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最终BOSS
“不倦……你没事吧?”
佩兰担忧地询问道。
它觉得自己不像是在和老朋友说话, 而是在跟一尊神祇雕像在说话。
周诲此刻却并不像是一尊神祇。
他垂首瘫坐在高台上,白皙的皮肤乃至穿着的白衣都呈现一种古怪的接近飘散的半透明状态,而白色的雾气笼罩在他周围, 更显得他下一刻像是要从固体存在升华成某种摸不着的气体化存在似的,连带着他披散在身体上的那头银发都像是照在即将消失的雪水上的月华, 似乎一碰就碎。
佩兰在对方修为不高时就认识了,而且长期作为对方的主治医师——能让死心眼的周诲甘心求医, 用“病入膏肓”形容都是轻的,每次都是让佩兰大开眼界的状态——佩兰的医术进步有很大成份是周诲的功劳。
但即使面对那么多危险的状态,没有一次佩兰觉得周诲要放弃了。
和现在最接近的,应该不倦还在元婴期的时候一次受伤吧?
佩兰回忆着。
他清楚的记得, 周诲那一次是因为学习禁忌知识导致身体产生了融化现象, 以至于整个人就像是一根点燃的白蜡烛, 从皮肤到骨骼开始往下滴。佩兰一时都找不到医疗办法,只能勉强用术法固定不倦的身形。
在那么可怕的状态中,周诲一双银灰色的眼睛却始终亮亮的, 没有一点恐惧和屈服。
他就睁着那么一双眼睛学习完那凡人无法承受的学识, 融会贯通, 终于在身体彻底瓦解前找到了解救自己的办法。
佩兰那时候就觉得周诲以后会是个大人物, 前提是他在此之前没把自己搞死的话。
现在看来,周诲确实没把自己弄死。
他不仅没把自己弄死,还跳过了飞升去仙庭做官的步骤,要成神了!
是的, 成神。
虽然周诲莫名其妙的得到了力量后,他立刻否决了自己支配力量成神的那条路, 并且将力量分散了出去,但是……不, 不如说正是他将自己力量分散出去的行为,加速了他“成神”的速度!
具体原因佩兰也不知道。
佩兰只知道,在周诲分散了力量后没多久,就有什么东西像是“回馈”一般,落在了不倦的身上,而且伴随着周诲给出去的力量越多,“回馈”越是明显,周诲身上的神性也愈加浓厚了起来。
佩兰作为一个还没有飞升的“普通狐狸”,是无法对抗这么浓重的神性的。
它先是无法隐藏自己的耳朵和尾巴,然后它开始觉得自己跟周诲过近的距离都是亵渎,不由退后了好几步,把尾巴夹起来,最后,它甚至无法站直身体,忍不住想要跪拜在地上。
到了这个地步,佩兰已经无法直视周诲了。
它不敢抬头,只敢用眼睛的余光偷看。
但周诲本人的状态也算不上好。
伴随着神性的增加,周诲的目光却变得虚无起来,他慢慢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兴趣,将目光投向了更高更远凡人无法看见的地方,身体也跟着变得虚无,在升华的同时,也绽放出光芒来,下一刻要成为一尊神灵似的。
问题是,周诲并不想成为神灵啊!
何况看他那虚无的眼神,佩兰也觉得,这不是他所认识的不倦仙尊会有的眼神,甚至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眼神!
佩兰试图拉回周诲的神智:“不倦!不倦!你清醒一点!还记得自己原来的意志是什么吗?不要被神力冲散了意志——”
“……”
在佩兰的喊叫声中,周诲白霜般的睫毛颤了颤。
但这并不是将佩兰的话语听进去的意思。
周诲现在的状态非常玄妙,他感觉自己——不,不是“他感觉”,现在的周诲很难说还有个人的感觉,他(祂)的思想乃至魂魄处于一种非常混沌的状态,尤其是在他将自己的力量分享出去的瞬间,依稀有很多力量涌了回来,而被那些力量带回来的还有哪些力量的主人的思想记忆祈祷甚至魂魄的一部分,这些浑沌念想宛若洪流一般冲刷着周诲的大脑,让他无法进行思考。
事实上,得亏是周诲,换一个人,甚至换一个真仙来承受这种冲击,主体意志乃至魂魄只怕瞬间就被冲刷得什么不剩下了。
即使是周诲,也只维持了一丝清明而已。
这丝清明也像是风中的烛火般岌岌可危。
因为周诲发现,这种状态的他(祂)能够接触到更高维度更宽广的时空,轻松获取到现在的他无法获取的知识,更加庞大的世界也在他(祂)眼前展开。
是啊是啊,丢掉最后的欲(人)望(性)吧!
你已经登神!
人类的一切只是拖累,往后你想要多么强大就有多强大,你想要得到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浑沌的意识们发出合唱,试图让周诲放弃最后的清明。
但反而因为这些合唱,周诲才犹豫不决,即使他无法思考,也觉得合唱们所描述的愿景并不是他自己所希望的。
强大确实是周诲所需要的,但那是手段,并不是目标。
那么到底什么最重要呢?
细小的意识烛火在合唱中颤动着,却不熄灭,在找回被冲散的本我。
也就是这个时候,佩兰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可作为一个远没有成仙的“凡狐”,佩兰的声音在合唱中几乎微不可闻,简直像是早八点上班人潮脚下的一只小蚂蚁发出的声响。
(嗯,这是什么比喻?)
周诲的神识却动了动。
不管那“合唱”是什么,但有一点是正确的,周诲即将“登神”,在伟大的神祇面前,众生的声音是平等的,无论是凡人还是真仙,无论是人类还是妖精,只要“祂”愿意倾听,总可以听见。
佩兰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佩兰试图用周诲最在意的事情将他拉回来:
“……别忘了你说你还有修行课题没有做完!”
合唱却说道:
不需要了,不需要了。
登神后,任何知识唾手可得,你不再需要……你尽可以研修你以前无法解除的领域。
“……你的门派,还有新的教学计划没有完成!”
不用顾虑,不用顾虑。
登神后,你拟定的规则将成为天道,你想实施的工程将一蹴而就,不再有你办不成的事情,不再有你实现不了的愿望。
“……你的弟子……”
不必担心,不必担心。
登神后,你的弟子将成为你的神选,你可以让他们如你心意的成长。你想要他们强大他们将比天地孕育的巨兽还要强大,你想要他们温顺他们将比长期驯养的羊羔还要……
等一下……等一下!
巨兽一般的羊羔是什么东西?!
他家大徒弟吗?!
如此具象的存在简直如同恐吓般,一下子让周诲涣散的神识清明了起来:
“……不行!”
佩兰被周诲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
这是恢复过来了?
但“不行”是什么意思?
是成神不行,还是不成神不行?
佩兰惊喜又惊恐地想道,但迫于神威,它依然无法抬头,依然只能偷偷用余光窥视对方状态。
可惜周诲不太像好转的摸样。
他的神情依然朦胧,目光依然没有焦点,只是微微抬起头,虚无的注视着某个方向——也幸亏如此,此刻的佩兰可没有余力承受神灵的注视。
事实上,周诲只是动了动,佩兰都觉得背上的压力变大了。
好在周诲不不怎么在意佩兰,他只动了动手指。
伴随着周诲的动作,周围云海涌动起来,凝聚成了几面巨大的云镜,“镜子”中透出了影像,仔细看的话,分别是周诲的几个弟子的身影。
佩兰见状松了口气。
“你果然放不下他们啊,既然如此,这么看着有什么意义?不如快点回去……”
“轰!”
佩兰想要再说点什么,却被雷霆声打断了话语。
佩兰吓了一跳,慌忙转身看了看,却发现那雷霆声是从一面云镜中传来的。
在那影像中,两个青年正伴随着金雷乌云打成一团,一个长得貌若天仙却魔气四溢,另一个则端正忠厚则鬼气森森,俨然是不倦仙尊座下最为优秀的二弟子和最为努力的四弟子。
佩兰对周诲的这两个弟子印象也是最好的,眼下看他们打得难分难舍也是眼前一黑。
“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怎么打起来了?而且他们的修为……”
这两个孩子的修为没那么高吧?
应该是用了不倦之前分发出去的力量?
……不是!你们师尊给你们力量,你们就是这样用的?!
佩兰难以置信地盯着云镜,产生了久违的无力感。
这种无力感不是无法治疗病人的无力,也不是病人自动放弃治疗的无力,而是明明病人还有得治,病人的不孝子孙就在病房门口打起来的无力。
但不倦家的孩子们在打什么?嫌你们师尊飞升得不够彻底吗?
佩兰心里咒骂道。
不过就算佩兰心里再有意见,也不能跟“病人”直接讨论这个问题,不仅不能讨论,他还要转移“病人”的注意力,以免对方真被气死:
“这俩淘气孩子……大概是太担心你了,就产生了一些争执,”佩兰胡乱说道,他并不知道他某个程度上算是猜中了真相,“先别管他们,你的其他弟子也一定非常担心……”
佩兰那么说着,往其他云镜上一指,然后他的手指颤抖了起来。
在旁边的那面镜子上,一头外表俊逸的青年正在毫无节制地大吃大喝,酒水从他的嘴边流下,像是所有醉酒的妖怪似的,他的身体正止不住地现出了原形。
这个鬼样子,别说担心他的师尊了,他没忘了自己师尊是谁都算他有心。
而且他到底在什么地方喝酒,那后面的场景怎么像是自己这祭台的景象似的,周围陪酒的那些人虽然看着狼狈,但也有一股仙气……
佩兰有些疑惑,却听见另一面云镜中传来声音:
“大师兄什么时候到得天庭?”
在那面云镜中,少女和龙在仙家园林一般的地方乱飞,佩兰看得清楚,那园林的一草一木都不是凡间能长得出来的,确实是少女所说的‘天庭’没错了。
可是,你们为什么在天庭啊?!
你们看着你们师尊要登神,所以准备大闹天庭吗?
佩兰心里在大叫。
它不敢深思,也不敢多看。
多亏了这是不倦的弟子,要是它家的弟子,不管是登神也好,还是下地狱也好,反正只要不去面对这群弟子弄出来的烂摊子,让它去哪里都行。
不过这是其他人家的弟子就不同了,总要有个家长来收拾这群熊孩子吧?
佩兰暗中坚定了决心。
如果说它之前阻拦周诲是出于医者的职业道德和对老朋友的担心,从这一刻开始,佩兰完全是为了它自己和它所在世界的未来着想了。
佩兰当作没看见关于天庭的那两面云镜,只看向了剩下的镜子,里面的内容总算让他松了口气。
“咦,你这个弟子不错啊,又是操持仙法大会的,又是独自维护门派的,还在帮忙简家的小子联系天上城……”
“阿冉。”周诲总算再次开口了。
显然这群徒弟干的破事给周诲的冲击也挺大的,以至于他硬生生地被拉回了人的境界。
甚至跟只能看见云镜中影像的佩兰不同,这几面云镜只是联系他和徒弟们的媒介而已,所以透过镜子,周诲能“看见”这几个弟子闹成现在这个鬼样子的全部过程。
其中最令他哭笑不得反而是冉灯。
知道冉灯做了什么以后,周诲终于明白突然冲入他魂魄的“杂音”和愿力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了,原来冉灯收集仙法大会众人力量的行为,无意中造成了“赐予,信仰,回馈”的正面循环,轻而易举的满足了某些真仙求而不得的登神条件。
当然,这不能怪冉灯。
首先不说冉灯并不知道周诲的状态,单纯就这事本身来说,也是周诲自己的责任。
周诲托大了。
在完全不了解“神”的机制的情况下,周诲拿到神力后却没有进行任何处理和研究,也没有做任何限制,就将它通过护山法阵发放了出去,虽说帮助到了自己的弟子,但毫无疑问太过于鲁莽,没有酿成更糟糕的情况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了。
不过这种托大并不是周诲本来的性格。
他好像在得到神力的那一刻,受到了奇特的影响,以至于对于自己能控制力量的那部分自信被有意放大了。
周诲反省道。
他身为人类的意识压过了“合唱”,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异样。
——其实“神”的状态下,祂也能知道,但“神”不在乎。
事实上,就是周诲的“人欲”已经开始恢复的现在,这种神性也在干扰他的思绪。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次只是时机不太巧而已,否则周诲得到神力后立刻将它转移出去,反而是正确的选择,否则在周诲都无法觉察的潜移默化之下,他会变成祂。
再次,这事不能怪冉灯。
“阿冉是个好孩子,”周诲缓慢说道,也是在清理自己心中的杂音,“她做得很好,无论是应对天庭还是安抚仙法大会的人们,天灵派有她在,我就放心了。”
只是周诲的意识没有完全恢复,他说出来的话也只是自言自语地跟神性拉锯而已,没有太考虑措辞的准确性,导致佩兰听了这话在一旁尾巴炸毛。
什么叫做“有她在就放心了”?
你不会真放心成神吧!
佩兰警惕道:“再好也是冉家的!你不能为了天灵派就不把人家还回去了吧,冉家还需要她呢!说起来,人家父亲还没有找回来!啧,九斋那几个老东西找个人磨磨蹭蹭的,也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他最后几句话毫无疑问掺杂了浓浓的个人私怨在里面,显然在不满其他人动作太慢,导致他不得不一只狐面对神化的不倦这件事。
周诲这次却没怎么在意佩兰的话语。
他不仅仅在看冉灯,也在注视着他其他的弟子。
不过周诲并不像是佩兰所想象得那般对自家弟子有什么失望的情绪在,相反,他竟然还觉得挺满意的,甚至有点自豪——宇文轩例外!
毕竟都经历了几次轮回,这群徒弟再怎么糟糕的样子也见过,而相比起前几世来,这次诸弟子的应对都可圈可点,无论是千星牵制天庭仙官,阿冉主持门派事物,关业协助师兄师姐还耿直地指出他二师兄的轻视生命的缺点,莫悲注意到了其他师兄弟没有发现的死角,莫喜在后台负责了所有数据演算,就是书泷也起到了个交通工具的作用——再次的,宇文轩例外!!
大家都是好孩子,在擅长领域做到了最好——第三遍,宇文轩例外!!!
考虑到大家都那么努力了,至于天兵天将怎么引来的,他们又背着自己做得那些事情,嗯,根据情况,该写检讨的写检讨,该补课的去补课,该挂树上的挂树上,这次除掉这辈子大概都可以不用从树上下来的宇文轩以外,大概要多挂几个……
周诲冷静地想道。
他在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能清楚地感觉到神性正在褪去,自己属于人的部分一点点回来了,也是,没有哪个神会没事想着怎么惩戒弟子的。
注意到这点,周诲又有点担忧:
自己是不是对弟子们太严厉了呢?
周诲正在考虑是不是要适度减刑,突然间,他隐约感应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不由皱起眉头,挥了挥袖子,又一面云镜升了起来。
此刻的佩兰已经不再被周诲的神威所压制了。
它已经可以恢复到平时面对周诲的状态,只是它还没有觉察到这点,新升起来的云镜就让它紧张了起来。
“又,又有什么?你所有的徒弟不是都在……啊?怎么又冒出两个来?还是这两个?!”
佩兰惊恐地叫道。
他简直要对不倦的徒弟产生创伤后应激障碍了。
尤其是惹祸最大的那两个!
没错,就是不倦的大徒弟和二徒弟!他们一个跑去天庭喝酒,一个和天兵天将作战,他们干嘛不联合在一起,干脆打上天庭摆个酒席自称天帝算了呢?
原本佩兰心里还有这种腹诽,但现在他觉得这一幕好像要成真了。
在新升起的云镜中,正是仙魔界的宇文轩和曲千星狩猎天衍天绶的残魂的那一幕!
佩兰虽然不太清楚前因后果,但就是外人也看得出来,这里的宇文轩和曲千星并不是临时起意,他们应该是计划准备了很久。
但他们怎么在那里?怎么开始计划的?计划了多久?又怎么知道天衍天绶会去那边的?他们这样计算天庭仙官是出于什么目的?之前天庭攻打魔族却转移到了小世界也是他们的计划吗?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更多的问题却充斥了佩兰的大脑。
佩兰拒绝思考,佩兰甚至想要拒绝接受现实:“不对,你那两个弟子不是正在喝酒打架吗?怎么会再冒出两个来?怕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冒充的吧?”
“很遗憾,并不是。”
就算是偏袒如周诲,在看见这两头徒弟——准确的说,是“看见”这两头徒弟的作为后,实在也觉得有些头痛。
周诲叹息道:“他们是上个轮回……是前几个轮回的共同产物。”
“你知道的,我为了挽回不想要的发展曾经回溯了时间好几次,但越是和我接近的人,命数变化越大的人,就越是能记住每个轮回的发展。”
“但是从第三个轮回,因为我的失策让他们恢复了记忆,也是从那个轮回开始,这群‘小机灵鬼们’就各自想办法保留记忆了,只是在我面前装而已。”
说到这里,周诲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佩兰看得脖子后面发冷,它意识到周诲恢复成人类了,但他这个样子,看起来是真的生气了,这比他成神还可怕。
周诲用神力查看着弟子们过去几个轮回的作为,继续道:“到了上个轮回,因为我强行飞升,导致了空间上的撕裂,形成了分裂的轮回,而我本人也被排除到了轮回之外,可笑我却因为修行不够没有发现,导致那个轮回缺失了‘我’,以至于神性的我进行了投影——”
“等,等一下!”佩兰听得头昏昏的,“你刚刚说你做了什么?撕裂空间?神性投影?”
“……”周诲心虚地转开了视线。
是的,没有上两个轮回,只有“上个轮回”。
事情的真相是,周诲在第五世强行飞升,但因为上下界两边的规则强行锁死了琅嬛的正常飞行通道,除非周诲成神,还必须成为拥有这方面权能的神,才可以强行改掉规则,但当时的他还没有这个权能,但突破空间的力量又是存在的,导致力量转化为雷霆落下,真正的世界反而从原来空间被震飞了,只有周诲和少量残片还留在原来坐标。
试问,一个世界里,徒弟们不在,熟悉的朋友也不在,任谁都会知道自己所在世界才是残片吧?但周诲不那么觉得,他相信数学,他相信空间坐标,神奇的是,拥有更高维度视野的路书泷也不那么觉得。
路书泷觉得只有师尊所在的世界才是真正的世界,而它家师尊恐怖的是,周诲硬是觉得自己在修补世界的前提下,将真正的世界给拉回了原来的坐标,硬生生地卡出了一个轮回来。
但在周诲“修补世界”的时候,‘真正的第六个轮回’的天灵派弟子自然没有他们的师尊。
“……有了空缺,就会有填补。”
周诲缓声道。
他跳过了一些并不重要(令他尴尬)的部分,只自顾自继续讲解道:“不巧的是,我刚刚差点登神。虽说是‘差点’,但以神灵之伟力,足以在较长的时间空间上形成投影了,也正是那个‘神性投影’填补了我并不在的轮回的空缺。”
也就是说,最糟的那个轮回中的“师尊”,严格来说不算完全的假货,祂是刚刚那一瞬间的周诲的投影。
也难怪周诲觉察到对方可能是自己的化身后,思来想去把自己的记忆再三翻找,都不记得自己有哪个化身可以那么没有人性,竟然跑出来祸害自己的弟子。
原来不在“过去”,而在“未来”!
佩兰却并不知道周诲的懊恼,它好容易理清了周诲在说什么,但更不解了:
“既然都是你,你这两个徒弟在闹什么?”
“既然都是我,你刚刚想要‘唤醒’我做什么?”周诲苦笑着反问了一句。
“那不是你自己……”佩兰咕哝道,但想起那个无悲无喜的‘神灵’,它还是打了个哆嗦,“也是,你本来就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鬼样子,若是再成神……不,还没有成神呢,那剩下几分人性再没了,你家徒弟想要造反很正常。”
“要看他们想反得是谁。”周诲皱眉道。
看着云镜中那俨然彻底堕落成魔族的二弟子,周诲的头隐隐痛了起来:“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我确实对不起他们,若他们反得是我,即使把我杀了煮了都是正常的。”
……不,不正常好吧!你就这样教你家孩子的?
佩兰瞪大了眼睛看周诲。
周诲继续道:“问题在于,这些孩子将反复轮回和‘假师尊’的锅都丢到了天庭头上,尤其是千星,他本就是个死心眼,偏偏修仙前的那些恩怨其实和天庭的暗中操弄也有些关系。这下子前仇旧恨加起来,甚至不惜将自己进行了切割,俨然是要和天庭不死不休了。”
“……所以呢?”
佩兰听到这里,却没有跟着周诲一起检讨教学失败,虽然佩兰觉得周诲早该反省了。
佩兰古怪地反问道:“说来说去,无论是轮回也好,差点登神也好,神灵的投影造成了过去的混乱也好,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是你自己的问题,再不济也是命运不好,没有任何阴谋和他人操纵的痕迹?”
佩兰会那么问,当然是觉得不妥。
毕竟听周诲的说法,除去天衍觊觎琅嬛设下了‘天命之子’的命运外,天庭似乎没有做其他事情了,天灵派的一切都是周诲自作自受。
但是,这么多的“巧合”和“自作自受”本身,听起来就是天命(天道)的一环。
而怎么对抗天命天道正是修仙的一环,尽管佩兰也没有恢复前几世的记忆,光是在旁边那么听着,也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佩兰怀疑地看着周诲:“你真的觉得一点外界的干涉都没有?”
周诲就发出了一声嗤笑。
“怎么会没有外界干涉呢?”周诲说道,“您说对吧?天帝陛下。”
天,天帝?!!
听到周诲那么说,尤其是最后那个称呼,佩兰连尾巴根都吓得一起竖起来了。
它紧张地向着四周看了看,甚至看了一眼脚下,并没有找到此处的第三个“人”。
对方显然并不在此处,不过下一刻,周诲伸出手,做了个“抓”的动作,就有一个身穿华服头戴冠冕的身影突然地从“空气”中被抓了出来,狼狈地落在了地面上。
这就是“天帝”?
佩兰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但难免兴奋地打量对方。
怎么说呢?令人失望。
虽然这位“天帝陛下”的长相也不能算是难看,甚至可以说是颇为英俊帅气的中青年相貌,身上的装扮也极尽华丽贵气,若果周围有天兵天将文武百官拱卫,或者坐在富丽堂皇的宫殿王座上,一定也是极尽威严的吧?
可惜,他突然地被周诲抓了过来,还狼狈地随便地丢在了地上,因此姿态不雅不说,身上的华服也被弄乱了,更别说对方显然没想到自己那么容易地被抓过来,满脸的惊慌和恐惧,甚至下意识地向后爬行了几步,这个样子,实在难以说得上体面。
因此别说佩兰本来就是个天庭没什么期待的野狐狸,就是真对天庭有什么憧憬的,看到这样的天帝,只怕也会冷却下来吧!
周诲对天帝却没什么感想。
他轮回了那么多次,对飞升都没什么想法了,更别说天庭,但没想法不等于不算账,尤其是面对现在一团乱麻的情况的罪魁祸首的时候。
“您一直在看着,也一直在等着吧?”周诲冷声问道。
难得他那喉咙里竟然会发出那么讥讽又刻薄的声音,配合着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孔,面对着他冰冷的目光,简直像是赤身裸体站在月夜的雪地里,美则美矣,但想来没有人能欣赏这月光雪色,只求下一刻不会直接溶解在那清冷的目光中。
周诲用这样的目光审视着那个据说掌管了三千世界的存在,直截了当地问道:“我这次那么‘顺利’,直接见到了‘创世机器’不说,还差点登神,都是天帝陛下您的‘恩惠’吧?”
“……不,不必客气。”
“天帝”装着听不懂周诲的挖苦,厚着脸皮干笑道。
这反应倒有趣,不像是当了千万年仙帝的“人”。
不过他能装作听不懂,却不能真的听不懂。
这“天帝”心里清楚得很,对方能不惊动任何人就轻而易举地将他从悬苑“请”过来,捏死他跟捏死一条虫大概没区别,想来自己‘天命已尽’的噩梦就应在了此人身上。
“天帝”想到这里,便有些腿软。
也无怪乎他这个反应,佩兰的感觉没错,这一任的天帝确实没什么特殊的,无论从资历还是资质来说,都很“普通”。
毕竟天庭已经存在了千万年了,这个时间还是以天界的时间算的,最初那一任的天帝早已登神,后来的天帝全是继承制,除了血统,没有其他特别的地方,甚至因为身份的关系,连下凡历劫都不需要——虽说就算真的下凡,也不过按照天衍的设定走一遍“天命之子”的龙傲天剧本而已,除了心性被吹捧得更加浮躁,不会有任何进益——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连天衍天绶那种老资历都不如,只是有帝王的称呼罢了。
于是面对死亡,伟大的“天帝陛下”也只能勉勉强强地为自己辩解:“天庭一向招贤纳士,广开飞升渠道,要是有缘登神也不会阻拦——三千世界太多也太大,天庭巴不得有多几个神灵照顾子民。”
撇去想把锅丢回周诲身上这点,他这话算是实话。
不过要周诲来说,在天庭的角度,送人登神和送人去死差不多就是“上西天”和“下地狱”的区别,其中那些比较强的修仙者下了地狱的对天庭来说还比较麻烦,难保有些大闹地府改了寿命册子自立为王的,但“送上西天”的服务就周到多了,因为神和鬼相反,鬼的执念太重,死了更难说服,登神却是放弃所有执念,包括对天庭的反抗意识。
像是周诲这样的“强者”,送上西天保送登神是最省事的做法。
天庭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周诲加深了冷笑:“比如,成神了给天庭看门?”他想起了自己杀的第一个“神”,当时他觉得对方太弱,应该就是这样保送的。
“祂们和您不一样。”“天帝”干巴巴地说道,躲闪的眼神掩饰不了最深处的畏惧。
这也是实话。
看门的小神和周诲这种还没有登神只有一个影子就能投影过去的存在有什么可比性呢?
最恐怖的是!最后那一脚周诲竟然还自己收回来了。
反正就“天帝”的记忆,没有人能做到这点,哪怕最初的天帝也不行,更不用说,通过差点成神这个契机,周诲明显提高了对神力的掌控程度,哪怕不登神,他现在也能掌握那股力量了!
“天帝”觉察到这点,就非常的后悔。
他也认为自己确实不该让周诲那么容易接触“原初之神”(这是天庭高层对那台机器的称呼和态度)。
——但是!周诲太强了!连他的徒弟都可以轻易杀了天衍!即使用天帝的权能,要随便给周诲封个神让祂去看门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只能让他自己来做!
谁想到这个周诲那么不识好歹,连“原初之神”都当作研究对象也就算了,对登神都避之不及!
好在对方‘吃’了仙宴供奉。
虽说是对方养出来的饕餮对天庭的大不敬,但那也算是间接地吃了天庭的俸禄,进入了天帝的权能范围,即使不能强行封神,推一把也是可以的。
比如周诲脑中到现在都没有停止的杂音,就是“天帝”施加的干扰。
不过就算是他,现在也不太想让周诲完全成神了,作为人都这样不可控,“天帝”很难想象周诲成为的神灵会是什么样子。
对“天帝”来说,最好的状况是周诲登神失败,重伤失去一部分力量——他甚至不敢妄想周诲就那么死了——成为能被他的权能制约的存在。
毕竟关乎性命,就算是秋后蚂蚱,也还想挣扎一下,何况“天帝”呢!
“天帝陛下”寻思这狂徒将自己抓来,却没有立刻杀死,显然对天庭还存忌惮——也是,若果杀死了天帝,得罪不止是天庭,而是三千世界,尤其是跟天庭关系颇深的众多上阶仙界,哪怕周诲愿意成神,被如此多人仇恨,恐怕下一刻也会堕落成邪神——“天帝”觉得还有谈判的空间。
于是“天帝”试探道:“您是不想登神吗?那确实是冒昧了,但是,您需要的话,也可以撤回神格……”
“嗤。”这次发出不客气嗤笑声的是佩兰。
它第一眼就不怎么看得上这位“天帝”,现在更确定了,这位脑子真的不太聪明,这个时候还在动小心思,他该不会真以为核心的机器都给不倦摸过了,不倦还需要他做什么吧?
周诲也觉得和这位说话是在浪费时间了。
不过他本也不是为了讨说法才把这位“请”来的,刚刚不过是在迁怒而已,现在看这位“陛下”窝囊的样子,反而觉得自己迁怒食材有点不厚道。
“你误会了,”周诲直接道,“我请你过来,是担心我的笨蛋徒弟吃坏了肚子。”
“?”“天帝”瞪大了眼睛。
周诲没直接解释,放大了显示着仙魔界宫殿中那两‘人’的那面云镜。
那一边,真正的魔尊·曲千星正将包裹住天衍天绶残魂的血玉琥珀收在了手里,而宇文轩,或者说,“呑祸(?)”开开心心地凑到了他面前。
“哎呀,竟然这么容易就抓住了,真没用,”它滴溜溜转着眼珠子道,“他们真的是仙庭最厉害的文官武官吗?别是弄错了吧!给我舔一口尝尝真假!”
它这么说着,张开嘴将那血玉琥珀吃了下去!
要是曲千星的动作慢一点,这饕餮连他的手都要啃下去的感觉。
“天帝”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懂了:“你是说天衍天绶?他们贪心太过,是应有的报应,我并不怪罪。”
这话也算是真心话,“天帝”其实一直对于这两位“开朝元老”并没什么好看法,但也不敢真得罪他们,现在看他们死得那么彻底,心里还松了口气。
同时,对周诲的忌惮加深了。
因为这两个完全死在了周诲的徒弟手里,还是一群修为不高的徒弟手里,周诲本尊连根手指都没有动。
不过“天帝陛下”纯粹想多了,正像是佩兰之前所认为的,现在论力量,远远没轮到他来忌惮周诲的地步。
周诲也不跟他多说什么,只继续看着云镜。
就见云镜中曲千星皱眉道:“别全吃下去了!你没忘记我们要干什么吧!”
“你放心好了,我计划了那么久的大餐,怎么会因为这点开胃菜就放弃呢!”宇文轩说道,嘴里用力咬了几口血玉琥珀,却露出了不舍的表情。
好在正如它自己所说,“开胃菜”和“大餐”之间的抉择,它还是分得清的。
在最后不舍地舔了一口琥珀后,一股灰色的烟雾从“呑祸”的五官中喷出,在空中汇聚成了一只圆滚滚的灰色羊羔,翻滚着落在地面上。
而伴随着变成羊羔的灰色烟雾的离体,“呑祸”那张和宇文轩一模一样的脸和身体开始变化,如果天衍还有意识的话,一定会发现现在“呑祸”变成的形态的才该是“呑祸”这个仙魔界的主人原本的模样……?
不,说是原本的模样也有勉强。
因为那位呑祸原本长得还算能看——否则也不能骗到那么多小姑娘了——只是他现在却明显被什么猛兽啃咬舔舐过,脸上少一块没一块的,身上也东一块没了西一块没了,连被吃得快没了的内脏都露在了外面。
现在就这个残缺不全的造型,如果没被饕餮夺舍的话,他都没法自己走到这里来。
只是,最令人恐怖的是,就算被啃成这个摸样了,他竟然还活着!
他看着那灰色烟雾化作的羔羊,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哀求声:
“……求……求您……杀了我……”
“怎么可以呢?你一开始不是想要活下来吗?我也答应了啊!我从不食言,”灰色的羊羔笑眯眯地说道,“看,你的情人在旁边等着你呢!你发誓了要和她永远在一起的吧!还有……你的孩子。”
“不!”
那残缺的人形却像是听见了什么恐怖的话语一般发出了惊恐的声音,挣扎着想要用所剩无几的躯体逃离那里,但从他嘴里,那被饕餮吞下的包裹着天衍天绶残魂的血玉琥珀却开始生长。
它像是污血一般从呑祸嘴里留出,像是血盆大口一般将呑祸吞噬——
血色中,魔尊问道:“你真的全部吃得下去吗?天庭,天帝……一切。”
“哈哈,老二,你可以怀疑所有,唯独不能怀疑我的胃口啊~~”
第247章 自寻死路
“我家的孩子真是单纯啊!”
看了大徒弟和二徒弟的作为, 周诲不由地感叹道。
听到这感叹,佩兰都有点忍不住:“单纯在哪里?”
“不管经历了什么,他们做得事情其实没有区别, ”周诲道,他的表情无奈但严厉了起来, “宇文轩做得所有事情都只为了‘吃’,而千星……我以前觉得他还算聪明, 现在看来,他的脑回路其实也就比轩儿复杂一点点而已,无论几次遇到敌人,第一反应都是和对方同归于尽——没修行前如此, 第六世如此, 这一世还是如此!他以为自己是地雷吗?!”
“你在生气啊!?”佩兰吃惊道。
“我当然很生气, 难道他们这么干,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还要夸他们出息了不成?”周诲扬起眉反问道。
你的态度真看不出来, 我倒觉得你挺想夸奖他们的。
佩兰抽了抽嘴角。
连周诲的老朋友都产生了如此想法, 更别说戒备着的“天帝陛下”了, 他终于无法保持所谓帝君的体面, 惨叫了起来: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天帝”会这样慌张,也是因为灰羊版宇文轩和魔尊版曲千星直接碰触到了他存在的根基。
尤其是在呑祸被血玉吞噬后,斑斑血点从“天帝”的影子中渗透了出来,如同血雾一般在“天帝”周围爆开蔓延, 凝聚成为新的血玉实体在周围生长,似乎准备将“天帝”也吞噬下去的样子。
事实上, 如果不是周诲先一步将“天帝”拎了回来,这些血玉会蔓延得更快, 一瞬间将“天帝”吞噬也不是不可能。
到了这一步,“天帝”才终于明白过来自己的处境,他惊恐道:
“难道也要吃我吗?他们怎么胆敢这样做?!又怎么可能做得到?!”
佩兰冷眼看着“天帝”:“为什么做不到?”
“因为朕是天命所在!”“天帝”咆哮道。
这算什么解释?
佩兰发出了一声冷笑。
它愈发看不上这位“天帝陛下”了,甚至怀疑周诲是不是不小心拉来了一个冒牌货。
——如果这是真货就更加糟糕,佩兰无法想象,有这样一个无能的统治者,又拥有那样腐朽的制度,天庭到底是出于原理存在了如此漫长的岁月的,而修仙界那么多人向往的飞升又算什么呢?它那些飞升了的徒弟们飞升去这样的天庭,最终落得个什么下场?
佩兰想到这些就恶心得不行,它向周诲问道:“你干嘛不干脆让你家饕餮吃了他?”
“你,你们……!” “天帝”似乎总算意识到周诲才是那个掌握了他未来命运的人,他总算说了点不是废话的内容,“你们不能那样做!如果朕…我被死了被吃了,天道会紊乱,你也……我的意思是,不倦…仙尊大人,我愿意拜您为老师,将我所知道的原初之神…也就是您所说的‘创世机器’的一切告诉您,包括怎么获得它的认可!”
“嗤,”佩兰笑出声了,“你倒是能屈能伸。不过好在不倦的几个徒弟不在这里,尤其是那个准备吃了你的大徒弟,否则你这拜师说出口,它会把你分成十八盘菜。”
“那不拜师也行……”“天帝”弱弱道。
他确实“能屈能伸”,说起来可笑,这完全天衍的“余泽”——无论哪个皇帝朝堂上有几个活了好几代君主的老臣,皇帝多少都会识时务一点的,这点看来在天庭也不例外。
只是他越这样,佩兰越看不过眼。
“而且,你还敢继续说什么天道紊乱啊,”佩兰冷笑道,它这个没恢复记忆的都明白过来眼下周诲这大徒弟和二徒弟是怎么被激怒的了,只有这位堪称始作俑者之一的“陛下”还一副不明白的样子,“如果不是天庭强行控制天道,又有你们搞出来的不倦的神灵投影,至于把他的徒弟刺激成这样吗?”
“不,我的意思是……”
佩兰冷笑:“真的!我觉得你们被吃掉简直是活该。”
“好了,佩兰,别吓唬他了。”最后,周诲还是摇了摇头道。
他这温和的态度让“天帝”心中涌起了希望,但并不给对方顺着杆子往上爬的机会,周诲就继续道:“这位‘陛下’现在所说的‘天道’,并不是那个天庭为了统治为了剥削下属世界所制定的‘天道’,而是整个天庭之所以存在的底层代码。”
“底层……带马?什么东西?”佩兰眯起了眼睛。
它看周诲想要解释的样子,慌忙摆了摆秃尾巴:“停停停,你不用讲解……算了,讲吧,尽量简短一些,我觉得现在没有让你上课的时间。”
“简短……”那还挺难的。
周诲皱起了眉头。
因为这又要从创世机器的来历说起了。
他已经知道,那台机器是某个宇宙的高级文明为了几个宇宙边缘的碰撞而特地制造的抑制装置了,该装置将宇宙空间重叠碰撞产生的能量稳定下来,才产生了这个“灵气(能量)”充沛且大小空间嵌套的“修仙世界”。
但这个“修仙世界”并不是个偶然进化出来的,而是机器的引导。
是的,修仙界是被引导出来的。
制造机器的人们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或者是对自己文明的宣传和铭记?不过所有文明都很喜欢干这种事就是了,总之他们在那台倒霉的机器里塞了大量关于自己文明的历史资料,其中不仅包括各种奇迹名胜名人传说,甚至还有各种文明的神话传说的衍生小说版本。
在这个能量过于充沛的空间开始稳定下来以后,开始有了生命的诞生,这些生命惊动了那台为了稳定空间而存在的机器,它将这些生命纳入了影响空间稳定的变量中。
——这也是应有之义,在如此富集能量的区域产生的原生生物非常危险,任何一只放到外面的低能量宇宙都是生物灾害,它们的存在确实可能会再次影响到空间的稳定。
只是设计这套稳定系统的人们大概没想到的是,这台机器没有抹杀那些生命,反而真在自己的资料库中找到了“对应方案”:
没错,就是那套神话传说的衍生小说。
“修仙”这个题材确实是符合“高能量(高魔)体系”标准的。
而机器由此引导该宇宙生命文明的发生,给它们制定出了一套“修仙”体系来。
“……回头还是应该再研究一下那台机器,何止是能量控制,连‘登神(升维)’都有涉及,它的AI系统天知道进化成什么鬼样子了。”
周诲心里想道,找到了新的研究目标。
不过这些跟佩兰讲起来确实太麻烦了,他当时也没仔细解释,现在更没时间,因此周诲也就按照佩兰的要求,简单地说道:
“那个‘天道’,理解为某个外界某个文明的投影就好了,无论是开天辟地,妖庭荣光,人庭代替妖庭,都是根据那个文明的历史所衍生出的故事框架,甚至我们……当时,我不是在那个机器里找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我’吗?仔细想来,我应该查查所有人的,搞不好所有人都有‘原型’,我们的人格是按照‘原型’塑造成长的。”
“那真令人恶心。”佩兰厌恶道。
没人会喜欢自己只是个“复制品”,“分身反噬”更是修仙界亘古不变的怪谈之一。
“我倒是无所谓。”周诲轻描淡写道,他拥有“前世”的记忆,并不觉得那个有什么影响,但是,“原型也罢,投影也好,能学习的就学习,不能继承就抛弃。说到底,即使真是一个人,所在位置所处环境的不一样,做出的决定也是截然不同的,‘过去’绝不是束缚一个人前进的理由。”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天帝’:“人如此,世界更是如此。”
“根据一段虚构的故事所构建的历史已经非常荒谬了,而更荒谬的是在这个基础上,还将故事当作‘天道’来执行,认为它不可违逆。”
“不过,也差不多到此为止了。”
“人族写的故事,设定也就拟定到人族这里为止,后面的‘参考资料’可没有了, ‘历史’也就进入了停滞状态。所以这开玩笑似的天庭能维持到现在,几乎有一半是那台机器的功劳吧?可惜这种稳定迟早会迎来变量,妖魔——主要是魔族的数量越来越多,到了机器维持不下去的时候,别说天庭,它大概会以抹消三千世界为代价开启‘再创世’!”
听到‘再创世’的时候,佩兰尾巴上的毛竖了起来,“天帝”更是嚷嚷道:
“怎,怎么可能……?!”
可惜,无论他多么排斥这种可能性,也无法辩驳,更何况,不用周诲再详细解释,那“创世机器”自己就予以了认可:
“天帝”还无法接受呢,另一边就有一股极其纯净的神力降了下来。
这股神力是彻底的规则之力,只要掌握一丝一毫,就拥有对三千大小世界的规则覆写的权利,而现在这股力量却凝聚成了肉眼可见的华美薄纱,轻盈地披在了周诲的头顶和肩上,宛如莲沼月光下的迷雾,神秘且神圣,让人想要顶礼膜拜。
“天帝”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变成了惨白。
他比谁都清楚,这股力量来自“原初之神(创世机器)”,也是那台机器的后门,也是他刚刚为了拉拢周诲所说的“获取认可的办法”。
这也是“天帝”能够跳过“抛弃人性,被神性支配,成为不再是人类的高维神灵”这个步骤,依然拥有堪比神灵甚至神灵之上的权能的原因。
至于怎么做到的其实很“简单”。
正如“天帝”字面意思的,获取“原初之神的认可”就行了。
也就是机器在运算后,会得出最合适帮它实施稳定方案的人选,然后它会给予这个人选一些权限——至于人类得到力量后产生误会,自说自话地进行一系列‘仪式’来取悦机魂是另一回事,机器并不在意——总之从‘稳定’的角度考虑,维持天庭的统治是最稳定的,“天帝”传承因此得以传承。
不过就算是最初的天帝,在被选中的时候,也只得到了一缕细丝而已。
那缕细丝足够天帝统治三千大小世界了,甚至有余力将这份权能分给追随他的部下们,比如天衍天绶们。
现在,周诲也得到了这份力量。
而且不是一根细丝,而是一整块轻纱,看起来并不像是“获得原初之神的认可”,而像是“创世机器渴望得到不倦仙尊的认可”。
这也从侧面证明了周诲刚刚的猜测应该是正确的,或许正因为他太正确了,那台机器都希望得到他的帮助,规划后续的文明发展(能量稳定)方案。
“天帝”明白过来这点,怎么能不冷汗津津呢?
他绝望地看着周诲,觉得自己最后的底牌没了(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周诲却不以为然。
登神也好,机器后门也好,并不是现阶段的他需要且能掌握的东西,比起被人强行塞给消化,他更愿意慢慢研究,何况问题的关键也不再这儿。
周诲便轻轻拨开了头上的轻纱。
“不用如此,你将权限给我也没什么用处,”周诲也觉察到力量的来源,尝试和对方对话道,“我无法帮你设计方案。”
那机器——也不知道是它里面搭载的AI?还是来到这宇宙以后才成精了的‘机精’?这个需要周诲以后研究——它似乎并不是很满意周诲的话语。
好在它并不强迫周诲。
那层“薄纱”很容易被周诲拂开了,只是它滑落的时候却像是勾起了静电似的,只贴着周诲白色的长袍,和衣摆难受难分,看起来依依不舍,同时“薄纱”中有金色的弧光闪动着,使得那力量的薄纱显得更加吸引人。
周诲看得有些好笑。
“我不是拒绝的意思,即使没有这方面权限,我对你的能量稳定方案也很感兴趣。”周诲继续道。
“薄纱”似乎高兴了起来,它扭了扭,勾住了周诲的指头。
周诲这次没有彻底拂开它,但却并不改变自己的想法:“不过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何况反正最后没办法了都是抹消,不妨放开手,让这个文明的孩子们自己前进如何?他们也足够大了,该自己来决定自己文明的未来,不能仅仅依靠你的设计……佩兰,你的眼睛怎么了?”
佩兰捂住了脸。
它刚刚跟周诲使眼色使得眼睛快抽筋了,不倦就这个反应?
他比那台奇怪的机器更像是造物(人机)啊!
“我的意思是,你先不要那么绝对,”佩兰自暴自弃道,它指了指云镜,“至少,你家徒弟们需要一个解决方案。”
周诲明显卡了一下。
他没有看云镜,眼神难得有点飘忽:“这两个孩子是有点误入歧途了……但是,这不完全是他们的错啊,那一世他们没人教没人管的,‘我’还是没有人性的神灵投影,他们肯定很慌张……”
慌张到准备吃掉整个世界吗?
“他们要是只有怨报怨,把‘罪魁祸首’乃至天庭吃了是不要紧的!”佩兰愤怒地说道,并瞪了一眼“罪魁祸首”。
“天帝”已经完全失去了心气,他哆嗦着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看了看还缠绕在周诲身上的轻纱,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佩兰也不管他,跟周诲怒道:“问题是,他们这是准备干什么?!!”
它指向了那面云镜,不让周诲逃避。
而在周诲解释“世界起源”的那么一点点时间里,云镜中的血玉水晶正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生长。
它先是从人形大小,长到了足以掀开宫殿屋顶的树木大小,再从普通的苍天大树大小长成了能够连通上下数界的通天巨木大小,最后从通天巨木大小终于成为了贯穿维度横亘于空间之中的灵脉,也就是所谓‘龙脉’的存在。
当这块“血玉”长成“龙脉”的时候,仙魔界也只不过是这条“龙脉”的一块小小鳞片。
看到这一幕,宇文轩也无法保持住小灰羊的状态,它膨胀回了原型,流着口水盯着这条“龙脉”,恨不得一口将这条“龙脉”包括龙脉连接得所有世界都吞下去。
“好了吗?”它迫不及待催促道。
“没有完全长成……”魔尊曲千星皱起了眉头,掐了掐细长的手掌,做出占算的姿势,“理论上,‘祂’应该吃掉‘祂’的血亲,也就是所谓‘天帝’的存在,完成最后一环,但‘天帝’似乎不在天庭,不知道他被什么带走了,我无法定位他的地点!”
“你的意思是,会失败?”
饕餮的利齿转向了魔尊曲千星,看来他们两个就算现在是合作关系,但这位不合格的大师兄也一点都不介意吃了它的师弟。
魔尊一点都不介意,甚至习惯了:“别总想着吃我,我说过多少遍了,要吃等到一切结束以后,何况只是区区‘天帝’而已,我们有更好材料代替他……啧,都到最后了,到底是什么在保护那种东西。”
魔族曲千星阴沉着脸,用力掐了掐指尖,显然对于让‘天帝’跑掉这件事很不甘心。
毕竟,他的报仇目标里是包括天帝的,最后让大头跑了这点让他很不满意。
相较之下,饕餮就很不以为意了。
与其说想要报仇,它只是想要吃东西而已,反正曲千星答应了会让它吃到,至于“烹饪过程”中是不是原材料缺失导致了代替情况,只要不影响最后的口感就无所谓,更不用说,曲千星的‘备用材料’是什么它也知道的,在饕餮看来,那玩意只会更好吃,所以它一点都不介意。
饕餮转动着灯泡一般明亮的眼睛笑了起来:“好,我等着……在此期间,我吃点小零食可以吧?”
它这么说着,猛然对着某个方向一拍巨大的爪子。
爪子便掀起了一阵罡风,以摧枯拉朽的架势向着那个方向袭去,甚至在空气中留下了巨大的血色爪痕,一举撕开了空间。
顿时,一阵刺耳的碰撞摩擦声响了起来,像是爪子在冰块上在磨。
伴随着这个撞击声,空间裂口的后面现出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莫悲,路书泷。
少女和银龙。
其中莫悲手持冰霜软剑,一副战斗姿态,刚刚的撞击声响也正是她的软剑抵挡住罡风的攻击所发出来的,现在她也没有放松警惕,以战斗姿态面对着饕餮,时刻预备着捅上师兄几剑的样子。
反而是路书泷这个当师兄躲在了师妹的后面,狼狈地叫道:
“大师兄,你不能这样!师尊会生气的。”
“他生气又怎么样?”饕餮古怪地反问道,它顿了顿,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尖锐的牙齿,“呀,我们那个时间的‘五师弟’和‘小师妹’已经没了,这么说来,你们是从其他的时间线来的吧?又有一个师尊,我‘也’可以吃掉他吗?”
它的口水落了下来。
路书泷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天灵派的弟子都知道,对混不吝的大师兄来说,只有师尊是特别的,也只有师尊的名号可以镇住大师兄,但对于这个“大师兄”,连师尊都没用了?!
“没用的,五师兄,这头饕餮就不是我们的大师兄,”莫悲这时候说道,她对那一世的记忆比路书泷多,因此想通了一切,“几次轮回,大师兄似乎都没恢复记忆,也意味着他每次都被师尊重新养一遍吧?……只有这一头,那师尊从头到尾是个伪物,换句话说,它就没见过真正的师尊,它自然对师尊没有一点情义,对我们就更没有了!”
“……”
路书泷听着,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它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实如莫悲所说。
大师兄每一世都是看在师尊的面子上才老老实实当大师兄的。
哪怕是师尊把他们送人的那一世,因为只有陶竹无法完全管住宇文轩,所以师尊还不得不常常去看护它,也因此,那一世宇文轩才会和曲千星打起来——在那一世的宇文轩看来,虽然不倦仙尊并不是师尊,但依然是它最喜欢的长辈,而且最妙的是,因为仙尊没有收一个弟子,所以是它的!!任何人来抢都不行!!!
但没有师尊的那个轮回就不同了,别说宇文轩,连莫悲和莫喜都受到了影响。
因为最小的这两只被收徒的时间太短,修为也太浅,每次恢复记忆都很艰难,更别说感情残留了,偏偏阴灵又是对感情最敏感的类型。
碰上个“假师尊”,莫悲莫喜感觉不到对方的恩情,自然对那师尊也没什么想法,乃至于后面做出欺师灭祖的行为。
宇文轩呢?
路书泷努力回忆着,它当时只因为师尊没有了而后悔忧愁着,并没有怎么注意大师兄,仔细想起来,那一世的大师兄意外的“乖巧”,竟然没怎么想要吃掉它:大部分时间,这位都在对师尊流口水。
……所以,这头饕餮最想吃的是那个“假师尊”吧!
当然,在这个前提下,它也不会放过其他想吃的,那一世后面被搞得乱七八糟,甚至对所有师弟师妹利用到那种程度,显然就有这头饕餮的搞鬼。
银龙想到这里,倒抽一口凉气。
它顿时不顾自己的气息可能进一步刺激到饕餮的食欲,将龙威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包裹住莫悲,龙尾也将莫悲牢牢地圈住,不再让小师妹独自对敌。
是的,既然不是‘大师兄’,那这头饕餮就是最危险不过的敌人了。
正如它做过的一切!
“二师兄,你也是吗?”它不再理会那头没有人性的饕餮,转而向着艳丽的魔尊询问道,“你也要‘吃掉’师尊吗?”
和饕餮不同,这位魔尊可不是没有记忆。
相反,这个曲千星应该拥有除了这一世以外所有的记忆!
路书泷觉得自己没猜错的话,这一世的二师兄一直无法恢复记忆,是因为所有的记忆都被这位魔尊大人彻底拿走了。
换句话说,这才是经历了前面整整六世分分合合,最后提议将它抽筋扒皮贡献龙魂来调查伪物师尊的那个“最初的二师兄”。
路书泷想到这里,觉得牙齿痒痒。
不过正因此,它反而更不能放弃这边这个二师兄了。
它耐着性子劝说对方道:“我已经回到了‘真正的师尊’身边,二师兄,你不想回来吗?”
“……我还回得去吗?”
魔尊却发出了一声凄厉的笑声。
他总算转过脸,正面看着路书泷:“在我害死三师妹,抛弃四师弟,杀死了你,又将小师妹和小师弟利用殆尽榨干一切价值以后?你觉得,我还有脸去见师尊吗?”
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啊?
路书泷干巴巴道:“师尊也许……”
“这不是师尊怎么想的问题,而是我自身的问题,从我那一世杀死你……不,从我下定决心做出那些事情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没资格当师尊的徒弟了。”魔尊毅然决然地说道。
猩红色的魔气彻底包裹了他的身体,让路书泷和莫悲看不见他的表情。
路书泷对于曲千星的觉悟,一时失去了声音。
不管有没有记忆,这个二师兄总能做出让它无言以对的事情来,可惜四师兄不在这里,那头饕餮还是他那边的,没人可以揍他。
曲千星的口气却变得开心起来:“但你们出现在这里,不正说明我的选择没错吗?真正的师尊不愧是真正的师尊,他果然扭转了时间,把大家拉回了他身边吧!所以,按照约定,剩下的交给我。只要牺牲一个轮回,我这就将‘一切的根源’彻底解决。”
“放心,不会让你们和师尊继续轮回了。”魔尊温柔道。
……不对,你想要解决的不是“一切的根源”,而是“一切”吧!
路书泷想要咆哮。
魔尊却不等它说话,“Duang”地从魔气中掏出了一个更加让路书泷惊恐的东西来。
“说起来,我还答应过你,要处理掉‘这个’吧?”魔尊敲了敲那东西道。
那是“师尊”……
至少那是个外表跟他们师尊一模一样的存在。
他…祂长着跟周诲一模一样的银色长发,一模一样秀美的脸孔,一模一样的白皙得几乎跟周围冰块一般快透明的肌肤,连气质乍看起来都似乎一模一样,冷淡而疏离。
不倦的徒弟们却是知道的,这只是师尊对陌生人才会有的形象,他们真正的师尊本质上是个温柔温和温暖的人,因此第六轮回他们才无法接受那个“伪物”。
但显然,现在冰棺里冻着的就是第六轮回的“伪物师尊”了。
路书泷和莫悲看到祂,脸色都有点难看。
不止是因为他们都想起了让他们后悔的记忆,也因为“伪物”的状态。
虽然魔尊曲千星尽量将这虚假的师尊恢复成了体面的样子,看起来和真正的周诲区别不大,但无论是额头脖子上无法掩盖的切割痕迹,还是冰棺也遮挡不住的腐败的气息,都说明曲千星对假师尊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情,还不止一件,也许他没有让饕餮对着这伪物咬两口,就已经是最后的仁慈了。
不过,这“伪物”毕竟长着师尊的脸啊!
路书泷和莫悲都觉得无法接受。
更何况,这位魔尊准备在他们面前将欺师灭祖套餐最后一件完成的样子。
“这血玉就快要养成了,就差最后一步,可惜让那天帝跑了——放心,我不会放过他的——不过因为某些人做了多余的事的缘故,这边却是拖不得了,只好拿相当程度的‘材料’代替,”魔尊解释道,纤细的手指状似亲昵的从冰棺上摸过,“正好,我们的‘好师尊’各方面都很合适,甚至还具备了不知道哪里来的神性,冻结住渊海绰绰有余。”
他这么说着,手上一用力,那冰棺顿时向着“龙脉”倒去。
冰棺和血玉相撞并没有发出声响,因为那血玉像是有意识般的,在冰棺碰触它之前就爆出了层层血雾,像是血色的触手,顷刻将冰棺以及冰棺中月光般的玉人吞噬。
纵使知道那并非真正的师尊,莫悲还是发出了一声惊呼。
路书泷却在惊呼之余,注意到了曲千星的话语:“冻结渊海?”
它瞪大了龙目,再次看向那条“龙脉”。
身为真龙的眼睛可以让它轻易穿透维度的限制,只是刚刚被饕餮和魔尊吸引了注意力,再加上那血玉又是真龙的形状,看起来像是饕餮的餐盘,路书泷并不愿意多看而已,它担心自己多看几眼就会也变成那饕餮的盘中餐。
现在路书泷仔细看去,却发现血玉的形状和走向并不是为了单纯的“摆盘”,而是跟渊海紧密相连。
渊海是连接三千世界的源泉,在低维度是孕育生命的摇篮,在高纬度则是能源流淌之所,当然,即使是饕餮和魔尊,也做不到将整条渊海一口气吞噬,但曲千星却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在时间和空间维度将渊海的一条支流给彻底冻结了。
路书泷看到这一幕,比怀疑曲千星要饕餮吞噬天庭还要惊恐,它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要它吃掉渊海?!”
“是啊!”
“你疯了吗?!”路书泷忍不住吼叫了起来,“这是吞噬时间和空间,彻底抹消一个过去,你我的存在甚至都会受到干扰,你怎么想出来的——”
“这不是正好吗?”魔尊却理所当然地应道。
他那美艳的脸孔流露出独属于魔族的疯狂:“只有彻底抹消过去未来,才可以给‘真正的师尊’留下从未受过侵染也不被任何力量制约的世界啊!”
*
“从未受过侵染?不被任何力量制约?”
佩兰重复道。
直到刚刚,它都觉得魔尊曲千星是想要毁灭世界——这已经非常糟糕了——但现在听路书泷和曲千星的谈话,它突然觉得,这位新生的魔尊想要整得烂活大概比它想象中的还要更烂一点。
……也是,“仅仅”是毁灭世界“而已”,不至于让不倦那么心虚。
不过这种涉及多种维度上的知识,没有飞升意愿的佩兰比不过天生具备高维生物的真龙,它也不纠结,只瞥向周诲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大概就是从时间上抹消天庭乃至其他世界的存在,独留下一个不受外界干扰的小世界吧!”周诲缓慢地说道。
他不看佩兰的表情,顿了顿,随后辩解道:“没办法,时间太紧张了,千星的修为又是靠入魔拔苗助长,再怎么天才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他忽略了宏观上的数据影响……但是,以他的能力,在我完全没有教过的情况下自学到这一步,可以控制住渊海的一小块支流,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重点在这里吗?!”佩兰不知道第几次要被不倦师徒气到吐血了,“他要是做得到,你真准备给他做新世界的神啊?”
“怎么可能?他要是做得到,我就把他挂在火渊神树的树梢上。”
“……”
“放心,”周诲安抚佩兰道,“他现在这个样子,纯粹属于为了修为,给自己灌输了太多魔气导致性格和想法都被魔化了,所以才那么极端。”
……你确定真的只是魔化影响吗?你家里那个没魔化的也没好多少。
佩兰翻了个白眼,连对曲千星不熟悉的“天帝”都很怀疑。
*
甚至,路书泷都受不了。
它放弃了和入魔的曲千星理论,却也依然牢牢的圈住莫悲,并不让她去直面那魔星。
路书泷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叫道:“大师兄——你不管管吗——?”
“我?”饕餮惊讶道,然后笑了起来,“小蛇,你放心,不会漏掉你的。只是你太小了,一直都不够填牙缝的,现在也只能当饭后点心……”
“滚!”路书泷不客气地冷笑道,“你连师尊的面都没见过,算哪门子的师兄!”
这么说着,它用力一摆尾巴,将一个吃得圆咕隆咚的玩意儿抽得高高飞起,然后任由对方遵从重力法则砸在了它的脑袋上。
那玩意儿还颇有弹性的弹了几下,才稳稳地落在了银龙的两角之间。
不过,就那么没尊严的登场方式,魔尊曲千星还是微微瞪大了眼睛,看了看饕餮又看了看那小东西,下意识地放出了浑身的魔气。
“宇文轩?”曲千星叫道。
他有点不确定。
因为力量并不是以体积计算的,而那坨玩意儿的凶兽气息太过于庞大了,甚至压倒了真龙和另一只(?)饕餮,即使已经彻底成为魔物的曲千星也觉得自己属于食物链的最下层,似乎对方不用张嘴,光是用气息就能将他吞噬。
也亏得路书泷敢把这种玩意放在自己头顶。
“它吞噬了本体?!”饕餮也明显有点发虚,它盯着那坨羊羔思考道。
同时,饕餮暗中对魔尊传音道:“事情麻烦了,等一下需要你拖住它。”
“你吃不掉它?明明它是新生的你吧?”魔尊奇怪地问道。
“也不是……”饕餮转了转大大的眼珠,吞下了另一半的话语。
其实饕餮一直没跟自己的“二师弟”交代清楚:自己只是饕餮的碎片之一,而师尊每一次重塑世界,都是新的碎片送去师尊身边,换言之,它和曲千星不同,并没有前几个轮回的记忆,只经历过虚假的师门,甚至它本身对师弟们,包括对曲千星的感情都是虚假的,全部看做备用食材而已。
反倒是现在那边那个‘玩意儿’吞噬了本体的话,前面被师尊养过五(六)次的记忆也都到了那个身体里,所以那边的才是“本体”。
饕餮确信,曲千星要是知道这个,一定也会认为那边才是他的“师兄”。
在对师门的执着上,曲千星和那条龙没什么不同。
饕餮自然不希望自己“养”了那么久的食材到最后出差错,它试图哄骗曲千星道:“不知道它刚刚吃了什么,一股子味道。而我可是老老实实被你饿了那么久,力量肯定比不上。所以你必须拖住它,让我吞下渊海后,我自然可以吞掉它!”
“行。”魔尊曲千星似乎毫无怀疑似的,干脆地应道。
其实他倒也不是多信任饕餮,只是他都孤注一掷地献祭掉一切了,现在这个“大师兄”是不是真的,他其实不太在意,反正最后……
曲千星垂下了蝉翼般的睫毛。
倒是银龙头顶的那坨羊羔发出了一声嗤笑:“哎呀,不用那么偷偷摸摸的,我才不会打搅你们,要吃就赶快吃嘛!吃完了我们再算账?”
它俨然“听见”了饕餮和魔尊的传音,这让他们惊疑不定。
路书泷也很不满:“大师兄,你什么意思?你要让他们吃掉渊海吗?”
“我觉得,它们吃掉也好,”宇文轩大大咧咧的说道,它伸出圆滚滚地蹄子,指了指血玉的中心处,“那个东西,被师尊看见了不太好吧?”
那个东西……?
路书泷和莫悲看去,终于注意到了血玉中心的人形。
那是天衍专心培养的含有天帝血统的“躯壳”,也是魔尊曲千星设计的联系天庭的“阵眼”,也是有这个存在,魔尊才有把握让饕餮吞噬天庭代表的规则和守护之力。
当然,伴随着血玉的膨胀,那人形也不是少年的样子,而是又长大了一些,变成了青年的相貌,看起来已经彻底的成熟。
“那个东西跟我们师门的渊源太深了,”宇文轩警惕道,“要是被师尊看见了,一定会收为弟子的,我不要另一个师弟了!让他们吃掉吧!”
……就这个理由?!
路书泷无语了。
不过它这次没吭声,因为它也不想要另一个师弟。
反倒是莫悲道:“那干嘛让那只羊去吃?这不像是你啊,大师兄,你不是觉得师弟师妹都是你的储备粮吗?这个还不是呢,你怎么不吃掉。”
“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那是你的孩子啊!
宇文轩看了一眼莫悲。
它不多的人性在这种时候倒是勉为其难的发挥了效果,宇文轩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只嗤嗤地笑道:“都说了有渊源了,吃下去我搞不好会被骂,所以让它吃了吧!它吃完了我再吃掉它!反正都是‘我’,碎片迟早要回归本体的不是吗?”
“结果还是要吃掉啊!”饕餮冷笑道,它就没有这层顾忌了,想要点明一切,“如果你真那么做,还不是吃掉了你的‘小师妹’的……”
“闭嘴!”
这次并不是宇文轩,而是曲千星用魔气重重地戳了一下饕餮腹部:“你不是要吃吗?既然对方轻敌,就快点去吃!”
他避开了莫悲的视线。
莫悲没有说话。
于是,这里只有饕餮嘿嘿冷笑了两声,对着血玉张开了大嘴——
“啊啊,终于逃出来!”
这时候,突然有声音说道。
众“人”愣了一下,循声看去,就看见空中突然开了一道门,一个脑袋从门后面钻了出来:“我看看,是不是回去的路……”
门后的人话没有说完。
任谁突然被一只饕餮一条真龙还有一个满身魔气的魔尊(宇文轩和莫悲的存在感太小,可以忽略)盯着,都会失去声音的。
“我走错地方了,抱歉。”来人迅速地关上门,退了回去。
但两秒后,那门又打开了,那个脑袋再次钻了出来:“不对,你们好像是不倦的弟子?”
“……司空耀。”宇文轩也认出对方是谁,“被师尊追杀过的逍遥宫的倒霉鬼。”
“你们能不能记得点好的,”司空耀抱怨道,他注意到外面几个人的眼神似乎不太对,连忙道,“我跟你们师尊的恩怨是过去式!何况我现在跟你师尊的朋友在一起,过来,九斋,还有老冉——这是你们师姐妹的爹喔!”
他试图拉过身边的人,但并没有消退的杀气却让他动作僵住了。
司空耀逃命无数的预感告诉他,这时候并不是摆长辈架子的好时机,不如说,现在甚至不是待在这种鬼地方的好时机。
像是证明他糟糕的预感似的,那个满身魔气的艳丽青年笑了起来:
“都是师尊认识的人啊!”
“嗯,师姐的父亲啊……”
真龙也笑了起来。
两边刚刚不管是什么立场,他们在这一刻达成了共识:
“那不得不灭口了。”
第248章 集合
“您这是把我们干到哪去了?”
冉灯古怪地抱怨道。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血亲被司空耀带着送到了饕餮和龙的面前, 然后还要被灭口了,此刻她的疑惑来自天上城。
在莫悲和青阳轻语在过去的白玉京找到远古的天地禁制后,她就如同她许诺的那样, 准备将简诺送回天上城去,让他去告知简皓歌简城主关于魔族入侵的一切, 好启动那被人遗忘的禁制,彻底封闭魔族可能入侵的空间缝隙。
问题是, 她找不到天上城了。
不过准确的说,也不是完全找不到,而是传送的坐标和使用的能量有点问题。
事实上,以传送法阵来说, 看起来是没有问题的, 如果换做普通的阵法师, 大概稀里糊涂地就让简诺和青阳轻语站到法阵中心去了,好在冉灯今天在经历了一系列让她脑壳痛的事情以后,对能量流转有了多余的担心, 总想看看累积的灵力用了多少, 结果这一看就发现数值偏移得很厉害, 怎么看都不是原来的坐标。
古怪的是, 通讯却没有被切断。
至少暂时看起来很正常。
天上城的城主简皓歌也不认为有任何问题:“天上城当然就在天上城的位置,难道还能去其他哪里不成?”
“可是,坐标不对……”
“要么你算错了,要么你看错了, 既然传送阵本身没问题,那么有什么好迟疑的?”简皓歌挑眉道, 他没有太多的耐心跟冉灯这样的小辈研究这个问题,“你要是实在不放心, 去找你的师尊过来……说起来,不倦人呢?你们那边正开着仙法大会吧?他在这种时候人跑去哪里了?”
“呃,师尊他……”冉灯支支吾吾。
要是找得到师尊,她至于在这里废话吗?
简皓歌到底和周诲也是多年的老相识了,他看了冉灯的表情就明白了过来:“呵,不愧是不倦,举办那么重要的活动还能临时跑走,那家伙把各门派的宾客都当成什么了啊!行吧,既然这样,我过来好了。”
“唉?!”冉灯瞪大了眼睛。
简诺在旁边也“唉”出了声。
“唉什么唉?”简皓歌理所当然道,“那么大的场合,连个能当事的‘大人’都没有,总不能让你们再继续团团转吧!正好也看看你们说的‘禁制’是怎么个事。”
“可是……您不是不能离开天上城吗?”简诺别扭地问道。
他算是半个离家出走,虽说现在不得不回去,但面对简城主的时候还是说不上来的哪里都觉得不对。
简皓歌倒不介意他的态度:“是走不开,但只离开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没有问题,这样也确实比让你冒险用‘有问题的传送阵’要好。”
简皓歌如此说着,走到了大型传送阵的中央。
这个阵法还是周诲为了实验跨境传送临时搭建的,有南境传送阵成功的例子在前,理论上是没什么问题,但确实没真正使用过,如果不是青阳轻语他们找到的东西太重要了,冉灯一时间也不会想要使用这个阵法。
简皓歌倒是对不倦的传送阵法的成功率一点怀疑都没有,哪怕不倦的弟子都说了有问题,他也没有丝毫犹豫地站在了阵眼中心,一挥袖子,点亮了传送阵周围所有的灵石。
“别!我过去就行!”简诺叫道。
“您先等等……”冉灯的眼皮子顿时跳了跳,也想要阻止。
遗憾的是,他们阻止得还是太晚了,伴随着灵石的亮起,传送阵的纹路也跟着亮了起来,在传送中还是远距离长途传送,即使是渡劫修士也不可能保持通话状态,自然,通讯也就那么中断了。
当然,如果能顺利传送到的话,那么下一瞬间简皓歌该出现在这边的传送阵中,那么通话是不是还在继续也不是重要的事情,但问题在于,他没有立刻出现。
冉灯这边的传送阵也亮了起来,可是伴随着灵力流动,阵心没有出现任何人的身影,只有计算灵力流动的法器在不停跳动着数字。
“啧!那个老不死的!”简诺看了就急了,难得骂了脏话,“都说了叫他不要来了。”
“……他也是担心你嘛,”冉灯这时候倒是安抚了对方几句,“而且未必有问题,传送阵的运行至少是流畅的,可能只是距离太远,才比较耗费时间……”
“……不好了!简城主好像真的失踪了!”
这时候,青阳轻语却突然慌张地说道。
“是啊,他失踪在阵法里了。”简诺没好气道,然后才意识到跟自己说话的是青阳,“不是,我是说……”
“?我的意思是,简城主好像在昨天就失踪了。”
青阳并没有意识到简诺的态度有什么问题,她刚刚在冉灯觉察到传送阵发生问题,去跟简城主接通通话开始,就也去找了自家的祖宗,利用千古山庄的人脉去打听天上城的消息了。
结果让她非常吃惊:“我家祖宗跟天上城那边认识的人问过了,从昨天下午就没有人见过简城主,可是,刚刚冉师姐跟简城主通话的时候,简城主就在天上城传送法阵处吧?”
“啊?”简诺也愣住了。
他呆了呆,慌忙也拿出自己的传音法器联系了天上城那边,而作为天上城下一任城主,简诺的渠道自然比青阳轻语更广泛,他得到的消息更准确。
“啊啊,怎么会这样?!仆从和部下也说祖宗他两天就不见了,刚刚我们明明在通话……”简诺呆然道。
其实他通话的部下口气更严重一点,俨然已经是“城主可能失踪,简少爷你快回来镇守城邦继承家业” 的程度了。
不过他们似乎松了口气。
毕竟简皓歌不在的时间并不长,才两天而已,在普通城池根本不是件事,也就是天上城离不开城主,而简城主从来也没消失过,偏偏简诺之前又在幻境中的白玉京,联系不上,偏又不能告诉任何人,所以才人心惶惶,现在简诺主动问起来,他们倒是放下心了,换成简诺着急了。
“不行,我必须立刻回去!”
简诺说着就向还在发光的传送阵走去,还是青阳轻语拽了他一把:
“都说了传送阵有问题,你即使要回去,也走更安全的吧!”她这么说着,看向冉灯,“冉师姐,有没有更快捷的法子?听说南境的传送阵可以用吧?我们从那边走……”
“先别急。”冉灯揉了揉太阳穴,再次看了一眼传送阵。
以阵法师的角度看,传送阵还是没有问题,正在发挥功能,但传送数值就是有问题,而且人也没有出现。
“怎么说也是师尊的朋友,没那么容易出事的,”冉灯道,“你们要是匆匆走了别的路线,搞不好路上耽搁了反而麻烦,不如给我一个时辰吧!我现在检查出阵法的问题,如果真有问题或者我检查不出来,你们再走也来得及。”
“好,我们相信冉师姐。”
青阳轻语点头道,简诺张了张嘴本想说什么,但听青阳那么说,也闭上了嘴。
背负着期待,冉灯深吸了一口气。
不过她敢这样决定,也是有她的底气在的。
不仅仅是作为阵法师的底气,更因为虽然师尊不在,但他们天灵派的“技术人员”可是一个没少都留在这里呢!刚刚只让路书泷和莫悲离开真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她如此思考道,转去了还在电闪雷鸣的幻境,拿起了扩音法器:
“你们两个他XXX的别打了!给老娘回来干活!”
听到她的怒吼,简诺和青阳轻语都僵住了,不仅仅是他们,那边的曲千星和关业吓得更惨,他们这辈子,不,几辈子都没听过冉灯用这种口气说话,好在本来两个人也快告一段落了,只是双方都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所以顺水推舟地停了下来,乖乖的听师妹(姐)的话,回来帮忙。
“看传送阵没问题。”关业检查后,跟冉灯汇报道。
“可是数据很混乱,”冉灯皱眉道,看向曲千星,“算得出来吗?”
“各种向量很混乱,要计算需要相当多的时间,”曲千星漂亮的脸上鼻青脸肿的,他倒不在乎,只掐了掐自己的手指,“不过考虑到人命关系,恐怕没法慢慢算。”
“那你的意思是……?”
曲千星看向简诺:“这不是有血缘者吗?我们可以用他算算他家老祖的位置?”
“你刚刚拉扯仙官的那个手法?”关业发出了一声冷笑。
曲千星抽了抽淤青的嘴角,脸立刻因为痛楚皱了起来,但只要不涉及他自己的身世和师尊,基本上他还是靠谱的(?),曲千星并不因为师妹师弟的讽刺而动摇,只坚持道:“这是最快捷的方法了。”
“……那试试看吧!”简诺主动说道。
他倒是挺信任曲千星的。
事主都这样说了,再说关业揍过一回曲千星,也没有之前那么生气,也就没有纠缠,还配合曲千星准备了法器,监控灵力值变化。
曲千星握住简诺伸过来的手,使用着不久前打到天衍时的获得的‘权限’,嘴里喃喃念出复杂难懂的咒文。
伴随着他的一根猩红的细线从简诺的手腕处蔓延出来,像是血管一般向着还在运转中的传送阵爬去,似乎延伸到了法阵的另一端。
“啊,找到他了!”简诺欣喜地叫道。
明明是根细线,他却有一种小时候抓住了简皓歌袖子的感觉。
只是不等简诺抓紧,将自家祖宗抓过来,脚下却一阵晃动——不,传送阵,乃至整个空间都在晃动。
“怎么回事?这些数据不停地在变!”关业叫道。
“不是数据,是空间!”曲千星冷静道,“我们被传送了——”
“该死,这是哪里——”
冉灯抓住了案几,勉强没有说道,眼睛的余光就注意到周围的墙体失踪了,不,不能说墙体失踪,而是他们的位置也变化了。
可惜并不等冉灯确认她在哪里,就听见熟悉的声音道:
“那不得不灭口了。”
“啊?”
冉灯瞪大眼,抬起头来。
几双眼睛的视线尴尬地碰到了一起。
*
“什么情况?”
眼见得几面云镜合成了一面,分散的个人集中在了一起,将一个隐秘的空间缝隙变得像是菜市场似的,佩兰不由提出了疑问。
周诲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毕竟他的徒弟都准备灭口他的朋友了,其中还包括他某个徒弟的父亲。
不过周诲并不是不知道状况,相反,在差点“登神”后,他已经透过时间长河看见了所有的前因后果,现在事态变成这个样子,甚至有他故意引导的成份。
周诲也并不瞒着:“天上城城主的‘失踪’和冉真的死亡一样,是天庭设计好的‘剧本’,而且这两个不是单独事件,是强相关事件。”
“什么意思?”
“天上城的核心继承自白玉京,是启动隔离天庭干扰的禁制的硬件,而冉家的冉真作为被贬的阵法师,透支生命也可以使用的禁术,则是唯一可以修复禁制的阵法师——至少前几个轮回是这样的。换言之,为了阻止琅嬛的禁制再次被启动,要么毁掉天上城的核心,要么毁掉冉真,而天庭的‘剧本’里哪个都没放过。”
周诲冷冷地说道。
他注视着‘天帝’,‘天帝’这时候已经连说“这都是天衍的谋划”的力气都没有,何况他作为天衍的上司,就是这种时候出来的背锅的,因此他这次没有出声,只静静听着周诲陈述天庭的罪状。
“所以,为了避免禁制的生效,或者说,为了打开守护这个世界的禁制,冉真在几个轮回都被骗去了幻境,死在了那里,而且那不是干脆的死亡,故意让他处于极端恶劣环境,试图破解禁制逃离的缓慢死亡……”
“破解禁制……难道?”
“没错,冉真破解的禁制,其实就是守护这个世界的禁制,他的阵法必然动摇禁制的阵心——也就是天上城的城主,简皓歌。”
“所以在冉真成功的那一刻,通常是他死亡的那一刻,也是简皓歌因为禁制破裂,强行被转换到幻境,代替他成为新的囚徒,乃至死在那里的那一刻。”
“在破坏禁制后,就如同第六个轮回那样,整个世界变成‘天命之子’的游乐场了。”周诲冷声说道。
“是这样的吗?”佩兰迟疑道,看向了另一个方向,“简城主?”
是的,简城主。
简皓歌。
他不知道怎的,没有传送到想要去的位置,也没有像是前几个轮回一般彻底失踪,而是出现在了这个空间里。
不过他的神情不太好看,不仅脸色发青,太阳穴还一跳一跳的。
佩兰看简皓歌一副气血攻心下一秒似乎能被气死的样子,就有些担心:“简城主?对,对了,你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吧?我跟你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简皓歌按了按太阳穴,嗤笑道,“反正大概是我要倒霉,但在真正发生什么前,不倦救了我吧?”
“你恢复记忆了?!”佩兰惊讶道。
“什么恢复记忆?”
“可你刚刚……”
“我只是猜测而已。”简皓歌脸色更差了,“既然我传送没有到达既定位置,反而见到了不在天灵派的不倦,八成又是什么糟糕的突发事件吧?按照以前的经验,有不倦的地方就有麻烦,区别在于是大麻烦还是小麻烦。既然你们似乎突然肯定我会有问题的样子,八成又是什么针对我这个倒霉鬼的陷阱阴谋之类,然后我又被不倦救了?”
……简城主你以前到底经历了什么,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
佩兰同情地想道。
突然有这么一个比他还不清楚状况的,佩兰莫名有点欣慰。
而简皓歌对自己“永远不清楚状况”的状态也似乎非常习惯了,他脸色不好地瞥着周诲问道:“所以我是猜对了?”
“没有,”周诲叹了口气,干巴巴地回答道,“我试了好几次,没有拯救成功。”准确的说,他在这一世之前甚至没发现简皓歌出事了,也谈不上拯救。
“……嘶,这件事那么严重吗?你都解决不了,”简皓歌瞪大了眼睛,“难道三千世界都要毁灭了?”
再说一遍,简城主真的好有经验。
“不,这一次我不会允许,”周诲道,他思考着怎么解释可以让简城主最快速度了解事情的经过——强行把记忆灌输过去似乎是个好办法,但不考虑简皓歌的脑袋会不会爆炸的前提,以简城主的性格来说,他本身大概会先气炸——周诲为难地思考道,试图说服对方,“具体解释有点麻烦,所以……”
“所以你别解释了,我不想知道。”简皓歌非常快地说道,并且强调道,“只要明天世界不会毁灭,或者毁灭了也无所谓,反正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
简皓歌看周诲一脸被噎住的样子,心情莫名好了很多,他询问道:“既然‘这一次’世界不会毁灭了,你们在这里等什么?”
“对啊,我们等什么?”佩兰看着云镜上一团乱的情景,询问道,“再拖下去,你家徒弟搞不好又要打起来了。”
“我就在等他们做决定啊!是打起来,还是要继续毁灭世界,”周诲笑道。
他的笑容并不是平时看待徒弟那种温和的笑,也不是面对无法原谅的敌人时冰冷的笑,而是鲜少在周诲脸上出现的阴恻恻的笑容。
看到这个笑容,简皓歌和佩兰都打了个寒颤。
“总归到了这一轮回,挫败天庭的阴谋和拯救世界都是这群孩子的功劳呢,我当然要让他们发挥到最后了,”周诲带着阴冷的笑容,表情却极其柔和地看着云镜:“希望,他们最后能给我一个满意‘答案’。”
答案?
明白了,这是‘考试’对吧?
不满意这群小家伙就要倒大霉的那种“考试”对吧?
简皓歌冷哼了一声。
他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姑且还是同情地看向了云镜:“那祝这群小家伙好运吧!”
“别好运了,”佩兰知道前因后果,因此并不同情,“这一个个的,都已经不及格了,无非决定最后怎么收拾而已。”
“哦!”
简皓歌看云镜的眼神更加同情了。
*
“哈啾!”
在周诲冷静地旁观愚蠢的徒弟们的时候,宇文轩——当然是这一轮回的那一只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并且抖了抖身上的小卷毛。
“大师兄,别把口水碰到我头上。”路书泷小声的抗议道。
“闭嘴,”宇文轩用蹄子敲了敲五师弟的脑袋,“我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总觉得这样下去要倒霉。”
“已经很倒霉了。”路书泷道,看向了还站在阵法中央的冉灯等人,“师,师姐,我觉得这里大概有点误会。”
冉灯没有理他。
应该说,冉灯顾不上理会他。
因为突然被传送到这儿,冉灯其实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师兄师弟们准备“灭口”的对象是谁,也不等她反应过来就被结结实实地抱住了。
“灯儿!”
“唔唔?放开我,你谁啊……啊,爹?!”冉灯花了足足半分钟才认出那个血葫芦是自己的父亲,她顾不上被弄脏的衣服慌忙地反抱住了对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这么说着,抬头看向其他人,发现这一行人都没好到哪里去。
冉家的阵法师都不必多说,他们都和冉灯的父亲冉真差不多,几乎都是血葫芦的状态,有几个似乎无法保持理智——其实冉真也没好多少,他激动地抱住女儿后差不多就昏了过去——而跟师尊一同出门去了的九斋和陶竹也很狼狈的样子,尤其是九斋老祖,本来就像是个风干的橘子,现在则像是风干后被丢到水里发霉了的干橘子,看起来快烂完了。
“你们怎么回事?”冉灯询问道。
“咳咳,小姑娘,你是冉真的女儿?”状态最好的司空耀明知故问道,“我们受你师父的请托,在幻境深处找到你的父亲,费劲千辛万苦将他带了出来。可惜中途传送阵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被送到了这个地方。”
司空耀简短地总结了他们的旅程,尤其强调了自己对冉灯父亲的拯救行动。
不过这也是实话。
虽说周诲当时将司空耀等人送到了冉真附近,许诺只要将人带出来就可以将他们直接传送回来,但能困住最强阵法师的幻境岂是等闲地方,司空耀等人进去了就难以脱身,偏偏那时候周诲也因为处于“登神”状态无法关注他们的情况,几个人差点也栽在了困境中。
幸好司空耀在。
司空耀作为渡劫大能,尤其还是能从周诲手下逃命的渡劫大能,要是他都逃出去了,那么三千世界就没人可以逃的出去了,所幸这幻境条件虽然恶劣,但也没到那种程度,最后司空耀这个临时被抓了壮丁的反而变成了救人的主力,以一己之力启动了冉真几个轮回被困住时反复绘制的阵法,总算将所有人给拖拽了出来,却不知道是阵法出了问题,还是外界的干扰,被传送到了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司空耀并不觉得成功了。
他本来不喜欢救人,更不喜欢被卷入到这破事里,要他的想法,从一开始他就不该答应不倦带着两个拖油瓶去救人。虽然他并没有选择的余地,何况要反省的话,也许他最早就不该加入逍遥宫得罪不倦。
“突然做不习惯的事,果然会倒霉。”
司空耀瞥着在场的两只(?)饕餮想道。
他的直觉还在警告他,他比在困住了冉真的幻境中还要觉得不安。
不过就算是司空耀也是有身为渡劫大能的尊严的,他没有兴趣跟小辈解释太多,可惜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尤其他还是逍遥宫出身的,既然危险的预兆来自不倦的徒弟,那么当然由他们内部解决,乱起来也好逃走不是吗?
司空耀心底寻思着,对冉灯道:“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你的师兄弟竟然都在,就你们师尊不在——他们听见我和你们师尊认识,反而急了起来呢!哪怕说了这是你父亲,他们还说要灭口。”
“哦。”冉灯面无表情地应道。
她没有对司空耀的“告状”做任何回应,只转头去看其他“人”。
主要指另一只饕餮和散发着魔气的曲千星。
当然,那么显眼的两位,想要忽略都很困难,也就是冉灯被自己父亲的惨状吓了一跳,才有意忽略了,同样在传送阵范围内部卷过来的其他,诸如曲千星关业简诺青阳轻语——尤其是这边这个姑且是人类的曲千星——第一时间就看向了“自己”。
好在曲千星早就听说有一个魔尊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他还借用对方名义带着魔族跟天兵天将打了一仗,再看见和自己的一样的脸倒不是非常惊讶,就是觉得有点恶心。
曲千星觉得,他这样的脸,有一张已经挺恶心的了。
关业也那么认为:“啧,又一个大师兄和二师兄?有一个都够多的了。”
“我也那么认为。”
对于关业的嫌弃,却是魔尊曲千星答道,他打量了一圈所有人,大大方方地笑道:“真不知道这是什么缘分,竟然在这个关头,我们师门竟然重聚了——似乎除了小师弟,大家都在这里了?”
其实小师弟大概也在。
冉灯转了转眼珠,看向虚空。
虽然莫喜还守在火渊神树没有到场,但“网”可没有断过,就算进行了转移,只要留下力量痕迹,对方应该可以找过来……吧?
当然,冉灯不会特地说出来。
要是真有什么意外,莫喜那个留个底也是必要的,回头也好跟师尊交代,不过说起师尊……
“可惜‘我们的师尊’不在。”这时候,饕餮也说道,它露出了恶意的笑容:“我还真想见见诸位心心念念的‘真师尊’呢!”
其他徒弟就未必那么想了。
曲千星——这个轮回的曲千星警惕地凝视着魔尊曲千星,嘴里却跟司空耀等人问道:“喂,那个谁,我们师尊不是据说跟你们一起出去了吗?他人呢?”
“?你问我?”司空耀愣了一下,指向了自己。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伴随着这个问题,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在了他身上。
司空耀顿时一身冷汗。
其他也就算了,那两只饕餮的目光他可承受不了,光是被看见就像是被舔了一道似的。
司空耀往陶竹身后退了退,试图用对方胖胖的身体挡住自己:“你们师尊,有他的事情要忙……”
“是啊,你们师尊有事。”陶竹总算回过神来。
他看饕餮的眼神却有些复杂。
因为之前在幻境里,被魔族袭击的时候,受得伤倒是小事,只是陶竹几个轮回的记忆被重放了一次,虽然他早就从九斋那边听说了很多,可是一下子回档还是对他冲击不小,而且跟其他人不同,陶竹对于魔族入侵的那个轮回反而没有太多遗憾,真正给他造成了巨大心理阴影的,是他被迫从周诲那边领养了宇文轩的那个轮回。
现在,这倒霉玩意儿竟然有两头!
陶竹觉得肚子痛,他管了宇文轩一个轮回也没管出什么心得来,没办法的时候只能拿它的师尊吓唬它:“你们师尊在先前的幻境中可是找到了很了不得的东西,回去力量可能又要增强一大截,搞不好能算出你们准备做什么好事!你们最好乖一点,否则回去有好果子吃。”
“嗤。”巨大的饕餮不以为然。
小黑羊羔子则眼珠子转了转,满肚子坏水的样子:“那就是说,师尊暂时顾不上这里喽?”
“我不是这个意思。”陶竹弱弱道。
“嘿!”宇文轩不再理会他了,转头对饕餮和魔尊曲千星道:“听见了吗?师尊有事,你们不是要毁灭世界吃了时间线吗?要做赶快!还有灭口也是!!!”
“等等,你说他们要做什么?”这个轮回的曲千星难以置信地问道,伸手去抓小羊羔软软的小角。
“别问它,它没‘你’清楚,因为‘我’应该‘记’起来了吧?”这次却是魔尊曲千星说道,他看向这个轮回的自己,眼神充满了审视,“‘我’准备吞噬过去未来,只留下‘只有真正师尊存在的不受侵蚀的现在’。这样一来,师尊和天灵派才可以在时间和空间都不再受到不公平的对待,‘你’同样是‘我’,应该能够理解‘我’的做法吧!”
“……”曲千星面无表情。
是的,他“想”起来了。
看见另一个自己的瞬间,他“想”起了一切。
不过说是“想”起也不太合适,准确的说,他和魔化的自己做了切割。
跟被利用并不真正知情的莫喜不一样,曲千星是从头到尾知情……乃至有三分之一根本是他策划的,剩下的部分啧归饕餮。
那个轮回,在发现师尊都并非记忆中的师尊后,曲千星就当场入魔了。
事实上,曲千星一直有入魔的种子:他遭到人类的背叛,被献祭给妖魔,靠毁灭自己获得力量,如果不是天生道德洁癖,不允许自己沉沦,想要当场入魔也是分分钟的事情,他到底拖到了拜师学艺,眼看算是走上了正途,却被轮回了一次又一次,也看着师门毁灭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几次还跟他有关,曲千星终于没有抵抗住心中的魔种彻底入魔。
曲千星厌恶这样的自己,也厌恶没有师尊的世界,但是和路书泷不同,曲千星并不喜欢逃避问题,虽然他坚信真正的师尊一定会重启轮回并将他们找回去,但都重复了那么多遍了,没有只让师尊为难的道理,不如趁着师尊彻底一了百了的解决问题。
他于是和饕餮商量了一个,以献祭自己和师门乃至整个世界为代价,彻底切割时间空间喂给饕餮,以给师尊留下干净纯粹的世界。
当然,这一串事情坐下来,曲千星最后魔化得也完全不像样了,现在的魔尊形态其实只是表象而已,要是现出原型,那真是自己都没眼看的状态。
也因为知道自己最后会面临这样的结局,曲千星从一开始就将魂魄中还算干净的部分切割了下来,作为“自己”死去。
这是曲千星的私心。
他希望师尊重启轮回的时候,有一个符合师尊希望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纯粹干净”的二弟子服侍在师尊身边。
曲千星的计划百分之九十九成功了。
现在就差最后一步。
只是“王不见王”,即便做了切割,魔尊曲千星和这个轮回的曲千星还是共用着一个魂魄的,并不是修仙者所制造的分身和化神那种分了主次的法术把戏儿,只要自己和“自己”一见面,记忆力量乃至修为都会共享。
所以在见到魔化的“自己”那一瞬间,曲千星就“想”起了一切,也连带着一股魔气冲入他的丹田,差点让他瞬间魔化,也还好护山法阵还运作着,师尊的力量也依然加护在他身上,曲千星运转了力量好几圈,勉强将魔化压制了下去。
不过以曲千星的状态,只要闭关几个月,即使脱离了护山法阵,也可以直接三级跳的去挑战修为极限,要是他想的话,能制造个最速飞升的奇迹。
虽然飞升地点天庭快要被他“自己”喂饕餮了。
曲千星自然是不在意天庭的下场的,尤其是在不久前才杀了一个仙官的情况下,不如说他希望天庭马上覆灭。
而自己已经付出了那么多,甚至献祭了整个师门,眼看就要成功了,确实不该在最后一步前功尽弃……吗?
如果是之前刚揍完天衍的时候,他一定会如此决定,但刚刚被四师弟揍了一顿,此刻嘴角还火辣辣的痛,曲千星就有点犹豫了。
看着关业满身的怨气,这时候再想起来前几个轮回自己都做了什么好事,曲千星从客观角度来看,觉得自己确实没做多少人事,被师弟揍一顿其实都是轻了的,要是被师尊知道了……从这个角度来说,他还真想要饕餮吞了一切彻底灭口,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想”起来。
曲千星想到这里,难得没有针锋相对的立刻回答,而且有点心虚的转开了视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其他人。
然后曲千星心里一惊。
他发现伴随着魔尊的问题,师弟师妹也看向了“自己”,似乎在等待他做出抉择。
啊,也确实是他该回答的。
曲千星想道。
因为他是天灵派的接任者——虽然曲千星很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有这个资格,师弟师妹们大概有同样的怀疑,所以他们的目光明显不是单纯地像是平时一样等待二师兄给出命令,更明显包含了审视的成份,连莫悲都是如此。
曲千星难得不敢面对这些审视。
他的目光略过了也静静看着他的关业路书泷和明显看热闹的小黑羊(大师兄),最后落到了冉灯身上。
这个曾经被他亲自诱导去死的师妹。
她确实目光中唯一没怎么审视成份的那个,只是依然等待着,即使肩膀上搭着她血淋淋的父亲,却依然沉默地等待着二师兄的回答。
“不行,”曲千星便听见自己说道,“也许对‘我’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对其他人可不是什么好选择。”
“其他人?”魔尊挑起眉头,似笑非笑,“师尊吗?”
“不仅仅是师尊,还有‘大家’,”曲千星回答道,“别装傻,‘你’也应该看到‘我’的记忆了,这个轮回‘大家’做了很多事情,未必会有那么惨烈的结局。”
“在‘我’杀了仙官以后?”魔尊加深了讽刺的笑容。
“桀桀,说得好像我没有杀死仙官,天庭就会放过我们似的。”关业怪笑了起来。
作为那个轮回的受害者,关业是不可能支持魔尊的做法的。
他确实只想看“这个轮回的曲千星”的看法而已,这关系到对方到底算是“二师兄”还是“魔尊”,他并不介意将“两个”一起揍,乃至打包一起灭了。
而路书泷虽然没有那么激进,但也是同一看法:“对嘛,要对抗敌人要一起才对,而且也不是做不到,二师兄不是在大师姐和四师兄的帮助做到了击退天兵天将吗?可以做到一次,就可以第二次。”
“嗤。”魔尊冷笑了一声,“靠你们?”
都这一步了,他显然不是师弟们一两句就可以说服的。
看他这个样子,别说关业了,路书泷都想要甩尾巴去抽他。
冉灯阻止了路书泷,只问道:“还是说,二师兄,你希望我再去死一次?”
“或者,再利用我们?”莫悲冷声道,手中的软剑发出了“铮铮”的剑风声。
“……”
对于师妹们的质问,曲千星微微垂下了蝉翼般的睫毛,他利用这两个师妹的时候,显然没有想过被害人当场质问他的场景,因此即使魔气侵蚀了人性,他面对她们,也不由转开了视线。
可惜曲千星到底是曲千星。
他可以做错,却绝不会半途而废。
魔尊并不会因为师妹就改变立场,只冷淡道:“我也不希望再来一次,所以奉劝你们立刻回师尊身边去——老实说,要是因为你们不在,师尊再次回溯时间,我也觉得头痛。”
“曲千星,你真有种!”冉灯被气笑了。
“把他揍一顿吧!”路书泷跃跃欲试道,刚刚错过了一次机会,这次连师姐都生气了,可以一起上,它对此非常期待。
“师弟师妹们看起来很生气哦,”眼见得要打起来,饕餮却还在拱火,并且产生了一些多余的期待:“不如让我一起吃了不是正好吗?”
“不好,又是魔气又是仙气,你会拉肚子的。”曲千星……这个轮回的曲千星冷声道。
他不可想再被揍一顿了。
——虽然被揍的是魔尊的自己,但他和“他”既然已经见面,同一个魂魄,感官也是共享的,所以揍哪个“他”,都是曲千星本人,都会痛的。
就算不痛,他的自尊心也不允许。
好在作为“曲千星”,他知道怎么阻止“自己”:“同样的道理,又是涉及魔族,又是天庭,你最后让饕餮一吞了之,真的确定不会影响到师尊吗?以一己之力计算所有,我都不知道‘我’有那么托大呢!”
曲千星说到这里顿了顿,却不等对方回话,就接着说道:“这个轮回师尊教了相当多有用的东西,你先看了再说吧!”
“重点是这个吗?”冉灯听了吐槽道,“好像这个轮回师尊没有教你那堆玩意,你还会支持原来的计划似的……曲千星!你看着我的眼睛!不要转移视线!”
冉灯非常不满,但魔尊曲千星明显露出了动心的表情。
他得到了这个轮回记忆的共享,却还真没有细看,原因跟这个轮回的曲千星第一时间压下魔气是相同的道理:意识力量过于同步,可能就会在下一刻和“自己”融合了,现在他们还是“两个人”,完全是靠细小的不同打时间差。
饕餮显然也不想答应给自己吃掉的这个(魔尊)曲千星消失了:“别听他乱说,他哄你消失呢!不过,就算‘你’消失了,‘曲千星’我也是一定要吃掉的。”它这句话是盯着两个曲千星说的。
它这么说着,甚至张开了大嘴,企图将两个同时吞下的样子。
“呸呸!我家的师弟我都没资格吃,你吃个P!”小黑羊一下子炸毛了。
它伸出了小小的蹄子,用力地挥了过去,竟然一蹄子将比自己大了几百倍不止的饕餮揍飞了出去。
这实力上的差距连它的分身都没觉察出来,不过在宇文轩看来是理所当然的,它既然吞噬了本体,又吃下了仙宴,要是还打不过个轮回一世甚至连真正的师尊都没有遇到,也没有被师尊教导过的分身,还真是白活了那么多年,可以把自己吃了了事。
之前没动手,只是它不想动手而已。
众人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但想起这事他们的大师兄,似乎又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了。
大师兄嘛,做出什么事都是可以理解的。
“没想到它揍自己也一样狠。”
不知道是谁嘀咕了一句。
却见小黑羊下一瞬间化作了巨大的饕餮,而那饕餮化作了灰羊,血淋淋地被黑羊刚刚化身的饕餮踩在了脚下,一声都发不出来,完成体型和身份上的逆转。
然后宇文轩转动着巨大的眼珠子,看向了自己的师弟师妹们。
师弟师妹们乖巧的收回了视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去看魔尊曲千星,等待着这个曲千星最后的选择。
第249章 完了
这一等就好几分钟。
只见魔尊一开始只挑起眉头, 脸上还带着嘲讽,但慢慢的,他脸上的讽刺消失了, 脸色变得凝重了起来,魔气却开始消减了, 接着魔尊的表情开始放空,开始喃喃自语, 最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也闭上了眼睛,似乎进入了打坐状态。
“搞定了。”
“嗯,搞定了。”
天灵派的弟子们认同道。
他们一看就知道, 二师兄这是进入了学习状态, 一时半刻是不会理会他们了。
不过就这么等着对方也太傻了。
冉灯看向了自己这边的曲千星:“二师兄, 既然你‘说服了你自己’,那么差不多也该将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毁掉了吧?总不能真喂给大师兄?”
她指向了血玉。
“我看看,这个是怎么制作出来的, ”曲千星也陷入了沉思状态, 好在他并没有停留在这个状态太久, 魔族的禁忌知识对他的吸引力到底不够, “我大体知道了,依托于血脉存在的邪门歪道,通过献祭获得的存在,要创造很容易, 毁灭也很容易,就是……”
曲千星的目光犹疑地停留在了血玉中的青年身上, 又充满愧疚的看向了莫悲:“但如果毁了血玉,里面的那位……”
那到底是莫悲身上掉下来的血肉啊!
“嗤, 这个时候于心不忍了?”关业嘲了一句。
“我无所谓。”莫悲冷冰冰地说道,她看着那个和她五官相似的青年,与其说没有感觉不如说觉得恶心,想到自己和莫喜大概也是出于差不多的方式诞生的,她只想要快点处理对方,“如果二师兄不想动手,自己来也行。”
“……那我也太人渣了。”曲千星苦笑道。
利用了小师妹,现在却又亲自放弃了计划,还想要小师妹自己杀死那个孩子,这样的自己死一万次都不够给师妹赔罪的。
“即使是现在,你也已经够人渣了。”关业不客气地嘲了一句,但也有点头痛地看向血玉:“直接杀死确实不太人道,这孩子甚至不算真正活过吧!要不然我把他做成小师妹的鬼仆?也算是回归……”
“不要!太恶心了!”莫悲发出悲鸣。
“四师兄你的标准也太恶心了。”路书泷都忍不住吐槽道。
于是天灵派的弟子们为难了起来,谁都不想要莫悲动手杀死自己的孩子,但将师妹的孩子处理掉也太奇怪了,这让他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那个……你们讨论的是血玉吗?”
这时候,青阳轻语突然颤悠悠地问道。
她没有前世记忆——即使有,作为魔族入侵前就早早死了的存在,青阳轻语并不会有太深的感悟——因此她始终和简诺静静地站在角落,不明所以地看着天灵派弟子的争吵。
但看着他们似乎在讨论怎么摧毁那块血玉(中的青年)的样子,青阳轻语却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述求。
她深深地凝视着那块血玉,莫名感觉到了心悸:“处理后可不可以给我一块呢?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青阳轻语搞不清楚自己感受的由来,她只能归结于自己的求知欲。
“啊,如果很贵重的话,我可以花钱……付出代价。”青阳轻语补充道。
“没错没错,什么代价都可以,我来付!”简诺也神情复杂地看着那块血玉,莫名感到了一股不舍。
“……”曲千星闻言,深深凝视了一眼两人。
他没想到,在没有恢复记忆的情况下简诺和青阳轻语都会是这种反应,这应该是由于血玉是由他们的女儿所化造成的,只是没想到连人形都没有了,而青阳他们也没有记忆,却还是跟自己的“女儿”有感应。
虽然对天上城的计算并不在魔尊的计划范围内,而单纯是为了天庭接触对琅嬛的禁制所进行的谋划而已,但曲千星知道天庭的阴谋以后也没有阻止,甚至顺水推舟地利用了简诺的女儿,将已经走投无路的她炼制成了血玉。
自己到底做了多混账的事啊!
曲千星闭上眼,又睁开道:“血玉是为凝结封印天帝才特地制造出来的,里面的力量可太强了,并不是人身可以容纳的,而且血玉和里面的…‘人’融合度也太深,并不能完全剥离。”
“那……”青阳轻语闻言皱起了眉头。
她并不想放弃。
“你听我说完,”曲千星强硬道,“现在我有个办法,可以将血玉的玉魄抽出来给你,不过里面青年的魂魄也会混进去,你直接吸收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你未来和谁结了婚并生下孩子的话,玉魄和青年会作为你的孩子出生,并且带走一部分力量。那时候,剩下的力量就会为你所用了。”你也可以避免死于生产。
“孩,孩子?!”青阳轻语惊呼道,“这个有点……”
“是啊,孩子什么的,说这个太早了吧?”简诺脸红了起来。
曲千星用看傻瓜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即使回复了几个轮回的全部记忆,他对简诺这个便宜兄弟也并不客气:“这取决于当娘的,包括她选择谁当爹,这都跟你没任何关系。”
“唉,怎么这样?!”简诺委屈道。
“不过在孩子出生前,你会被血玉那强大力量所侵蚀,会非常痛苦,生产后那些力量又会大部分给那两个孩子所带走,只为了最后残留的那点力量接受这块血玉,是非常不划算的事情,”曲千星认真地看着青阳轻语道,“你确定要做吗?”
“……”听他那么说,青阳轻语没有立刻回答。
关系到生两个孩子的事情,正常人都会犹豫。
曲千星叹了口气,他没有催促,但做好了自己摧毁血玉的准备,毕竟是他惹出来的事情,最后他收尾是当然的。
青阳轻语却没有犹豫太久,她一向是个干脆的人:
“还请给我吧!”青阳轻语轻声道,她按住了胸口,“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如果放弃了,我迟早会后悔。”
“……”看她那么坚定,曲千星反而有点迟疑。
他觉得像是自己造的孽由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性承担的感觉。
“可……”
曲千星想要想要说什么,但简诺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叫了起来:
“等一下,也不是非要轻语不可吧?!可以将血玉的玉魄转移到我身上,我来背负这个力量啊!我的身体比轻语强壮得多,应该无所谓!”
“那你就等着被这力量撕碎吧!男性可没有孕育孩子的功能,你无法将血玉转化为新的生命生下来。”曲千星冷淡道。
“那可不一定,”宇文轩突然插嘴道,它用爪子扒拉着小灰羊,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口气,“话说回来,我知道有一个冷门的逆转性别的功法,可以让男人生子,这不就解决问题了吗?”
“呜,”简诺脸色发白,但看了看凝视着他的青阳轻语,却还是道,“如果没其他的办法,我,我可以试试看……”
“试个鬼,”曲千星冷笑了一声,“不过倒是提醒我了,其实可以将血玉玉魄和魂魄分摊在一男一女身上,各自承担一半的力量,受到的煎熬不会那么大,而且曾经一体的魂魄彼此吸引,最后也可以顺利生产下来。”
“嘶。”简诺露出了心动的表情。
如果按照曲千星提供的方法,也等于青阳轻语非和他结婚不可了。
但简诺看着皱起眉头的青阳轻语,忍痛拒绝了这个提案:“这不是趁人之危吗?我还是做不到……”
“又没人非让你做不可,”曲千星瞥了他一眼,“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负起责任来,这血玉本来就是因为我才产生的……”
“朋友妻不可戏!”简诺炸毛了,“千星我看错你了,你竟然——”
“闭嘴!”青阳轻语喝道,她揉了揉太阳穴,看向曲千星,“你不要戏弄他了,也别试探我了,‘二师兄’,我知道你有愧疚想要亲自处理血玉的成份,但这是对我的不负责任,也是对血玉的不负责任……如果你真心想要好好处理这件事,还是将‘他们’全部交给我吧!若果我真的生下了孩子,你来当他们的老师,负责他们的未来如何?”
“……”曲千星抿起了嘴唇,没有说话。
青阳轻语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她知道自己说服曲千星了。
反倒是简诺还有些犹疑:“轻语,你真要一个人承担吗?听起来似乎很痛……”
“终归要试试看才知道,”青阳轻语坚定道,她看向了简诺,露出一个笑容,“这对你不是好事吗?或者我因为无法忍受痛楚,会想要早点摆脱这两个魂魄生下孩子,因为答应和你在一起呢!”
“我简诺岂是趁人之危的人!”简诺顿时正气道。
这家伙其实是傻的吧?
青阳轻语和曲千星看着简诺想道,无奈地对视了一眼。
不过简诺的意见始终无关紧要就是了。
青阳轻语本想要就此和曲千星将此事决定下来,但却有一道目光她无法忽视。
青阳苦笑着看过去:“……莫悲师妹,你从刚刚就盯着我,是有什么意见吗?”
“……我也会负责的。”莫悲却不敢和青阳轻语对视,缓慢地说道,“青阳师姐,若果你实在无法接受那个力量,可以使用我。毕竟我是极阴之体,作为鼎炉我可以帮你炼化力量减少痛楚。”
“那,那不必了,”青阳轻语愣住了,肉眼可见的有些慌张,“我还是挺传统的,不怎么能接受和女子双修,尤其还是以伤害你为代价的鼎炉什么的……”
“双修未必是肉体接触,而且鼎炉也未必会伤害我,我只是私心想要负责而已,毕竟不管怎么说,这有我的一部分责任。”莫悲道。
她倒是想要推卸责任。
将一切推给诱拐她的‘天命之子’,推给制定了一切的‘天庭’,推给不讲情面利用她的二师兄,但归根结底,那一世到底是她自己恋爱脑背叛了师门,成了一切的引子,哪怕莫喜入魔也没有劝回她的。
她想要一剑了却一切,可偏偏还有牵挂着那块血玉的人,而且血玉中的魂魄也确实是无辜的,对师尊无法弥补,但至少可以给青阳轻语提供一些帮助。
莫悲说服青阳轻语道:“对了,青阳师姐,你不是对天灵派的功法有兴趣吗?比起修炼各种旁枝末节的其他师兄弟们,我大概是最纯粹的。如果双修的话,我随便你怎么研究都可以哦!”所以,拜托你,至少让我做一些可以弥补的事情吧!
“真的吗?!”青阳轻语眼睛亮了起来。
她终于无法拒绝莫悲的提议了:“那倒是拜托小师妹了!我会在避免伤害你的情况下,研究功法……咳咳,研究一下怎么修炼的。”
“轻语?”
简诺呆呆地看着青阳轻语,突然觉得自己貌似多了好几个情敌。
可惜简诺的心情并无人理会,在商量出结果后,曲千星从血玉中抽出了一串金红色的液体,化作了血丝般的细线落在了青阳轻语手上。
“要炼化需要时间,而毁掉这么大的东西也需要时间,我们需要时间。”
曲千星叮嘱道。
青阳轻语看着手腕上血玉镯子般的红色印记,点了点头。
终归,对于怎么处理前面轮回的债务,天灵派的弟子们达成了共识,而在解决完内部问题后,他们终于有空隙解决一些外部的 “问题”了。
*
“不错不错,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在契约的血丝缠上青阳轻语的手腕的时候,有人拍了拍手赞许道。
天灵派的弟子们动作为之一顿,像是才想到还有外人似的,缓慢地转过头去,看向在场的几个“外人”。
陶竹司空耀和九斋神情各异。
他们身体站得笔直,像是严肃且耐心地等待小辈们反省错误的长辈一样,但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他们下半身被血玉被凝结住了。
原来,在天灵派的弟子们在跟自己前几轮回的债务对峙的时候,血玉却没有放过“外人”,无论是魔尊那边,还是没有入魔的这边,血玉像是被他们所指挥着向着想要司空耀等人脚下凝结而去,将他们固定在了原地。
明明这群弟子修为远不如他们,但司空耀等人感觉到了确切的杀意。
不过这群弟子可以出现在这个三千世界之外的诡异地点,还讨论着怎么毁灭世界的可怕话题,本来就不被修为所限制了。
他们困住自己是想干什么呢?
怎么都不觉得是好事。
可惜那边的争论终有中断的时候,看他们突然转过脸看过来,司空耀等人也是心里一悚,恨不能像是冉灯怀里的冉真一般彻底昏过去。
只陶竹硬着头皮,仗着和周诲的关系,拉扯了一下衣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笑眯眯道:“既然已经解决了问题,差不多我们也该回去了吧?总在这种地方也不是办法,你们师尊应该也很担心你们。”
“是啊,差不多该回去了。”冉灯附和道。
“是啊是啊,你父亲和你家的弟子也要治疗。”陶竹笑道。
气氛变得松弛了起来。
冉灯下一秒去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陶竹问道:“那么,陶前辈,司空前辈,还有九斋长老,你们准备怎么跟师尊说起我们呢?”
“啊……”陶竹背后冷汗冒出来了。
不会吧,连冉灯都那么不讲情面?
这小妮子她爹还是我们给救出来的呢!
“我当然是感谢前辈们的,没有你们,我的父亲可能会被折磨得更久,”冉灯像是知道陶竹等人在想什么一样,苦笑着说道,“再说,这里的事情都是大师兄和二师兄搞出来的,我纯纯是个受害者,回去受罚也该是他们,我一点都不想被师尊以为我跟他们是一起的。”
“喂!”宇文轩不高兴地叫道。
它非常不高兴师妹当面撇清关系的行为。
曲千星倒没宇文轩那么厚脸皮,对于自己犯下的错,他还是认的。
问题在于,冉灯虽然并不想要包庇曲千星他们,可是她也确实有想要将陶竹他们彻底封口的地方。
比如说,路书泷和莫悲的力量怎么来的,曲千星是怎么可以和魔尊的自己对上的……等等。
冉灯虽然最无辜,但事到如今,她不可能置身事外。
事实上,冉灯不知道,她还背负了“差点让师尊登神”“魔族入侵那个轮回的假师尊是神性投影”“因此假师尊其实是冉灯造成的”这一近乎罪魁祸首的恐怖罪名。
不过不知道也不要紧,天灵派的弟子在怎么消除罪证方面是有经验的。
再乖的也不例外。
冉灯向着陶竹靠近了几步,摆出小女儿态:“但是,前辈们,你们想必了解的,我既然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了,要跟师尊说,我什么错都没有,也是说不过去的!我不求您帮我说好话,但至少不要告诉师尊您看见了什么吧?”
……听起来像是小辈在求情,但有哪个小辈是将长辈禁锢了求情的啊!
陶竹干巴巴地抽了抽嘴角。
而跳过冉灯,更让他有压力的是宇文轩和曲千星,这两个一个是神兽一个入了魔,修为跳过了渡劫的程度,直接造成了压迫,偏偏这里的局面就是他们造成的。也因此,这更显得冉灯的要求像是威胁——单独答应冉灯倒是无所谓,那这两个怎么办呢?总不能当面说要你们的事我要跟你们师尊告状吧!
“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陶竹犹豫的当口,司空耀很光棍地说道。
他根本不在乎“长辈的自尊”这玩意,也并不想卷入天灵派的浑水中,不管对方要求什么都答应了下来。
可惜这群小祖宗并不因此满足。
“真的吗?司空前辈,您真是太好了!”冉灯高兴道。
路书泷则在她身后化作了人形,从袖子里摸了摸,抽出个卷轴来:“既然这样,我们签个契约吧?”
“啊?”司空耀瞪大了眼睛。
“您都渡劫大能了,不会以为空口说两句就可以混过去吧?”路书泷笑道,“我们也想要一点保障啊,前辈~~”
“……你是真龙吧?还怕我骗你?”司空耀咬牙笑道。
他可以不要脸,但跟真龙签契约可就是“不要命”了。
虽然总有人妄想驯服妖族一样跟真龙签订契约,但知情者都知道,那契约签下去说不准谁是“奴”呢!毕竟真龙作为最神圣的神兽,一向是跟皇权绑定的,对真龙说出的话语如果有说谎的成份都搞不好招来天罚,更别说契约,那是把命交给了对方。
路书泷就是这个意思。
说白了他们只是小辈,回到师尊身边那就是什么妖都不能做了,现在不灭口已经是手下留情,总不能让他们真回去告状吧!
“我只是条小龙,力量还很微小,”路书泷装可爱道,“所以只能委屈前辈们,让我寻哥安心啦!”
你安心了,我们可不安心!
何况你哪里小了,刚刚的龙形都可以塞满半条渊海了!!
其他“人”差不多,都是一群不输给恶龙的妖魔鬼怪,也就你们师尊那个瞎了眼的会把你们当做乖乖小可爱吧!
陶竹等人几乎被气笑了。
也就是他们在僵持之际,九斋的眉毛动了动,对陶竹使了个眼神。
也不知道九斋传达了什么意思,陶竹微微瞪大了眼睛,表情缓和了下来,竟然对路书泷挤出了个难看的笑容,讨价还价道:“事到如此,也行吧,不过契约不能随便乱拟,至少要一条条说明……”
“陶竹,你疯了吗?”司空耀瞪大眼睛看向他。
陶竹哼了两声:“那我们有什么办法呢?”
“陶老板真是爽快。”路书泷赞道,心底却有点狐疑。
它并不觉得陶竹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像是回应路书泷的感觉,一直被记忆所虏获的魔尊突然睁开眼,看向虚空:“……有谁过来了。”
曲千星也皱起了眉头:“好像是……”
“师尊?!!!”
伴随着这个词说出口,在场的天灵派弟子们都露出了惊慌的表情:
“师尊?师尊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也太快了吧?怎么办,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师尊说啊!”
“不如现离开这里?”
“应该是跟着陶老板找过来的?”
“啊啊,果然应该先灭口的……现在也还来得及吧?”
“小的们,你们也太混账了——”
在一片混乱中,一股腥风突然从众人背后吹过,大家转过头去,就发现一张充斥了整个空间的血盆大口张在了他们后方:
“啊呜!”
一口。
所有一切都吞噬了。
周诲到达这个空间的时候,只看见残缺的血玉龙脉和一只鼓着腮帮子像是颊囊里塞满了食物的肥胖仓鼠一般的愚蠢黑羊。
“其他人呢?”周诲明知故问道。
“不知道,”小黑羊摇了摇头,不敢张嘴,艰难地从腹部挤出声音,“师尊你在问什么?这里从来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
“呵,只有你啊,那这个也是你干的?”
周诲眺望着血玉龙脉问道。
“……”小黑羊犹豫了一下。
但它的分身到底也是它的一部分,要算账肯定是一起的。
宇文轩最终点了点头:“是的,都是我,前面轮回的所有坏事都是我做的!”
“……”周诲闻言,竟然笑了笑,温柔的摸了摸黑羊的脑袋,“不错啊,竟然会袒护自己的师弟师妹了,你也是成长了呢!”
“师尊……”黑羊被摸得尾巴摇摆了起来。
直到它感觉到那暖玉般的手滑到了它的脖子上:“但是,我也说过吧,不许说谎。”
“不是,师尊,我没有袒护……”
宇文轩试图辩解,但已经晚了,它的话没有说完,就听见了熟悉的“咯吱”声响。
那是它脖子被拧断的声音。
*
天灵派的仙法大会顺利开始,顺利举办,也顺利地结束了。
但以修仙者们漫长的寿命来说,一次精彩的大会足够他们讨论几年几十年直到下一届的仙法大会召开了。
何况这次的仙法大会不仅有讨论点,更有爆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如此,不少大门派的高层在参加完仙法大会回去后,就私下里各自串联,开了不少小会,也不知道他们最终达成了什么协议,竟然放下了往日的偏见,联手推行起天灵派的教学方式了。
更有小道消息传闻,这些门派似乎在那仙法大会得到了机缘,获得了上古禁制的消息,因此结成了联盟,以天上城为核心,天灵派为技术指导,和妖族合作,一起重新创造修复上古的禁制,将五境六渊重新合为一体。
反正,自从仙法大会以后,几百年几千年都修仙界动弹了起来——虽然在仙法大会就已经开始产生波纹了——从名门正派的弟子到邪魔外道的散修,甚至连跟修仙者无关的凡人都受到了相当程度的波及,好在是正面的意义上那种。
几百年后回首,人们将第一届仙法大会称为“第一次修仙革命”的开端。
当然,这种事当局者是没有感觉的,除去少数恢复了记忆的大能们,普通修仙者在仙法大会结束后津津有味讨论的还是大会的内容本身:
“仙法大会怎么就结束了,我还想继续玩试炼系统!”
“都结束多久了,你们还在说这个?”
“不过可以理解,我也希望继续下去!尤其是最后魔族入侵那个环节!”
“啊啊,师尊,我还想要打魔族!”
“魔族?仙法大会上有魔族混进来了?”
“是试炼系统的模拟部分啦,一看就知道你没参加仙法大会。”
“模拟吗?哼哼。”
“难不成还是真的不成?最后连白玉京都失守了。”
“不管真的假的,反正我是问心无愧了,毕竟我最后输入的灵力值都进入金丹期前百了。”
“才前百?”
“前百确实很了不起,不想想金丹期和元婴期都是些什么人啊!”
“啊,这么说也是,天灵派的那几位……都是这个修为左右吧?。”
“简直是作弊。”
“有什么作弊的,人家就是这个修为啊,你换个主场也是一样的。”
“你们一直讨论试炼系统什么的,那玩意不是不就是开放式幻境吗?以后去天灵派还是有机会开放的吧,比起这个,怎么比赛本身没什么讨论度。”
“那个啊,要怎么讨论?”
“?为什么?我是没去参加啦,但看报纸上的专栏,又是分析各门派新秀数据的,又是试炼系统的药物道具攻略的,最后不精彩吗?”
“挺精彩的,就是……感觉没什么意义。”
“是啊,我们那么辛苦,又是分析,又是辛苦修炼的,最后根本是秒杀嘛……合着前面只是逗我们玩是吧!”
“毕竟是天灵派的首席弟子嘛,他不第一谁能第一呢?”
“哈哈,听说结束后它就挂在树上了,到现在还没下来呢!”
“不仅仅是它吧?好像全上去了……”
“……”
“不倦仙尊也太严厉了。”
大多数讨论就这样在后怕的语气中结束了。
也是,在举办了如此成功的仙法大会后,谁会想到“严厉的不倦仙尊”竟然还不满意亲传弟子们的表现,将他们全数挂上了天灵派门口的桃树呢?!
这杀鸡儆猴的效果太过于有效,别说外派不明所以的修仙人士了,就是天灵派内部的弟子们最近一段时间都绕着大门走,深怕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这也使得天灵派大门附近难得冷冷清清,只有七个亲传弟子跟葫芦似的在上面晃悠着,就可惜没人敢偷。
这些“葫芦”还不清净,总发出点无谓的声音。
比如此刻,七娃(x)莫喜就在假哭:
“明明我最后都没有参与,为什么我也要被挂上来啊!呜呜呜,师尊,我冤枉。”
“吵死了。”莫悲翻了个白眼。
师尊又不在,她真不知道自己这个傻子弟弟在装给谁看。
“哎哟,老小,你这样说就没道理了,”挂在最上面那头不满道,它显然是最习惯挂在这枝丫上的,因此不仅有力气晃来晃去,还用脚去踩下面的师弟,“连你的师姐,没道理就缺了你一个吧!”
“大师兄还敢说,明明都是你们的错,”路书泷躲闪着宇文轩的踩踏,不满地抗议道,“我和大师姐还有四师兄何其无辜。”
“你这叫什么话?亏我最后还想要掩护你们呢!”宇文轩踩得更起劲了。
它显然挺开心的。
平时都是它一个“人”挂在这里,现在有一群师弟师妹陪它一起挂,简直是奖励了。
冉灯都看不下去它嘚瑟的样子:“你那叫掩护吗?那是想趁机把我们吃了吧!”
“就是就是,当时四师兄都被你口中的腥臭味熏昏过去了。”
“什么腥臭味!我那是刚刚吃完了仙宴,吹出来的气都是仙气,老四又满身鬼气,昏过去不是很正常?没把他超度都是我注意了。”
“……你们吵你们的,别捎上我。”关业冷哼了一声。
“不说老四,老二的分身不也支撑不住,暂时消失了吗?”宇文轩补充道,又去撩旁边的曲千星,“对吧,老二。”
曲千星正闭着眼睛装死,看宇文轩荡秋千似的晃过来就说道:
“别闹了,快要到师尊巡视的时间了。”
此言一出,“葫芦”们顿时安静了。
它们到底不都是宇文轩,头一次被挂还是觉得很丢脸的,虽然天灵派的门人弟子们为了顾及他们的面子不敢靠近,但师尊巡视的时间还是让他们觉得难熬。
偏偏师尊关爱他们,每天都要来一次。
——虽然周诲不来,它们也不开心。
今天也是如此。
在曲千星说话后不久,银发的仙尊散步似的从侧边的小路走了过来,叹息着看着满树的弟子。
“已经一个月了,你们有反省吗?”周诲问道。
他几乎每天都这么问,并随机点一个人做检讨,这也是弟子们最觉得难熬的部分。
只有一个……一头例外。
“反省了,师尊,我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反省。”宇文轩积极地说道。
这口气听起来就没反省。
而且显得所有人都没有反省的感觉。
其他人不由暗中磨了磨牙,觉得如果自己多挂了一个时辰,也肯定都是这不靠谱的大师兄害得。
周诲平时会把宇文轩忽略过去,但今天他似乎心情比平时好一点的样子,竟然真的询问道:“你都反省什么了?”
“唉?”宇文轩显然也没想到师尊会理它,反而愣了愣,然后开始现编,“我不该,不该放着饕餮的残魂不管,在一开始我就该吃了它和老二的分身的,也不至于搞得后面废话一大堆,结果拖到一群有关无关的人过来看热闹——”
“……这就是你所谓的反省吗?”周诲皱眉。
另一位道:“根据我对生物情绪以及人类语言习惯统计,该生物的反省情绪只占百分零点一五九二六,它的主要目的在于优化程序,以图谋下一次犯罪。”
“什么叫做图谋下一次犯罪!”宇文轩不干了,它大叫道,又顿了顿,怀疑地看向周诲身后。
在那里,站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它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大小,圆圆的脸蛋,看起来非常讨喜,又是个平均线上的美人胚子,可惜脸上没什么生气,尤其是银色的瞳眸,闪着金属的光泽,没有一分像人。
不过正常小孩也不会说出“优化程序”“图谋犯罪”的话语就是了。
宇文轩突然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等一下,师尊,这小子是谁啊?”
其他人也好奇地看向那个孩子。
“你们的师弟。”周诲平淡地通告道。
但此声如同惊雷,宇文轩的晃动一下子停止了,像是僵死在了原地。
其他弟子也露出了或惊慌或不信的表情,七嘴八舌地询问道:
“师,师尊,这师弟哪里来的?”
“是啊,你在哪里收到这个弟子的?”
“为什么您突然又想要收徒了呢?”
哪里来的,当然是那台“创世机器”了。
它那么不通人性,导致了天道长期失常,确实是需要教诲的存在。
周诲却不准备在这里进行漫长的说明,只说道:“紧急状况。本来我想要等你们下来了再说的,但看你们这个样子一时半刻下不来,而你们的‘小师弟’却化形了,所以我领它来认一认你们,另外,你们有什么工作必须紧急去做的,也可以告诉它,它会代替你们去做。”
“化形?它不是人类吗?”
“等等,师尊,‘代替’是什么意思?”
“师尊,您在开玩笑吧?师弟那么小,怎么代替我们工作。”
树上传来了一阵声响,从慌乱变得惊恐,尤其是树顶的某位,它终于反应了过来,发出了不像样的鬼哭狼嚎:
“不要!师尊,我真的反省了!”
它这次叫嚷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真诚。
可惜已经晚了。
第250章 三百年后(一)
龙天铭是个穿越者。
当然, 这没什么好稀罕的。
如今这世道竞争太过于激烈,光是穿越者已经不足以胜任主角一职,至少必须加上个系统或者相关金手指才行。
不过龙天铭感觉良好。
因为他不仅是个穿越者, 最近还终于遇到了他的随身老爷爷。
……哦,随身老爷爷什么的确实老掉牙了, 但好歹是个金手指不是吗?
在这位“老爷爷”的引导下,龙天铭已经掌握了一门据说已经失传的上古功法, 自通经脉,在短短三天内就获得了炼气期三层的修为,并且掌握了功法相应的几个基础法术,并用该法术打死了一只兔子!
虽然只是只兔子!但作为一个在和平稳定社会中长大, 连鱼都没有亲手杀过的无用大学生来说, 已经是相当的进步了!!
“这样下去, 我一定可以超凡登仙,获取法宝,称霸仙界, 迎娶白富美——”
“不是, 只是杀了一只兔子而已, 你这自信哪里来的?”龙天铭脑海中的“老爷爷”疲倦地问道, 他很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一个神经病捡到了。
可惜如今没有“认证”的修仙者不多了,难得遇到了这么一个冤大头,加上对方天赋确实还行,只能省着点用。
只能省着用的冤大头龙天铭却理直气壮道:“你不懂, 当你和我相遇的那一刻,差不多就是剧情展开的时候了, 接下来,女主角也差不多该登场了——”
“啊?”
“啊, 救命。”
像是回应龙天铭的话语似的,和“老爷爷”话语同时响起的,是来自女性的呼救声。
只是这呼救声有点奇怪,听起来一点都不紧迫,像是捧读。
龙天铭却激动了起来:“啊,看看,来了!”
他瞬间丢下了兔子,循声找去。
“你等等……”
“老爷爷”想要阻止,却力有未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龙天铭像是自己往树上撞的傻兔子一样,穿过树丛,来到了林子较不深处的一处空地上。
在那里,还真坐着位“美少女”。
她身着白衣白裙,娇弱无力地坐在草地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惊恐过度的缘故,表情有些木然,看不出恐惧和求救的真心来,只是她的对面却有一条一人高的巨蛇,周身包裹着猩红色的光芒,“嘶嘶”吐着舌头。
龙天铭看到这一幕,根本没注意到心心念念的“女主角”,而是惊恐道:
“蛇!”
他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没办法,作为一个修仙后才杀过一只兔子的无用学生,要他勇敢地面对大蛇还是太勉强了,事实上,他没有看见这条蛇的瞬间拔腿就跑已经很有勇气了。
其实龙天铭是想跑的,但他到底还算上个人,前二十年的思想道德教育让他做不到丢下一个女孩子单独面对大蛇。
尤其是这个女孩子还在求救:“公子,救命啊。”
“别理她,她把你当傻瓜了,”“老爷爷”有点看不下去对方的破演技了,“这年头的女妖怪那么不敬业吗?就算是背书的语气都不至于那么平板。”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她?!”龙天铭却不觉得。
他没穿越前狂热迷恋的“实力小花”在成名作中的表演也不过如此。
再说,在这种场合逃跑了,算什么“主角”呢?!
龙天铭吞了口口水,颤悠悠道:“姑娘,我这就来救你!”他这么说着,勉强上前,却被大蛇的魔气熏得一颤,下意识闭上眼睛,引动身上的灵力,胡乱丢了个法术过去。
因为太过于紧张,龙天铭甚至不清楚自己用了什么法术。
不过这也无关紧要,“主角”怎么可能会输呢?总之龙天铭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条蛇已经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而“美少女”正“感激”地看着他。
“成,成功了?”龙天铭难以置信道。
“没有,你差点砸中这个女妖精,是这女妖精自己把蛇打倒的。”“老爷爷”残酷道。
“谢谢公子救命之恩,”“美少女”却继续捧读道,“妾身名为荏苒,请问公子是……”
“荏苒?!”
“老爷爷”发出惊呼。
“这名字有什么问题吗?”龙天铭好奇地在脑海中问道,他对于“老爷爷”的话一向是只挑自己喜欢的选择性听取,而“美少女”的名讳自然是他感兴趣的内容。
“老爷爷”有点迟疑:“大概是我弄错了,她不该出现在这里,毕竟我所知道的‘荏苒’,是个渡劫大能,还是上天下凡被留在此方世界无法离开的神女!”
“那么她一定就是‘那个’荏苒了!”龙天铭顿时兴奋了起来,“要么是她的分身之一,只有这样的神女才配做‘女主角’啊!”
“……”你高兴就好。
“老爷爷”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不过经过龙天铭那么一闹,他反而不怀疑眼前这“荏苒”的身份,仔细想想也不可能,一定是哪里的女妖怪冒名神女欺骗宿主这样话本看多的傻子吧!
龙天铭却正了正衣冠,正色道:“我姓龙,名天铭,乃是——”
“荏苒阁下,你在这里吗?”
这时候却又有人打断了龙天铭的自我介绍。
而伴随着那个男音,一个银发的清俊少年缓步从树林中走了过来,含笑看向荏苒,又打量地看向了荏苒身边的“主角”。
龙天铭顿时僵住了原地。
所谓“天人之姿”就是如此了吧?
龙天铭混乱地想道,呆呆地看着对方,莫名有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好在此刻有人拽了拽龙天铭的袖子。
龙天铭呆然看去,发现那自称荏苒的“美少女”看见那风姿绰约的银发少年不仅没有任何娇羞激动的意思,反而有些惊恐厌恶,却又不得不勾起了嘴角——这么细微的表情变化,可比刚刚捧读求救的摸样真实多了。
啊,不愧是“女主角”,这样依然选择我吗?
龙天铭感动地想道,大脑却慢一步地反应了过来:
等一下,按照“剧情”发展,这位“天人”不会是争夺女主角的仙二代吧?!不会吧?这样的存在我怎么打得过?!
荏苒并不知道她的“主角”已经打退堂鼓了,只下意识地想用自己单薄的身板遮住龙天铭,颤悠悠地叫道:“不……周公子,您怎么来这里?”
“这是我想问你的呢!”被称为“周公子”的银发少年微笑道,“集合时间到了,你却还没有过来,我担心你出了什么事。”
我一个渡劫能在这种凡人地界出什么事?!
不如说在你身边更容易出事!
荏苒神女抽了抽嘴角。
没错,荏苒神女。
她自称荏苒,自然是荏苒神女没错,本来也没几个人会冒充她,尤其在听说她可能得罪了不倦仙尊的消息后,大家都默认这位神女是个死人了。
就是荏苒神女自己,当日从天灵派逃走以后,也缩着尾巴隐居了好几百年。
这个选择无疑是正确的,那次仙法大会最后似乎最后还上升到了仙魔战争的程度,从那场大会回来的高阶修仙者似乎都或多或少知道了天庭的打算,因此重新修起了世界禁制来,导致此方世界彻底和天庭以及其他小世界断绝了联系。
直到二百五十年前,不倦似乎觉得发展得差不多了,才和简城主重新开启了禁制,主动和其他三千世界联系,荏苒才恢复了和天庭的联系。
让荏苒不知道该恐惧还是该庆幸的是,只是“区区”两百年五十年,在天庭不过两天半的时间,天庭却似乎一片混乱,并顾不上荏苒和此方世界。
荏苒就又过了五十年清心寡欲的日子。
就在她几乎以为自己要那么永远那么过下去的时候,三百年之期已到,纵使天庭一片混乱,空中却如期降下神谕,让荏苒神女去恭迎“天命之子”,还附带了一个极其一言难尽的“英雄救美”剧本。
神谕言说,只有顺应这个剧本出现的,才是“天命之子”!
荏苒有点奇怪,这个说法听起来怎么似乎天庭也不知道“天命之子”是谁似的,要用这么愚蠢的剧本才能钓出来。
不过司天部那群死了X的傻X玩意嘛,他们搞出什么狗X状况都是正常的!
并不知道司天部已经在三百年前就无了的荏苒神女很没有神女气质地在心底骂着脏话,很快就没多想了,也容不得她多想了,因为她在找到“天命之子”之前,先是冤家路窄地遇到了不倦仙尊!
经过三百年的时光流转,这位大能早就从只有少数高阶修仙听说过名字的隐世大能转变为该界的幕后黑……隐藏引导者。
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导致整个修仙界政策发生变化。
而这样一个大人物竟然隐姓埋名出现在这凡人地界上,据不倦仙尊他自己的说法,似乎只是为了巡视三百年来修仙界教育改革的成果。
……荏苒信他才有鬼了!
荏苒觉得,以不倦的能力,肯定早就知道了天庭给她的存在,所以故意来阻碍的。
但既然不倦仙尊现在还算给她面子,没有干脆撕破脸,还愿意陪她演一演,那么荏苒也不会不识抬举——至少在隐居了几百年后,她的性子已经收敛了很多——她决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演下去,以后就算天庭追责,也有个托词。
“我是遇到了一点事,”荏苒思考到这里,也算想通了,她装作害怕的样子看了一眼地上死得透透的大蛇,又看向龙天铭,轻声道:“多亏了这位公子救了我。”
“救了?”周公子……也就是周诲挑起眉毛,好笑地看向龙天铭,也明知故问道:“这位是……”
“我……”
“龙天铭,龙公子,”荏苒并不给龙天铭自己介绍的机会,生怕这个看起来就脑子不太好的“天命之子”不长眼睛,得罪了这个不能惹的祖宗,“他应该是我们今天暂时留宿的龙家村的村人。”
“……”我都没说,她怎么知道的?!
龙天铭瞪大了眼睛,心里隐约有点不得劲,觉得“村人”这个身份没什么面子,连带着认为这“美少女”有点多嘴。
幸亏那位“仙二代男配”的周公子似乎并不在意,只笑道:“龙家村的?那这位阁下接下来也会和我们一起去寻仙了?请问你是被哪个学堂录取了?”
“寻仙?学堂?录取?”龙天铭呆呆道。
几个听起来并不相关的词语连在一起,让龙天铭暂时忘记了追究荏苒的异样。
看他不解的样子,周诲也有些疑惑,“你不知道?但你会法术,自是已经开始修仙了,至少应该经历过问仙仪式了吧?”
“问仙仪式……?”那是什么?
龙天铭心虚地转开了视线,他莫名有一种在学校里碰到了校领导,被询问为什么没参加考试的感觉,虽然他也不太清楚对方是谁,但脖子后面有点发冷。
可惜并不等龙天铭向“老爷爷”求助,周诲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心虚,因此更惊讶了。
“等一下,你该不会连问仙仪式都不知道吧?!”周诲惊讶道。
荏苒也跟着奇怪地看过去。
就是那“老爷爷”也稀奇地感叹道:“你竟然真不知道啊,我说你仙根还算不错,怎么会给我捡了这个漏。”
“……”那个问仙仪式,是什么必须知道的事情吗?
龙天铭的冷汗终于落下。
他非常恐惧,怀疑自己是穿越者的事搞不好曝光了。
*
几刻钟后,龙天铭木然站在祠堂庭院里。
这是本村最气派的建筑,也是村民用来开会的场所。
只是此刻到场的不仅仅是本村的村长族老,还有一队仙绶飘飘的修仙者,但为首的修仙者并不是标准仙女长相的荏苒,也不是天人之姿的周诲,而是名肤色黝黑长相平凡的妇人,若果不是这妇人身上同样穿戴着飞舞的仙绶,几乎让人以为她是此地的村姑。
妇人此刻却不看龙天铭,瞪着村长和族老:
“老乡哎,你们这就不厚道了。不是说村里的娃子都必须参加问仙仪式吗?怎么还有那么多男娃子没有去?!”
不过不管她外表如何,修仙者的身份,还是凡人不敢冒犯的。
只是村长拿着烟枪,一脸愁苦地看着地面,并不作答。
倒是村里的族老们在不满的嘀咕什么,也不知道其中谁音量大了一点:“男娃子修什么仙?反正也不可能有灵根的,去问仙还耽误干活。”
“哪有这样的道理!”妇人皱起了眉头,向着族老们瞪了过去。
有族老就梗起了脖子:“不是吗?你们不就是去报道的,里面有几个男娃子?”
妇人一时语噎。
这族老说得也是实话,这队修仙者是接驳有灵根的修仙苗子的队伍,但队伍里十个有八个是少女,剩下的“少男”中还有一个是周诲。
“难道这世界只有女孩才可以修仙?!”龙天铭小声问道。
他还以为自己秘密暴露了,但看来发展和他想象得并不一样,很有几分一言难尽。
“怎么可能,”荏苒却笑道,语气有几分无法掩饰的幸灾乐祸,“不过,现在新入门的修仙者确实以女性居多,这都是因为如今修仙界的最大门派,天灵派比较愿意招收女孩子的缘故吧!”
她这么说着,还故意看了“周公子”一眼。
周诲的表情有些尴尬:“天灵派没有这个规矩。只是最初推广学堂的时候,大家有所疑虑,所以入学的学生以女性居多,同样的状况也后来也出现在了其他区域,才导致了目前的状况。”
是啊,三百年,足以完成一个凡人王朝兴盛衰败灭亡的轮回,但对修仙者来说,不过是从练气到金丹的“短暂”时期。
当年民众不习惯修仙界的教育改革,大多抱着将女子献祭河神的心态将自家的女眷送入学堂,让“传宗接代”的男性接受原来的教育,如今“恶果”已经显现出来了,早在一百年前,修仙界的低阶女仙就已经超过了男性。
可凡人们接触最多的修仙者,却也是这些练气期筑基期的低阶修仙者。
尤其是如今修仙者比以往更多的介入凡人生活的现在。
当凡人们看见接领新人的是女修,为他们施法传授知识的是女修,采集灵药推广灵种的也是女修的时候,他们很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修仙更合适女性”的误会,进而放弃了让自家男孩问仙的机会,加深了那种恶性循环。
不过凡人舍不得家庭劳动力,更愿意顺应这个误会的发展,也是恶性循环的一环。
周诲确实是为了巡查教育改革的成果而出行的——只是一个“天命之子”并不值得他离开天灵派——但显然,第一站就遇到了问题。
好在负责接新的修士还是挺负责的。
那妇人试图扭转村人愚昧的偏见:“……虽然我们这一批是女娃子居多,但男娃子也是有灵根的啊,你看,你们村的这个…娃子,不就觉醒了灵根吗?要是这么浪费了多可惜!”她指向了龙天铭。
龙天铭一下子成了瞩目的焦点。
可惜村人们并没有与有荣焉的意思,还有人气急败坏地想要将龙天铭拉走:“他知道什么,都乱练的!”
“哪里,自己可以炼气期,很有天赋了。”妇人抓住了龙天铭的另一只胳膊,也不知道她练了什么功法,让龙天铭动弹不得,“而且村子里出一个有灵根的孩子对你们也是好事啊,都说了,来年的灵种可以多分你们两成。”
“仙姑啊,这帐不是这样算的,”村长却说道,“灵种是一年的事,但劳动力是几十年的事,要是男娃子都去修仙了,我们的地谁来种!”
妇人反驳道:“现在又不同以往了,修仙又不是永不回家。炼气期筑基期一定要实习的,有几个本村的修士回来施展法术滋润灵田,这不是对产量更有帮助吗?”
“可是男娃子不适合修行,法术也掌握得不好,还不够细心,等他们回来还不如自己种呢!与其浪费这个功夫,还不如留在村里……”
“你这话怎么又绕回来了呢!男娃子又不是都不回来……”
……
龙天铭木然的被两方拉着,心里反转打脸的剧情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说好的主角剧情呢?
怎么突然变成拯救失学儿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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