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反转 情蛊失效了
药泉水面上依旧氤氲着薄薄雾气, 温暖的泉水轻轻淌过男子的腰带。
魏寻去而复返,停在方才陆千仪掉落的位置,垂眸在水面下稍一查探, 随后发现什么似的, 伸腿用足尖轻轻一挑, 一柄沉于底部的佩剑便破水而出, 被他握在掌中。
细长而又精巧的美人剑,拿在他手中并不称手,可指腹抚过剑刃上的纹路时, 他却莫名感受到了一股亲和之力。
水珠顺着剑鞘滴回泉中, 溅开细碎涟漪。
魏寻长睫垂覆,半掩住眼底幽邃的瞳色,静静端详着手中这把陌生的剑,若有所思。
翌日清晨, 天光大亮, 初升的朝阳终于带来一丝暖意。
被绑在石柱上的陆千仪早已昏死过去,脑袋软软垂落在胸前,直到身后传来解开铁链的声音, 陆千仪睫羽轻轻颤了颤,才勉强撑开眼皮。
左臂受伤的位置疼得发麻。
陆千仪抬起苍白的脸, 四下扫视,只见附近除了值守的侍卫, 并没有她所期盼的那道身影。
她心底绝望得想哭。
依旧是昨夜的那批月扈,将她瘫软的身体卸下来后, 不由分说地架着她就往另一个地方去。
*
南疆王宫占地颇广,历代圣女与大祭司等人居住于西面宫殿,较为清幽, 而王族之人则住于东面一众较为恢宏富丽的宫殿。
陆千仪被人押着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疲累交加,途中几欲跪下,待走上了一道长长的阶梯,才得以跪坐在地上,稍作喘息。
巨木筑起的殿墙高大巍峨,廊柱上雕刻着南□□有的神秘花纹。
她目光越过高耸的黑木门槛,向内望去,只见高坐在主位上的男子面色沉褐,轮廓深邃,一身墨金织就的王袍上,挂满了各式各样象征地位的兽银饰片。
若没猜错,此人应该就是南疆王,玉罗纳。
沈茵茵竟然把她送到了南疆王面前!
这下她真的无路可退了。
玉罗纳似乎还未注意到殿外的情形,目光落在殿侧那个身形颀长的男子身上,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中年帝王,此刻脸上也因心情愉悦而透出几分友善,只道:“靖安侯为国征战、平定叛乱之威名,本王早有耳闻,只可惜如今天朝由一介后宫妇人把持朝政,利用你扫清祸乱后,竟反过来要取你性命,这般凉薄昏聩的君主,根本不值得你效忠。”
陆千仪在殿外听见这番话,眼皮倏地一跳,险些怀疑自己记忆错乱。
“不错。”沈翘立于魏寻对面,义愤填膺道,“萧太后不但纵容萧氏族人害死魏家满门忠良,为了霸占我沈氏的江山,还捏造莫须有的罪名陷害我父王,此仇不共戴天。”
魏寻不知为何,不大看得上他,淡淡扫了眼他激动的神情并不搭话。
倒是一直站在魏寻身旁的沈茵茵,眼中含着一抹轻浅的倾慕之意,适时开口道:“良禽择木而栖,魏侯威武不凡,一身韬略冠绝于世,与其陷在猜忌丛生的泥潭里,留在南疆才是真正的双赢。”
玉罗纳眼底带着招揽的期许,振奋道:“不错,我南疆求贤若渴,愿以高官厚禄奉你为座上宾,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本王都会满足。”
一番话听下来,陆千仪终于听明白了。
他们这群人竟然是合起伙来篡改了魏寻的记忆!
按照他们的说法,魏寻如今的记忆停留在平定叛军之后不久,萧太后明面上封他为侯,背地里让人却要取他性命,这些说辞恐怕是为了掩盖魏寻坠崖以及他身上那些伤口的缘由。
而魏寻因受情蛊的影响,顺理成章地相信了这些谎言!
陆千仪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心底一阵恶寒。
出神片刻,里头的人不知又说了些什么,忽然就有侍卫走了出来,肃声道:“带进去!”
紧接着身后的两个月扈押着她就进了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陆千仪有种全然不顾旁人眼光的孤勇,踏进殿的第一眼便看向了魏寻。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异族长袍,衣身和腰带都绣着南□□有的蔓藤巫纹,金丝兰草顺着衣摆迤逦铺开,外罩一件玄色薄氅,单看氅面浮着流动般的暗金兽纹便知,这套衣料价值不菲。
加之他墨发松挽,额间勒着一条窄款玄纹抹额,一缕发链自抹额侧边垂落,天生王侯的华贵之中,又透着一股桀骜不羁的异域气韵。
陆千仪原本受了那么多苦都没哭,此刻看见他好端端地站在眼前,一股委屈的酸涩霎时涌上了上来,啪嗒一下眼泪就掉了出来。
魏寻原本只是眉目淡静地转过头来,目光触及她那凄美惨白的脸庞时,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四目相对,那双楚楚含泪的眼眸,霎时就掀起他心底深处的一阵暗流。
魏寻眼皮不禁微微一抽,心口疼得厉害。
沈茵茵仿佛看出了他平静表面下的异常,伸出手来轻轻扶着他的手臂,关心道:“可是伤口有何不适?”
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落在旁人眼里,已是极为亲密。
魏寻略略垂眸看了眼她的手,并未躲闪,可下意识又将目光投向陆千仪。
沈茵茵心知在情蛊的作用下,魏寻是不会拒绝她的。但真正顺理成章地触碰到他时,仍会忍不住沾沾自喜,顺着他的手臂又揽上他的臂弯,向陆千仪投来一抹挑衅的目光。
陆千仪简直要气死了!双眼瞪着那只抓住他衣袖的手,心道:魏伯瑜,你负我!等你恢复记忆看我怎么收拾你!
玉罗纳审视她一番,问道:“你是何人?潜入我南疆意欲何为?”
陆千仪这才调转视线,眉目灼灼,声音嘶哑却镇定:“我乃天朝一品诰命夫人,靖安侯明媒正娶的侯夫人,天子教习,陆千仪。”
魏寻神色倏然一凛。
她的语气过于笃定,看不出半点撒谎的样子。
魏寻看着她,忽然想起了那把美人剑。
玉罗纳着实有几分惊讶,沈茵茵则不动声色地看了沈翘一眼。
沈翘心领神会,立马一本正经斥道:“一派胡言!靖安侯本人在此,你竟敢冒充他的夫人?”他转向玉罗纳,“王上,她是萧太后膝下长公主沈凝收养的义女,这个节骨眼上潜入南疆,定是居心不良!”
“分明是你满口谎言,为达目的绑架郡主在先,又利用鹰虎兵暗算我夫君!”
陆千仪有种浑然不怕死的狠劲,直接与他对峙,“论起居心,我孤身一人来南疆,不过是为了寻找所爱之人罢了,而你!早在雍王府时就扬言要登上天子之位,雍王谋逆事败,你更是当机立断,舍弃了亲父,投靠南疆,如此野心!如此品行!我看你才是真正居心不良的人吧?”
她这番话打得沈翘措手不及。
言外之意,不外乎是在告诉南疆王,沈翘一心要做皇帝,投靠南疆也不过是权宜之计,早晚有一日会利用南疆的势力东山再起。
而这样一个连生父都可以舍弃的人,一旦得势,恐怕反手就会危害南疆。
沈茵茵也万万没想到,在此等情形下,陆千仪竟然不急着向魏寻自证身份,或是戳破情蛊之事,反而思路清晰地攻击起了沈翘。
她下意识看向王座上的玉罗纳,只见玉罗纳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没有任何一个帝王可以真正信任底下的臣子,更何况是一个外朝来的宗室贵族。
陆千仪是细作没错,可至少她已经对南疆构不成威胁,反而是沈家兄妹,一个如今掌管神权,受部族拥护,轻而易举便可收拢人心,一个野心勃勃,多次想要搅动边境局势,的确不可不防。
玉罗纳早先便考察过沈翘,觉得此人一身纨绔做派,文不成武不就的,谈不上有什么本事,倒也没怎么在意他,加上突然间招揽了魏寻这一员猛将,兴奋过头,一门心思都放在了攻打天朝这件事上,还真一时没想起来再审视审视此人的居心。
而陆千仪的话,犹如一记响亮的清钟,令他腾地竖起了帝王该有的戒备。
沈翘当即气得面色涨红,指着陆千仪的鼻子就骂:“你……你这女人,死到临头了还要攀咬本世子!”
说着,他想也不想就抽出了腰间原本做装饰用的银质软鞭,扬手朝着陆千仪挥去!
沈茵茵都被吓了一跳。
陆千仪眼睫一抖,下意识微微缩起了脖子。
一夜之间沦为敌国的阶下囚,她早已做好受死的准备。
然而下一瞬,鞭梢的破空声戛然而止——
魏寻不知何时已经掠至陆千仪身前,抬手扼住了挥来的鞭子,凉凉抬眸看着沈翘说道:“这个女人,我要了。”
沈翘和沈茵茵都怔住了。
陆千仪缓缓睁眼,后知后觉地顺着眼前的大片衣料缓缓抬头。
只见他冷硬的侧颜依旧透着淡漠,看不出待她有半点不同,然而高大挺拔的身影只消立在那里,就仿若挡开了所有危险般,带给她一种安定而强大的力量。
沈翘眼角微跳,惊讶道:“魏侯这是做什么?”
难不成……情蛊失效了?
沈茵茵紧张得指尖都掐紫了。
魏寻转眸看向玉罗纳,目光无畏,只问道:“方才王上不是说有何要求尽管提吗?
玉罗纳道:“正是。”
得了肯定的答案,魏寻漫不经心地松开了鞭子,垂眸打量陆千仪片刻,笃定道:“我要这个女人。”
他面上划过些许难言的动容。
沈茵茵心口不由一窒。
玉罗纳压根没想到事情会是如此发展,慢慢拧了眉看向沈茵茵。
一个女人而已,给他倒也无所谓。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沈茵茵明明给他下了情蛊,按理说,他绝不可能再对沈茵茵以外任何女子动心才对……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魏寻竟是谁的脸色也不看,弯下腰单手将陆千仪拎了起来,再打横抱起,一言不发地就这么走出了大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讹人 本侯最讨厌
一回到月瑶宫, 沈翘便迫不及待追在沈茵茵身后问道:“你不是说情蛊威力极强,绝不会出差错的吗?我怎么看那魏寻好像根本没忘记陆千仪?”
若真是这样,那他们说的谎岂不是很快就会被识破?
沈茵茵神色格外凝重, 坐下来仔细地复盘了当初给魏寻下蛊的过程, 笃定道:“当初是大祭司亲手教我施蛊的, 绝不可能出差错。”
沈翘道:“那魏寻为何会当众保护那个女人?又为何会抛下你, 带着她走了?”
沈茵茵心烦意乱,一时也说不出个缘由来,只道:“大祭司说过, 中了情蛊之人, 只能永远钟情于施蛊之人,任谁也改变不了。”她指尖拈起挂在腰间的一颗铃铛,眸色幽然道,“魏寻喜欢的人, 是我。”
陆千仪, 你赢不了我。
她手腕轻摇,叮叮当当的银铃清响便在殿中悠悠荡开。
魏寻抱着陆千仪才刚踏进住所,胸口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顺着肩胛的伤口霎时蔓延到四肢。
他脚步蓦地一顿,眉峰极轻地蹙了起来。
怀里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晕过去, 眼皮沉沉阖着,毫无意识地躺在他臂弯里。
本就纤瘦的身子软软地依偎着他, 呼吸虚弱得近乎感受不到起伏,四肢也无力地垂着。
难以想象这个女人两刻钟前还在南疆王面前拼死力争, 孤勇而决绝,浑然一副即便死也要拉上沈翘垫背的架势。
然而落入他怀里时,却好似收起了所有防备的尖刺, 露出了最真实和柔软的部分,紧紧贴向他的胸膛。
魏寻承认自己受伤后,记忆的确有些微混乱。
抛去她方才说的那些话,魏寻觉得自己不大可能喜欢这样的女人,可不知为何,心里却下意识地想要靠近她。
反倒是沈茵茵,那个自他醒来第一眼便见到的女子,似乎本该是他最信任的人,然而他却常常觉得沈茵茵与他之间隔着点什么。
他心里并不大想和她亲近。
折磨人的痛楚慢慢凝聚又扩散,魏寻虽忍着一声不吭,额角青筋却突兀地显露在冷白皮肤下。
他不知不觉收紧了手臂,仿佛只有将那具虚弱的身躯揉进自己身体里,才能稍稍缓解痛苦。
*
贺云溪与长公主府的侍卫日赶夜赶,风尘仆仆赶到邕州见到薛慕妍的那一刻时,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可不待高兴一瞬,便发现薛慕妍竟是泪眼婆娑,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他这才知道魏寻他们夫妇俩,一个重伤坠崖,生死不明,一个孤身潜入南疆寻夫,亦生死不明。
这消息乃是魏寻身边的副将杨硕亲口转述,真得不能再真了,是以贺云溪听完,整个人如遭雷劈,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面无人色道:“怎会如此……徐彦呢?徐彦可有对策?“
杨硕面色凝重道:“徐大人正召集我等前往军营商议救人之事。”
贺云溪一听这话,忙道:“我也去!”
从青朔大营调来的精兵驻扎于城外。
主帅失踪的消息被瞒得严严实实,因此军营中一派肃静,除了枕戈待战的充足士气,并无异常。
中军大帐内,徐彦与魏寻的几个心腹部下一同查看堪舆图商量对策。
徐照道:“南疆人虽擅长巫蛊诡术,但兵力与我朝相差悬殊,我认为应即刻出兵南疆,救回侯爷和夫人。”
“不妥。”徐彦摇头道,“一旦两军对峙,将士们定会知晓靖安侯不在军中,士气大挫,为今之计,当由一人假扮靖安侯,领兵突袭,迷惑对方,再派一支精锐部队,从紫英山潜入南疆,直捣王庭。”
闻言,徐照等人没忍住背后汗毛一竖,同时也暗自称绝。
这可是个大胆的计划!
大军一旦攻打过去,紫英山那边防守势必减弱,趁着如今士气正足,分头行动胜算颇大。
王霖道:“可由谁……来假扮侯爷?”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徐彦。
论身形和气质,他们当中恐怕也只有徐彦与魏寻较为相近,届时披上甲胄,再适当遮掩一下五官,于阵前应是无人能看出破绽。
众人以为徐彦既然有此提议,应该和他们想的一样。
然而徐彦扫看了他们一眼,却道:“大军攻城不是一日两日便能结束的,因此紫英山的行动必须一击即中,速战速决,徐某决定亲自领兵前往紫英山,尽快将人带回来。”
言外之意,他没法假扮魏寻。
众人于是拧眉沉思起来。
就在这时候,杨硕风风火火地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贺云溪跟在后头,人未到声先到:“怎么样?你们想出对策没有?”
帐中几人的注意力霎时汇聚到了他身上。
静静打量片刻后,军师穆谦缓缓颔首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
南疆王为表重视,特意划出离玄宸宫不远的落枫苑供魏寻居住。
阔朗的院落四周配有值守的侍卫,负责伺候魏寻起居的仆婢静立在门外。
屋内,陆千仪昏睡了好几个时辰,气息微弱得令魏寻一度以为她怕不是直接饿死过去了。
魏寻立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影,似乎想到什么似的,眼帘一搭,从怀中取出一物。
一块刻着女子小像的木牌挂件,反面被烧得焦黑,正面刻着人像的部分也只剩上半块,只能勉强看得出一双清丽的眉眼。
他将木牌拿在手上看了看,突发奇想地举起手来隔空比照陆千仪和木牌上残存的纹路。
小巧清秀的下颌倒是七八分相似,只是木牌上的人睁着眼,而陆千仪此刻闭着眼,实在说不清是像还是不像。
魏寻感受着胸腔中的陌生悸动,忽然觉得自己这般举动有些可笑。
这块木牌虽夹在他原本的衣物中,可他并不记得是从何处来的。
许是他的,又许是旁人的,尤未可知。
可他竟然将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女子和这个木牌联系在一起。
魏寻自嘲一笑,收起了木牌。
犹豫片刻,又走到床榻边,微微俯身,伸出双指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
魏寻低声自语,手刚要收回来,虚弱无力的纤指倏地抓住了他的手。
“伯瑜哥哥……”
魏寻怔了一下,抬眸便见陆千仪幽幽眨了眨眼,神色极为可怜地看着他,还没等多说一句话,嘴巴又忽地往下一撇,两行清泪倏地从眼角滑落。
这个女人怎么动不动就要哭?
魏寻心头仿佛被羽毛轻轻擦过,竟莫名有些难言的涩意,蹙眉道:“再哭就把你扔出去。”
“我……”
陆千仪张了张嘴,声音涩哑。
她总算体会到了当初魏寻面对着失忆的她时,是什么感受了。
看着这张日思夜想的脸,明知对方此刻不记得自己,偏偏心里头又堵满了委屈和希冀,就连这般近距离地待在他身边,也会因为隔在他们之间的那道无形沟壑而泪意翻涌。
陆千仪,你不能这样!你得振作起来,让他重新想起你!
她默默咬着唇,想从床上起身,然而左臂的疼痛霎时攥紧了她的心脏。
“嘶——”陆千仪动作一顿,没忍住倒吸了口凉气。
她抬眼看向魏寻,却只见他只是凉凉扫了自己一眼,随后撩袍在床沿坐下。
陆千仪嘴唇不禁又是一撇。
“没想到你还真是天朝来的。”魏寻侧对着她,双手随意搭在膝上,问道,“你来此到底有何目的?”
陆千仪扶着左臂坐了起来,眼帘低垂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来找你的。”
魏寻朝她投来一个略带锋寒的眼神,显然并不相信这个回答。
“我说的都是真的!”陆千仪眼里有细碎的水光,微微闪动,“你我是拜过天地,一起经历过生死的结发夫妻,你我之间的种种,待回到天朝一查便知真假。”
魏寻眯了眯眼,直言:“原来……是想骗我回去。”
“我……”陆千仪一时语塞,“我真没骗你!”
魏寻冷笑一声,缓缓凑近道:“萧太后为了铲除本侯,还真是用心良苦,不惜编造这么离谱的谎言来诱骗本侯。”
陆千仪这就奇怪了:“哪里离谱了?”
魏寻目视她道:“本侯怎可能娶你这样的女人为妻?”
什么叫她这样的女人?
陆千仪讶然片刻,气得挺直了腰板,回视他道:“怎么不可能?当初还是你求着我嫁给你的!”
魏寻凝望她泛红的眼圈,眸色笃定:“因为本侯最讨厌哭哭啼啼的女人。”
“我这还不是为了你!”陆千仪忽地提高了嗓门,一边说着眼泪又噼里啪啦往下掉,“你掉下悬崖下落不明,我找了你三天三夜都没找到,我生怕沈翘会趁机报复你,这才……这才不顾性命地跑到南疆来寻你……”她又气又委屈,止不住阵阵抽噎,“谁知道你竟然把我忘了……还把我扔给沈……沈茵茵,你知不知道我受了多大的罪啊!呜呜……你以前根本不舍得这样对我的……”
积压已久的情绪骤然爆发,陆千仪俨然一副要用泪水淹了整座王宫的架势,闭着眼睛不管不顾地嗷嗷哭。
魏寻一阵头疼:“别哭了。”
“我就要哭!”
“你真要继续哭?”
“呜呜……要你管?”
陆千仪伤心得停都停不下来,一抽一抽地,压根没注意到本就离她极近的魏寻,忽地伸出了手……
“咔”的一声闷响从关节处传出来。
左臂骨骼传来的钝痛瞬间炸开,痛得陆千仪“啊”地叫了一声,整张脸都皱成苦瓜似的,扶着自己的左臂。
“你做什么!”她瞪了魏寻一眼。
“这下没力气哭了吧?”
魏寻扣住她左臂的手掌稍微调整了一下,确认骨骼复位了才干脆利落地松了手,仿佛只是举手之劳般,漫不经心道,“运气不错,没摔成残废。”
陆千仪下意识动了动左臂,只感觉方才那股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虽然皮肉还残留着一阵酸麻,可手臂的情况确实好了许多。
她原以为把骨头摔断了,还担心来着,原来只是有些脱臼。
悬着的心稍稍落地,陆千仪吸了吸鼻子,抬起泪眼看着他道:“你这么帮我,说明你是相信我的。”
魏寻道:“不相信。”
“那你为何要救我?”
“看你可怜。”
陆千仪忽地无言。
门外这时传来月扈的通报声:“启禀魏侯,圣女邀您前去月瑶宫共用午膳。”
魏寻于是起身,稍微掸了掸衣摆,背对着她说道:“要找你的夫君就把脑子放聪明些,本侯救你可不是为了让你恩将仇报的。”
说着,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恩将仇报……”陆千仪坐在原地想了半天,心道她怎么就恩将仇报了?
慢慢地才反应过来,敢情他的意思是在说她讹人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豪夺 我会让你知
魏寻走后, 四周顿时静了下来。
陆千仪肩膀刚要放松下来,忽然又一个激灵,挺直了腰板:“不对啊!他都去找沈茵茵了, 你还在这干坐着啊?”
羊都要掉进虎口了, 放羊的怎么能不采取行动呢?
想着, 陆千仪一下从床上起身, 火急火燎地跟了出去。
魏寻才刚走没多远,她小跑几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面, 不敢太冒进。
落枫苑与月瑶宫相距不远, 沿途各处都有守卫,她这样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实在可疑。
不过兴许是因知晓她乃是魏寻当着南疆王的面亲自保下的人,守卫们虽觉奇怪,倒也无一人出来将她拿下。
陆千仪边走边藏, 遥望着他的背影。
身量高挑的年轻男子, 宽肩挺直,垂落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即便身处他国异域, 依然由内到外透着一股孤峭沉静的从容。
忽然,他脚步毫无预兆地停住, 像感知到什么似的,缓缓回头看去。
陆千仪莫名吓了一大跳, 想也不想快步撤身躲进一旁的岔道,脊背紧紧贴着石壁。
半晌, 估摸着魏寻应该没发现她,这才慢慢探出半个脑袋一看,人果然又走远了。
她赶紧悄悄跟上。
一直到了月瑶宫外, 陆千仪远远看着那群凶神恶煞的月扈,说什么也不敢再跟上去了。
“吃个午膳而已,我就在这等着,要是过两刻钟还不出来,我就进去救他!”陆千仪暗自思量着,便在旁边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坐下。
不多时,一群捧着佳肴美酒的宫婢从她身旁经过,隔着矮木丛,陆千仪都能清晰闻到那扑鼻的香气。
她努力嗅了嗅那味道,唉声一叹:“好饿……我怎么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要想破解如今这个局面,唯一的办法便是先解开魏寻身上的情蛊。
上回徐彦中的寒蛊,要同时找到解药和母蛊才能解,情蛊估计也是如此,此蛊既然是沈茵茵下的,看来还是得从她身上入手。
现在坏就坏在,魏寻疑心甚重,说什么也不肯相信她的话。
这样可不好行事啊……
想着,不知不觉,约莫过去了一刻钟。
陆千仪正欲再探头看看情况,却听见前方两扇侧开的殿门猛地被拉开,厚重门扇“咚”地撞上石槽,发出轰然震响。
所有月扈都骇然一惊,下意识按住了刀柄往门口看去。
只见魏寻站在门内,微微低着头,看不大清神色,然而紧绷的肩背像是压抑着痛苦,不住地上下起伏,静立片刻,倏地抬起冷沉沉的双眸,大步走出月瑶宫。
陆千仪见状,不禁眼皮一跳,又躲回暗处。
怎么回事?这午膳没吃成?
不等细想,那沉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陆千仪也变得越来越心虚,后背紧紧贴着石壁,生怕自己被逮着。
如今她对魏寻来说,只是个居心不良的陌生人,以他的脾性,要是让他知道自己跟踪他,说不好直接一刀送她上西天了!
老天保佑!千万不能被他发现……
陆千仪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紧张得索性闭上了双眼,只听得那阵脚步声行经她身侧的矮木丛时,速度丝毫不减,然而却不是往前,而是直接拐了个弯,带着一阵寒意凛凛的疾风停在了她面前。
坏了坏了!
陆千仪脖颈忽地一凉。
下一瞬,果然听见魏寻嗓音严厉地斥责道:“不好好在落枫苑待着,跑出来作甚?”
陆千仪脑筋一转,便想说她是出来找自己丢失的那把剑的。
可待睁开眼时,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一时怔住。
魏寻面色苍白得可怕,像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般唇线紧抿,鬓边几缕暗青的经络自霜白的皮肤下暴起,然而这还不是最慑人的……
“你的眼睛……”陆千仪瞳仁震颤,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和浓重煞气的眼睛,艰涩道,“怎么会这样?”
话音刚落,魏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就往落枫苑的方向走。
他身高腿长,步子迈得又快又大,陆千仪只得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
月瑶宫内,贴身月扈跑进来查看情况。
只见桌上的酒壶倾倒,飘着异香的酒水自壶口流出,洒落在绒毛地毯上,而沈茵茵不知为何跌坐在地上,一张清丽脸庞染上偏执的戾气,双眸阴沉沉地盯着魏寻离开的方向,阴毒道:“你竟然宁愿忍受蚀骨之痛,也不愿与我同欢?”她怒极反笑,低眸扫了眼松乱的外袍,胸腔的恨意瞬间燃烧到了极点,冷声道,“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心狠了。”
月扈被她这副模样吓得不敢妄动,只道:“圣女?”
沈茵茵敛去怨色,面无表情吩咐道:“去请大祭司过来。”
这边陆千仪被魏寻连拖带拽地终于回到了落枫苑。
“啪”的一声门扇刚合上,她整个人就被抵在了门上,一个霸道而浓烈的吻随之落下。
唇舌侵入,带着令人心颤的浓重欲求。
一切发生得极快,没有给陆千仪半点喘息的余地,他舌尖抵叩她贝齿,又吮咬她唇瓣,疾风骤雨般,压得她不得不仰起头来承受这个几乎令她窒息的深吻。
严寒的天气,抓着她胳膊的那只手掌,竟传递出惊人的温热。
陆千仪察觉到不对,想推开他,却偏被他压得更紧,连最后一丝视线都被那双妖冶如蛊的眸子占据。
待得唇分,她险些腿脚一软,只剩急喘的力气。
魏寻唇畔浮出餍足的笑意,眼中却带着一丝疑惑:“你这女人,好生古怪。”
陆千仪简直匪夷所思,抬眼瞪他:“你才古怪吧?沈茵茵又给你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蛊?让你这般祸害我?”
魏寻垂眸一想,竟是认真地回答:“不是蛊……像是催情之物。”
“什么?”
陆千仪听得云里雾里,待定睛一看,却发现他眼底的红血丝似乎褪去大半,原本暴起的青筋也趋于平静,不再可那么可怖,只是双颊此刻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烫得吓人。
这副模样,怎么那么像……
“唔……”不待陆千仪张口说话,魏寻再次埋头以唇覆吻,硬朗的手顺着不盈一握的细腰往下,将她整个身子托起。
陆千仪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得不张腿夹住他革带工整的腰肢。
高低颠倒,魏寻一手扣住她后颈,仰着头继续逐吻,眼睛都不需环视四周便轻松抱着她走向了床榻。
自从他醒来,沈茵茵便告诉他,他们二人早在很久以前便两情相悦。
不知为何,他对沈茵茵的话深信不疑,可每每见到她,心底深处却莫名地有种抗拒感,更别提男女之间那种彼此钟情的悸动。
饶是如此,他也未曾表现太多情绪。
偏她自作聪明,竟在酒水里动了手脚!
品出酒水有古怪的瞬间,他脑中当即清醒到了极点,抬手将那具朝着他贴来的身躯拂倒一边去。
哪怕那股蚀骨的痛楚再次发作,也难以阻挡他对那个女人的厌恶。
“本侯一生最痛恨的便是遭人算计,你这样的女人,断不可能是本侯心悦之人!”
此话一说出口,他体内那股莫名的猛痛便四处乱窜,险些吞噬掉他最后一丝理智。
混沌间,他唯一想到的,竟然是那个从天而降,几次用婆娑泪眼望向他的陌生女人……
魏寻本以为他服下的药量不多,应能勉力克制,然而一见着她,脑中竟莫名闪过许多旖旎的片段,令他心底却陡然生出了难以遏制的向往和渴求,待一弦崩裂触得软玉温香,更是失控得兽性大发。
“刺啦”一声,衣料被硬生生撕开。
陆千仪整个身子陷进蓬松柔软的床褥,青丝铺洒在深色床面上,露出的素白双肩微微瑟缩。
带着薄茧的粗砺触感拂过腰间。
魏寻压覆在她身上,半阖双目,于唇缝中缓声低语道:“忘了你那没用的夫君,从此跟了我,如何?”
“……”
陆千仪抬眼对上他那极具诱惑的幽深眸子,一时无话可说。
她能感觉到魏寻此刻正克制着一股呼之欲出的汹涌欲念,与她相触的肌肤滚烫得仿佛能将她融化,连那肌肤上一根根微小的绒毛,都暖烘烘的。
这种感觉,的确像极了上回她在军营里误食了催-情之物的表现。
沈茵茵竟然给他下了这种药!
久不闻她回答,魏寻专注于摩挲她唇瓣的动作一顿,掀起眼帘与她对视,问道:“怎么?舍不得?”
陆千仪被折腾得累极,听他提及“夫君”二字越发堵心,也懒得再同他解释,只道:“那可是我的夫君!我当然舍不得,再说了,你凭什么说他无用?”
哪有人这么骂自己的?
魏寻唇瓣鲜红欲滴,勾起嘲讽的笑意:“一个大男人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要你个弱女子舍生忘死来寻他,不是无用是什么?”
陆千仪哑口无言。
魏寻握着她雪白纤细的脖颈,指腹轻轻划过她微微滚动的喉咙,徐徐道:“若非本侯,你的脑袋早就搬家了。”
陆千仪胸口上下起伏:“你既然相信我是来寻夫的,怎么就不相信你就是我的夫君呢?”
“讹人不是这么讹的。”魏寻忍不住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道,“有没有成婚,我自己心里还没数不成?”
陆千仪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满道:“你既不是我的夫君,怎好意思同我做这种事情?”
魏寻似乎被戳中心事,埋在她颈间的动作稍稍一滞,随即又化作灼热绵密的细吻。
如初春暖风破冰,拂过阵阵泉涌。
待搅得她意乱情迷,方道:“我不是说了吗……忘了他。”
尚存的几分理智告诉他,此举十分下流!
可他动作十分诚实。
稍一撤身将陆千仪腿抬起来搭在肩上,又欺身逼近往回压下来。
亵裤轻柔的触感,令陆千仪霎时心神大乱,一时间都没能理解他此话何意:“你……到底在说什么?”
魏寻道:“我不喜干那豪夺之事,所以,我要你忘了旁人,心甘情愿地做我的女人。”
啊?这是什么道理?
坚实的身躯渐渐逼近,他双眸如漆,品味她脸上的所有变化,饶有兴致般等待她的答复。
陆千仪浑身骤热,别过脸骂道:“魏伯瑜,你简直有病!”
魏寻一怔,仿佛听出了点别的意思,竟是低笑着不退反进,缓缓覆身吻住她耳朵,呢语问道:“我会让你知道,我比你的夫君,更好。”
作者有话说:
嗯,为了上位,辛辛苦苦把从前的自己挤下位……
第94章 反噬 成婚半载都
夜色初降, 被褥褶皱凌乱,残余一层温热的缠绵气息。
陆千仪身上裹了件松大的玄色长衫,坐在床沿, 正低头盯着自己莹白的足尖, 陷入沉思。
她想道, 魏寻到底是疑心颇重, 已经到了油盐不进的地步,宁愿相信他对自己是一见钟情,都不相信他们曾经是夫妻, 既如此, 再花费力气和他理论事实也是白搭,不如将错就错,先取得他的信任,将他带回天朝再说。
正想着, 一道高大的阴翳袭来。
魏寻已然恢复了常色, 搬了块凳子坐在她对面,掌心正托着一个瓷碗,散发着肉粥的香气。
见她魂不守舍, 魏寻还担心她折腾一日饿傻了,舀起一勺粥吹了吹, 递至她唇边道:“白日出门前我早已吩咐他们备膳,怎料有人放着好好的饭不吃, 跑出去瞎逛。”
陆千仪才刚吞下粥,听了这话, 抬起幽怨的眸子。
我瞎逛?我还不是因为担心你?
枉你看起来挺精明狡诈的一人,竟然还能让人给暗算了!
哼,果然是个没用的男人!
魏寻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只见她浮着淡淡绯色的脸庞被灯光烘出一层柔婉的倦态,眼尾潮湿,莹润微肿的唇瓣紧紧抿着,看起来很是不悦。
看来不是饿的。
魏寻垂下眼帘,一边舀起粥喂她,一边问道:“还在想你那没用的夫君?”
陆千仪直言道:“是又如何?”
他早就发现了,在床上时,陆千仪虽然不抗拒他,但似乎因怀揣着心事,并不能真正全然投入他所给予的欢愉。
问题的点,就出在那个让她念念不忘的男人身上!
魏寻不禁对那人有些好奇,尤其是脑中回想起方才的一些缱绻画面时,又莫名嫉妒起那个也曾品赏过此等风华的男人。
他指节拈着汤匙在碗边重重刮了两下,方递到她嘴边,又问:“你们成婚很久了吗?这么难忘?”
陆千仪耐着性子道:“我们虽然成婚只有半载,可相识多年,感情非寻常夫妻可比。”
她的目光极其认真,藏着一丝微弱的期待,直直落进他瞳仁深处。
魏寻动作微微一顿,仿佛对此答案有些意外似的,怔了一瞬才道:“成婚半载?”他忽地笑了一声,“成婚半载都没能让你怀上身孕?看来那人实力颇差。”
陆千仪一口粥险些喷出来。
魏寻心底莫名生出了一股优越感,语气轻慢道:“这种男人不要也罢。”
说着,喂她吃粥的动作都轻快了许多。
陆千仪根本无言以对。
此男为了自己上位,企图把从前的自己从夫君的位置挤下来就算了,诽谤起自己也是不遗余力啊!
她能怎么办?话到嘴边只得咬咬牙,和着香喷喷的肉粥吞下去了。
魏伯瑜啊魏伯瑜!但愿你日后想起这话时不会后悔。
一碗粥吃完,魏寻颇为满意地瞧了瞧碗底,问道:“还要不要?”
“不要了。”陆千仪眉头忽然蹙起,“我还要去找落在温泉里的那把剑。”
魏寻眉梢一挑,将碗往案几上一放,起身走到外间取来她的剑。
“你说的是这把?”
“这剑怎么会在你手上?”陆千仪眼睛都瞪大了,“是你把它捞起来的?”
魏寻没回答她的话,只是拔出剑身一边观摩一边说道:“你这把剑的确称得上好剑。昔日先父曾偶然得到一块上乘的玄铁,请匠人铸了一柄贴身佩剑,余下的铁料,他本打算留着,待我年岁长成,再为我打一把属于我的剑。”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晦暗,“可惜,剑尚未铸成,他便离世了。”
陆千仪只知铸造她这把剑的玄铁极为难得,从前倒没想起问魏寻这剑的来历,如今这么一听,才明白,魏寻约莫是将那块留给他的玄铁拿来给她锻造了这把剑。
她心头不由一热,看着他道:“这把剑就是你送给我的,种种迹象表明,我所说的都是实话,你为何就是不信呢?”
魏寻道:“我本来是有七八分相信的,可现下……一分也不信了。”
陆千仪疑惑道:“为什么?”
魏寻利落地推剑回鞘,看着她似笑非笑道:“本侯向来一击即中,怎可能让你半载都怀不上子嗣?”
陆千仪当场翻了个白眼:“那是因为你知道我还不想要孩子,所以每回都会提前服下避子药啊!”
魏寻眉心微蹙:“避子药?”
竟然有男人会吃这种东西?
“不错!”陆千仪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认真道,“你从前总是事事以我为先,当初魏家出事后,是我爹将你带回江南,我们像一家人一样在江南生活了三年,后来你奉旨去平叛,你我分离三年,又在京都重逢,我们两情相悦,共缔婚约,还一起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你之所以忘记了这些,是因为沈茵茵给你下了情蛊,让你忘记了和我有关的一切,他们要利用你!”
魏寻听完只是一顿,平静道:“你为何会知道情蛊?”
“当然是沈茵茵亲口告诉我……”陆千仪说到一半,忽然发现他这反应未免过于冷静,不由问道,“你不好奇情蛊是什么吗?”
魏寻轻笑道:“你想看看吗?”
陆千仪不明所以,只见他抬手扯开胸前的衣襟,原本冷□□壮的胸膛竟出现了好几道狰狞的暗青经络,自肤下暴起,犹如一条条吸附在血脉之中的毒蛇,触目惊心。
陆千仪吓得面色骤变:“这是什么?方才明明没有的!”
魏寻道:“若没猜错,应是蛊虫反噬。”
“蛊虫……反噬?”
陆千仪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颤抬指却不敢真的触碰到他,“为何会这样?”
“南疆古籍有言,但凡中了情蛊之人,一生只能钟情于施蛊之人,否则就要忍受蚀骨焚心之痛,经脉爆裂而亡。”魏寻绯色的薄唇轻轻张合,不以为然地就要合上衣襟,“我初来南疆之时便察觉身体有些异样,阅书无果,如今倒是弄清了缘由。”
他竟然一直都知道。
陆千仪眼中陡然蓄满了泪水,望着他道:“所以,你根本没有喜欢上沈茵茵……”
魏寻垂眸,不知是在整理凌乱的思绪,还是在竭力压制体内的痛苦,隔了好一会才抬起眼来轻声开口:“笨女人,我若喜欢她,还来找你作甚?”
陆千仪双目紧闭,泪水簌簌滚落下来:“可你会痛啊!我宁愿你再也不喜欢我,我也不想看你受这种罪!”
蚀骨焚心,经脉爆裂……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老天为何要这样对他?
陆千仪此刻只觉愧疚,她无数次后悔当初在悬崖上没能及时拉住他,哭得肩膀止不住地耸动:“都怪我……都怪我……”
魏寻唇边原本挂着浅淡的笑,见她忽然这么哭了起来,不由一怔。
“怎么又哭了?”他抬指慢慢拂去她脸上的泪,那一瞬,魏寻仿佛感受到了内心深处枷锁断裂的刺痛,如同浪潮冲向堤坝,先是撞出裂痕,继而摧枯拉朽,悸动的情绪瞬间化成无数支利刃扎向心口,五脏俱痛。
他抬手捂住了唇,几乎同时,一股暗红热流喷在了掌心。
刺目的颜色顺着他霜白的指缝淅沥淌下,如血雨滴落。
陆千仪瞳仁震颤,喉咙仿若被人扼住,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魏寻面色霎时变得苍白,喘息一瞬,便抬眼先看向陆千仪,似乎想确认她是否被吓到。
“跟我回去吧……”那诡谲的暗红色刺得陆千仪心神俱震,抓着魏寻的袍角乞求道,“跟我回天朝,葛老一定有办法可以救你的!”
回去?
他这样的人到了南疆地界,可没那么容易回去了。
魏寻淡然地走向一旁,将沾满血的手掌放置在铜盆里,缕缕血色蜿蜒漫开,盆中净水很快便被染成淡红色。
他背对着陆千仪忽然道:“你走吧。”
“去哪?”
“从哪来,回哪去。”
他的背影苍冷而俊美,高大如山,洗手的动作却慢得近乎僵硬,让人光听着水声都能感受到他骨缝里那股正肆意折磨他的邪恶戾气。
陆千仪咬着唇没出声。
魏寻继续道:“放心,我会帮你,断不会让你又落入南疆人……”
话语戛然而止。
陆千仪几步向前,从身后环抱住他的腰,颤声道:“除非我死了,否则我绝对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感受到紧紧拥着他的温软,魏寻一时怔了怔神。
明明比这更亲密的举动他们都做过,可此刻的悸动却胜过所有。
他一度相信,他们之间也许真的有过一段难忘的感情,奈何他脑中却找寻不到任何与她有关的记忆,只能凭借着本能,一种想要保护她的本能,去填补那片空白。
他道:“你留在这,于我是个累赘。”
陆千仪猜到他恐怕是想做点什么危险的事,手臂下意识收得紧紧的,因害怕失去他而执拗地说道:“上回比试射术你输给了我,你说过要答应我一件事的……我要你和我一起走。”
“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故意来占我便宜?
魏寻极轻地笑了一声,仰头望向被月辉镀得柔亮的窗纸,自信道,“我的射术怎可能输给你?”
他气息吐纳间,已然带上了尖锐刺骨的寒意,可语气却极尽克制,只因下意识地不想让她再为自己担心。
陆千仪道:“因为你不舍得让我输,你从不会让我输。”
魏寻转过身来,染血的唇角挂着缱绻的笑意,望着她道:“输赢有何重要?活着,才重要。”
“启禀魏侯!”门外的通报声骤然打断对话,“王上请您去一趟玄宸宫。”
陆千仪眼皮不禁一跳:“这么晚了南疆王找你做什么?”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魏寻转身取下衣架上的狐领大氅披在身上,乌黑狐裘纵然衬得他身姿依旧挺拔,却也清晰映衬出他近乎苍白的脸色。
不愿被她看见,魏寻故作淡然地往门走,一边道,“柜子里有南疆人的衣裳,虽不衬你,好歹将就穿上。”
说着,拉开门扇,大步离去。
夜晚寒风骤然闯进来,烛火倏地一颤险些被吹灭。
一股寒意从足底缓缓窜上来,令陆千仪心绪跌宕不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怪物 有种近乎惨
邕州城外屯兵的大营外, 诸般兵士已阵列于前。
步兵居中,骑兵分列两侧,更有实力精湛的弓箭步隐于步兵之后, 杨硕、王霖等几名部将分立于阵前, 神色沉厉。
南疆地狭兵寡, 真要摆开阵势血肉拼杀, 并非我朝敌手。
可偏胜在蛊毒瘴术诡秘难防,一旦提前预备,施展开来, 便是我朝精锐之师恐也难以招架。这也是数十年来, 我朝素来不愿与其正面大举开战的缘由。
今夜突袭势在必得,军中早已传令下去,士卒一概以布巾裹面防毒,并提前派斥候四散出去, 提防暗处陷阱。
中军大帐之内, 薛慕妍衣钗素简,相比初离京都之时已然清瘦许多,此刻眉峰紧锁看着眼前这个身披重甲的清俊男子, 一度有种恍若梦中的感觉。
贺云溪一改锦衣华佩,穿上了冰冷又沉重的银色战甲。
大战在即, 为稳定军心,他临危受命, 假扮魏寻领兵出征,考虑到他终归是个半点防身功夫也没有的世家公子哥, 上了战场,刀剑无眼,变数颇多。徐照便找来细密的软铁让他穿在内里护腹, 又加了层暗甲贴合躯干,从肩侧到胸腰层层护住要害。
一套下来,四十余斤的重量捆缚在身上,贺云溪感觉自己仿佛驮了只牛。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从未感受过的重量,让他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战争一触即发的凝重感,也深刻明白,不同的身份,肩负的责任如此迥异。
鲜衣玉冠,承一门世家闲名,只管逍遥度日,不问世间兵戈。
铁盔银甲,担的是生死重责,全军安危,半点差池都不能有。
他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转眸看见薛慕妍那可称惨白的脸色,偏又故作淡然扯出抹笑来,只道:“做做样子罢了,又不用我亲自杀到前头去,这么紧张做什么?”
薛慕妍眉头依旧皱得紧紧的,纵是有心反驳他两句,也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徐照也说道:“今夜突袭乃是为了吸引南疆人的视线,方便徐郎中他们行事,有我和杨副将几人,定会保护好贺公子。”
贺云溪一边听着,一边颔首给自己鼓劲。
帐外斥候来报:“禀徐副将,徐郎中等人进紫英山了。”
几人面色皆是一凛,贺云溪腿脚更是莫名地有些发软,顿足片刻,方接过徐照递过来的防毒面甲,垂眼将面甲罩在脸上。
薛慕妍眼眶蓦然一热,涩声说了句:“贺云溪,一切小心。”
贺云溪的面庞被遮挡得严严实实,只余下两道狭长缝隙露出一双眼眸来,一改昔日轻挑的气韵,沉沉落在她身上,声音隔着铁面闷闷地传出来,简短二字:“走了。”
铠甲行走间锵锵轻鸣,,他的身影转瞬没入夜色,消失在营帐之外。
号角骤然划破死寂夜幕。
万千铁骑同时催动马蹄,大地隆隆震颤。
南疆边境营帐里还笼罩在一片昏暗的墨蓝当中,万籁俱寂,负责巡查的士兵待听得战鼓声渐壮时,还有一瞬间怔愣。
他们驻军在此扎营已逾半月,迟迟等不到开战的军令,面对着风平浪静的邕州城,他们日日无事可做,营中戒备慢慢松垮下来。
此刻子时已末,兵士正值换班交接、昏睡困顿之际,倒是有人快速反应过来,大喊:“敌袭!敌袭!邕州的军队打过来了!”
霎时间,所有营帐人声鼎沸。
南疆驻军主将乃是南疆王的表兄澹台弃,骁勇蛮横,前几日方收到王宫中传来的密报,说是吾王擒得天朝主帅,邕州驻军群龙无首,待时机成熟击之则溃。
邕州城有精兵驰援,此事他是知晓的,可因为那封密报,他心里头总隐隐觉得这场仗没那么容易打起来。
然而没想到的是,短短几日,数万精兵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竟敢突然发动奇袭?
澹台弃匆匆从睡梦之中披甲上阵时,还略有恍惚,可很快便竖起防御姿态,胸膛起伏提刀跃上马背,喝令道:“众将士,随我杀敌!”
通传的哨兵则拼命策马,一路直奔王宫。
落枫苑位于王宫西面僻静之处,与寻常无异,尚是一片平静。
陆千仪换上了魏寻说的那身南疆女子的服饰。
不同于宽大华美的宫装,一身裁剪利落的乌黑长裙,绣满幽莲纹样的云肩披领向两侧舒展,窄袖收于腕间,蓝紫纹路泛着幽暗的光泽,从紧束的腰线一直延伸到暗青色的衣摆,不似闺阁裙装的飘逸之感,倒有一种英武飒爽的野性,尤其配上她那胜雪的容颜,冷寂的眉眼,竟出奇地有种诡艳之态。
魏寻说的不错,这身衣裳确实不衬她。
然而陆千仪无暇再思索这些,穿戴齐整后,从一堆复杂的配饰中挑了根暗红束带,将长发高高束起后,将剑牢牢握在掌中,站在门后等着魏寻归来。
她心有不详的预感,可纵是忐忑,亦不敢随意走动,唯恐万一发生点什么意外,又与魏寻错别。
天色由墨蓝转青,屋内燃烛过半。
陆千仪在房中几番来回踱步,终忍不住一把拉开房门,决意去探探魏寻的情况。
值守的宫婢见她出来,疾步跟上她,正欲开口询问:“姑娘留步……”
然而话才说到一半,便听得一阵喧嚣混乱的动静。
沈茵茵率一众持刀的月扈,举着一簇簇火把朝陆千仪围了过来,暗紫色的圣女衣袍在火光下流淌着熠熠光彩,映着她平静而森冷的面孔。
陆千仪心中骇然,毫不犹豫拔剑对峙:“你要做什么?”
沈茵茵轻轻弯起唇角,直言:“杀你。”
闻言,陆千仪第一时间担心的,是魏寻!不待她多说一句,沈茵茵抬手示意,一群月扈杀气滔滔地便朝她冲了过来。
霎时间,风起剑啸,叮当作响。
陆千仪心有所系,执剑杀起来可谓大开大合,道道寒光如雪劈落,杀得一片血雾翻涌,顷刻间,从数十人包围的险境里杀出一道缝隙,面对砍向她的那柄刀,剑尖竟是舍弃一瞬抵挡的时机,趁众人不备,急转直指向沈茵茵的面门,飞步而去。
沈茵茵身边只有月扈可差遣,又不曾料到陆千仪功夫竟是如此不俗,原以为数十人对付她已是绰绰有余,哪知陆千仪顷刻间就杀红了眼,肩上硬生生挨了两刀,却抓着一道空隙挥剑冲着她来了!
惯来养尊处优的人,如何应对得了刀剑?
沈茵茵脸色骤变,只一瞬怔神,便叫陆千仪扣入怀中,以剑锋压住脖子,来震慑月扈。
陆千仪鬓发、脸颊都染了血,哑声问道:“我夫君在何处?”
沈茵茵感觉到脖子上有一股热流淌过,寒意和痛意霎时令她身体发软,语气也有点发颤:“他?他回不来了。”
陆千仪低喝道:“他到底在哪?”
沈茵茵道:“不能为我所用者,自然是……死路一条!”
*
“报——”紧急军报经由王宫侍卫层层通传,终于来到了玄宸宫外。
一路急奔的侍卫刚跑到阶前,沉静殿门忽然轰然一声巨响,自内向外爆裂开来,粗重门扇狠狠飞摔出去,将尚未停稳的侍卫撞得往后跌飞,随之落在地上的还有沈翘和两名被人从里头甩出来的王室亲卫。
所有守在外头的侍卫骇然一惊,纷纷拔刀。
“咳咳——”沈翘疼得龇牙咧嘴,咳出一口带血的沫子回看向殿内,面色凝重又畏惧,“怪物!这完全就是怪物!”
众人正疑惑,只听一阵窸窣的拖曳声,像是冰冷铁索在地上划过的声响。
一道高大肃杀的黑影漫过门槛,逐渐占据光亮。
所有人的心都仿若被一股可怖的力量揪住般,痉挛着狂跳如鼓。
只见方才披着大氅走进去的男子迈步走了出来,然而身上却不见外袍,深色衣料自胸膛处崩裂,仿佛有种狂涌的力量自他体内爆发,撑破了原本合身的衣物,袒露出紧实贲张的臂膀和胸膛,而破裂的衣料下隐约可见暗黑色纹路自锁骨蜿蜒蔓延至腰腹。
他墨发披散,无风自动,一双暗沉而猩红的眼眸冷沉沉地平视前方,犹如地狱闯出来的修罗杀神,有种近乎惨烈却足以碾压一切的强大。
“叮叮当当……”南疆大祭司独有的银铃声在殿内回荡不止。
魏寻闻声止步。
身后站着的老者,穿着宽大的深青巫袍,脸上布满细纹与蛊印,正手攥银铃,一下一下富有节律地摇着,神情阴晦森静。
王座阶前,玉罗纳被一群亲卫护在身后,望着那个周身裹挟着慑人威压的男子,眼神满是忌惮,却又隐隐跃着惊奇的光芒,兴奋道:“续命蛊不愧是我南疆三大凶蛊之首,威力不凡啊!”
续命蛊历来又被称为断魂蛊。
世人只知此蛊可修复重伤,令濒死之人恢复如常,延续寿元,却只有极少人知晓此蛊蛰伏体内,一旦经由巫者催动,强行透支宿主肉身的全部潜能,便能令其战力成倍增长,激发出可怖的力量。
唯一的代价是,七情六欲不复存在,神魂皆亡,唯肉身存活。
这样的代价于王室之人,绝非好事,然而用在魏寻这样的异国战将身上,正好可以除去他所有昔日羁绊,使他彻彻底底成为南疆所向披靡的杀器!
“好!好啊!”玉罗纳连声称赞。
赶来传递军情的侍卫这才连滚带爬地挪到阶前,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一月扈急匆匆赶来,抢先大声禀报:“启禀王上,圣女被那天朝女子挟持,危在旦夕,恳请陛下派人相救!”
玉罗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可目光转向魏寻时,又生出了几分掌控全局的得意,缓声道:“既如此,那便由魏侯替本王除去那个天朝来的祸害吧。”
大祭司手中银铃忽又一阵清响。
魏寻慢慢回头,露出一双阴寂冷漠的红眸,顺从道:“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清醒 夫人……受
从落枫苑通往玄宸宫的御道极为长阔, 笔直延伸向夜色深处,两侧庭燎内的烛火不住地晃动,映衬出陆千仪眼底孤绝的寒芒。
她挟持沈茵茵一路往后退, 肩头的暗红血迹浸透衣衫, 顺着小臂不断滴落, 在青白石板上绘出一条细碎血痕。
四周围着的一半是月扈, 一半是王宫的守卫,无数道锐利冰冷的视线死死锁定在她身上,比狂卷的夜风还要森寒, 可她感觉不到半点寒冷, 只感到骨子里有一股势要杀出重围的韧劲,将她单薄的身躯绷成一把蓄势的利刃,冷冽等待着时机。
要么拼死突围,要么玉石俱焚。
众人忌惮圣女在她手上, 不敢贸然强攻, 只得步步紧随。
沈茵茵脸色惨白,如玉的颈项鲜血淋漓,颤声道:“只你一人, 即便到了玄宸宫也是死路一条……不如放了我,念在往日旧情, 我定会……留你一条生路。”
陆千仪沉冷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见到我夫君之前,你的性命, 我说了算。”
她手中剑锋一直压在沈茵茵脖子的那道血口,沈茵茵只一吸气, 便有鲜血汩汩流出。
陆千仪对她的可怜样无动于衷,只道:“你最好保佑我夫君平安无事,否则我第一个先杀了你!”
沈茵茵惶恐至极, 眼泪倏地被逼了出来:“我……我若死了,就没人能解他身上的情蛊了。”
陆千仪抓住了她这话的漏洞,脚步一顿,警惕扫视四周的森寒目光忽地射向沈茵茵:“你们不是要杀他?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若真像她说的,魏寻今夜死路一条,那情蛊解或不解又有何差?
除非,他们根本不是要取魏寻性命,而是有更深的图谋。
僵持之际,一名月扈借着人影遮挡,悄然绕至她身后,瞅准时机扬刀蓄朝她砍下——
陆千仪侧眸瞥见寒光劈来,汗毛倒竖!
然而刀还未近身,便有一支尖啸的冷箭从沉暗夜色中飞掠而来,瞬间穿入那名月扈脊背。
箭啸声止住瞬间,所有紧盯着陆千仪的守卫都头皮一炸,目光霎时看向那箭的源头。
只见一队人影自黑暗中浮现,个个身着夜行衣,披轻甲,为首之人持弓而立,长身似竹,灰暗灯影从他清润的下颌缓缓上移,露出一双斯文却略显肃杀的眉眼。
“徐彦!”
看清来人的刹那,陆千仪眼底涌出的潮热,几乎霎时化作无穷大的力量撑起了她所有希望。
“有刺客!”月扈中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一时骚乱起来,接着便是刀剑相接。
一众守卫的目标从陆千仪转变成了不明来历的刺客们。
以徐彦的身手,对付这些守卫不在话下,十来个回合便移步来到陆千仪身旁。
瞥见她苍白的脸色和身上伤口,徐彦神色陡然一厉,关心之语还未来得及说出口,陆千仪已经迫不及待道:“伯瑜哥哥被扣在玄宸宫,我要去救他!”
形势紧迫,徐彦不得不咽下所有担忧的话,果断道:“这里交给我。”
他带来的都是从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不到片刻,便重伤大半王宫守卫,豁开一条通路出来。
陆千仪深知沈茵茵之关键,紧紧攥着她的手,迈过满地狼藉往玄宸宫的方向赶去。
忽然,巨门闭合的声音自宫道前后两端轰然响起。
陆千仪心口猛地一颤,一股不安顺着脊背往上窜。
周遭打杀声嘈杂乱耳,“咚、咚”接连两道沉闷落锁声清晰传入耳中。
仅有的两个出口竟然都被堵死了!
这不但意味着他们彻底成了网中之鱼,也意味着此事怕是惊动了南疆王,他们要对付的敌人比方才多得多。
以少搏多,不死不休!
急促的喘息一阵阵涌上干涩的喉咙,陆千仪一心想着如何逃出这困局,瑟瑟冬夜却有冷汗从鬓边滴淌下来。
沉稳冷硬的脚步声由暗夜里缓缓传来。
起落轻重毫无变化,夹带着金属甲胄的碰撞声,沉默着,犹如一具庞大而神秘的杀器,正朝着他们靠近。
陆千仪心跳如鼓,目视着那声音的来处,挥剑挺立。
微弱的光线慢慢淌过线条贲张的手臂,狰狞冰冷的肩甲,终于将整张脸从阴影中剥离出来,完整暴露在陆千仪视线中。
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两侧蔓延出黑紫色的藤纹,顺着颧骨攀至眼尾,而那一双赤红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空荡荡只余一片逼人的杀寂。
霎时间,陆千仪瞳孔骤缩,只感浑身血液骤然倒流,握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沈茵茵见魏寻这副模样,也惊得一怔。
比寻常更加强健的体格,空洞而残忍的神态,还有那犹如看待死物般,看向陆千仪的眼神……
那个曾经英武不凡的靖安侯,显然已经变成了一个被蛊术驱动的凶戾傀儡!
“伯瑜哥哥……”陆千仪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你……”
话还没说完,一阵刺寒的疾风迎面扑来,陆千仪瞳仁一颤,那抹带着浓重煞气的身形已经掠至眼前。
粗重的长刀高高扬起,“铛”的一声,在劈至半空中时被徐彦横剑及时挡住。
只一下,徐彦便已面色涨红,忍着极大的压力急声唤道:“小花仙!”
陆千仪这才从惊怔中被拉回一丝理智,退了几步距离,重新握紧了剑。
魏寻轻松破开徐彦的抵抗,屈肘一击便将他撞飞丈余。
“伯瑜哥哥!”陆千仪提剑挡在徐彦身前,红着眼用尽全力喊道,“魏伯瑜,你给我醒过来!”
伴随这声带着微哽的喝斥,魏寻混沌的瞳色似乎颤了颤,看了她片刻,又看向她身后的徐彦,口中忽然呢语道:“夫君?他?”
陆千仪根本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只听见一阵诡异的银铃声从高处传来,魏寻眼中那极其微弱的清明瞬间消失。
“都该死!”他再次扬刀劈下。
酷烈刀风掀起一阵骇人的杀气。
徐彦猛地一把将陆千仪拉到身后,随他前来的十数个精兵一拥而上,帮着他抵抗那把贯满惊人力道的一击。
兵刃相撞之际,一连串脆裂的崩响接连炸开。
稍有蓄力不足的几人猛地被巨力震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上。
银铃声富有节奏地回荡着。
魏寻的招式狠厉无度,陆千仪和徐彦等人不得不避其锋芒,一路闪退,很快陆千仪便发现魏寻手中的刀肆意挥斩,虽说目标本是他们,可沿途所过之处竟是未辨敌我,凡有挨近他身侧来不及后撤的南疆守卫,无一不成为他的刀下亡魂。
陆千仪心惊不已,几番周旋之间,她终于意识到那个一直回荡在耳边的银铃声便是操控魏寻的关键。
她抬头眺望,隐约可见高楼之上有一道黑袍身影静立不动,手中银器反射着月光,带来唯一的刺亮。
陆千仪心生一计,抬脚挑起地上的弓箭,朝徐彦低声喝道:“幕后之人在高楼上,助我杀了他!”
徐彦抬剑奋力格开魏寻势沉力猛的一击,震感顺着剑身传遍臂膀,不待停顿,旋即侧身屈膝,稳稳伏低身子,以肩头化作踏台。
陆千仪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快步上前,足尖借力踩上他的肩膀,迅速拉弓搭箭。
徐彦肩背蓄力向上一顶,将她送至半空。
借着腾空而起的势头,陆千仪长弓拉满,箭尖瞄准远处楼阁上的黑袍人影,瞬息射出。
箭才离弦,她的身形便骤然下坠,同时四面八方涌出无数冷箭。
她想偷袭敌人的时候,敌人同样也想取她性命。
周遭厮杀的声响骤然被拉远。
箭簇的冷光在眼底不断放大,陆千仪心脏仿若瞬息被人掠走,坠落的身姿在天地间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
所有人都被漫天箭矢牵制住,自顾不暇。
魏寻一双空洞的赤眸漠然扫过那道跌落的身影,只一瞬,眸色骤颤,身形如一道疾风掠出,抢在箭矢射中她之前,长臂奋力伸出,将人急揽护进怀里。
“保护侯爷!”
所有亲卫下意识围在他们周围,漫天冷箭呼啸而至,铮铮铮一阵乱响,迸开连片刺耳的金鸣,刺入皮肉的闷噗之声此起彼伏。
陆千仪脸颊贴着一片滚烫的胸膛,抬眼便撞见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
依旧是毫无温度的一张脸,峭冷眉峰紧紧压着,妖异的赤红瞳色仍禁锢着他所有情绪,透出前所未有的森寒。
他单膝跪在地上,似乎还未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可那只环抱着她腰肢的手臂,收得极紧,仿佛有那么一刻,藏在他体内深处的本能突破了蛊虫的封禁,做出了违背指令的行为。
她射中了?
陆千仪胸口不由一松,可不待她提起唇角,却听见那阵诡异的银铃仍在回响!
她猛地抬头看向高楼,笑容陡地僵住。
身着巫袍的大祭司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处,他面前多了两个魁梧的黑甲兵士。
显然,在兵士的保护下,那支箭根本没有射中他。
“夫人……受苦了。”
一句低柔喑哑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陆千仪浑身一震,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慢慢转眸过来,只见魏寻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妖异瞳色并未消退,可原本冷厉的眉眼,此刻却流露出一抹心疼之色。
仿佛在被人控制的躯体内,剥离出一个独属于她的灵魂。
魏寻指节染上了她伤口溢出的血,只一眼,眸色霎时沉如深渊。
神智突破蛊术的瞬间,魏寻单手抄起地上的长弓,豁然转身带起三根箭矢。
长身挺立,手臂全力挽开弓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高楼上的人影射出利箭。
弓弦猛振,三支羽箭几乎同时脱弓,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楚。
高楼上的黑甲兵士还未反应过来什么,便各自被锋锐的飞箭射穿了脑袋,扑通倒下。
箭簇狠狠贯入胸膛的瞬间,大祭司浑身僵住,手中银铃“铛”的一声砸在地上。
他削瘦的脸颊止不住地抽动,垂目看向扎在胸口上的那截箭尾,脸上布满错愕。
蛊术根植血肉之中,历来从无被人挣脱的先例。
大祭司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手操控的傀儡,体内竟然潜藏着如此强悍的意志,在身中蛊术的情况下能分出一丝清明去救那个女人,甚至还能寻回神智反杀他!
“怎么……可能……”大祭司嘴唇剧烈哆嗦,身体往后一仰,重重倒下。
至此,所有人都不动了,无论是南疆的守卫,还是前来营救的亲卫,望着那个忽然安静下来的强悍男子,一时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徐彦等人虽觉神奇,却也不敢松懈半分,警惕着以防被失去理智的魏寻误伤。
陆千仪眼帘半垂,看见了他握弓的手青筋暴起,正因痛到极致而止不住地战栗。
反抗蛊虫的控制,意味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觉会像潮水一般加倍反噬于他。
“伯瑜哥哥?”陆千仪走上前,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指节。
几缕墨发自魏寻颊边垂落,挡住大半面容。
他微微屈指回牵住她的手,却不愿回身让她看见自己的模样,用另一只手擦去口鼻溢出的鲜血,抬眸朝着隐匿于高楼上的兵士道:“告诉南疆王,今夜本侯若死,必拉上整座王宫陪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救星 我不能没有
南疆王到底是惧怕魏寻的。
得知他在同时身中情蛊和续命蛊的情况下还能摆脱控制, 反杀了大祭司,当场跌坐在御座上,心惊肉跳。
王宫今夜损失已是惨重, 前线还在打仗。
此战本就是他受沈翘怂恿而临时起意, 当初朝中有半数人不赞成, 待到天明, 若众人得知因他一己私欲不但折了大祭司,连受百姓拥戴的圣女都危在旦夕,身为一国之君, 要承受的舆论可想而知。
况且, 仅凭王宫的这些兵力,他也没有信心能彻底除掉魏寻。
思量再三,他下令放了魏寻等人,并主动交出沈翘, 条件是要天朝立马撤兵止战。
*
天色破晓, 漫开一层亮白晨光。
一行人离开南疆边境,终于回到邕州地界。
为了不让人看出一丝弱点,全程强撑的魏寻身体终是到达了极限, 不待踏入城门,便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身如山塌般倒下。
整座邕州行衙一片兵荒马乱。
沈茵茵被陆千仪绑了回来,为保性命, 她解除了魏寻体内的情蛊,然而面对续命蛊, 纵使她对南疆蛊术有所研究,也束手无策,只道:“非我不想救他, 此蛊本就是南疆最厉害的秘术,又是大祭司亲手种下,除了他无人能解。”
若非如此,南疆王也不会甘心就此放走他。
魏寻一身血渍都被清理干净,睡颜安谧,可面色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
徐照一看见她这个始作俑者还安然活着,气红了眼,拔剑指着她骂道:“救不了侯爷,你和沈翘都得死!”
他跟随魏寻多年,鲜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贺云溪立马拉住他,面色凝重道:“冷静些。”
徐彦思索道:“为今之计,当即刻启程返回京都,请葛老替伯瑜医治。”
他看向陆千仪,似乎在征询她的意见,所有人的目光也跟着他看过去。
陆千仪斜坐在榻边,握着魏寻清理干净的冰冷指节,双掌拢着替他捂热,闻言木讷地点了点头,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喃喃道:“对……只要回了京都,一定有法子救他……”
薛慕妍看她这副模样,喉中一片涩寒。
南方无雪,掠帘而过的风却是湿寒渗人。
除去徐彦和一同前来的官员留在邕州料理残余事务,其余人匆匆启程,赶往京都。
马车分作三驾,中间那辆载着从城中寻来的最好的大夫,以防万一,陆千仪还派人绑了沈茵茵一块带着,薛慕妍和贺云溪的马车缀在后头,而最前面的那辆,由徐照和杨硕两人轮流驾驶,几乎是日夜不停地赶路,不过两日便远远领先了数十里的路程。
车轱辘碾过泥泞驿道,马车不住地左右颠簸。
魏寻仍在昏迷之中,整张脸褪去所有棱角锐气,不见血色。
陆千仪将他上半身枕在自己的腿上,小心地托住,防止剧烈的颠簸再加剧他体内的不适。
厚重的锦被盖在他身上,显得他越发虚弱。
“魏伯瑜,上回比试箭术你败给我,你说过要答应我一件事的,你还记得吗?”陆千仪吸了吸鼻子,将脸颊贴上他冰冷的额头,“我要你醒过来看看我,你我费尽千辛万苦才走到这一步,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
“还有我的生辰礼……你还欠我一份生辰礼。”
“伯瑜哥哥,你一定要坚持住。”
暮光从帘缝透入,掌下的锦被一动,陆千仪蓦然惊醒。
她睁开眼,只见魏寻半睁着安静的眼眸,指节缓缓抬上来擦去她颊边的泪。
“夫人……我的满满。”他轻哑呼唤她,用一种满带歉疚的目光描摹她的容颜,“我好想你。”
陆千仪恍若梦中,不敢轻易开口,生怕自己一开口,梦就醒了。
她将脸贴在他掌中蹭了蹭,确定不是梦,一股汹涌的酸楚直冲鼻腔。
“你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不疼?”她俯身捧着他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道。
魏寻极缓地眨了眨眼,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指骨泛白,青筋突起,却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反问:“你身上的伤可让人好好处理了?”
陆千仪肩上的伤自那日回邕州城让人包扎后,便不曾换过药,此时除了淡淡的清苦药味,还夹杂着一丝血气。
可她觉得这些皮外之伤和魏寻的生死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也不愿让他再为这点小事担心,想也不想道:“我身上的伤都好了。”
“骗人。”魏寻轻吐二字,长指撑着案几就要坐起来,“我来帮你看看。”
“别乱动。”陆千仪按住他的手臂,“你体内的蛊虫还没取出来,千万不能再刺激到它。”
沈茵茵说过,施蛊之人死了,蛊虫虽然会暂时沉寂,但它始终吸附在骨血中,带来的痛苦绝非常人能忍受。
“是我大意了。”魏寻凝望她,回想起坠崖那日的情形,“害得夫人为我受罪。”
他还是太小看沈翘的本事了,没想到他绑架郡主不成,竟然还敢用鹰虎兵来暗算他。
魏寻几乎不曾如此伤重,也从不会为这点胜败之事后悔什么,可当他清醒过来时,却无比自责。
他死了倒罢,可若连累心爱之人命殒南疆,他永世都难以瞑目。
可陆千仪却摇头道:“这怎么能怪你呢?要是没有你,我一个人如何救得了妍妍?要是没有你,我也不可能活着走出南疆,一直以来,你永远都是奋不顾身保护我的那一个,我不能没有你,你知不知道?”
魏寻虚弱地笑了声,慢慢道:“知道。”
徐照听见车内有了说话的声音,难掩激动地同杨硕对视一眼,放缓了车速。
然而高兴不过一瞬,一阵压抑的呕血声忽地传来,紧接着便听见陆千仪惊恐大喊:“停车!”
骏马长嘶,马车剧烈猝然急刹,停在路中。
徐照猛地掀开车帘,霎时被眼前场景吓得三魂去了七魄!
只见魏寻口鼻溢血,双眸紧闭,淋漓的鲜血顺着他霜白的脸颊一路淌至脖颈,更可怕的是,眼角下方竟然又长出了藤蔓似的诡异蛊纹。
陆千仪面无人色,焦急道:“大夫!快叫江大夫!”
*
夜色四合,天地彻底陷入昏暗之中。
狭小驿站的灯光落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渺弱。
江大夫满头大汗地取下银针,拧眉半晌终是说了实话:“南疆蛊术诡秘凶险,恐怕只有南疆人能解,老夫实在无能为力啊!”
陆千仪霎时如坠冰窖。
他们不死在南疆人的手上就不错了,哪来的南疆人能救他?
“江大夫,求求你……求求你再想想办法。”陆千仪急红了眼,双腿一软就要给他跪下。
江大夫深知对方身份尊贵,不敢受礼,急忙退避一旁,回以更大的揖礼,颤巍巍道:“身为医者,老夫定当用尽毕生所学,为侯爷再争取些时间,只是……”
他言语一顿,话中未尽之意众人心知肚明。
陆千仪执拗地问:“只是……什么?”
江大夫看了一眼榻上的人,语气凝重道:“只是,若无人解蛊,侯爷恐怕撑不了两日了。”
此处驿站距京都尚有千里之远,要找葛老,两日如何能够?更何况,谁也不敢保证,葛老有法子解开此蛊。
贺云溪站在门外,听闻此言,双拳紧紧握着,强忍着不让眼中的泪落下来。
薛慕妍背对着他站在一旁,因不忍陆千仪连日来承受的打击,心痛得已是抽泣不止。
驿站外院忽然响起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甲叶碰撞之声渐渐逼近,一队兵士提着火把疾步涌了进来,将整个内院照得亮如白昼。
人群分开,一道沉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沈凝穿着一身素简的道袍迎面走来,御寒的深灰斗篷随着疾步行走的动作扬起翻飞。往日一丝不苟梳起的鬓发,因赶路而染上风尘的痕迹。
徐照等人认出是她,心神一凛,齐跪道:“参见长公主殿下。”
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庞时,薛慕妍还有些不敢相信:“母亲?”
自从薛靖尧离世,沈凝决意避世,永居道观后,她们母女已经许久未见。
“妍妍。”沈凝伸手扶着她的肩,担忧的目光上下将她扫视一番,确认无事后,方问道,“你姐姐呢?”
薛慕妍忍不住垂泪,涩口难言。
沈凝朝看了眼身后跟着的仆婢,径直走进屋内。
满脸愁容的江大夫提着药箱从她身侧经过,许是不知晓她的身份,只是顿足略微一礼便走了出去。
陆千仪跪坐在床边的脚榻上,无力的脑袋轻轻靠着床沿,垂眼盯着地板,像一尊被人打碎的瓷娃娃般,格外颓丧,连沈凝走近了都没有察觉。
沈凝在她身旁蹲下,试探性地唤了一声:“满满?”
陆千仪的眼睫低低搭垂着,在听见这声音时,终于缓缓抬起。
她看见了沈凝难掩疲倦的面容。
昔日周身漫着华贵熏香,雍容高雅的女人,原是被往事伤透了心,决意避世的母亲,此刻穿着简易便行的衣裳,风尘仆仆,用那一双充满担忧又坚定的双眸凝望着她,温切道:“母亲来了。
她身上还带着披风赶路的霜露气息,冰冰凉凉的,却安定地裹住了陆千仪动荡的心绪。
“母亲……”陆千仪忍不住哽咽。
在这样一个绝望得看不见半点出路的境地,她的身体比她的心更渴望温暖安谧的怀抱。
陆千仪紧绷的情绪终是在见到沈凝的那一刻,尽数倾泻,她无助地伏在沈凝的臂弯里,放声哭道:“母亲……我该怎么办?你能不能……救救他?”
沈凝克制着颤抖的声线,扶住她双肩,道出重点:“满满,本宫带来一人,或许可救魏寻之命。”
陆千仪眼睫猛地一颤,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什么人?”
沈凝沉静地朝外头吩咐道:“把人带进来。”
几名侍卫带着一名面容姣好的妇人走了进来。
那妇人看着还很年轻,衣着打扮和本朝人无异,样貌却隐约有几分南疆人的气韵。
沈凝道:“她是昔日雍王妃从南疆带来的贴身婢女,名叫莫娆,曾习得几分雍王妃的解蛊之术,雍王妃离世前便已将她许配人家,这才未受抄家的牵连。”
莫娆朝她福身一礼。
陆千仪仿若绝境逢生,豁然站了起来,激动地问:“你……你会解续命蛊吗?”
莫娆想了一想,似乎有些办法,但也不敢轻易保证,谨慎道:“容奴家试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回家 谢谢你没有
不甚宽敞的厢房内, 一道简素的折屏隔出内外两个空间。
莫娆和江大夫在内室替魏寻诊治。
陆千仪不肯离他太远,沈凝便陪着她坐在隔间的罗汉榻上一块等。
月影西斜,盆中水面犹如上了一层寒蜡, 泛起银白水波。
陆千仪安静伏靠在沈凝怀中, 心绪渐渐安定下来。
从她记事起,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被沈凝抱在怀中。
那样温软的味道, 平和的呼吸和彼此共连般的心跳,几乎成为了支撑着她熬过漫漫长夜的唯一力量。
她从前就憧憬着有朝一日能像妍妍那样,可以光明正大地得到母亲的疼爱, 被细心地呵护着, 无条件地承托着,可后来发生的事情,却如同一道无形的沟壑,拉开了她和母亲之间的距离。
她们母女之间, 彼此愧疚, 又是彼此无法舍弃的船与港湾。
“母亲,我好害怕。”陆千仪半睡半醒,闭着眼呓语。
沈凝抬眸看向内室, 纤柔的手掌抚在她背上,轻缓又坚定地安慰道:“会没事的, 你爹爹在天有灵,定会保佑他。”
一直熬到了天色将明, 才听见莫饶从内室走出来的动静。
陆千仪倏地惊醒,忙问道:“如何?”
莫娆露出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只道:“成了。”
沈凝难掩惊喜之色。
陆千仪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开,即刻起身跑进内室。
榻上的位置已经空了,魏寻正站在盥架前, 俯身用手掬起净水洗去唇边的血迹。
水珠凝在他苍白的脸上,仿若冰雪初始消融,看起来虽难掩虚弱之相,可也终于显出了有血有肉的生气。
见陆千仪那一脸憔悴模样,魏寻目光微暗,朝她伸出手。
陆千仪怔怔把手放进他掌中,而后慢慢湿润了眼眶。
是暖和的。
他终于活过来了……
“伯瑜哥哥……”
“我在。”
陆千仪倏地扑进眼前宽厚的怀抱中,双手紧紧环抱着他的腰身,听着那一下又一下有力的心跳,压抑多时的恐惧化作泪水淌下。
魏寻慢慢拢住她的身躯,无奈又自责道:“短短数日,就害得夫人流了这么多眼泪,叫为夫如何偿还?”
“你欠我的……可不止这些。”陆千仪声音抽噎。
魏寻垂眼轻嗅她鬓发的香气,唇线淡淡扬起:“是啊,我欠夫人太多,恐怕要花上一辈子才能偿还。”
陆千仪道:“才一辈子吗?”
魏寻轻笑,俯身在她唇边烙下一吻,眼波溺人,沉沉道:“只要满满愿意,无论是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要黏在你身边,不离不弃,以情相偿。”
日出东方,天色终于大白,窗纸上透进来的金光落在他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安宁柔和。
陆千仪近乎珍视地凝望着他:“这可是你说的?不能食言”
“嗯。”魏寻再次俯身,捏起她下颌覆以更炙热的啄吻,低哑道,“绝不食言。”
话音刚落,唇齿再次交缠。
除去上次在南疆那浑浑噩噩的一次同房,两人已经许久未曾亲近,又几经生死,唇舌一碰便难舍难分,浓烈似火。
一直站在折屏后的沈凝见状,不由轻咳一声,转了个身向前将正欲进门的薛慕妍和贺云溪一块拉了出去。
得知魏寻转危为安,薛慕妍二人这才放下心来,无比庆幸道:“还好母亲有先见之明,料到了南疆人会用蛊术对付我们,提前寻来帮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沈凝看向莫娆,由衷道谢:“此次多亏了有你,这份功劳本宫记下了。”
莫娆垂首道:“殿下言重了,昔日奴家年少无知,初次进宫便得罪了后宫贵人,若无殿下出手解围,奴家恐怕早就受杖刑而死了,殿下于奴家有救命之恩。”
沈凝淡淡一笑:“我倒没看错人。”
薛慕妍亦觉惊奇:“听说续命蛊是南疆凶蛊之首,一般人连听都没听过,更别说解蛊了,没想到你竟然能解。”
莫娆缓缓道出原委:“其实南疆的蛊虫最初是用来治病救人的,并非为害人而生。只是世人欲壑难填,肆意驱使蛊虫去达成执念,才衍变出那些令人闻之色变的所谓凶蛊。好在当年公主传授于我的,便是蛊术之中最要紧的救人法门,因此,我才有办法将它解开。”说着,她又忍不住感叹道,“况且,靖安侯的意志远胜常人,他身体深处那股与蛊虫搏斗的力量,于我解蛊,助益极大,若换做意志稍弱些的,恐怕早已沦为无神无智的傀儡,再无挽回余地。”
薛慕妍闻言,不由想起此前魏寻蛊毒发作时,誓死不屈,唯口中不断呢喃姐姐的名字,以此来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原来,这世间情爱,并不总是使人忧惧牵挂,它亦可化作无坚不摧的铠甲,抵万难,赴相守。
“母亲,那沈茵茵兄妹二人怎么处置?”薛慕妍想起来这两个始作俑者,眉头紧蹙。
沈凝眸色凌寒,一身素服却威仪不减,只道:“沈翘通敌叛国,谋害宗亲,其罪当诛,至于沈茵茵……”她顿了顿,略一沉吟方道,“让你姐姐来处置吧。”
话音刚落,一名侍卫急匆匆来报:“启禀殿下,罪女沈氏服毒自尽了。”
*
迢迢归路行进,抵京之日,已是春暖花开之时。
檐冰消融,陌上草色新生。
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劫难,恍如隔世,都被和煦的春风远远拂在身后。
侯府冰库寒气浸人,魏寻一身墨蓝色常服,矜贵沉静,垂眸看着手里的雪灯,不觉露出几分惋惜之色。
那是一盏以雪制成的灯盏,剔透精美的轮廓中置有小小的灯盏,他身侧的架子上还放着七八个特制的盒子,里头各自装着形状不一的雪灯。
“那日侯爷和夫人走得匆忙,老奴知道这些都是侯爷亲手为夫人做的生辰礼,不忍见侯爷一番心血都化成了水,便自作主张把这些雪灯从梅林里挪至此处。”
管家知道这些雪灯都是魏寻为了给陆千仪当生辰贺礼,连着好几个下雪的半夜,偷偷溜出来做的。
后花园假山错落,种着十数株傲骨峥嵘的寒梅,到了夜晚,将雪灯点亮,便犹如一盏盏散落庭院的星子,映着梅影,定然别有一番琼林仙境的意味。
只可惜……
魏寻将雪灯放回盒中,淡淡道:“如今时节已过,这些玩意看着便无甚趣味了。”
“什么无甚趣味?”
陆千仪的声音从石阶顶端的冰库入口传来。
魏寻转过头来,目光与她交接。
“别下来了,这里头寒气太重。”魏寻边说着,边往石阶的方向走。
陆千仪却抢先小跑了下来,嗔怪道:“你还知道这里头寒气重啊?穿这么点衣服就下来了,你忘了大夫怎么交代的?”
她握了握魏寻冰冷的手,眉头顿时皱起:“好端端地,来冰库做什么?”
管家眼珠子一转,赶紧接话:“夫人有所不知,侯爷本来亲手为您准备了一份生辰礼,只是夫人生辰那日没来得及给您亲眼瞧瞧。”
“生辰礼?”陆千仪眼眸倏地一亮,“在哪呢?”
她径直越过魏寻,跟着管家往里走。
魏寻觉得若无梅景、月辉相配,这区区雪灯实在寡淡无趣,于是出言阻拦道:“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玩意罢了,没什么好看的。”
“这怎么能是不值钱的玩意呢?”陆千仪认真凝望着他做的那一盏盏雪灯,笑意盈盈道,“这可是我夫君亲手为我做的礼物。”
魏寻嘴里虽说着没什么好看的,可脚步却慢慢朝她走去,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
她小心翼翼取出一盏,轻轻放置在地上,找管家要了根火折子,点燃了灯芯,晶莹的雪灯立马被烘得暖黄而又温暖。
魏寻屈膝在她面前蹲下,静静望着她。
“好看!”陆千仪抬眼看着他,很是满足,“我很喜欢。”
“霜雪易化,夫人权且看看,就当图个趣味了。”魏寻随口道。
陆千仪摇了摇头,满眼缱绻地观赏起独特的雪灯,只道:“霜雪易化,可伯瑜哥哥待我之心,风雨难改,岁岁如一。”
魏寻垂眼看她,唇线扬了扬,再低头看那洁白单调的灯盏,竟觉无比温暖。
“而我也一样。”陆千仪复抬起头来,双眸明亮道,“我待伯瑜哥哥之心,亦风雨难改,岁岁如一。”
魏寻微微一怔。
目光透过冰冷黯淡的光线,却见她眸中碎光清亮,笑容暖得足以融化满室的酷冷。
这样直白的爱意,无论听多少次,他的心都会为之雀跃震荡。
“魏伯瑜。”
“嗯?”
陆千仪伸手握住他随意垂在膝前的指节,语气轻缓:“谢谢你战胜万难活下来,谢谢你没有丢下我。”
魏寻指节轻蜷,回握住她的手,眉目深重缱绻:“该我谢谢夫人,救我于绝境边缘,千千万万次。”
他被蛊术控制的那段时间,意识仿若深陷泥沼,而陆千仪留给他的记忆犹如唯一的支柱,无数次突破黑暗,将他拖出混沌。
一想到这世间还有她在,他如何甘心就这么死了?
四目深情相对之际,寂静的空间忽然传来“呜——”的一声抽噎。
陆千仪眨了眨眼,转头看去,只见管家以袖掩面,正忍不住“呜呜呜”地擦着眼角流下来的眼泪,浑然一副被两人经历触动的伤感之状。
怕被看出来似的,管家极力克制着偏转身子,吸了吸鼻子道:“这里头可真冷,老奴这就去给侯爷和夫人拿御寒的衣物。”
“……”
“……”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