:“看来,有人不想让本侯活着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大婚前夕 他的背后空
次日一早, 明犀堂那边的婢女过来传话,请陆千仪过去一趟。
沈凝正在用早膳。
陆千仪有些忐忑地走进去,一副乖顺模样, 朝她行礼道:“见过母亲。”
她以前听下人们说, 母亲不喜同旁人一块用膳, 也不喜欢用膳时被人打扰, 即便像妍妍这般受她疼爱之人,也不例外。
陆千仪觉得,母亲的性子向来高傲, 在人前永远都是体面矜贵的姿态, 有这样的习惯也不奇怪。
她记着这一点,于是始终低着头没敢抬眼去看沈凝进食的样子。
沈凝放下玉箸,略略抬眼看她,面无波澜道:“坐吧。”
陆千仪有些惊讶, 犹豫了一瞬方抬头看着她。
许久未见, 沈凝的打扮一如既往,凤冠珠光环绕,额间花钿灼灼, 眉眼端凝,红唇明艳, 让人只看上一眼都会心生敬畏。
沈凝见她呆呆站着,眼帘一搭收回了视线, 拿起桌上的扇子轻轻摇动,凉声道:“这才出去几日, 变傻了不成?”
凉飕飕的语气一出来,陆千仪这才找回了点往日的感觉。
于是,稍稍做了点心理准备, 便走上前去坐下。
坐下后才发现,面前已经摆好了一副玉制的碗筷,秦嬷嬷还亲自帮她打了小半碗山药羹。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有点不知所措,木讷地拿起勺子。
自打住进长公主府以来,她与母亲大部分时候都像熟悉的陌生人,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更别提此前两人还吵过架。
她心里不禁开始紧张母亲接下来要说的话。
沈凝漫不经心开口道:“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陆千仪低低“嗯”了一声,回答道:“皮外伤而已,不打紧。”
尽管她刻意压稳声线,沈凝还是听出了一丝微妙的哑音。
她红唇微动,静静看了陆千仪一会,才道:“这段时日,你受苦了。”
她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陆千仪却鼻子一酸,格外想哭。
她觉得自己这人真是奇怪,以往和母亲势同水火的时候,还能忍着一口气不让眼泪掉下来,可母亲偶尔稍稍露出一点安抚的意味,她心里便酸软得一塌糊涂,恨不能扑进她怀里大哭一场。
可她不敢。
她自知这些都只能是她的幻想。
陆千仪咬了咬唇,故作淡然道:“是我不好,让母亲忧心了。”
沈凝看出了她有心事,手中动作一顿,突然道:“你是我沈凝的女儿,谁要动你,便是要与长公主府为敌,记住,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本宫这里永远是你的退路。”
陆千仪双眼泛红,望着她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正迟疑着要不要问问关于爹爹和先帝遗诏的事,便听门外有婢女的声音传来:“启禀长公主,侍卫来报,薛驸马的车驾已经进城了。”
薛靖尧,妍妍的生父。
据她所知,薛驸马出身世家望族,本该在朝堂之上占据重臣之位,但与长公主联姻后,不忍见朝臣对长公主有诸多猜忌,数年前自己主动上奏请求前往兖州任职,远离京都权力核心。
他既回来,母亲定是要亲自去迎接的。
果然,沈凝听闻消息,眉眼微敛,便对她道:“安心吃完再走。”
说完径自起身,带着秦嬷嬷等人出门去了。
陆千仪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复杂。
接下来的时日,沈凝不再限制她的自由,还另外派了一队侍卫供她差遣,但凡她出门,这些侍卫和徐照都会随行。
这日她带着徐彦给的那些契书,去了趟蘅园,却不巧碰上赵氏前来探望儿子。
阿墨领着她走到正堂外的院子,便听见里头传来几声咳嗽声,紧接着赵氏忧虑不已的声音也跟着传来:“也不知道这帮下人到底怎么伺候的!大热天的还让主子染上了风寒,要娘说啊,你还是跟娘回府里住吧,娘也好放心啊!”
陆千仪闻言不由止步。
阿墨低声解释道:“公子说了,中毒之事牵涉重大,多一人知道便多一分风险,怕是于姑娘的计划不利。”
陆千仪颔首道:“是这个道理。”
她想了想,便直接将手里的木盒递给阿墨,道,“我今日来是要将此物归还给徐公子,你先代他收下吧。”
阿墨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道:“这可不行,我家公子说了这是给您的贺礼,说什么也不能收回来的!”
陆千仪便道:“这份贺礼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阿墨还是不接,只道:“要不……您还是亲自和我家公子说吧。”
这几十家铺子一送出去,虽说划走了公子这些年的大半心血,但要是让公子知道,他擅自将送出去的东西收回来,那生起气来指定是要把他打发回江南去的。
他可不干!
见阿墨态度坚决,陆千仪叹了口气,朝屋内看了一眼道:“罢了,我改日再来。”
阿墨暗自松了一大口气,忙不迭又将她送出门去。
徐照立在马车边上,目光却望向东侧大街,眉眼间有几分凝肃。
直到陆千仪走至他面前,方收回视线,神情紧绷。
陆千仪不免问道:“发生何事了?”
徐照若有所思道:“属下近日发现城中多了不少兵马司的人,以巡查为由,把持所有城门和要道。”
众所周知,皇城禁军由魏寻管控,雍王则手握五城兵马司,两人在京都内的势力看似旗鼓相当,平时井水不犯河水,可若真起了冲突,兵马司调动起来本就比禁军更加灵活,眼下魏寻不在,雍王自是更加肆无忌惮。
陆千仪目光环视周围,果见街上多了不少兵士,她提裙上车低声道:“看来雍王已经开始行动了。”
这就说明莫岚已经将她透露出去的消息带回王府,雍王如此部署应是想在大婚当日,将她和她手里的东西一网打尽。
如此说来,她的计划算是成功了第一步。
她刚在车内坐定,徐照却隔着车帘对她道:“情况恐怕不止这么简单。”
陆千仪心下略沉:“何意?”
徐照道:“前日,西京传来急报,乱军势力远超朝廷预估,侯爷带领一千精兵深入匪寨……”
他话音微缓,陆千仪倏地拉开车帘,沉色道:“然后呢?”
徐照眉头紧锁,补道:“以少敌多,生死不明。”
陆千仪脑袋“嗡”的一声,脸色瞬时变白,反应片刻才道:“朝廷派出援军了吗?陛下怎么说?”
徐照答道:“宫里尚未有明确消息。”
陆千仪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寒意,定定想了许久,方收回微微发颤的指节坐回位置,叮嘱道:“继续打探消息,有任何事情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
大婚前夕,府上随处可见红绸绕柱,喜灯高悬,别院更是被装点得一片华彩。
婢女们各自静立在屋子里,手捧裙钗香粉。
本朝婚嫁自古便有婚前守灯的习俗。
准新娘的闺房要彻夜点灯,不可安眠,一来是为了惜别娘家,二来是为新婚祈福。
是以很多新娘便会趁着这段时间,再检查一遍嫁衣、凤冠、金玉首饰之类的,避免出嫁之时万无一失。
然而陆千仪沐浴更衣后,坐于镜前久久未动。
西京仍旧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她一颗心都像被悬在半空似的,整夜惴惴难安。
魏寻送给她的那把剑摆在梳妆台上。
周围满是胭脂珠翠,金钗步摇,寒光冷冽的利剑横置其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然而正是这柄冰凉的冷剑,成了此刻唯一能带她安定力量的依靠。
陆千仪握住剑柄,缓缓拿起剑。
锋利如霜的剑刃上,映出她清冷疏离的眉眼。
沈凝踏门而入时,恰好看见这一幕。
屋内的下人们正欲行礼,她却轻声开口道:“你们都退下。”
众人于是尽数退了出去。
陆千仪转头看向她,对上她不同于往日的忧虑神情,眼皮不觉一跳:“母亲,您怎么来了?”
沈凝走至她身边,犹豫片刻,道:“本宫刚收到宫里来的密报,靖安侯可能回不来了。”
陆千仪瞳孔骤缩,豁然起身道:“他怎么了?”
沈凝言简意赅:“乱军纵火烧山,碰上狂风倒卷,靖安侯身陷火海三日未寻得踪迹,恐怕凶多吉少。”
“不可能!”陆千仪当即脱口而出道,“魏寻乃一军主帅,怎可能如此轻易就陷入险境。”
沈凝解释道:“据说靖安侯为了速战速决,此番平乱仅带了两千精兵,只是没想到这次的乱军竟如此棘手。”
陆千仪心头震颤不已,指节紧紧握住剑柄。
沈凝料到她定然一时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换做任何一个新娘子,在出嫁前夕得知新郎噩耗都不可能冷静下来,可有些话她不得不说。
“眼下这个消息只有陛下和太后娘娘知道,天一亮,本宫便会公布天下,取消你们的婚事,及时止损。”
沈凝说完这番话,见她还是默不作声,不由提高一丝音量,语气焦急道,“本宫说的你可听进去了?”
陆千仪抬眼看她,沉静道:“母亲,我不要取消婚事。”
“你……”沈凝面色微变,蹙眉道,“现在可不是你任性的时候!靖安侯府看着风光体面,可这满府荣光皆系于魏寻一人身上,他若死了,魏家后继无人,转瞬就成了徒有虚表的空壳,今日婚礼未成,尚有转圜的余地,你若真嫁过去,顶着遗孀的名头,魏寻昔日那些政敌一人丢一块石头,你日后哪有好日子过?你听本宫的话……”
“母亲!”陆千仪打断了她的话,“你说的我都明白,我并非任性。”
她素净的脸庞染上几分坚毅,叫沈凝看了,竟觉陌生。
陆千仪强忍着汹涌的情绪,镇定道:“你也说了,魏家若后继无人,转瞬便成空壳,昔日都是魏寻在保护我,如今他不在,我理应替他护住侯府。”
沈凝看着她,一时无言。
许是因为沈凝近来对她态度柔和了些,让她不自觉地说出了心底的话:“从前我总觉得自己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可如今我才发现,我的身后至少还有母亲,可他才是真正无依无靠。”
他的背后空无一人。
沈凝静立良久,再次问道:“你真的要这么做?”
陆千仪轻轻颔首,俯身将手里的剑放回剑匣里,接着说道:“明日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我希望母亲不要取消婚礼,若魏寻不能回来……”
话到此处,她喉间终于抑制不住地有些许哽咽,“待礼成后,我便亲自去西京寻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大喜 他回来了!
侯府娶亲, 良辰吉日。
整座侯府上下张灯结彩,喜字灼灼,朱门华廊挂满红绸, 已是一派新婚吉庆之色。
魏寻已无高堂长辈, 府中迎亲事宜皆由管家全权把控, 按着礼制流程, 该办的事一件都没少办,就连迎亲仪仗都已经肃然列队,静静候在府前长街上。
贺云溪一边帮忙招呼宾客, 一边抽空跑到府门外, 拉着徐照紧张兮兮地问:“大喜的日子,你家侯爷怎么还没回来?”
徐照神色紧绷,只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
贺云溪心头咯噔一跳。
他平日里虽不问朝堂之事, 但近来城中兵马司有异动他是知道的, 况且魏寻前去西京平乱的这段时日,他也来侯府打探过消息,只听说此次的乱军很是棘手, 怕是不好对付。
当时他并未太在意,毕竟在他眼里, 魏寻可是天底下最骁勇善战之人,做事向来稳妥, 解决区区草寇还不是洒洒水的事?摆平乱军再赶回来成亲应是不成问题。
可他万万没料到,吉时将至, 魏寻竟然半点消息也没有!
他知道魏寻有多看重这门亲事。
因此,比起耽误了吉时,他心里真正担心的, 是另一个更糟糕的猜测。
一旁的管家心里已经急得想要撞墙了,几个快步走到徐照身旁来,低声道:“万一侯爷赶不回来,长公主府那边可怎么办?”
这个问题,徐照昨日已经问过陆千仪了,于是他便将陆千仪的话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陆姑娘说了,无论侯爷有没有回来,今日婚礼照办。”
管家和贺云溪皆讶然一怔。
此时,大街上都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个个都期待着一睹侯府娶亲的盛景。
朝廷官员皆前往侯府,官眷们则大多聚于长公主府。
前厅设了宴席,上回参加端午宫宴的那群世家小姐和沈茵茵围坐一处,低声议论不止。
靖安侯未能如期归来,百姓们或许不知内情,她们可个个都心知肚明。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昔日被陆千仪教训过的那几人,无不露出了看笑话的讥讽之色。
姜宝儿简直喜上眉梢,好一副得意模样:“你们说,靖安侯是不是后悔了,这才借着平乱的由头,故意迟到?”
另有人接话道:“我娘说了,这男人啊,只有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才会珍惜,如今这新娘子已被弃如敝履,我看今日这门亲还真不定结得成呢!”
姜宝儿嗤笑道:“就是!可怜了陆千仪,过了今日要想再嫁可就难咯!”
她眉飞色舞地转过头来,正碰上沈茵茵一反常态冷冰冰地看着她。
姜宝儿尚未察觉什么,讨好似的凑上前去,道:“郡主,您说是不是呀?”
沈茵茵眼底划过轻蔑之色,淡淡挪开视线,语气沉冷道:“诸位也都是待嫁的闺阁女子,何苦说出如此伤人名节的话?”
众人都没想到她竟会出言维护,一时噤若寒蝉,尤其是姜宝儿和旁边一同出言讥讽的小姐,都皆掩尴尬之色。
姜宝儿与沈茵茵还算有点交情,尴尬之余,不免小声找补道:“陆千仪上回对郡主不敬,宝儿这不是气不过,想替您出出气嘛!”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沈茵茵眉眼骤然覆上寒霜,眼神倨傲地瞥向她:“自己下作,还敢拿本郡主说事?”
姜宝儿登时吓得站起来,福身赔罪道:“郡主息怒,宝儿不是那个意思!”
沈茵茵扫了眼她半屈着腿的姿势,只道:“不站满一个时辰,不许离开!”
一个时辰?
在场女眷都讶然不已,待回过神来,沈茵茵已经扬袖而去姜宝儿又惊又气,脸色直接涨得通红,却又不敢违背郡主的命令,只得硬着头皮在众目睽睽之下受罚。
*
整座别院被装点成了一片华彩。
红绸喜灯迎风曳动,屋子里却静默异常。
薛慕妍亲自接过婢女递来的螺子黛,为陆千仪描眉,一边描一边掉眼泪。
陆千仪一身嫁衣灼灼,红妆明艳,脸色沉静得不像要出嫁的姑娘,只盯着镜子中的薛慕妍,淡淡笑道:“姐姐身上的珍珠已经够多了,快把你脸上那几颗擦擦。”
薛慕妍抹泪道:“靖安侯这人平时看着挺……挺靠谱的,怎么关键时刻整这死出?”
此话一出,旁边的喜娘立马“呀”了一声:“郡主!大喜的日子,可不兴这么说啊!”
薛慕妍愣了一下,霎时反应过来,吓得连连拍嘴道:“呸呸呸,都怪我,说错话了。”
他可不能死啊,我姐如花似玉,大好年华,可不能嫁过去当寡妇啊!
陆千仪心里压着事,也只是面上看着镇定,藏在袖中的双手早已冰凉一片。
薛慕妍描完眉,将螺子黛放回妆奁,不太放心道:“姐姐,万一魏寻赶不及回来……”
“不会的。”陆千仪望着镜中格外平静的面容,仿佛对自己说道,“他一定会回来的。”
身旁一片静默。
院子外时而传来礼乐和宾客的喧嚣声,而在这些声音中,陡然掺杂了一道突兀,又稍显尖锐的飞禽长啸声。
陆千仪眼睫一颤,察觉到什么似的,下意识朝着窗边跑去,只见高空中,海东青振翅疾驰,飞速从府邸上空掠过,转眼不见。
“姐姐,你在看什么?”薛慕妍跟在她身后问道。
陆千仪怔怔望着天空道:“他回来了……”
薛慕妍不解道:“什么?”
陆千仪脸上破冰般缓缓露出了笑容,看着她道:“他回来了!”
侯府大门。
伴随着响彻云霄的清唳,众人视线皆被远处飞来的海东青吸引过去。
徐照沉肃的双眸瞬间迸发出了希望,待它停至门前的石狮子上,快步上前取下鹰腿上的密信,打开布条后,眉间不由怔然。
贺云溪探头一看,疑惑读出纸上所写:“开道?”
细长的纸上,笔迹遒劲有力,赫然写着两字——开道。
徐照凝神一想,似乎明白了过来,脸上陡地绽开喜悦的笑容,顾不上解释什么,抬手招来府上所有亲卫,扬声道:“所有人随我肃清街道,恭迎侯爷回城!”
与此同时,城外十里官道,快马疾驰扬起阵阵黄烟。
魏寻面蒙黑布,带领十数个身披轻甲的军士策马疾驰,眼看即将靠近城门,两侧小道突然杀出一群黑衣刺客,刀光骤起,硬生生逼停了马蹄。
杨硕喘着大气骂道:“奶奶的,还真有埋伏!”
蒙面“魏寻”声线轻蔑舒朗,笑道:“那就陪他们玩玩。”
说罢,随着齐唰唰一阵拔刀出鞘的声音,双方立马进入缠斗,刀光相接,厮杀起来。待交手数个回合,领头刺客打掉了蒙面首领的黑布,露出一张清俊又带了几分邪魅的脸庞,这才发现他并非真正的魏寻。
“中计了!”刺客大喊着,准备撤退,不料王霖唇角一勾,反手横刀往他脖子上一拉,望着他倒地的尸体骂道:“胆敢阻挠我家侯爷娶媳妇,找死!”
“呸呸呸!”杨硕一边挥舞长刀砍杀了两人,一边嘶声喊道,“大喜的日子!要避谶你不知道啊!”
话音刚落,“咔嚓”一声,又宰了一个。
王霖:……
*
城门下,两排尖刺栅木围住宽阔的通道,守城兵卫正逐一排查进出城门的人。
距离城门最近的茶楼上,雍王沈崇修正站在窗边,居高临下监视着城门口的情况。
莫岚推门而入,禀报道:“王爷,所有出城的关卡都已经守死了。”
沈崇修微微转眸看了她一眼,问道:“侯府那边什么情况?”
莫岚道:“他们似乎也没有靖安侯的消息,是否要属下再去探探,以防万一?”
沈崇修不禁冷笑,不以为然道:“不必,他魏寻再有本事,西京那帮人也不是吃素的,况且本王早已留了后手,断不可能让魏寻活着回来。”
莫岚心领神会,便道:“没了他,陆千仪这回肯定跑不了。”
这边话音刚落,另一边徐照带领一队亲卫气势汹汹冲向了城门,不由分说地将所有站在道路中央的人都驱向两侧。
沈崇修见此场景,不由眉心微拧。
负责守卫城门的兵士也是不明所以,正要走到徐照面前去问个清楚,却听见城门外马蹄轰鸣由远及近,一声厉喝破空而来:“让开!”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魏寻一袭玄衣轻甲,纵马疾奔而来,不待兵士挪开拦路的栅栏,直接勒紧缰绳,连人带马从障碍物上一跃而过,风驰电掣般冲进城门。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守城兵士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徐照望着魏寻离去的背影,已是满脸笑容,转头掏出一个钱袋,将里面的铜钱扬空飞撒,大喊道:“今日侯府有喜,给大家沾沾喜气!”
围观百姓瞬间一拥而上,喜笑颜开。
沈崇修亲眼见到魏寻回来,脸色霎时一变,手掌猛扣在窗沿上,不可置信道:“怎会如此!”
定定思索片刻后,终于反应过来,“废物!一群废物!”
长公主府。
陆千仪一身大红鸾鸟嫁衣,绯红锦缎盖头垂落覆面,由喜娘牵着缓缓走到前厅。
沈凝端坐主位,金袍红纹,凤冠压鬓,面上神态始终保持着皇室的威仪,可眼中却是隐隐有了一股压不住的泪意。
送女出嫁的心情,她今日也是体会到了。
厅内站满了京都世家官眷,每一个人在见到新娘子走出来时,皆是满目惊艳,同时心中又忍不住生出了恻隐。
喜娘转头看了眼安静的府门,回过头来对着沈凝面露难色道:“长公主殿下,这……吉时已到,您看……”
话未说完,只听府外传来一阵吹吹打打的锣鼓乐声,由远及近,由微转盛,伴随着马蹄踏地,和百姓欢呼声,浩浩汤汤的迎亲队伍停至门前。
下人急匆匆跑见前厅来报:“启禀长公主,靖安侯到了!”
厅内顿时一片哗然。
陆千仪立即掀开盖头,回头望去。
嘈杂的人声仿佛都静了下来。
漫天红绸下,魏寻身着正红喜袍,金冠束发,稳步穿过满堂宾客,朝她走来。
红袍衬肤,金光映眉。
那英挺分明的轮廓隐约带着尚未褪去的沙场冷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是一片柔和。
陆千仪目光定定地跟随着他的身影移动,喉间顿时涌上一阵酸涩,险些落泪。
太好了!
是魏寻,完好无损的魏寻!
待走近了,魏寻瞧见她明艳夺目的脸上那抹委屈,还有眼眶中的湿意,以为她是担心自己悔婚不来才这样,心下不由有些后悔那日离开前没能给她留一句准话,害她忧心至此。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淡淡笑道:“是我不好,让你久等了。”
陆千仪连日来提心吊胆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得以化解。
她很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却像被堵住似的,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红着眼摇了摇头。
魏寻转身对着沈凝揖了一礼,语气平缓道:“小婿来迟,还望岳母大人见谅。”
以往便是有再大的冤仇过节,在这样的日子都会被冲淡许多。
沈凝何尝不是松了一口气,心中百感交集,顿了一瞬才道:“来了便好。”
薛慕妍简直喜笑颜开,忙招呼喜娘:“愣着干嘛?快点开始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拥抱 夫人,请下
新娘出门前, 需由新郎揭蔽膝,遮喜扇。
陆千仪方才一时激动,已经自行掀开了盖头, 于是魏寻便顺势替她将整块盖头揭下, 再由婢女将喜扇递至陆千仪手上。
在喜娘的安排下, 一应流程走完后, 新郎该牵着新娘往外走。
不料魏寻转身看了陆千仪一眼,唇角含笑,直接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垂眼看着她道:“本侯险些误了吉时, 还望夫人给个补偿的机会。”
陆千仪闻言脸颊不禁热了起来。
围观之人不免哄然笑了起来,艳羡道:“侯爷和侯夫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呢!”
众目睽睽之下,魏寻抱着她稳步往外走。
陆千仪微微挪开喜扇,盯着他坚毅俊朗的侧脸, 心里有很多话想问她, 可不待她开口,魏寻却神色微敛,抢先低声对她说道:“徐照已将你的计划告知于我, 一会你只管按计划行事,我知道该怎么做。”
其实陆千仪想说的不是这事。
只是眼下也不是交谈的好时机, 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喃喃道:“好。”
察觉到她似乎欲言又止, 魏寻略略低眉,便见陆千仪那张美得动人心魄的脸上浮现了几分愁色。
他脚步微缓, 一言不发地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
八抬鎏金红轿等候在门前。
魏寻在轿前驻足,借着俯身将她放下的空档,小声说了句:“一切有我, 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
他的语气有种忧郁又沉重的释然,像下了某种重要的决心。
陆千仪觉得他好像话里有话,又碍于人多眼杂没法问清楚,只得暂时按下疑惑稀里糊涂上了轿。
“没事没事,只要他人没事就好,其他的待今天的事了结后再问也不迟。”陆千仪坐在轿中暗暗跟自己说道。
锣鼓唢呐再次奏起。
不同于上回仓促嫁女,长公主府此次按着郡主出嫁的规制准备,十里红妆,千人送嫁,陆千仪俨然成了天底下最风光的新娘子。
通往侯府的道路畅通无阻,迎亲队伍两侧都有侍卫提着篮子撒钱,百姓欢呼雀跃,争抢着高声道喜。
马背上的魏寻单手控缰,墨靴微微拍动马腹前行。
在众人的瞩目下,他唇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意气风发之余,又有种沉如山岳般的稳重。
沿街人群看似热闹,却又隐藏着一丝呼之欲出的杀机。
魏寻目光微微一敛,不动声色地回眸看了眼喜轿。
明明浑身上下都是大婚的喜庆之色,可他眉宇间却仿佛蒙上了一层雾霭,感觉心爱之人离他那么近,却又像隔着遥遥山水,触不可及。
他想,这场大婚,若仅仅是大婚便好了。
侯府门前,管家和贺云溪等人远远瞧见迎亲队伍归来,顿时激动不已,忙招呼下人鸣炮奏乐,在阶前铺好红毯。随着喜轿落地,魏寻拈弓朝着轿顶射出三箭后,喜娘掀开轿帘要扶陆千仪下轿,魏寻走上前平声道:“我来。”
喜娘微微一愣,随即笑着退至一旁。
他修长硬朗的指节递至轿内,陆千仪便将手放进他掌中。
细嫩的指腹触及他掌心薄茧,陆千仪心头微动,下意识轻轻摩挲了两下茧痕,四目相对之际,魏寻漆深的眼里噙着笑,大手紧紧回握住她的指节,温语脉脉道:“夫人,请下轿。”
无论是立在前庭争相眺望的男宾,还是风尘仆仆站在门前的杨硕等人,瞧见这一幕,皆忍不住低声哄笑起来。
紧接着,新人按着流程跨马鞍、过火盆,喜娘一边念念有词地说着吉祥喜庆的话,一边指挥着下人们撒谷米、扔彩果,祈求子孙延绵。这边魏寻和陆千仪前脚刚跨过正厅门槛,准备行拜堂大礼,外头便传来高亢的唱喏声:“雍王殿下到!”
陆千仪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停步看向魏寻。
王爷亲临,在场众人立马敛了说笑之声,齐齐对着来人躬身行礼道:“参见雍王殿下。”
随着沈崇修走进来,原本热闹的场面一下变得有些静肃。
陆千仪心里异常紧张,搭在魏寻手中的指节也抓得愈发牢固。
魏寻对沈崇修的到来视若无睹,回以陆千仪一个令其宽心的浅笑,朝着喜娘淡声道:“继续。”
四周宾客神情顿时有些微妙。
在场其他人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也没多想今日这场婚礼背后会有什么玄机。
大多暗自觉得靖安侯平日里也都是这般目中无人的作风,没什么奇怪的,加上人家眼下婚礼流程正进行到一半,行不行礼的好像也不是特别重要。
沈崇修看起来也似乎并不计较这些,俨然一副前来观礼的宾客模样,在众人让出来的位置坐下,坦然注视着他们二人。
喜娘见状也不含糊,清了清嗓子继续主持仪式。
新人并肩俯首,一拜天地,二拜双亲牌位,最后相对躬身,夫妻对拜。
沈崇修恰好就坐在陆千仪的斜后方,无声的压迫感悄然漫开,陆千仪全程脊背发僵,感觉那道阴冷的视线牢牢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压得她心口发紧,面色都白了几分。
好不容易挨到礼成,终于可以避开众人进入洞房,始终沉默的沈崇修突然开口道:“且慢。”
隔着喜扇,陆千仪都能感觉他在盯着自己看,头皮不由阵阵发麻。
魏寻微微侧身挡在她面前,目视沈崇修道:“婚礼仪式尚未完成,王爷不妨先稍坐片刻。”
沈崇修站了起来,示意侍从献上礼盒,客气道:“二位大喜,本王有一物相赠。”
他让侍从打开礼盒,里头放着一对上等白玉打造的并蒂莲。
旁边立马有官员拍起了马屁道:“双莲并蒂,寓意白首同心,琴瑟和鸣,王爷这份礼物可真是应景啊!”
“是啊!”四周附和声接连响起。
魏寻淡淡垂眸看了礼盒一眼,礼节性地笑了笑:“王爷有心了。”
他眼神示意管家接下,可沈崇修却拦着不让,解释道:“据说这玉石成双,由新娘亲手送至婚房内最是吉利。”
闻言,陆千仪深感有诈,不由偷偷瞧了眼那对玉。
魏寻眸色已然幽沉下来,看了他片刻,径自抬手托住礼盒底部,单手接了过来,语气有了不悦:“夫人身子娇弱,本侯拿也一样。”
说罢,不再看沈崇修的脸色,带着陆千仪径直离开。
新人进了洞房,还有些仪式要走,宾客们自然不能跟上,各自随着侯府下人的指引落席,等待开宴。
沈崇修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微微眯起的双眸难掩危险气息。
到了墨松堂,魏寻踏进主屋的第一件事,便是让人把那对并蒂莲给扔了。
陆千仪阻拦道:“现在就扔,万一让雍王的人抓住把柄,借机发难怎么办?”
魏寻垂眸看她:“这上面,有迷药。”
陆千仪哪里想得到这点?一听有迷药,吓得立即退避好几步,暗道:好阴险的老头!
魏寻遣退喜娘和伺候的下人,关上了房门。
陆千仪急着换装前往雍王府偷药,也顾不上别的,直接一边拆头上的发饰,一边问道:“我提早让人藏起来的衣服和剑呢?”
魏寻眉头皱了皱,站在原地看着她。
陆千仪觉得他今日有点说不出的奇怪。
明明平时都是杀伐果断的,眼下关键时刻,时间紧迫,他反倒有些拖泥带水了。
“你怎么了?”陆千仪动作一顿,不解道,“可是我的计划出了什么疏漏?”
魏寻身形这才微微一动,抬步走向床榻,从下方取出一套夜行衣和她的佩剑,随后走到她身边,也不说话,而是亲自帮她宽衣解带,脱去那套繁杂厚重的嫁衣,露出了雪白中衣。
陆千仪动作迅速地一一卸下身上的首饰,心里只暗道百密一疏,早知道就不让她们给自己戴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拆起来都费功夫。
可却完全没觉得魏寻帮她更衣有何不妥,一手忙着拆卸,另一手十分配合地顺着他的动作穿上了夜行衣。
总归有他搭把手,着实节省了不少时间。
换好了衣裳,魏寻一言不发拾起腰带,双手从她臂下穿过,在她腰后系结。
他身量高大,需得微微俯身,下颌轻轻擦过她的发鬓,才能方便看清卡扣位置。
陆千仪双手悬起,鼻尖抵在他胸前衣襟上。
许是察觉到他的沉默,陆千仪迟疑道:“魏寻,你……还好吗?”
魏寻嘴唇靠在她耳边,嗓音低沉,颇有几分幽怨道:“终于想起来关心我了?”
“我……啊——”
不待陆千仪回答,他手上使劲一拉,陆千仪顿感腰都要被勒断了,下意识低呼了一声,正要后退时却被一把箍住腰肢,往他身上贴去。
魏寻深深俯身拥住了她,一身红袍将黑衣侵占,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似的,贪婪地嗅了嗅她颈间的味道。
陆千仪有些不明所以。
只感觉他的长指抚上她的后颈,眷恋般轻轻摩挲,半晌,方低哑道了句:“一切小心。”
陆千仪也是头一回干这种事,其实心中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无畏。
加上她与魏寻之间实在隔了太多事没有解释清楚,她原以为,他心里还是有气的。
可直到此刻贴着他坚实温暖的胸膛,她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那层隔阂似乎消融了许多,他的存在给了她莫大的勇气,足以盖过了原本的忐忑。
她轻轻扯动唇角,踮起脚尖回拥他,道:“放心吧。”
考虑到时间紧迫,她说完便松手拉开了距离,拿起桌上的剑转身从窗户离开。
怀中馨香骤然消失,魏寻神色怅然,虚虚握了握指节,方缓缓放下手臂。
屋内红绸喜帐,对烛摇曳,处处都是大婚的喜庆。
暗影之下,魏寻脸上渐渐褪去最后一丝温柔,面色冷峻地抬指从袖中取了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去那道沿着手臂流至手心的蜿蜒血迹。
*
雍王府今日的守卫的确比往日松懈许多。
陆千仪带着徐照和几个亲卫,没费多少功夫便顺利打晕守卫从后门潜入,加之提前熟悉了王府路线,她很快便摸索到了沈崇修所住的居所。
根据堪舆图显示,沈崇修的书房占地颇广,比寻常府邸的书房大上许多,里头极有可能藏有密室。
于是她最先搜寻的目标便是书房。
前门,沈茵茵刚下马车回府,神色恹恹地进了门。
她本来要直接回自己的院子去,路过莲池时却见沈翘鬼鬼祟祟地从眼前经过。
沈茵茵疑惑道:“都这个时辰了,哥哥怎么还没去侯府?”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这个哥哥,虽是嫡子却不成器,行事也多有荒唐,以至于但凡稍微露出点异样,总能引起沈茵茵的注意。
她目光跟随着沈翘,发现他竟是去往沈崇修的院子,心中顿时警惕,立马调转脚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偷药 此刻新娘不
沈崇修的书房果然很大, 陆千仪四处翻找了许久,都没能发现任何与寒蛊有关的东西。
正焦灼不已时,书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
陆千仪顿时吓得汗毛倒竖, 立即躲到书架后面, 后背紧贴着墙壁,
沈翘走进来将门关上, 动作微顿,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陆千仪所站的位置走了过来。
他不会发现我了吧?
陆千仪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眉眼紧绷, 缓缓抬手按住腰间的剑柄。
只见沈翘停在书架前, 轻车熟路地拉开一个暗格,紧接着便是一阵拨动某种铜制罗盘的声音。
陆千仪看不见他拨弄的东西,只听得机簧轻响交错传来,随着最后一声铜扣卡实, 身侧整面石墙忽然发出低沉厚重的隆隆声响, 缓缓向内平移,露出漆黑门洞。
这就是密室!
陆千仪暗叹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只要打晕此人,她便有机会进入密室找解药了。
正准备实施行动, 书房门外传来男子声音:“参见郡主。”
沈翘走进密室的脚步一顿。
陆千仪眉头紧蹙,暗道:早不来晚不来, 这时候来干嘛?
守在门口的是沈翘的随从。
他遵从沈翘的命令在此处望风,见沈茵茵要闯进书房, 连忙阻拦道:“郡……郡主,您不能进去。”
“滚开!”沈茵茵没给他好脸色,径直推门而入。
沈翘已经将密室的门关上, 转过身来若无其事地看着沈茵茵,问道:“妹妹怎么来了?”
沈茵茵四下打量了一圈,狐疑道:“这话该我问你吧?今日父王不在府中,你私自闯入他的书房,要做什么?”
沈翘不以为然地笑了声,道:“我不过是听说父王新得了一件宝贝,想过来瞧瞧罢了。”
沈茵茵不满道:“那也不能擅闯进来啊!父王的书房乃是府中重地,平常连我都不许靠近半步,你倒好,竟敢自己偷摸进来,若是被父王知道,少不了一顿重罚。”
沈翘却道:“实话告诉你,我就是听说父王这里有不少南疆那传过来的有趣玩意,想拿来开开眼罢了,再说了,今日书房又无人看守,你不说我不说,父王怎可能知道?”
“南疆?”沈茵茵的语气陡然低沉,“我听闻南疆盛行巫术蛊毒,先帝早就严令禁止朝臣接触南疆传来的东西,你要这些做什么?”
沈翘看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露出了几分不满,嗤了一声:“南疆怎么了?你别忘了,我们的母妃曾是南疆公主,你怎么能如此轻贱她的母族?”
沈茵茵顿时语噎。
陆千仪却好似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心中震撼不已。
本朝与南疆的关系并不融洽,她完全没料到沈茵茵的母妃竟然是南疆人!仔细想想,她之前曾听贺云溪提过那么多世家朝臣的婚配情况,好像还真没听他提过雍王已故的王妃是谁。
她不禁把耳朵往书架上贴了贴。
沈翘接着说道:“先帝怎么了?先帝说的话咱们就一定要照做吗?”他一脸不屑道,“当初要不是父王棋差一招,让慈宁宫那位抢占了先机,如今的九五之尊哪轮到一个十岁稚子来做?”
“你疯了?”沈茵茵脸色骤变,下意识看了眼门外,低声道,“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出口。”
沈翘毫不在意道:“此处又没外人,再说了,过了今日,皇位于父王而言便唾手可得,到时候我便是太子,还有什么可怕的?”
闻言,沈茵茵满脸震惊。
陆千仪也惊讶于沈翘的这番言论。
她不过是透露出消息,让雍王以为先帝遗诏在自己身上,沈翘为何如此笃定雍王今日便能动摇皇位呢?
且不说雍王还不一定有把握成功抓到她,即便抓到了她,也绝不可能在今日之内就拿到遗诏,顺利登基,然而沈翘此言,却好似对雍王要做的事情极有信心。
难道今日雍王的目标不止她一人?
沈翘心头憋着秘密,按捺不住得意地朝沈茵茵走了几步,语气略带显摆:“你知不知道为何今日府上侍卫少了这么多?”不待沈茵茵回答,他自顾自接着说道,“因为父王早在侯府外面埋下人手,要除掉魏寻。”
陆千仪悚然一惊,身形微动间剑鞘磕到书架上,发出轻响。
“谁!”沈翘立马朝书架看了过来。
沈茵茵紧张地往他旁边站,手指微颤。
沈翘察觉到了此处该有旁人,只见他缓缓靠近书架,正要转头看向内侧时,“铮——”的一声,寒光闪过,一把利剑横空出现架在了他脖子上。
陆千仪脸上蒙着黑布,眼尾嫣红迤逦,浓妆之下,眸底冷冽如霜,保持着剑锋对准他脖子的姿势,缓缓往前走。
沈茵茵吓得脸色都白了,下意识要喊人过来,却被陆千仪抢先警告:“胆敢发出一丁点声音,我立马杀了他!”
这声音……
沈茵茵大吃一惊:“你是——”
“住口!”
陆千仪眼神锋利地射向她,轻转剑柄将剑锋又往沈翘脖子上逼近一寸。
沈茵茵顿时噤声。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沈翘吓得面无人色,梗着脖子一步步后退,连声求饶,“你……你要什么尽管开口……”
陆千仪逼着他走到机关前,沉声道:“打开密室。”
沈翘吓得冷汗狂流,哪敢不照做。
只见他拉出书架暗格,像方才那样转动上面的铜盘,很快身后的墙面便缓缓后退,露出了密室入口。
沈茵茵紧张归紧张,仍壮着胆子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陆千仪侧眸看她,明艳眼妆下沉沉压着冷戾,只道:“救人。”
沈茵茵指节又是一紧。
沈翘似乎不是第一回 进来密室,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陆千仪所要的寒蛊解药和母蛊。
然而陆千仪担心他喊来侍卫,没敢就此放了他,依旧将剑压在他脖子上,以此为要挟走出了书房。
徐照等人立即上前接应,而不远处的侍卫见状也迅速围了过来。
王府的守卫再怎么松懈,聚集在一块,实力也不容小觑。
沈茵茵道:“你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快把我哥哥放了!”
陆千仪又不傻。
这时候把沈翘放了,他们哪里跑得掉?她压根不打算松手,而是用剑锋在沈翘脖子上压出了一道血痕,冷声道:“所有人都给我让开!”
沈翘急得连声道:“快让开啊!你们要害死本世子吗?”
侍卫们不敢轻举妄动,立马让开一条道。
陆千仪目光从沈茵茵身上一扫而过,直接把沈翘交到徐照手里,吩咐道:“这里交给你了。”
随即带着东西径自离开王府。
*
侯府婚宴已经开席,各处厅中都坐满了人。
稍有些身份的都安排在了花厅。
魏寻从墨松堂过来,临近花厅的路上,便见杨硕朝他走来。
风尘仆仆,脸上还带些微点杀气。
杨硕低声道:“侯爷,府外埋伏了不少雍王的人,看来今日少不了要再打一场了。”
魏寻似乎早有预料,镇静道:“荣国公来赴宴了吗?”
杨硕一想,皱眉道:“没来。”
魏寻极轻地嗤笑了一声:“狼狈为奸,自寻死路。”
闻言,杨硕瞳孔微缩,张了张嘴像要说点什么,纠结了一瞬又把话咽了回去,只问:“侯爷,要不要属下从军中调些人手过来。”
“不必。”
魏寻眼眸微眯,眸底藏着一触即发的冷锐,平静道,“此刻调兵已经来不及了,夫人那……”他话音一顿,眸色忽然黯淡下来,“徐照那边,多派些人手过去接应。”
闻言,杨硕略一思索道:“夫人若不出城,暂时藏于别处应是无虞,眼下侯府才是最需要人手的。”
“应是无虞?”魏寻乜眼看他,语气冷硬道,“本侯要的,是万无一失。”
杨硕神色微凛,正色道:“属下这就去办!”
喜宴正至酣处,着实热闹。
沈崇修离开了花厅,来到园东角的凉亭。
莫岚赶来站在他身旁低声说了几句,沈崇修脸色骤变,质问道:“偷解药?你不是说那丫头没中毒吗?”
莫岚面露难色道:“属下可以肯定,她确实没中毒,也许……偷解药只是个幌子,她真正的目的是密室里的其他东西。”
密室里面藏有不少沈崇修这些年与南疆秘密往来的信件,一旦流传出去,那可是通敌叛国的死罪。
沈崇修心底大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是被人做了局,冷笑道:“好一招声东击西!”
莫岚也意识到陆千仪不是真的要逃跑,而是趁着王府守卫薄弱之际,欲釜底抽薪,趁机扳倒他们。
这时,四周喧闹骤然静了一下,远远听着有山呼万岁之声。
竟然是陛下来了!
沈崇修原本沉戾的眸底闪过一丝杀意,吩咐道:“传令下来,将所有人都调往此处。”
*
杨硕安排完手底下的人准备返回前厅时,一听说小皇帝来了,心底突然高兴起来。
毕竟皇帝一来,肯定带了不少禁军,万一真打起来人手不够,侯爷也能名正言顺地再多调点禁军过来!
妙啊!如此一来,他们何愁打不过雍王的人?
想着,他心底燃起了一股希望。
待到了前厅一看才发现,好家伙,这个全场地位最尊贵,年纪最小,身子骨最脆弱的……皇帝,竟然只带了寥寥一小队禁军随行。
他粗略算了算,这点人头,都不够他一个人打的。
这不闹着玩呢吗?
魏寻与众臣子一同立于厅中。
小皇帝坐于上首,稚嫩眉眼间透着几分天子威仪,对魏寻说道:爱卿此次平定西京乱军,立下大功,朕心甚慰,恰逢爱卿大喜之日,朕特意备下封赏,以表嘉奖。”
说罢,内侍手捧着明黄圣旨站了出来,朗声道:“陛下有旨——”
众人于是齐跪。
内侍宣读道:“靖安侯魏寻,西京平乱,舍身赴险,安定社稷,功勋无双。特授上柱国勋,录军国重事,总辖京畿禁军,增实封四千户,赐丹书铁券,其妻陆氏,册封为一品诰命靖安侯夫人,享郡主俸禄仪仗。钦此!”
“谢陛下。”魏寻接过圣旨起身。
沈崇修这才从外面走了进来,开口便是:“陛下亲临,又降下封赏,新娘子岂能不出来面见圣驾?”
魏寻转眸看他,淡声道:“莫非魏某此番离京太久?竟不知雍王殿下如今面圣,可免君臣之礼了?”
一时之间,群臣哑然。
小皇帝微微讶异,抬眼看向魏寻。
他这个皇位坐的,可以说是腹背受敌,前朝有雍王虎视眈眈,后宫有太后把持朝政,是以他虽贵为天子,手中实权终归是弱了些。
平日里沈崇修虽然大多依照君臣之仪向他行礼,可总有那么几次,会故意放肆,以下犯上,碍于沈崇修是皇叔,他不好抓着这点小事不放,而魏寻即便碰上了,也向来视若无睹,从不会替他说话。
今日此举,却像是站在了他这边?
沈崇修丝毫不惧怕旁人议论似的,无视小皇帝,对着魏寻说道:“本王适才多饮了几杯,礼数不周之处,想来陛下定不会怪罪,只是本王怎么听说靖安侯夫人似乎根本不在府上?”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自古女子婚仪缺位乃极悖人伦之举,更何况,天子亲临婚典,按理说新人夫妇必须全程候驾,叩谢恩典。可若真如沈崇修所说,此刻新娘不在府上,那不就相当于此婚礼有假,算起来可是欺君之罪啊!
魏寻沉渊似的眸子定定看着他,似笑非笑道:“雍王殿下莫不是在本侯府上安插了眼线?专盯着后宅之事?”
沈崇修脸色差了几分,回视道:“本王先前听说靖安侯身陷匪寨,生死不明,还担心你赶不回来娶亲,这府中上下不免要替你照看一二。”
魏寻遇险之事,在场之人大多是此刻才知道的,又见靖安侯和雍王之间隐隐有股火药味,神情皆是复杂起来。
针锋相对,魏寻面色微动,意义不明地提起唇角,像是几分讥笑,眼底却冷似寒霜。
这副神情落于宾客眼里,并不陌生。
上一回他在御前杖杀言官的时候,也曾这么笑过。
果然,下一瞬,魏寻朝着沈崇修缓缓走近,一边道:“区区草寇本不成气候,奈何朝中有人与其私下勾结,助纣为虐,这才使乱军为祸一方。”
他果然知道了!
沈崇修眼底骤然凝起一层刺骨寒戾。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