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薄玉浓被一阵珠帘清脆声扰醒。
浑身暖融融的,像是小时候睡在妈妈怀里一样,薄玉浓懒洋洋的不想睁开眼睛。
很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薄玉浓动动脚趾手指,然后慢慢翻了个身——
诶?
薄玉浓抓了抓手里软弹的肌肉,踢了踢脚边坚硬的小腿,猝然睁开双眼。
“皇——”
薄怀俨也跟着猛然睁开双眼,然后急匆匆地俯身过来压住了她即将发出声音的唇瓣。
薄玉浓止住了声音,薄怀俨并没有放肆,他礼貌地挪开嘴唇,然后附在她耳边悄声道:“莲子在外面。”
似是为了印证这句话,莲子的声音适时响起,“殿下要起了么?奴进来了?”
步声逼近,马上要推门进入卧房了
薄玉浓面颊绯红,“啊,别——”
莲子疑惑地顿住脚,“殿下?您怎么了?”
“我没事,就是想再睡会,你先别进来。”
“哦”
莲子的脚步声又远了。
薄玉浓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浑身发烫,扯过寝被裹在身上,警惕地看着躺在一边刚睡醒的薄怀俨。
“皇兄,你你怎么在我的床上?”
薄怀俨一身洁白中衣整整齐齐,就连发上的玉冠都不曾摘,他撑着头靠在床边,白皙的皮肤比平时裸露得更多,脖颈、锁骨甚至到一点点胸膛,薄唇是淡淡红色,垂下眼睫看着她,眼神里无波无澜,很从容。
“你昨夜喝醉了。”他陈述。
“嗯”薄玉浓竭力回想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无济于事,她只记得下雪了,然后阿姐一直犟说不可能,然后然后呢?
“你扯着我,把我扯到了床上,一直唤我,搂着我的脖子。”薄怀俨继续道。
“啊?”薄玉浓惊诧,“怎么会?我,我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酒品很好的
先前还笑话徐忱酒品差,如今这情形,她以后真没资格再说旁人了。
“我应该扯不动你。”薄玉浓小声道。
薄怀俨点点头,“但是你不肯松开手。”
薄玉浓把脸埋在被子里,视死如归道:“就这些是吧?我应该没做别的出格的事吧?”
薄怀俨仔细回忆,靠近了些凝望着她,“有,你唤我夫君。”
“什么?!”薄玉浓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怎么会我不会吧?”
说到最后她自己也不确定了,越来越小声,最后把脸重新埋进被子里面。
她闷闷道:“皇兄,对不住,我昨夜酒后失言,你、你别在意。”
薄怀俨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捧着她的脸认真问,“为何会唤我夫君?浓浓背地里都是这么想的吗?”
“怎么会我没有。”
薄怀俨追问,“那为何会唤我夫君?难道浓浓平时唤别人夫君?”
薄玉浓使劲摇头,“没有没有。”
薄怀俨靠近了把她抱进怀里,让她的脸贴着自己的胸膛,“但是我很高兴,浓浓这样唤我,我很高兴。”
薄玉浓浑身都变红了,她被困在薄怀俨的怀里,被他紧紧禁锢,几乎要喘不过气了。
她没经历过这些事,先是为自己的失言和乱行感到愧疚,后又被薄怀俨抱在怀里哄着,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如那日观星台上的惊鸟铃,风乱而铃响,而非铃响而风乱。
薄怀俨此刻抱着她亦是因为她先风乱,薄怀俨不知何时动了心,又不知动心要到何时,她本不该频频烦扰,可却总是这样不知不觉就靠近了他,将他的一池水吹得漪澜阵阵。
薄玉浓想到这就心软了,被他抱在怀里一点也没有挣扎。
薄怀俨身上的气息将她包裹住,他们穿得很少,几乎肌肤相贴。
窗外呼啸着北风,吹打着窗扇,皑皑白雪苍茫一片,而温暖如春的寝居里,被围得严严实实的床榻上,薄玉浓被他抱得发烫。
昨夜醉酒昏沉,今朝也不曾彻底清醒,可就是这种朦朦胧胧的感觉下,她忽然感觉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
一些不止是活着那么简单的东西在她胸腔里慢慢发芽。
幸福,或许这个词叫幸福。
此时此刻,她竟然觉得有些幸福。
这时,薄怀俨松开了她,“时候不早了,若是再磨蹭,恐怕要被发现了。”
薄怀俨起身穿衣正冠。
薄玉浓忽然被松开,呆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啊,对对快,万万不要被莲子发觉。”
这时,薄怀俨转过头来,笑问:“发觉了又怎样?”
“那你的一世英名就全都毁了。”
他轻笑,“君主的英明从不在这,再说,毁了又如何?”
薄玉浓连忙道:“别这么说!你一路走来那么不容易,继位后殚精竭虑,怎么能因为这些事毁了呢?”
她没见识过前朝后宫的糜乱,也没见识过东南西南的战况,但是她却能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薄怀俨一路走来的艰辛。
薄怀俨忽然不笑了,很认真地看着她,“你心疼我?”
他忽然胸口闷痛,方才所言都是谎话,昨夜是他鬼迷心窍上了她的床榻,是他趁她醉酒轻薄,是他哄骗着她唤她夫君可偏偏浓浓信了谎话。
而此刻,她心疼他。
他真是罪该万死。
看着她澄澈的眼睛,薄怀俨忽然移走视线,不与她对视。
“我我,我没有。”薄玉浓嘴硬。
薄怀俨没有和她争这个问题,他继续穿衣,不一会就下榻整理好着装。
薄玉浓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来,“皇兄”
薄怀俨坐在床边靠近了,压低了声音道:“昨夜还叫夫君,现在怎么又叫皇兄了?”
薄玉浓把头蒙住不打算接这句话。
“你能不能不要把这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她闷在被窝里道。
“你不愿,我便不会说。”薄怀俨道,“不过,这件事有条件。”
“嗯?什么条件?”薄玉浓问。
紧接着,她蒙在头上的被子被掀开了,然后薄怀俨低头吻了她光洁的额头,“这就是条件。”
然后,他起身推门出去。
莲子在外间拾掇殿下的书,见陛下后跪下行礼。
昨夜殿下醉酒,陛下守了一夜未归,听说连今日早朝都推了也不知殿下现在如何了。
莲子到底年纪小,不会深思,白荷跪地,恰见陛下靴子不整,裤脚露了出来,再稍抬起头,陛下的腰带不算规整,有些歪了
白荷震惊地看向陛下,却见他神色从容,那张俊美的脸上找不出一丝破绽。
白荷心中狂跳。
殿下起床,白荷与莲子入内伺候,莲子服侍着薄玉浓净脸,白荷则去收拾被褥。
忽然,床角里一个丑作一团的东西映入眼帘,白荷伸手拿过,只见是个歪歪扭扭,绣工奇差无比的荷包。
若是她没记错,这个荷包出自殿下之手,而殿下早在宫中时便将荷包赠与了陛下,陛下日日戴在身上,十分显眼
白荷几乎要窒息了。
从前后宫里那些腌臜事她听过不少,可当今陛下却是个洁身自好的,这些年宫里安稳,却没料到
白荷连忙翻找被褥,然而,找了一顿也未见男欢女爱过的痕迹,细想昨夜也不曾叫水,殿下今晨起身也没有不适。
她回头望去,只见殿下正坐在镜前打哈欠,微微敞开的中衣里透出淡粉色的小衣轮廓,修长的脖颈净白无痕,干净的肌肤一路延伸到布料下。
似乎真的没发生什么,但是又好像发生了什么。
白荷压下心中惊诧,不一会便有了主意。
她跟着殿下这么久,知道殿下生性淡泊,又自小无人管教,不知男女大防,亦不知情爱为何物,更别说那些鱼水之欢之事。
她需开导殿下,将及笈女子该知道的事情都说与她听才对。
不能叫她被人哄骗了去,就连天子也不行。
吕真清早回宫交代好早朝的事,便快马加鞭赶到府中安排早膳,一切妥当后,见陛下从长公主寝居中走出,连忙迎了上去。
他上下一看,不得了了衣冠不整,破绽百出,昨夜、昨夜
这可如何是好?
也不知殿下愿与不愿,亦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吕真愁得眉毛都要掉了,但是当务之急还是帮陛下整理仪容,免得叫旁人瞧出来。
“你有心事?”薄怀俨站在镜前,看他愁眉苦脸为自己整理衣裳。
吕真道:“陛下幸了殿下不知今后作何打算?”
难不成次次都像这次,偷偷摸摸的?大清早的还得穿旧衣出来,装作无事发生,也不知昨夜怎么叫的水
“口出狂言。”薄怀俨道。
“莫非陛下不曾?”吕真十分惊讶。
“不曾。”
吕真松了他的腰带重新穿好,“那这?”
薄怀俨睨了他一眼,“不曾就是不曾。”
吕真了然,想必是殿下不愿。
一时间,主仆二人不说话了,忽然,薄怀俨道:“卫琢何在?”
吕真满头雾水,“清早他就在外头守着了,陛下不曾见到他么?”
薄怀俨不语。
早膳隆重,薄玉浓闷着头吃,依旧不太好意思抬起头与薄怀俨说话,薄怀俨也不逼她,只默默为她夹菜。
江术端着汤药走来,行礼道:“拜见陛下。”
薄怀俨眯起眼睛看着他。
江术为何在这?就在这府中当差?
他看向吕真。
吕真连忙道:“江医官今岁通过了省试,进了尚药局当差,恰逢长公主府缺人手,便将他调了过来。”
吕真越说越心虚他隐去了一些事,其实江术是他安排进来的,当初江术来寻他帮忙,他想也没想,大手一挥就让江术进了长公主府。
谁曾想陛下会对殿下起了心思?吕真只求陛下不会因为殿下与江术那点同乡情谊吃味。
应当不会罢?
薄怀俨睨了一眼江术,“江术,长进不少。”
江术温和道:“幸得陛下点拨。”
薄怀俨又看向薄玉浓,后者眨了眨眼睛,“嗯?江术的祖父去世了,他不负众望,做了御医,想必他祖父会高兴的。”
薄怀俨点头,但仍旧看着她。
薄玉浓道:“怎么了?”
“无事。”薄怀俨收了目光,“把东西放下便退下吧。”
江术奉汤药于薄玉浓跟前,“殿下醉酒,今日需喝些温养的汤,趁热喝。”
薄玉浓冲他笑笑,“多谢。”
江术回之一笑,退了出去。
薄怀俨食不知味,但念及薄玉浓不曾停筷,便一直味同嚼蜡地吃着。
江术什么心思,什么手段,他几乎一眼看穿。
听说陆行则夜闯长公主府那夜,气急败坏,他那时只当是因为卫琢,如今看来,是他大意了。
早该料到江术不会罢休。
偏偏最棘手的江术,趁他不注意,走到了浓浓身边。
薄怀俨扫了一眼吕真,面色凌厉得吓人。
江术走出门去,仍觉颈后一阵寒,莫名的,陛下对他有敌意。
或许是因为在抚沧山时,他与玉浓夜半见面,被陛下撞见,误以为他们要私奔,所以
这倒是棘手。
但是,无论如何,陛下只是玉浓的义兄,今后玉浓不论嫁给谁,她与陛下的关系只会更加疏远。
就算天大的敌意,他只需安稳在长公主府里任职,陛下便不会处置他,毕竟,陛下贤名在外,何苦因从前一桩误会动他呢?
他只需默默守着。
忽然,他迎头碰见卫琢。
卫琢绷着脸,“陛下在内?”
江术点头。
见他这副样子,卫琢冷笑一声,“你趁早收了心思。”
“?”江术不知谁惹了他,但不欲争执,绕过他要走。
忽然,卫琢叫住他,“你尽早收了你那可笑的心思,殿下今后嫁人,可真容不下你。”
江术笑了笑,“与你何干?还是说,你对殿下有意?那我要劝你一句,卫公子,殿下不会因救命之恩就以身相许,你趁早收了心思。”
卫琢气的牙痒痒,“好心当作驴肝肺!你可知”
“什么?”
卫琢住了嘴,他忽然想到,昨夜殿下醉酒,若是狗皇帝趁人之危呢?
他想过许多种可能,但是唯独忽略了这一点。
他胸膛里猛地升起一团火,灼灼燃烧着,若当真畜生,畜生他是个畜生!
江术见他脸色变换,狐疑道:“卫公子?”
卫琢怒视他,“你可知,她”
受了天大的委屈。
但是,对上江术澄澈的目光,他忽然泄了力气,没说后半句,就算说了又有何用?!江术就是个文弱郎中,难道指望他去保护殿下吗?
简直可笑,就算江术一头撞死在陛下脚下,也不能撼动什么吧?
江术看着他,“他是谁?他怎么了?”
卫琢那张隽秀的脸上拧出一个笑,“我和你说不到一处。”
说完,他扭头离去。
江术百思不得其解,只知道,卫琢定是对殿下动了心思,从前他的猜测都没错。
这件事越来越棘手了若是殿下更心悦卫琢多些,又该如何是好?
卫琢怒气冲冲来到殿下居所,却听说陛下已经离去,殿下端着泡好的黑豆又去看小黑了。
他往马场赶去。
远远瞧着,只见薄玉浓站在小黑旁边,抓一捧泡软了的黑豆一点点喂给小黑,时不时便在它耳朵边笑着说话,摸它的皮毛。
卫琢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接过黑豆亲自喂小黑。
薄玉浓见他一直不说话,“怎么了?”
“殿下”话到嘴边,卫琢没再说下去。
他要怎么说?难道直接问她是不是被畜生侵夺了吗?还是说质问她昨夜干了什么?
她分明是被伤害的那一个,他又怎么能再旧事重提,惹她再度伤心惊慌?
分明都是那狗皇帝的错!
“昨夜北风吹了一夜,不知殿下可安枕?听说抚沧山常年无雪,四季如春,想必没有这么冷的日子。”他唤了寻常的语气。
薄玉浓一提到昨晚,就有些不自在,“嗯尚可。”
卫琢看着她的表情,隐约察觉出不对劲。
薄玉浓实在藏不住事,干脆垂下眼皮,跑去净手,然后坐在一旁亭下。
卫琢跟了过来,“殿下,你可有喜爱之人?”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薄玉浓被问的耳朵都要起茧了,她摇摇头,又闪过一些画面,犹豫了一下,只道:“你怎么问这个?”
卫琢道:“我近来在思索自己从前,是否有喜欢的人。”
薄玉浓努力回想,“唔,这个你确实没和我说过,只能靠你自己回忆了。”
卫琢问:“喜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会感觉有点幸福?”薄玉浓脱口而出。
卫琢追问,“那恨一个人呢?”
薄玉浓摇摇头,忽然又想起吴岭,“恨一个人,就会不愿见到那个人,希望那个人倒霉。”
“殿下有恨的人?”
薄玉浓道:“有过。”
“现在呢?”
薄玉浓仔细想,“应该是没有。”
“当真没有?”卫琢瞧她懵懂的模样,有些心急,难道说,殿下根本不知狗皇帝做的那些事是错的,是可耻的,是罪该万死的?
薄玉浓实在想不出,吴岭已经死了,那些贪了茶园银钱的官也没了,她一路来到滦京,吃喝不愁,日子过得快乐,何来恨的人呢?
薄玉浓道,“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卫琢坐在她脚边,抽出她送的那柄宝剑,轻轻擦拭剑刃,“殿下不喜欢的人,我去杀了便是。”
【恭喜更新与卫琢的进度,当前进度为:肝脑涂地(单方面)】
薄玉浓眨了眨眼睛。
何意?肝脑涂地是何意?她又不是将军,也不是君主,为何会有肝脑涂地这个进度?
第62章
临近年关,宫里宫外都忙了起来,就连薄玉浓也不例外。
她被白荷捉住,读了许多书。
这些书有点莫名其妙,薄玉浓逃避着用各种理由搪塞,但还是被白荷追上,闷在屋子里教导。
神神秘秘的跟她讲男女大防,甚至还拿出避火图来给她看,嘱咐她绝不可以被人哄骗着做了这些事。
薄玉浓满头雾水,连连答应,终于在冬狩那日得了松快,同陈香兰坐上去猎场的马车,抱着暖呼呼的手炉,踏着一路雪景缓缓而去。
“当初在梅岭救你的那个卫公子如今怎么样了?听说一直吃药,可治好脑子了么?”
薄玉浓道:“没呢,江术的药方他吃了一个月了,但仍不奏效。”
“倒是怪了。”
“想不起来就罢了,从前的事谁知道好坏呢?兴许全都忘了,重新生活也是件好事呢。我瞧他也不愿多想了,我每次问他,他都不耐烦多说这件事。”
陈香兰点头认可。
忽然,卫琢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殿下,前面是山路,会有些颠簸。”
薄玉浓应了一声,与陈香兰不再说卫琢的事。
因着今年雪大,陛下给不少州县拨了银两,一是抗雪灾,二是填温饱,所以今年冬狩办得不大,只设在近郊,清早去了午后回来,走个形式,猎一些祭品献太庙,图个来年风调雨顺的好彩头。
薄玉浓养了小茸,又带了麦麦,府里还有小黑,自然不愿见他们猎狐狸、野兔什么的,便不愿骑上马同去,只在御幄里待着。
御幄是薄怀俨专用的临时营帐,里面有暖炉、羊毛毯子和香喷喷的茶点。
今日是陆行则禁足后第一回出来,这些日子他养好了伤,闷在府中读书写字,收下许多宫里来的赏赐外,又推了无数上门撮合婚事的冰人。
环顾四周,不见薄玉浓身影。
自寿昌宫一别,已月余未见,陆行则被禁在府中,外界的消息全都被父亲封锁,母亲除了每日来劝他趁早成婚外,也不曾透露别的消息。
幸好,他出来了,又幸好,徐忱被调去巡查,姜去寒安稳在姜府守孝,听闻长公主府中平静,卫琢与江术应当是没有过分之举。
他想见玉浓。
“恒之,在府中松懈月余,不知骑射功夫是不是退步了。”薄怀俨打断他的思绪。
陆行则把目光从御幄那边收回来,恭敬又疏离道:“臣不敢松懈。”
薄怀俨一身窄袖收腰的装束骑在高大的马上,玄色身影被一片茫茫雪景衬得浓墨重彩,他平日里都是儒雅襕衫,鲜少穿骑装。
他持重弓,背上羽箭锋锐,衬得他身上的杀伐之气愈重。
薄怀俨轻笑一声,“来,比试一番。”
陆行则抬起头凝望着他,“臣不敢。”
“你心有不平,有何不敢,来。”薄怀俨道。
陆行则深吸一口气,他自然想不明白,陛下表哥究竟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拦他与玉浓见面,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已经不是陛下纠结驸马人选这么简单了。
薄怀俨睨着陆行则。
先前之举确非君子行径,可争斗向来如此,若战场上处处阳谋,会有多少将士枉死,若邦交都是真心换真心,会有多少边疆百姓受战乱之苦?
他不是真正的君子,没有全然正直的行事作风,他是从污秽后宫里爬出来的君王,手上沾满了兄弟们的鲜血。
在浓浓面前,他瞻前顾后事事小心,可在这些人面前……
没有私交亲情,没有君臣情意,更没有心慈手软,优柔寡断只会让他一步步失去。
他决不允许自己失去浓浓。
但是此刻,他忽然很想和陆行则比一比,让他心服口服。
陆行则闻言翻身上马,接过侍从递来的重弓,“臣逾矩了。”
薄怀俨策马,“拿出你真本事来!”
陆行则催马追上,咬着牙破风前去。
他从前也和表哥比过骑射。
但是表哥宠着他,回回松散应对,让他三分,叫他获胜后又赐他弓箭、长矛等物。
每每归家,他都会被父亲训斥,道是尊卑有别,不可全力取胜,技压天子可谓是大不敬。
可他从未放在心上,表哥护着他,定不会计较这些,表哥对于他来说,就是一位对他爱护有加的儒雅长辈。
嗤——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啸而过,一只灰狼应声被穿透眼睛,钉在了树上。
追随着队伍的众人欢呼,都道陛下雄姿英发,来年必定边境安宁。
在众人高声喝彩声中,薄怀俨收弓回眸,扫了一眼陆行则,“跟朕比试,竟还走神?”
灰狼的鲜血汩汩流出,在雪地里蜿蜒而下,有穿着骑装的小奴上前搬运尸体,陆行则收回视线,看向薄怀俨。
这一次,陛下眼中再无柔柔笑意,只剩冷若冰霜的锐利。
“恒之,你长大了,朕不会再三相让。”薄怀俨勒马在他面前,“拿好你的弓箭,朕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机会?陆行则心中微动,是见玉浓的机会吗?
不等他想明白,陛下已策马疾驰而去,陆行则抹去面颊上纷落的雪花,催马去追。
好啊,那就正正当当比一次。
薄玉浓正在御幄中与陈香兰下棋。
忽然莲子跑进来道:“殿下,陛下与陆将军比试骑射呢,您要不要出去看看?”
“嗯?”薄玉浓道,“皇兄和陆行则?”
他们怎么忽然比起来了?
莲子道:“陛下骑射了得,已猎了一匹狼还有数只兔子狐狸。”
薄玉浓道:“嘶——我就不去看了,你知道的,我不爱看那些血。”
莲子便不再相劝。
薄玉浓忽然问:“卫琢呢?”
莲子左看右看:“不曾见到呀。”
“怪了,方才他还在外头问我是不是要出来观猎。”
莲子没放心上,“许是有事先去忙了。”
薄玉浓心中翻起隐隐不安,但是捉不到头绪,又见陈香兰胜她一子,连忙把心放到棋盘上。
陆行则游走在林中,心中愈发着急,他对自己的骑射颇有信心,但他与陛下相识数年,却不知陛下是何水准。
如今看来,陛下比他想象中要强上许多。
他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歪头,拉弦,然后毫不犹豫射出,野兔应声倒地,小奴上前。
不够,还远远不够,陛下隐入林中,战果累累,陆行则感受到巨大的压力,几乎要把他的手压得发抖。
当他再次拉弦,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愣神间,野狐窜入雪里消失不见,陆行则拉弓对准那道身影,“卫琢?你怎么在这?”
卫琢的目光平静地投过来,无视那张已经拉满的弓,“陆将军,许久不见。”
陆行则心中复杂,他生卫琢的气不假,但是卫琢救了他的命,他们西南一路生死与共也不假。
他收回弓弦,“这里是猎场,你在这十分危险,快回去吧。”
卫琢不语,转身离开。
陆行则见他去的方向,心中生疑,催马跟了上去。
自薄怀俨猎下一匹狼,冬狩便开场了,原本跟随着的众人四散打猎,只有几名精锐跟着薄怀俨。
他策马林中,余光扫过一眼熟悉的身影,吩咐道:“你们先撤开,朕若有令自会吩咐。”
精锐们四下后退,隐入林中,薄怀俨勒马闲闲踱步,等着那人现身。
“既然早发现了我,怎么不下令将我捉住?”卫琢持剑而来。
薄怀俨仍在马上,低头扫了他一眼,“朕不杀无辜之人。”
卫琢冷笑,“你是说,卫家百口,死有余辜?”
薄怀俨身下的马察觉到不善气息,脚步焦躁,喷了喷鼻子,薄怀俨泰然自若,“太原卫家之案早已结清,贪腐是真,营私是真,抄家是真。”
“那何故,抄家抄得满门毙命!又是何故,一把火烧了整夜不熄?!”卫琢拔剑出鞘。
薄怀俨淡淡道:“同室操戈,豺狼互噬。”
“我不信!”卫琢手臂颤抖着,“分明是昏君误国。”
“昏君否,黎民百姓自有论断,从不在一家之言。”薄怀俨看着他,眼中划过一丝悲悯。
似是被这悲悯刺痛了,卫琢闪身刺出一剑,“昏君否,我心中有数!”
薄怀俨侧身躲过,重弓格挡一瞬然后旋身下马。
“你救过浓浓的命,朕便给了你御前论断的机会。”
他淡声走近,仍持重弓,却不抽出箭矢搭弦。
“你还有脸提殿下?!”卫琢双目赤红,弓步拔锋,狠狠劈下。
薄怀俨蹙眉挥弓抵挡,闪避后一跃踹出一脚,正中卫琢背后心口。
卫琢口中翻涌腥甜,往前一步,回旋掣剑,直刺后人面门。
薄怀俨下腰躲过,翻身挥弓,又打中卫琢小腿。
卫琢屹立不倒,生生捱下,“你这个畜生,你对殿下做了什么?”话语间,剑花落下,处处紧逼。
薄怀俨淡淡的神色终于变化,他嗤笑一声,“我与浓浓之间的事,何时轮得到你置喙?”
陆行则奔入林中,瞧见的便是这样一番情景,卫琢挥剑逼向陛下,陛下重弓不曾搭箭,与他纠缠。
他听见了后面两句,怔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做了什么?什么叫他和浓浓之间的事?
那厢卫琢渐入佳境,剑锋流转,刺向要害,薄怀俨招招防住,不落下风。
“殿下醉酒那夜,你可有问过她愿不愿?!你罔顾人伦,觊觎幼妹,哄骗她与你交欢,你竟还敢说自己不是昏君?!”
陆行则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什、什么?
薄怀俨并未回答,但是手上招式愈发狠厉,很快,他将卫琢踹倒在地,弓弦勒上了他的脖子。
卫琢不曾松开剑柄,被他拖行几步后翻身又刺出。
薄怀俨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面不改色,将卫琢再次擒住,居高临下睨着他,“朕和浓浓,容不得你插手。”
“你无耻至极。”卫琢唾骂,“玉浓姑娘绝不会喜欢你这种无耻小人。”
薄怀俨闻言,嗤笑着抽出袖中匕首,“朕本不想杀你,毕竟你曾救过浓浓。”
他淡淡的表情逐渐狰狞,“见了血,浓浓总会害怕的。”
“但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
“卫琢,你是手下败将,可还有什么遗言?”
卫琢被弓弦勒得脖颈尽是血,看着渐渐迫近的匕首,冷笑着,“杀了我!否则,只要有我一条命在,玉浓姑娘就永远不会被你蒙在鼓里。”
“杀啊!你心虚了。”卫琢放声大笑,秀美的面庞笑出了眼泪,“我卫家忠良,从不做亏心之事!”
“呵,忠良,先帝之暴行,多亏了你们这些‘忠良’为之鹰犬,朕抄你卫家,是为百姓而谋,你的忠良,是愚忠。”
薄怀俨敛了目光,“朕本不想杀你。”
说着,他举起匕首对准了卫琢心口。
“陛下!”陆行则疾奔而来,“陛下!”
薄怀俨收了力道,看向陆行则。
“陛下卫琢西南有功,他他”陆行则现在脑子一片空白,太多太多事涌入,他有些转不过来。
不论如何,他不想卫琢死在面前,虽然他月前生过气,也诅咒过卫琢,也因为卫琢能够入长公主府愤愤不平过
但是,他们在西南互相托付过遗言,一路从西南死里逃生归京,看尽滦京风光,曾以兄弟相称。
薄怀俨看过来一眼,“你何时来的。”
“护驾!护驾!快快护驾!叫御医来!”吕真尖锐的声音在御幄外响起,薄玉浓被吓得一激灵。
一直悬着的隐隐不安忽然化作巨石落了下来,薄玉浓与陈香兰惊慌对视一眼,手中棋子掉落,砸散了一盘棋,她连忙起身往外跑去。
第63章
薄怀俨究竟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叫了御医,他受伤了?
小桶我的积分还能用吗?
【嗯能用,但是似乎用不上。】
薄玉浓脑子很乱,夺门而出,半路上被雪滑得跌跌撞撞几下,忽见薄怀俨骑马而来,数名身着甲胄的士兵簇拥着他,他瞧上去并无大碍。
薄玉浓悬着的心骤然落下。
薄怀俨下马,将披风围在她身上,“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
靠的近了,薄玉浓忽然闻到薄怀俨身上浓重的血腥味,“阿兄你受伤了?”
她急着翻找,但薄怀俨却只是看了她脚下一眼,然后将她横抱起,往御幄走去,“踩了雪水,鞋都湿了,脚不冷么?”
吕真领着御医跑来的时候,只见陛下抱着殿下往御幄中去,惊诧的同时松了一口气,看来伤得不重。
薄玉浓被他抱在怀里,除了血腥气,还能闻得见他身上冷冽的气息,像是穿过重重冰雪来到这里。
“阿兄我没事,你放我下来,我看看你伤到哪里了。”
薄怀俨不语,走到羊毛毯边才把她放下,叫她坐在绣凳上,然后蹲下身给她脱鞋。
他蹲在地上,动作间,薄玉浓看见了血色,在他左边手臂上,大约一指长的伤口,很深,血液不断渗出来,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
“究竟怎么回事?”薄玉浓弯下腰自己去脱鞋子,“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薄怀俨握着她的手放到她腿上,停顿了一会,“别哭,浓浓。”
帮她擦干脚掌,又盖上羊毛毯,薄怀俨才解了外裳坐到太师椅上,“吕真,入内处理伤口。”
吕真领着御医鱼贯而入,热水、酒液、伤药的复杂气味充斥着御幄。
“陛下,且忍耐一下,须得去除表层血肉才能敷药包扎可能会很疼。”
薄怀俨点了点头,御医着手处理,他神色淡淡,转头问吕真,“可数过了?究竟是朕赢了还是恒之赢了?”
吕真答道:“方才仓皇整队,最后几只没数上,但是不耽误,陛下您一骑绝尘,远超陆将军不少,是您赢了。”
薄怀俨沉默片刻,“恒之何在。”
“陆将军擒住卫琢,正在御幄外头呢。”
薄玉浓闻言一怔愣,“谁?卫琢?”
几乎一瞬间,她就想明白了来龙去脉,也明白了方才一路上薄怀俨为何没提。
竟然是卫琢,她亲自点头选来的侍卫。
薄怀俨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浓浓,他有异心。”
薄玉浓垂下眼睛,“我以为他原来他是装的。”
薄怀俨蹙眉,“你知道?”
那边御医处理完伤口,开始敷药,薄玉浓穿上鞋袜跑来,只见那伤口触目惊心,不知要养多久才能好。
“我知道,我在梅岭就知道”
薄怀俨脱下上身里衣,袒露出胸膛与手臂,让御医继续处理伤口。
“卫家的来龙去脉我与他已分辨清楚,浓浓,他这些年恨错了人。”
薄玉浓不想深究当年之事,说到底,她与卫琢只是萍水之交,若非有救命恩情,她断不会心存侥幸收留他,但是终归尘归尘土归土,旧事已清,就不要再有新的仇怨发生了吧。
“皇兄,他会死吗?”薄玉浓忐忑问道。
这兴许是个无效的问题,刺杀天子,哪里有无罪逃脱的道理?
薄怀俨受了伤,现在处于愤怒的顶端,哪里有不杀始作俑者的道理?
卫琢大概是没命了。
想到这,薄玉浓涌起深深的悔意。
这是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谁丧命她都会难过,谁受伤她都会自责。
“不会。”薄怀俨看着她,“但是他今后不许再出现在滦京。”
薄玉浓心中一松。
只听薄怀俨又道:“他不会死,所以,别哭了浓浓,你一直在流眼泪。”
薄玉浓擦了擦脸颊才知道自己方才在流泪,她扑到薄怀俨跟前,看着御医将他的手臂用细腻的绢布包扎好。
“皇兄”
御医退后一步,回禀道:“陛下的伤切勿碰水,须得静养,每日换药三次,便不会有碍。”
薄玉浓松了一口气,
“陛下,陆将军求见。”
薄怀俨看了一眼薄玉浓,犹豫一瞬,“让他进来。”
陆行则行礼,抬起头看见薄玉浓靠在陛下身边,陛下上身未着一缕,手臂上缠着洁白绢布。
再细看,薄玉浓似乎哭过,眼睛通红,唇瓣水润。
他脑子里蓦然闪过卫琢在林中说的话,交欢交欢玉浓和陛下?
怎么会?
表哥是玉浓的兄长啊。
但是自打听了那些话,他的脑海里便升起疑云,过往许多细节在脑子里自动连成一片。
“何事?”薄怀俨道。
“卫琢想见长公主殿下一面。”陆行则道。
虽然他也不想卫琢见玉浓,但是他现在脑子太乱了,他问卫琢,卫琢也不答,他便鬼使神差来禀这件事。
帐中沉默片刻,薄怀俨看向薄玉浓,起身,身形微晃,吕真连忙上前扶着,“陛下,您方才流了那么多血,还是躺下来休息一会吧,御医已经去煎药了。”
薄玉浓本想着去问个清楚,可瞧着薄怀俨的样子,她并不想离开。
“我不去见他,让他好自为之吧。”薄玉浓道。
陆行则心头一滞,“他说有重要的话要问殿下。”
薄怀俨的视线投过来,沉沉的落在陆行则肩上。
【卫琢忽然想见你,不知究竟要说些什么,这边是受伤的薄怀俨,那边是即将分开的卫琢,你打算怎么选?】
薄玉浓看向薄怀俨,“皇兄,我要去一趟。”
薄怀俨没有说话,神色凝重,过了半晌终是点了头,“去吧。”
陆行则领着薄玉浓出去了。
一路上,陆行则出奇的沉默,他喉咙里有千言万语,但是此刻这些都被卡住了,他默默跟在薄玉浓身后,忽然发觉,短短四五个月,但是他们似乎真的变得很远很远。
卫琢被押在一个小小的营帐内,四周重兵把守。
薄玉浓弯腰走了进去,只见卫琢身上全是血,被绑在角落里。
“你”薄玉浓本以为他被用了刑,可仔细看去发现他是脖子上被伤了,血流了满身。
“你何苦”薄玉浓叹道,“你既然恢复了记忆,又为何不与我说?如此莽撞行事,若是丧命于此该如何?”
卫琢笑了笑,牵动了伤口,咬着牙道:“卫某有仇恨在身,玉浓姑娘难道不知?”
薄玉浓沉默。
“一个有仇恨的人,又怎么会轻易放下。”卫琢笑笑,“殿下不想我记起,究竟是为了陛下,还是为了我?”
薄玉浓看着他,如实答道:“起初,我不想你伤害皇兄,可是后来,我不想你痛苦。”
“人活一世,许多事情都是自扰,其实你失忆的那段时间,反而轻松一些,不是吗?为什么要一直背负仇恨活下去?”
“你错了。”卫琢道,“我活的意义就是记住这些仇恨,卫家是先帝鹰犬,后为先帝弃子,卫家满门死于他们薄氏争斗,叫我如何不恨?”
薄玉浓看着他,“抱歉,我终究不了解这些。”
她把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若是叫她恨一个人,花上一辈子去报仇,那她应该是做不到。
营帐里沉默很久,薄玉浓又问:“那现在呢,你还恨吗?”
卫琢垂眸,自嘲一笑,“恨谁呢?”
豺狼互噬这么些年来他心中隐约有判断,但是他从来不敢细思。
那些人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总得让他恨着点什么,才能活下去。
薄氏,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可眼前这个女子也姓薄。
薄玉浓道:“余下一条命,你要好好活下去,就像你说的,你行走江湖,救的人比杀的人多,你是个很好的人,不然当初不会出手救我。”
“你对我的恩情我一直没忘,我给你足够的金银细软,你早些离开滦京吧。”
卫琢看着她,“你和我一起走。”
【卫琢提出带你离开,是否同意?哦,先别急着作答,他还有话要说。】
“我带你离开这个腌臜之地,叫你永远不必寄人篱下过日子,更不必”卫琢深深看她一眼,“更不必受他摆弄,玉浓姑娘,你跟着我离开,好不好?”
薄玉浓愣住了,她感觉她和卫琢之间有些误会,但是她不知道误会在哪。
“呃我不想离开。”这是心里话。
最初知道薄怀俨对她有男女之情的时候,她动过一瞬间离开的心思,但是这个念头很快就消了,一是她没有能力离开,二是她不舍得离开。
现在,卫琢能带她离开,那她只剩下不舍。
此时此刻,这种不舍更加清晰,一提到离开,她的脑海里就在叫嚣着留下。
卫琢不可置信地看向她,“难道你要永远受他摆布?白荷既然已经教你男女大防之事,你又怎么会甘心与他继续苟且?!”
“你听见了我与白荷说话?”薄玉浓蹙眉,“你也知道了我醉酒那晚的事。”
卫琢不语。
“若是我说”薄玉浓神色认真,“我不觉那是苟且,我,我可能”
卫琢震惊地看向她,几乎暴跳如雷,“怎么会?那是你兄长!”
薄玉浓拿出帕子,帮他擦拭脖子上的血,好叫他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卫琢在他心目中,从来是月下仙人的模样,不应该是现在浑身是血被俘在地的模样。
她边擦边说,“当初他将我从抚沧山带到滦京,杀了欺辱我的人,了结我在抚沧山的遗憾,一路上保护我,呵护我,叫我在滦京安稳过日子,不必辛苦劳作,不必担惊受怕,甚至在得知我身份有假的时候也不曾苛待我。”
卫琢道:“就这些,你便觉得他是个好人?”
“可我与他之间绝不止这些,这些只能证明我受了他的恩情。”薄玉浓道,“我只是觉得安稳,在他身边,我很安稳。”
卫琢不解。
“驸马选了又选,各家我都接触过,但终究没有安稳的感觉,卫琢,你不会懂我的心境,就像我不会懂你。”
“在我心中,安稳活着,时常感到幸福,比什么都重要,我不喜欢波澜壮阔,也不爱鲜花着锦,我只喜欢安稳。”
卫琢道:“可若是他诱骗你,你又该如何?他是天子,今后有三宫六院,届时乌烟瘴气,你又有什么安稳日子可过?玉浓,跟我走,我带你寻一处好山水,从此安稳度日。”
薄玉浓低下头,“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天堑,也知道他绝不可能只属于我一个人。”
“所以,我愿意收回自己的心,重归平静,就在我的府中安稳过日子,就和从前一样。”她笑了笑,“我很傻吧,卫琢。”
卫琢移开视线,不再看她,“你可真狠心。”
薄玉浓不解这两个字为什么会按在她身上,“总之,你放心离开吧。”
卫琢不再看她,也不再说话,薄玉浓为他擦干净血,便离开了。
她走后,卫琢看着晃动的帐帘,红了眼尾。
【恭喜与卫琢有新进展,进度更新为:求之不得(单方面)】
薄玉浓脚步一顿,什么啊?求之不得?她更觉得卫琢是行侠仗义未果。
【恭喜,大满贯进度已达百分之九十,请再接再厉。】
【对了,大满贯成就达成后,会一次性奖励二十万积分。】
这么多?但是有什么用呢?她好像用不太到这些。
【你用得到,有一张贵价道具卡名为咸鱼护体,是专门为模拟器玩家稳定进度所用,很适合你。】
啊?这是什么?
【嗯简单来说,就是把你现有的东西转化成固有,让你可以随意选择,也可以随意咸鱼,不会比当下失去更多。】
薄玉浓想了一会。
你是说,我用了之后,富足的生活、安稳的日子都不会被选择打乱,对么?
【是的。】
效期是多少?
【这张卡本身不贵,因为想用的人不多。但是你如果想长期有效我来算算你当前积分五万五,加上二十万刚好可以达成永久。】
薄玉浓沉默了,竟然没人想用这张卡吗?这张卡简直是神卡好不好?
那我要怎么达成大满贯?
【现在来看,你只需要做自己,大满贯几乎是必然结果。】
【不过,在达成大满贯之前,你会遇到一些麻烦。】
似乎是为了印证这句话,一直走在薄玉浓身后的陆行则忽然拉住她,“玉浓,我有事想问你。”
第64章
薄玉浓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善,心中发颤,“怎、怎么了?”
陆行则盯着她,薄玉浓这才发觉,四个月没有近距离交谈过,陆行则和从前又不一样了。
他现在沉闷、冷厉,有几分薄怀俨处理政务时的模样。
高大矫健的身影铺天盖地而来,却瞧不见这人脸上半点笑脸,薄玉浓咽了咽。
“卫琢说”他把话在喉咙里转了几遍,“说你和陛下有私交?是真的吗?”
他怎么也知道了这件事?!薄玉浓眸光微闪,“没有。”
“当真没有?”陆行则握住她的肩膀,叫她仰起头看着他。
薄玉浓忽然记起在抚沧山时,那个低矮厨房内,陆行则也是这样握着她的肩膀,那时候她肩上还有伤,很痛。
那时候他比现在青涩,说了许多承诺,而她也懵懵懂懂,想过答应。
可是现在他们都变了。
他成熟了,她也比过去多了些思考。
“你抓疼我了。”薄玉浓耸肩,让他把手拿开。
但是陆行则恍若未闻,甚至靠的更近了一步。
“玉浓,这四个月,我日日夜夜想的都是你,你知道么?”
“在西南闹瘟疫的时候,我每天醒来看见阳光都会朝着滦京拜三拜,祈祷早日与你相见,祈祷还有命撑到与你相见。”
“可是你呢?那三个月,你可曾想过我?”
“你吝啬到,连一封信都没回给我。”
薄玉浓看见他咬紧牙关说话的模样,心中莫名难受。
“归来后我时时刻刻想找你,可是听到的却是卫琢与你相认的消息、江术住在你府上的消息、徐忱日日与你授课,姜去寒时不时登门拜访还有,你和陛下”
“你对陛下究竟什么心思?是什么能让你不顾一切选择他?”
“抚沧山的小白呢?你还记得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倒像是在询查犯人,薄玉浓蹙眉想往后躲,但是身后是堆叠起来的干柴,硌得她后脊发痛。
“陆行则,你冷静些。”薄玉浓提醒。
“我冷静?我怎么冷静?”他笑了笑,“我像个笑话,自始至终,都是个笑话。”
“玉浓,这样捉弄我,好玩么?”
“我从来没捉弄过你!”薄玉浓道,“从抚沧山到滦京,我从来没答应过你什么,陆行则,你松开我。”
陆行则道:“对啊,我们从抚沧山一路走来,我们明明是最初认识的人,可为什么要让他们后来者居上,为什么能给他们的,你却给不了我,我数次问你,你为什么不答应?”
他语气中的怨怼几乎要把薄玉浓压得喘不过气。
“也是,你一直不喜爱我,我苦苦追随,想着你,哄着你,盼着你能正眼看我一次。”
“可是,一次都没有。”
“你好狠心好狠心啊玉浓。”
又是狠心二字,薄玉浓眼睛红了红,“难道说,你想娶我,我必须答应才不算狠心么?还是说,你们对我有所求,我就必须有所应才算不狠心?若是这样,那我宁愿做一个狠心的人。”
“陆行则,你心中有怨,我们现在说不清楚,你冷静一下,先松开我。”
陆行则欺身靠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我改了这么久,我让自己变得沉稳些,行事周到些,盼着能让你看得上一些,可到头来,只换得一句——有怨。”
“玉浓,你看得到我么?我为了你改变的这些,你还满意吗?”
薄玉浓被他喷洒在脸颊上的气息灼烧得难受,“陆行则别这样。”
“别怎样?别靠近你,别碰你,是么?”陆行则双目赤红,“那你和表哥呢?你和他有没有靠的这么近过?他有没有碰过你?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我不可以?”
说着,他的嘴唇在薄玉浓脸颊上轻轻蹭过。
这是他第一次离她那么近,他的慌乱与焦躁都化作此刻无休止的怨怼,但是他控制不住
为什么偏偏是陛下?
这天下,又有谁能和陛下争?他可以说徐忱破落,可以说姜去寒胆怯,江术懦弱,卫琢飘忽不定可是若是他自少年时便敬仰的表哥呢?
他除了一句寡廉鲜耻,别的什么也说不出。
败给这个人他本该心甘情愿,可就是这心甘情愿令他怒不可遏。
陆行则的气息略过,前所未有的反感涌了上来,薄玉浓抬起手扇了一巴掌,清脆的声音响起,薄玉浓的眼泪也划了下来。
“你放肆!”
“是你说要做至交好友,也是你说不逼我做决定,可到最后你又做了什么?”
“你还和从前一样!”薄玉浓哭得伤心。
从前从前。
她想起了从前在抚沧山的日子,小白来到小院的第一天就把所有的柴火都劈了,还催着她赶紧弄些新的来,那天她很开心,煮了甜水给他喝,他皱着眉喝了一口就吐掉,说抚沧山是个破烂地方,连点像样的糖水都没有,她也不恼,只是笑说等赚了钱给他买糖吃。
那时候她觉得安稳,翻箱倒柜找出布料,夜里跟着陈香兰学缝衣裳,想着他能穿着新衣裳回他的滦京去。
忽然,泪眼朦胧间,她看见了陆行则露出的衣领,歪歪扭扭的针脚,压在锦缎下十分粗糙的质感
就是那件衣裳。
她泪如决堤,若是当初他们安安稳稳过下去,会不会走在一起?就算没有爱,但是在那一方小天地里互相依靠,细水流长,总归是个盼头。
但是他们走了出来,滦京纷繁,他们都花了眼,她脱了懵懂,学会了思虑与考量,他也有了怨怼。
这日子安稳不了。
见她哭得这般伤心,陆行则慌了神,他忙去擦薄玉浓脸上的泪,“我”
薄玉浓连连躲开,不想再与他纠缠接触,陆行则被她躲着,慌乱拉住她,“玉浓,我”
薄玉浓想甩开他的手,却甩不动。
两人就这样一进一退,几乎要跌到柴堆里。
忽然,一个身影将他们分开,薄怀俨一身清苦药味,他揽住薄玉浓的肩膀,用袖子给她擦泪。
然后回首看着陆行则,“放肆。”
薄玉浓抬起头看见薄怀俨,这个最令她有安全感的人,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皇兄救我。”
陆行则刚被泪水浇灭的怒火骤然烧起,“救你?!!难不成我会害你?玉浓,在你心里,我就这样毫无可取之处吗?”
薄怀俨冷了脸色,把薄玉浓牢牢揽进怀里,看着陆行则,“住口。”
陆行则愤怒道:“陛下和玉浓,究竟是怎么回事?!”
吕真从不远处匆忙跑来,“陛下您的伤口,当心啊,不能牵动伤口。”
陛下在御幄内等了一会不见殿下回来,匆忙出来找,没料到还真抓了个正着。
吕真左看右看,不知陛下会不会迁怒殿下,觉得她私下里与陆将军有牵扯这可如何是好啊?
谁知,陛下只轻柔地擦去殿下脸上的泪,然后吩咐:“吕真,带长公主去御幄休息。”
吕真得令,扶着殿下赶紧走了。
偏僻柴堆旁,只剩下薄怀俨与陆行则两个人。
两人十年交情,此刻却怒目而视,陆行则顾不上天子威严,也顾不上君臣有别,逼问道:“陛下怎能任由玉浓胡闹!你们是义兄妹!”
薄怀俨冷声:“休得放肆!你该唤她一声长公主殿下。”
“您也知道,她是长公主殿下?”陆行则几乎要笑了,“您坐拥天下,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为什么偏偏要应下玉浓?她是你的义妹!”
“恒之,你想错了一件事。”薄怀俨声线沉沉,“是朕爱上了她,是朕求着她回应,她碍于兄妹之情从未应允,一直以来都是朕在纠缠。”
陆行则震惊地后退两步。
他一直忽略了卫琢的一句话:觊觎幼妹,哄骗她。
他昏了头,理所当然认为是玉浓喜欢上了表哥,是玉浓不顾人伦,要选陛下,却没料到
他像被巨浪拍醒,一切的一切都了如明镜,过往那些疑云都渐渐有了答案。
陛下在他求娶玉浓时不爽快的神情,陛下算计他禁足的小人模样,陛下
“你怎么能,怎么能。”陆行则半天挤出一句,“你疯了。”
“朕如何不能?”薄怀俨道,“你能给他的,朕能给的更多,你不能给的安稳,朕也能给。”
看着陆行则疑惑的表情,薄怀俨冷笑一声,“还是说,你从来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陆行则心底狂跳,看着陛下的神色,一时间说不出话。
想要什么?玉浓想要什么?一直以来,他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想要玉浓。
“她想要安稳过日子,没人打搅,她养狗养马种花种草,日复一日过下去。”薄怀俨看着他,“她没那么多心力和你们纠缠,是你们起了贪念怨念,步步紧逼,将她压得喘不过气。”
“纠缠,怨念?”陆行则回想起自己被禁足的事情,“一直都是陛下从中作梗!”
薄怀俨淡淡道:“兵不厌诈,何况你是将军。”
陆行则阵阵发晕,缓了缓道,“这很简单,我也能给!”
“你能给什么?你拿什么给?陆行则,你该清醒清醒了。”
陆行则气急败坏,“那你难道就能给了么?我陆家清正,我保证今后就她一个妻子,保证与她恩爱到老,你能吗?礼官会准许吗?姑母会同意吗?你的三宫六院,你的开枝散叶又该如何是好?!”
薄怀俨睨他一眼,“朕以为你会问出有水准的问题。”
陆行则脸边的指痕阵阵发烫,“你敢发誓吗?”
“朕追求玉浓的那一刻起,就下定决心只她一人,朕能说得出,便做得到。”
薄怀俨大步离开,又回头道,“让朕发誓,你是第一个,不过这次朕不罚你,你回去之后好好反省。”
“陛下一厢情愿,又怎知不会落得我这个嗔痴怨恨的下场?!”陆行则追问。
“既是一厢情愿,便竭尽全力,无怨无悔。”这是他与浓浓争执过后,病中悟出来的。
薄怀俨说完这句,低头扫了一眼手臂上汩汩流血的伤口,眉头也没皱一下,往御幄去,只留下怔愣在原地的陆行则。
陛下遇刺,所幸并无大碍,冬狩顺利完成,薄怀俨重新包扎了伤口,宴请群臣,直到夜半方休。
君臣同乐都很尽兴,但是回到寝殿时,薄怀俨的伤口又裂开,需要重新清理。
薄玉浓终究放心不下,打算在宫中小住,照看着薄怀俨的伤。
她还从来没见过那么深的伤口,偏偏他像没事人一般,满不在乎。
她看着御医一盆血水端出去,起身蹙眉道:“难道不疼么?”
本面色淡淡的薄怀俨蹙起眉头,“很疼。”
第65章
四下宫人尽退,寝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薄怀俨似乎意识到此话不妥,便说起别的,“卫琢已被我遣送出滦京,浓浓可会怪我?”
鼻间药香血腥气未散,薄玉浓坐在他身边,“我在梅岭便知卫琢心思,却不曾透露与你,害得你今日负伤,皇兄可会怪我?”
薄怀俨摇头,几乎想也没想。
他早知卫琢底细,也早知卫琢已恢复记忆,是他在等卫琢有所动作,是他存了把卫琢斗走的心思,是他害得浓浓心忧。
一切都是他。
他深知自己手段卑劣龌龊,比起前朝后宫的腌臜手段不遑多让,也知这一切令人不齿,但是既然已经开始,就没有停下的理由。
谁能想到,他少年时深受其害的争宠手段,在他继皇位独揽大权后又被他亲自启用呢?
他不是绝对的恶人,所以无法理直气壮地做出这一切,他又不是绝对的好人,所以无法心甘情愿停下。
就这样煎熬下去吧。
想必此刻江术已收到吕真传去的调回宫中的诏书,不知等浓浓回去后,会不会怪他?
薄怀俨忧心忡忡,却见薄玉浓眼中只有担忧,他便低下头去假装看书,不再看她。
薄玉浓帮他整理好衣摆,察觉出薄怀俨心情不好,她摸不透是因为什么。
可无论因为什么,都和今日这场刺杀脱不了干系。
她是始作俑者,自然无可辩驳。
紧接着,她又想起今日卫琢问她的话。
是啊,她是一个现代人,习惯了一夫一妻制,也安于律法庇护,可这里是古代,薄怀俨是一国之君,律法于他而言是最没用的东西,一夫一妻制?更是笑话。
听说先帝有妃五人,嫔七人,美人等将近四十余人。
薄玉浓初听郑嬷嬷说起来的时候,着实震惊了,礼法之中的滥情,规矩以内的滥交,何其恐怖。
正如她从前对薄怀俨所言,在她心中,亲情比什么都大,情爱比什么都不牢靠。
或许在他们重归于好的时候,她畅想过他们的未来,贪恋他们的接触,但是此时此刻冷静下来,她还是劝自己不要泥足深陷。
夫妻会同床异梦,会互生怨怼,她难道能接受他们今后变成那样吗?
还不如继续过现在的日子,她的心仍能收放自如。
她是个兢兢业业安分守己的人,一辈子不爱冒险。
想到这,薄玉浓起身打算回望仙宫,她真的需要冷静一下了。
然而她刚起身要走,就被拉住了袖子。
薄玉浓回头去看,只见薄怀俨坐在床边,仰起头看她,“不多坐会吗?”好看的眉眼在灯火下更加深刻。
“皇兄我”
不等她说完,薄怀俨已经握住她的手,撑开她的手指与她十指交握,“别走。”
正是手臂受伤的那只手,薄玉浓重新坐回他身边。
“今日恒之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他年纪小行事鲁莽不知退让。”薄怀俨仍没松开手,“我已经教训过他了。”
“皇兄,我们今后避着些吧,不要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这种事,对你对我都不好。”
“哪种事?”薄怀俨挑眉问道。
薄玉浓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她想薄怀俨应该明白的。
“是我心悦你这件事,还是我们睡在一张床上这件事?还是说”薄怀俨盯着她,“还是说,你心里还有别的事?”
“我自然没有别的事。”
“这种事,你觉得无地自容?是因为你我是义兄妹,还是因为你面对的这个人是我?”薄怀俨问。
薄玉浓忙道:“自然是因为你我是义兄妹皇兄,正因为你待我好,我才要为你的名声着想。”
“我不需要名声。”
“那你权当为我想,我们就此作罢,好不好?”
薄怀俨眸光一暗,心中像被匕首捅了一刀,为什么?明明前几日她已经接纳了他,明明醉酒醒来那日,她任由他抱在怀里安抚
可为什么今日又变成这样?是因为陆行则?还是因为卫琢?
薄怀俨把她抱进怀里,“我不会放手,浓浓,难道你心中已有人选?你还是放不下陆行则?”
薄玉浓摇头与他分开,“皇兄,就此作罢,就此作罢。”
“那究竟是为何?和我说,浓浓。”薄怀俨的伤口已无知觉,但是心里却像被今日的剑捅了个对穿,冷风呼啸而过。
但是眼前的人只是摇头,他忍不住,一只手掌控住她的后脑,然后低头吻了下去。
薄玉浓躲避不开,又被他勾缠着不放,唇瓣辗转,舌尖纠缠,脑子里一阵战栗令她腿软。
她承认,她对薄怀俨真的有另种情愫,一种扑灭又燃起,抵抗又崩溃的感情。
他第一次亲她的时候,她感觉惊慌抵触,再后来她气闷,可是现在,她只觉得眷恋,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亲热,今后她收心继续做无忧无虑的长公主殿下,他继续做坐拥天下的帝王。
若这是最后一次,那她为什么不可以允许自己沉湎?
察觉到怀里的人没有抵抗,而是松开唇瓣任他采撷,薄怀俨愈发情动,身体里每一处都叫嚣着,压抑了四个月的情欲在此刻爆发。
他感觉自己又要变成畜生了。
“浓浓”她衣襟上绣着的蝴蝶被咬下,“浓浓……”
薄怀俨一寸寸啃噬过纤长细润的肩颈,在她锁骨上流连,馨香满怀,他甚至听见了她细弱压抑的嗓音。
分明是喜欢的,分明是不抵触的,为什么总是要作罢?
她究竟在顾及什么?又在害怕什么?他想不透,便更加焦躁,急切的想向薄玉浓证明——
你是喜欢的,享受的
薄玉浓不知何时被他压在了寝被里,她没经历过这些事,她只知道她此刻被陌生的感觉充斥着,心里面像塞了一团棉花又燃了起来,双腿像灌满了铅,他的唇齿游走在她锁骨上,她贪恋又害怕,忍不住发出类似于拒绝又类似于鼓励的声音。
忽然,身前一凉。
一件浅粉色的布料被他咬开了细带,叼了出来,一时间,不等她阻拦,薄怀俨已经低头,说话声变得闷热,床帐昏暗叠叠。
薄玉浓惊慌一瞬,紧接着又被升腾而起的情绪冲垮,羞耻、刺激、期待、排斥交杂在一起。
最后只剩下半句有气无力的:“皇兄”
温香软玉满怀,薄怀俨比她醉酒那日更加逾矩,也察觉到她并没有抵触……
薄怀俨的理智已经决堤。
他重新吻上她的唇瓣,直到她伸手推他,他才松开唇,“我教过你的,不许叫皇兄。”
离开唇瓣,他又游离到她的耳垂,气息扑面而来。他的手掌宽大,轻轻拢着她的,爱不释手。
薄玉浓很热,像是浸在温泉里,潮湿粘腻。
“不要乱动。”
薄怀俨在她耳边轻柔哄着。
言语虽从容,可薄玉浓却察觉到他僵了一下,然后与她悄悄分开一点。
窗外北风呼啸,是薄玉浓不曾体会过的北国风光,殿内温暖如春,令人渐生薄汗。
白荷偷偷教她的许多东西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她逼着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但是作用甚微。
见她有片刻走神,薄怀俨重新吻她,“你分明喜欢,为何拒绝?浓浓,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退缩逃避?”
他也喘着粗气,薄玉浓被他呼出的灼热气息烧得浑身发烫,他又埋在了她颈窝里,一点点吻过。
“太后娘娘!陛下此刻恐怕已经歇下了!”
吕真尖锐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薄玉浓被吓了一跳,连忙挣扎着起来。
“歇下便歇下,我就进去看一眼,陛下受了这么重的伤,你竟也不进去看着点!”
紧接着,一阵脚步声传来,薄玉浓的小衣却不翼而飞,小小的一块布料,不知卷入了哪一角寝被里。
薄怀俨一听见声音便松开她迅速寻找,但是翻遍了也没找到。
脚步声迫近,薄怀俨拎起被子将薄玉浓牢牢裹住,裹住的瞬间,那片布料飘飘然落在了他们床下。
不等去捡,太后的惊叫声已经响了起来,“啊!你,你们你放肆!!!”
薄玉浓潮红已退,面色苍白,往寝被里使劲缩了缩,薄怀俨挡在她面前,将她遮了个严实。
“母后,低声。”他道。
“娘娘,怎么了?”阿英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没事!”太后看了一眼薄怀俨身后垂着头不知所措,被寝被裹了个严实的薄玉浓,深吸了几口气道,“没事。”
紧接着,太后走到床前,又瞧见浅粉色绣着莲花的小衣,她脚步踉跄几下,终究支撑不住摔倒在矮桌边上。
“你们你们究竟怎么回事!”她哭嚎着质问。
薄怀俨理了理衣襟,弯腰将小衣捡起送入薄玉浓裹着的寝被中,“如你所见,母后。”
太后捶胸顿足,“你们可是可是兄妹啊怎能如此?怎能如此啊!!”
薄怀俨沉了沉气,“我们只是义兄妹,我与浓浓并无血缘。”
“那也不行!你你,罔顾人伦,伤天害理!”太后怒斥,“你怎能做出这种事?!是谁!是谁勾引?”
太后怒视薄玉浓,“是不是你!我叫你时常入宫来亲近陛下,你竟然亲近到了御榻上去!”
“是我,是我纠缠她不放。”薄怀俨冷声,“母后,请你先出去,浓浓需穿衣裳。”
太后目瞪口呆,“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你还泰坦自若?你”
“请你先回避。”薄怀俨听见了身后人啜泣的声音,面色沉郁。
太后僵了一瞬,扶着矮桌起身,踉跄两步去了两重屏风后。
薄怀俨松开薄玉浓身上的被子,垂眸为她穿上小衣,系紧细带,遮住那片柔软上泛红的齿痕,然后又理了她的衣襟,最后,捧着她的脸颊拭去眼泪。
“对不住,是我疏忽。”薄怀俨心都要碎了,把人抱进怀里,“是我的疏忽,别怕。”
薄玉浓手脚冰凉,这件事终究还是被发现了,怪她沉湎一时欢情,也怪她没有彻底推开薄怀俨。
别人会怎么看?就连薄怀俨的亲生母亲都无法接受,更遑论别人?
她的泪浸透了他的衣襟,这眼泪里藏着的思绪瞬间被薄怀俨洞察,他捧着她的脸颊,认真道:“都不怪你,是我勾引,是我用了下作手段,一切都是我。”
薄玉浓的眼泪止住了。
“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让你为兄妹之事烦扰,诸如此类的话,你不会再听见了。”
“相信我,浓浓。”
薄玉浓摇头,“算了吧,皇兄,算了吧好不好?”
薄怀俨重新抱紧她,“不好,不好。”
“穿好了没?哀家还在这呢!”太后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第66章
薄玉浓回到府上时天刚蒙蒙亮,她思绪杂乱,浑浑噩噩,由莲子扶着步入花厅,忽然顿住脚。
【检测到有更大的麻烦要出现了做好心理准备。】
“陆行则?你怎么在这?”
她眼前蓦然闪现陆行则的身影,他煞气很重,沉着脸看着她。
一旁的婢子还有奴仆终于见到长公主,哭丧着脸道:“殿下将军翻墙而入,闯了进来,奴拦不住呀”
薄玉浓深叹一声,“你有什么事吗?若是无事,速速离去,我不治你的罪。”
“玉浓,就算你治我的罪,今日有些话我也必须问个清楚了。”
“殿下,徐某也有要事相商。”
徐忱缓缓从一旁座位起身,跪地行礼道。
薄玉浓看了看他,风尘仆仆,像是刚赶回来的模样,她又看了看一旁的婢子。
“殿下徐大人他,他硬闯进来的。”
好好好,因着卫琢一事,府上侍卫全都被换回宫中审查,新的一批护卫还不曾来,府上如今如筛子一般,恐怕薄怀俨也没料到她会这么早回府吧。
薄玉浓无奈问:“你又有何事?”
不等徐忱说话,门房在外头禀道:“殿下,姜大人求见,已经等在府外了。”
“”真是热闹,这三个人是要来她府上凑一桌麻将么?
“让他进来。”她扫了一眼陆行则与徐忱,“正好你们都在这,有什么话就一起说了吧。”
薄玉浓打算破罐子破摔了,若放到从前,她怕极了这种场面,可现在却毫无波澜。
再难堪还能难堪到哪去?难道还能有昨日半夜与薄怀俨亲热被太后撞见更难堪?
来吧来吧,有什么招式都来吧,她不怕了。
薄玉浓坐在主位上饮茶,挥了挥手,“都坐吧,抚沧山的茶水,尝尝看。”
三人都坐齐了,气氛莫名有些尴尬,他们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看对方一眼。
陆行则先开口,“玉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难道你真的要被他骗了去吗?他不是个好人!”
徐忱难得点了点头,“殿下,你年纪尚轻,不知其中厉害,且不说史官百姓如何论断,就说他的身份,又能待您不变多久?”
姜去寒沉默不语,只深深望着薄玉浓。
薄玉浓看了一眼徐忱,“若是没记错,你应该在外地巡查。”
徐忱不语。
薄玉浓又看了一眼陆行则,“你将他叫回来的。”
“如今事态紧急!”他低了声音,“我怕我一个人劝不住你”
姜去寒这时开口,“殿下若心悦他,我们无话可说,可在下这些日子观察看来,殿下对他并无情意。”
陆行则暴跳起,“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了?!!”
姜去寒不言,低头喝茶。
徐忱扫了一眼姜去寒,又看了看陆行则,“殿下面前,莫要——”
陆行则嗤笑一声,“你在这装什么品性高洁?若不是我飞书一封,你现在还在外面傻呵呵巡查呢吧?!你守礼,你高尚,那你怎么还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你这不是负了君恩吗?!”
徐忱蹙眉,不曾回嘴。
陆行则又看向姜去寒,“还有你,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早做阻止?如今纸里包不住火了,你又来马后炮,你是不是打算唯唯诺诺一辈子?姜去寒,这么多人里面我最看不上你!”
姜去寒不再喝茶,只看向薄玉浓。
薄玉浓咳了一声,“休要放肆。”
陆行则哑了火,坐回太师椅上,“玉浓,我很直白的和你说,他不是好人,他为了一己私欲,将我们三个耍得团团转,前朝装模作样广纳贤才,背地里耍心机手段,让我们在你面前出不得头,不信你问问他们!”
徐忱沉稳道:“徐某也是夜奔路上回想从前种种才察觉陛下他我们不过是他摆弄的棋子罢了,还望殿下慎重。”
姜去寒抿了抿嘴,不说话。
陆行则冷哼一声,“问你也没用!”转而看向薄玉浓,“你别被他的外表迷惑了!且说那日在寿昌宫,我何曾想打姜去寒?在去寿昌宫之前,陛下亲口原谅了我暗巷打徐忱之事,可为何又在你面前旧事重提?他就是想算计我!”
薄玉浓回想了一下似乎有这么回事,但是陆行则暗巷打人,最终也只是禁足一个月,似乎不算严惩吧?
徐忱道:“陛下安排在下为您授课,也只是为了制衡各方,不叫任何一人拔了头筹。”
薄玉浓若有所思可终究,她识了字,今后读书不愁了,徐忱不也免去秘阁之苦,慢慢走进了权力中心么?
见薄玉浓不说话,陆行则急了,“诸如此事,数不胜数!他在背后搞小动作,耍的我们苦哉!玉浓,这不公平!”
薄玉浓听来听去有些困了,她不懂这些有什么不公平的,更不懂他们究竟在愤怒什么。
“可终究,我也不打算选驸马了,你们既然被这事折腾得身心俱疲,不如就此作罢,今后桥归桥路归路,也免去你们一桩烦恼。”
“这怎么能行!”
“怎能如此!”
“殿下不可”
三人同时出声,全都站了起来。
“玉浓,我承认昨日在猎场是我行事不妥,言语有失,可终究我们是有情意的,你难道忘了吗?”陆行则一张俊俏的脸争得浮上一层浅红。
徐忱仍是从从容容,心思很重的模样,“殿下,若是不选驸马,任由陛下从中作梗,您今后的名声该如何?陛下是个狠戾之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您不如早早做决定,选下驸马庇护您。”
姜去寒则是红了眼,“殿下,我们的婚事你是点过头的,只是陛下觊觎并未应允。”
陆行则怒视姜去寒,“你在这胡言乱语什么?玉浓怎么可能同意过你们的婚事?!”
姜去寒不理他,陆行则又看向薄玉浓。
薄玉浓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点过头,说是去宫里问问薄怀俨。
不问倒还好,一问,把薄怀俨炸了出来。
薄玉浓道:“确实有过。”
陆行则不可置信,身形晃了晃,“你心悦姜去寒?”
薄玉浓摇头。
“那你为何答应他?!你就这么想成婚?那为什么不和我?”片刻,他恍然大悟,“是我去西南期间?那时候我给你写信,说想你念你你却一心想着和姜去寒成婚?”
“”薄玉浓无话可说。
徐忱忽然道:“殿下也曾答应过我,虽然您认为是戏言,但是在下一直都不觉得是玩笑话。”
陆行则那张漂亮的脸几乎要扭曲了,“什么意思?”他看向徐忱,“答应你?怎么可能!谁不知道玉浓最不喜欢的就是你?怎么可能答应你?”
徐忱沉默,看向薄玉浓。
后者沉思片刻,想起中秋宴那晚暗香浮动的偏殿,浑身滚烫仰躺在地砖上的徐忱,还有他的冒犯
似乎还真说过,不过那都是威胁他的话。
见她沉默,陆行则崩溃道:“竟然是真的?”
薄玉浓看向陆行则,只见他神色可怜,叫人不忍心多看,“如今都不作数了,我心意已决,不再选驸马。”
“天色不早,早些散了吧。”说明白了,薄玉浓打算送客。
“我不走!”陆行则走到她面前,“玉浓,你不选驸马,难道是为了他?难道你要一辈子做长公主,被他随意攫取亵渎吗?你就这么偏心他?”
“他甚至连个名分都不敢给你!他惧了那些口诛笔伐,又把你放在了什么位置?他可曾想过你会面临什么?难道你们就要顶着兄妹的名头,纠缠一辈子吗?”
徐忱见他情绪激动,上前拉他,“陆将军,莫要——”
陆行则将他挥开,“放开我!与你何干?!事到如今,你们一个个都得了青眼,反倒跑到我面前装好人,我和玉浓相识的时候,你们还不知她是谁呢!”
姜去寒也上前劝说,“陆将军,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别——”
“你又算什么东西!得了玉浓首肯但现在还不是被陛下一脚踹下去!好啊,你们都不急,都不急那就等到他真得手的那一天抱头痛哭去吧。”
“我行端坐正,不像你们一串花花肠子,我只问玉浓一句。”
他看向薄玉浓,声音认真,“你当真对他有意?”
薄玉浓沉默了。
过了许久,她在他们三人面前,缓缓点头。
花厅里安静了很久,陆行则连连倒退,徐忱神色凝重,姜去寒抖着嘴唇但是没有发出一声。
【恭喜大满贯进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五,当前积分七万。】
【无休止的争论终于在你默默点头后戛然而止,莫名的,你心中舒畅许多,从前压在肩上的退缩、逃避、怯懦统统消失了,直面风浪的感觉十分陌生,又十分酣畅。】
薄玉浓放下空了的茶盏,起身,“得到答案了,心满意足了么?那么此刻,你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不可能”陆行则摇头,“玉浓,我本以为,我本以为西南回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在一处玩,就像以前在抚沧山那样怎么会?怎么会我回来之后这一切就天翻地覆了呢?是不是因为我中了他的计?是不是因为我昨日对你无礼?可是”
这一切都说通后,莫名的踏实感回荡在身体里,薄玉浓长叹一声,“都无关,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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