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接亲
吉时已到。
侯府朱红大门敞开。
一身大红喜服的程轶站在侯府玉阶之上, 眉眼沉敛,俊郎无双。
黑发被高高束起,本就高大挺拔的身躯此刻更显伟岸。
他身后, 刘思鸣等人整装待发。
今日他们个个穿得鲜亮喜庆,就连方青柏面上都多了几分喜色,瞧不出半点病态。
程轶望了一眼朱门,终究有些遗憾。
大哥还是没能赶回来。
“出发!”
程轶单手扶鞍, 足尖轻点马镫,整个人便利落的翻身骑上了骏马。
大红喜服翩然扬起,程轶腰杆笔直,眉目俊朗慑人, 门口围观众人顿时发出阵阵惊叹之声。
若是上了年纪的都不免感叹一句, 这风采不输当年的程二郎。
可惜啊,父子俩都可惜……
程轶一声令下,结亲队伍便出发前往尚书府了。
让人意外的是,结亲队伍很长,可谓浩浩荡荡。
方青柏一众兄弟晃晃悠悠跟在程轶身后, 一个个骑着高头大马, 面目俊朗。
别说,这一幕竟还怪养眼的。
只是让人疑惑的是,这结亲队伍里既没有花轿,也没有马车。
这……
这是接的哪门子亲?
他们不会让新人自己走着回来吧?
众人眼里顿时迸发出兴奋的光芒,一个个推着、挤着,竟全都跟了上去。
两家婚事本就受人瞩目, 不少人早早地围在路边等着看戏, 这下好了,看热闹的人越集越多, 结亲队伍越来越庞大。
直到后来,程轶身后的队伍洋洋洒洒竟绵延了数十里。
这般空前绝后的场面,就是程轶也没预料到。
另一边。
相比于满院喜庆的忠勇侯府,尚书府就显得冷清了许多。
既没有格外布置,也不热闹,若不仔细看,都不知今日尚书府的嫡长哥儿大婚呢。
唯有沈易忱的院里,初六自掏腰包买来不少红绸红灯笼,还自己买来红纸剪了不少喜字。
如此一番布置之后,看起来总算有点成亲的样子。
王殊辞有些破罐子破摔,竟是连基本的体面都不肯再花心思,当然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对沈清兰的维护,是以他一点体面都不想给。
沈尚书倒是装模作样唤他去训了些话,诸如“往后嫁人便不可再任性胡来”,“嫁了人就要安分守己,以夫为天”……
云云。
又说些连他自己都说不下去的,诸如“你爹爹去的早,这些年父亲对你疏于管教,父亲对你有愧”、“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回来找父亲,尚书府永远是你的家”……
诸如此类恶心之言。
大概沈尚书自己也觉得太过虚假恶心,是以没说几句便将沈易忱打发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竟大发慈悲给沈易忱塞了一千两,说是给他的嫁妆。
这些本该由他爹爹亲自给他,可谁让他没爹呢?
而王殊辞这次算是彻底撕破脸皮,连装都懒得装了,沈尚书没法只能自己给他,还要委屈他装出一副慈父模样。
沈易忱没有半点客气,直接便收下了。
那时他满心都是逃离这恶心之地的迫切,可真到了这一刻,沈易忱又不免紧张起来。
有期待,有迷茫,还有些慌张。
所幸旁边还有个更沉不住气的,倒显得他淡定许多。
婚期将近这几日,初六日渐慌张,一会儿喜一会儿忧,一会儿沉默无言,一会儿又絮絮叨叨个没完。
总算是熬到了这一日。
“时间过得真慢啊,姑爷怎么还不来?”
“哎呀公子你咋那么好看呢,不是我吹,放眼整个京城,我还没瞧见哪个哥儿比公子更好看的呢,你说姑爷见了会不会看直眼啊?”
“……”
“我的公子啊,你怎么瞧着一点都不急,不行不行我还得再检查一遍,可不能落下什么东西。”
沈易忱心想就那么点东西有什么可落的,可初六已经自顾自忙去了。
望着初六忙碌的背影,沈易忱不由得想,倘若爹爹和兄长还活着,他们会不会也像初六这般,既盼着自己嫁得如意郎君,又担忧自己所托非人。
想到这些,心底难免酸楚。
却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讨厌的声音。
“啧啧啧,还以为你这疯子多厉害呢,原来每次都是躲起来哭鼻子。”
沈清兰面露嘲笑,趾高气昂的走了进来。
一同来的还有沈玉竹。
身后两个小侍各捧着一个大木匣子,似是来给沈易忱送添妆的。
沈易忱眼睛还红着,当即嗤笑一声: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喜极而泣呢?”
“总算能离开尚书府,再也见不到某些恶心又愚蠢的东西,我真是开心极了。”
“你!”
沈清兰瞬间吃瘪。
“呵,别高兴的太早,你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沈玉竹也沉了脸。
“大哥切莫说这般薄情寡义的话,我们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可大哥到了侯府却是外人,说不定往后大哥还得仰仗尚书府给你撑腰呢。”
沈易忱直接冷笑出声,“这话说出来你信吗?”
沈玉竹脸色难看,正要开口讽刺,沈清兰却不耐烦道。
“行了,你跟他废那么多话做什么。”
他示意小侍将东西放桌上。
“这是给你的添妆,收着吧,免得日后出门丢了我们沈家的脸。”
沈清兰说完扭头便走,一副嫌弃模样。
这院子又小又破,自然比不上他院里安逸。
直到两人离开初六才凑过来。
“这都什么呀?”
案上两只木匣子,一只精致华贵,一只素净简雅,看起来像是什么好东西。
两位公子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若是他们真能给自家公子添点像样的东西他还是高兴的。
可就在他伸手要打开的时候,沈易忱制止了他。
“小心些。”
这段时日他格外谨慎,不管是吃食还是衣物都得仔细查验才放心,而这种直接送来的更是碰都不能碰。
初六急忙将自家公子拉远一些,这才小心翼翼的将两个盒子打开。
结果却大失所望。
“那么大、那么精致一木匣子,就放一根玉簪?而且还是……那么普通的。”
初六无语,再看沈玉竹送的。
“这是……一把梳子?”
偌大一个雅致木匣,就装一把自制木梳,难怪初六一脸便秘样。
沈玉竹该不会想着,自己会傻到以为他亲自给自己做了一把木梳吧?
沈易忱都气笑了。
“二公子和三公子这不是侮辱人嘛。”
初六哭丧着脸,失望至极。
沈易忱倒是突然想明白了。
今日尚书府还是有些宾客的,他们自然要做做样子。
想来这府里府外的应当有不少人正在等着看自己的笑话。
可他们越想看,沈易忱就越要抬头挺胸,好叫他们失望。
想至此,方才那点紧张无措顿时荡然无存。
“新郎来了!”
“新郎来了!”
终于……到了这一刻。
沈易忱没有急着走,他在爹爹和兄长牌位面前跪下,与他们告别,同时暗暗发誓,他早晚会带他们离开这腌臜之地。
拜别爹爹兄长,沈易忱便头也不回的走出这个他生活了十多年的院子。
此时尚书府门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程轶带着结亲队伍就等在门口,他们身后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沈云鹤看着身着一袭大红嫁衣走来的沈易忱,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一幕。
那人当年的风采亦是耀眼之极,此刻他才恍然发觉,这逆子跟他长得竟然这般像。
两张脸仿佛在此刻重合,那时他亦是这般一身红衣昂首阔步朝自己走来,明媚到他不敢与之对视,生怕他窥到自己藏在心底的龌龊。
“沈易忱,拜别父亲。”
沈易忱显然是恨他的。
他的生命是爹爹给的,所以沈云鹤对他既没有生恩也没有养恩,他之所以能活到现在也全赖他自己拼命争取。
因此,他不欠沈云鹤任何。
这一跪,从今往后他们便是陌路。
当然,倘若他将来查出爹爹或是兄长的死与沈云鹤有关,那便不仅是陌路,而是仇人,不共戴天的仇人。
沈云鹤还在恍惚中,沈易忱已经起身头也不回的走向门外。
王殊辞瞧着沈云鹤的反应气得咬牙切齿,尤其他还带了许多好友来看戏,谁承想看的竟是他自己的戏。
可惜啊可惜,小贱种还是得意得太早,他以为自己离了尚书府便能过上好日子?
简直痴人说梦。
不管他如何咬牙切齿,沈易忱已来到门口。
甫一露面,围观众人顿时发出阵阵惊叹之声。
世人多闻他是如何的刻薄恶劣,又是如何的忤逆不孝,却不知这沈大公子的容貌竟是如此绝色。
尤其是今日,他一身大红喜服,也未见多么华丽繁重的发饰,却美得这般惊心动魄。
往日旁人也只知沈大公子生得好看,却从没想过他换上喜服竟绝色至此。
原本到处都是嘈杂的声音,视线撞上他的刹那,竟都骤然寂静,所有人下意识停了言语,目光牢牢黏在他身上,惊叹压在喉头,一时间竟都忘了言语。
程轶早知他生得极好,可此刻还是微微愣怔在那里。
当视线相撞的那一瞬,仿佛周遭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
两颗心脏不约而同的狂跳起来。
这个人,往后便是他的夫郎。
这个人,往后便是他的夫君。
他们将携手共度余生。
==========作者有话说:==========
这结尾,怎么像是大结局了?
第32章 大婚
“祝沈大公子新婚大喜, 百年好合!”
“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大公子早生贵子,幸福安康!”
……
阵阵恭贺声突然打破现场寂静。
众人这才发现人群中不知何时挤进来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 还有一群衣着朴素的百姓。
他们竟都是这段时日被沈易忱接济之人。
自那日起,沈易忱雷打不动三日一放粮,说到做到。
他们本以为,等沈易忱成了亲逃离尚书府必不会再履行诺言, 不想前日放粮时,沈易忱竟将后半个月的粮食折算成银钱发给了他们。
一群人感激涕零,只觉那些流言蜚语都是污蔑,是抹黑, 是造谣。
沈大公子明明是顶好的人儿。
是以一群人商量着, 竟还凑钱给沈易忱买了一份新婚贺礼。
这一点就连沈易忱也没想到,此时看到他们一张张真诚的脸,心里难免生出感激之情。
是以他完全不顾及他们所谓低贱的身份,当众向他们真诚道谢。
程轶随即示意卫霄等人给这些人都发上喜果,且客气有礼。
沈易忱感激的看了程轶一眼, 而围观众人则是惊觉, 亲眼所见的沈大公子分明与传闻中的相差甚远。
结合先前有关尚书府主君的流言,一时间,众人心里都回过味来。
只怕那些污名背后都另有文章。
想通这些,再看一对新人站在一起竟是那般相配,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众人不由得被感染,也跟着说着祝福的话语。
周褚几人很有眼力见的立马朝众人大把大把的撒着喜果, 什么桂圆、花生, 大枣……
各种各样的喜果从天而将,再加上姜允山嘴皮子极溜, 三言两语便将现场氛围活络起来。
眨眼功夫,场面竟是出奇的热闹。
王殊辞气得咬碎一口银牙,沈清兰更是气得一张脸都扭曲了。
那些贱民到底在干什么!
那贱人不该是无人问津孤孤单单出嫁吗?不应该被万人嘲笑鄙夷吗?
大家不都是冲着看他笑话而来的吗?
不,还没完。
他们定是还在等着瞧他笑话,侯府既没有准备马车也没有准备花轿,一定是要让沈易忱在今日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一定是这样。
然而……
“莫怕,我帮你。”
耳边突然响起程轶温和的声音,像是带着某种强大魔力,瞬间便安抚了慌乱无措的沈易忱。
此时他正站在一匹枣红色高头骏马身旁,马头上绑着鲜艳的大红绸,连马鞍都是红色的。
然而哥儿身形本就较男子娇小,而侯府找来的竟是一匹比普通马更加高大壮硕的战马,加之沈易忱今日穿的大红喜服或许繁重。
是以,想要轻松上去并不容易。
沈易忱并不会武,就算勉强骑上去姿态也必不会优雅。
他想,今日聚集在此之人只怕大半都是冲着这一刻来的。
可他刚冒出这个想法耳边就响起了程轶的声音。
程轶也是方才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及沈易忱露出难色他已然跨步站在他身旁。
“我抱你上去。”
他只微微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此时所有视线都集中在他们身上。
程轶一只手轻搂住他的肩,另一只手则从后面绕到他腰侧。
可正当他准备将人抱起送上马背时,沈易忱突然有些急促的一把抓住他的手,压低声音急切道:
“我……我今日不太方便。”
哥儿成年之后,每个月总有那么几日体虚怕冷,小腹坠痛,还腰酸乏力。
好巧不巧,沈易忱刚好便碰上了,加之昨夜因为紧张几乎一夜未睡,他现在着实有些担心。
万一待会儿骑不稳掉下来怎么办?万一马儿颠簸将他整个人掀下来怎么办?
万一……
他当众出丑,自己丢脸就算了,程轶,忠勇侯府甚至镇国公府都会跟着丢脸。
他不想这样。
因为紧张,沈易忱抓着程轶的手很用力,气息更是又急又乱。
围观众人并未听清他们说了什么,倒是瞧见沈易忱微微扭身像是害羞般缩到了程轶怀里。
那画面极具冲击性又和谐得让人忍不住发出惊叹,众人不禁发出阵阵嬉笑。
好一对璧人,实在是太配了。
皇上可真是慧眼如炬。
程轶闻言愣了一下,随后忽的想到什么,顿时懊恼。
“抱歉,是我疏忽了。”
言罢他干脆一弯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周围立马响起阵阵哄笑声。
打趣的,起哄的,所幸大多都是善意的。
猝不及防的腾空让沈易忱本能地双手紧紧搂住程轶,脸也干脆埋入他胸膛。
出人意料的是,程轶抱着人径直走向他方才所骑那匹马。
而后,不等众人反应,他一踩马镫,抱着小夫郎竟干脆利落地翻身上了马。
动作之帅气,立马又赢来一阵叫好声。
沈易忱脑中已经空白一片,晕晕乎乎,完全不知今夕是何年,此时又身在何处。
等他回神时已经骑坐在马背上,背后贴着一个炙热的胸膛。
程轶双手从他腰侧穿过,整个人微微前倾顺势将他拥在怀中,双手则紧紧拉住缰绳。
“别怕,靠着我即可。”
程轶下颌穿过他的肩膀,说话间,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
沈易忱被炙热怀抱包裹,耳边也是一阵炙热,只觉脸颊滚烫。
程轶灼热的呼吸几乎都喷洒在他耳边。
他顿时只觉脑中嗡鸣,浑身燥热,脸颊更是要烧起来一般,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耳尖早已红了个透,心脏如擂鼓。
他僵硬的骑坐在马背上,目之所及都是人,似乎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他身上,然而,周遭的声音仿佛被什么东西隔绝了一般,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只能听见身后之人剧烈跳动的心,以及在他耳边不断回响的话。
“别怕,我就在你身后。”
“安心,有我在。”
“放松,都交给我。”
……
沈易忱就在这一声声安抚中来到了忠勇侯府。
他一路都在想,程轶大概是他这辈子遇到过最温柔的人了,再也不会有人比他对自己更好。
他甚至想,或许他过去十多年所经历的一切凄惨与悲苦,都是为了迎来今日这一刻。
如此,他可以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吧?
毕竟,他的夫君竟是这般好的人。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夫对拜~”
“礼成~”
程轶全程紧紧拉着小夫郎的手,只觉得今日的沈易忱格外安静,也格外紧张。
是以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安抚着。
感觉到手心里都是汗,大掌便从未松开,直到最后走完流程,他们被众人簇拥着、起哄着送入洞房。
终于只剩下两个人的世界。
程轶将人牵到案旁坐下,却发现他依旧紧紧抓着自己的手不敢松开,不由得失笑出声。
“知你舍不得我,可外边宾客还等着见礼,忱儿可否容我先离开片刻?”
打趣的声音终是让沈易忱面红耳赤。
“谁舍不得你了?少自作多情,分明是你抓着我不放。”
“是是,是我抓着不放。”
程轶笑着承认,沈易忱反倒更不好意思了。
他暗自恼怒自己这张破嘴,怎的总是管不住呢。
他小心偷看了程轶一眼,见他只是戏谑,却并未见任何不满,心里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你快些去吧,别让客人久等。”
“好。”
直到程轶离开,沈易忱紧绷的身心这才彻底松懈下来。
他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程轶方才竟叫他……忱儿。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般亲昵的唤过自己“忱儿”了。
记忆中,只有爹爹和兄长这般叫过自己,可这些记忆早已变得模糊。
有时候沈易忱也分不清那到底是自己的幻想,还是真实的记忆。
比起尚书府,侯府里到处都是布置的痕迹,尤其是这毓秀轩,入眼都是喜庆的红。
方才匆匆一瞥,未来婆母也是柔和纯善之人,就连传闻中令人胆寒的镇国公竟也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沈易忱忐忑不安的心终是又缓和了几分。
正此时,初六钻了进来,一同来的还有另外两个与之年龄相仿的小侍。
两人都是温晚宁安排来伺候沈易忱的贴身小侍,初六算是陪嫁。
三人已经相识,看面色还相谈甚欢。
初六笑嘻嘻地端出来不少吃食。
“姑爷真贴心,生怕公子您饿着,还专门让我们给您带吃的。”
另两人也在一旁附和。
“就是,咱们二公子可从未对谁这么贴心过。”
“二公子还特地嘱咐,让我们陪着您呢。”
“是啊是啊,二公子可真宠您呢。”
沈易忱心里暖意漾开,终是连最后那一丝忐忑也没了。
怕什么呢?
自己本就是从泥潭中爬出,总不会比以前更差不是吗?
这般想着,干脆叫上三人一起吃起来。
——————
程轶回来时已经很晚,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床上。
他方才喝了不少酒,却并未喝醉,前世在北疆一待就是十余年,苦闷之际总会喝上几盅,慢慢的,酒量渐长。
许是今日太累,沈易忱竟已经睡着。
他却不知沈易忱不仅是累,还因为昨夜几乎一夜未合眼。
程轶轻手轻脚走至床边,怔怔的盯着他的侧脸出神。
他似乎总是蜷缩成一团,极没安全感。
而且,即便是睡着也下意识的呈防备姿态。
程轶知道他为何会这样,因此每次看到这样的他心底才抑制不住的心疼。
良久,程轶才在他身侧缓缓躺下。
可即便他声音极小,沈易忱还是一下子惊醒了过来。
程轶只见他迅速弹起退至里侧,而后一脸防备的看着自己。
他的眼底从戒备到呆滞,直至最后变得无措。
“你……你回来了。”
程轶心里叹了口气,干脆起身将他拉至身旁。
“抱歉,回来晚了,今日累坏了吧?”
沈易忱有些难为情,但终究没有挣开程轶的手。
“也不是太累,我就是一不留神便睡着了,我没错过什么吧?”
程轶想了想,大概确实错过了什么。
想到此,他起身走至案旁,一人倒了一杯。
合卺酒,沈易忱还是知道的。
面上绯红浅浅漫开,他压下心头的羞赧,大方抬手接住酒盏,与程轶缠臂碰杯,一饮而尽。
程轶目光牢牢锁在他泛红的眉间,开口声音沉稳又温和:
“自此礼成,你我正式结为夫夫,从今往后,我们便是彼此最亲近之人,骨肉相依,朝夕相伴,白首不相离。”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开玩笑的)
第33章 夫君
白首不相离吗……
沈易忱怔怔的仰头望着眼前的男人, 脑中回响着他方才的话。
明明是这般温和的言语,却仿佛深深烙印在他灵魂深处,每一个字都那般充满力量。
他从未敢奢望自己会有好的未来, 自然从未想过会与一个人白首不相离。
可眼前之人他俊郎无双,他背景强大,他还前途无量……
他是多少人挤破脑袋也得不到的存在,如今却成了他的夫君, 还要与他白首不相离。
怎会不心动呢。
程轶瞧着面前之人呆愣愣的看着自己半晌没反应。
抬手戳了戳他脑门。
沈易忱立马本能的捂住额头瞪他。
“你戳我作甚?”
“瞧你发呆,还以为你累得站着便要睡了呢。”
这人……又打趣他!
他似乎很喜欢打趣他。
沈易忱一边揉着脑门,一边顺势垂眸藏起眼底的羞赧。
“都说了方才是不小心。”
他小声嘟囔着,面颊通红。
程轶只觉可爱, 伸手便捉住他的手腕, 微微俯身:
“我帮你揉。”
“不用~”
沈易忱只觉羞耻,何须这般小题大做,他的脸都快烫死了。
程轶知他不好意思,却也没松开他的手,而是又将人拉至床边坐下。
沈易忱任由他拉着, 可心却慌得厉害, 越是靠近床边心就跳的越厉害,似是要蹦出来一般。
程轶瞧着他手脚僵直,脱下喜服的手都因为紧张而指节泛了白。
终是心里微微一叹,不忍再逗他。
“今日必是累坏了,快睡吧。”
他将人摁到床上,塞到被子里, 而后才在他身旁躺下。
沈易忱微怔。
“你不……?”
那什么吗?
简直难以启齿, 光是想想脸就红透了。
该死,他怎么就问出口了呢。
“不什么?”
实在不怪程轶总是逗弄他, 小夫郎抓着被子露出两只懵懂大眼睛的样子实在可爱至极。
“哎呀,就是………那个!”
新婚之夜不都是要做那事的吗?
听初六说,一般哥儿女子出嫁都有他们的爹爹或是母亲单独教导,王殊辞肯定是不会管他的。
因此初六一个未出阁的哥儿也是操碎了心,愣是顶着羞耻、厚着脸皮去问了几个年长且好心的老侍。
红着脸从他们那儿取了经,回来又红着脸讲给沈易忱听。
无论是讲的还是听的,都叫一个面红耳赤。
沈易忱现在想起还羞耻得脚趾蜷曲。
可恨的是,程轶这家伙竟然装傻。
“哪个?”
沈易忱一个翻滚背向某人,还把被子也全卷到了自己身上。
混蛋!
他就不信程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程轶失笑。
沈易忱却不知,身后之人笑里带了些歉意和沉重。
无人知晓程轶心里压着巨石,上辈子的悲剧总是一次又一次在他脑中重演,让他喘不过气,也不敢松懈半分。
程家众人命运一日未改,他便一日不敢松懈,他要做的事太多,也太过……大逆不道。
是以在此之前,他不想因其他事而分心。
同时他也想给小夫郎更多的时间来接纳自己,他们相处的时间还是太少。
而自己要做之事,在无绝对把握之前,程轶并不打算告诉他,免得被牵涉其中。
沈易忱不知程轶心中所想,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莫名有几分失望。
但这种事他总不能让他一个夫郎主动问,那岂不是又要笑他急不可耐?
“不要算了!”
哼!
程轶再次勾了勾唇角,他歪头看着背对自己的人儿,他将自己裹成了蚕蛹,只堪堪露出半颗脑袋。
程轶伸手在他发丝轻抚,声音也变得柔和。
“别多想,睡吧。”
沈易忱躲在被子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程轶没听清,而后便再无动静了。
他就那么静静的瞧着他,心绪复杂,上辈子所求不过如此,可却那般艰难,也那般苦涩。
而今生,他所求简单的幸福竟唾手可得,就在眼前,近在咫尺。
沉重的心绪终是因为眼前之人而松缓不少。
程轶忍不住想,若上一世他没有抗旨,是否结局会完全不一样?
是否他会与眼前之人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程轶思绪乱飞,一如往日根本睡不着,小夫郎的呼吸却逐渐平稳下来,想来应是睡着了。
程轶怕他捂着,仔细将被子扯开让他顺畅呼吸,又怕冷风灌入,遂仔细帮他掖好被角。
他的动作很轻,沈易忱却一下睁开了眼睛。
他没睡着,感受到身后之人细心周到的照顾,他终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于是程轶就见他的小夫郎毫无征兆的一个翻身坐起,一双在烛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他。
“吵醒你了?”
沈易忱摇了摇头,却突然没头没尾道: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夫君,你说过,我们夫夫一体,要携手共度一生,你我将是最亲近之人,是吧?”
程轶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
“是。”
“夫君!”
沈易忱突然郑重其事的开口,程轶吓了一跳,但这称呼也让他心底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很奇妙,很欢喜。
“嗯?”
“我有话要与你说。”
程轶干脆也坐了起来,单腿屈膝靠坐在床头,很认真的看着他。
“嗯,我听着。”
“你也知晓我在尚书府的处境,我自小便没了爹爹,五岁时兄长也意外身亡,这些年我在尚书府过得连个下人都不如……”
“我想说的是,你我这场婚约本是意外,或是掌权者之间的博弈,但于我而言……其实是惊喜。”
程轶并未理解他口中惊喜从何而来,只听他又道:
“能嫁给你,我其实很欢喜。”
真的,非常非常欢喜。
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
程轶怔住,却见小夫郎一张脸即便在烛光下也红了个透。
“可是,我的处境让我连一分像样的嫁妆都拿不出来,甚至我的外祖还是谋反逼宫的叛贼。”
“忱儿……”
“我知你不在意,”沈易忱语速急切的打断程轶的话,“可我在意,我想拿出配得上侯府聘礼的东西。”
他在心底说:如此,会让我觉得自己也稍微有几分配得上你。
程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却见小夫郎突然从怀中掏出一物,而后便不管不顾的塞到了他手中。
“给你,”沈易忱郑重道,“程轶,这是我最宝贵的东西了,我知道它对你有用,所以我将它作为自己的嫁妆,送给你。”
程轶只听他说最宝贵,正欲开口拒绝,可当手心之物闯入视线的刹那,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虎符!
这竟是一枚虎符,还是能调动三千安南军精锐的虎符!
上一世,被废弃的大皇子之所以能东山再起,最后拥有与其他几位皇子角逐之力,所依仗的正是这枚虎符。
安国公死后,安南军很快被瓜分,但有一支三千余人的精锐却神秘消失。
那群人不仅是安南军的灵魂所在,更是绝对忠于安国公。
可在安国公死后他们却神秘消失,分散在各地,多少人包括皇帝在内,多年来费尽心机想要找到这群人都没能成功。
直到他们在大皇子身边出现。
大皇子乃先君后之子,曾经是太子,更是安国公外孙。
是以他们理所应当会去支持大皇子,想来也是想通过大皇子为安国公报仇。
因此,程轶以为,安国公将那支精锐留给大皇子是天经地义的事。
是以这枚虎符出现在大皇子手中合情合理。
却不知,原来这枚虎符一开始竟是在沈易忱手中的,且还是他极为珍视之物。
沈易忱与大皇子虽是表亲,可两人全无交集,沈易忱三岁时安国公便出了事,太子随后被废。
而后的十多年来,大皇子一直韬光养晦,对沈易忱这个表弟他没有任何照拂,也没有任何接触。
由此可知两人之间并无情谊,可沈易忱却在最后将虎符给了他。
为何呢?
只有一个理由,那便是他走投无路需要他的帮助。
又会是什么事,能让一身傲骨的沈易忱,向一个毫无情义从未联系的表兄求助呢?
答案不言而喻。
事关他兄长和爹爹的死,他要状告沈云鹤,要让位高权重的吏部尚书以命相偿。
所以他去求了大皇子,以这枚虎符为由。
可最后却是他一个人面对一切,不仅没有搬倒沈云鹤,反而背上大逆不道的恶名被千夫所指。
上一世根本就没有人帮他。
也就是说,大皇子骗了他。
想到这里,程轶周身戾气翻涌,眼底更是杀意喷涌,怒火压都压不住。
沈易忱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程轶分明只是那么坐着一动不动,他却猛然如坠冰窟一般浑身僵直,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他一时间不知所措的愣在那里。
“我……你,你不喜欢吗?”
他以为,程轶会需要呢。
难道他误会了什么吗?程轶在生他的气?
这个认知让沈易忱有些手足无措。
程轶却猛然回神,随即他一把将慌乱无措的人摁到了怀里。
“抱歉,我只是有些意外。”
还有些心疼。
大皇子该死,谢家的人都该死。
呵,上辈子不是骂他是奸佞吗?
他这辈子就做个货真价实的奸佞。
谢家那一家子,一个都逃不掉。
突如其来的亲近让沈易忱愣了愣,可是程轶的怀抱真的好温暖啊。
他方才的眼神分明那般可怕,可他开口的声音却那么温柔,他的怀抱更是让他想要溺死在里面永远不要起来。
直到心绪恢复平静,程轶这才问怀中人儿。
“忱儿可知这是什么东西?”
自是知道的。
“是外祖的兵符。”
“那你可知,有多少人都在想方设法找到它,包括龙椅上那位。”
“为了得到它,有些人不惜花费十几年时间,一旦它出现,必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的争夺之战。”
而这般宝贵的东西,小夫郎竟然轻而易举的便给了他。
沈易忱将头从他怀中抽离,认真的看着程轶道:“知道啊。”
“正是知道,我才给你。”
他对外祖安国公没有任何记忆,安国公府满门抄斩之后,整个京城都对安国公讳莫如深,他更是无从了解。
更何况他受困于后宅,想要弄清楚原委更是难上加难。
至于这枚虎符,它本是兄长之物。
据兄长所言,他们的爹爹在临死之前将虎符给了他,并交代他务必藏好,命在符在,还告知他这符有大作用,轻易便可搅动风雨。
兄弟俩本以为可以相依为命长大,却不想仅两年兄长便也跟着去了。
“这枚虎符是在兄长出事前他给我的。”
沈易忱陷入回忆,那时候他只有五岁,很多东西他尚记不清楚。
他只记得当时兄长的神色很不对劲,说是把他最宝贝的东西送给自己当生辰礼,可那时离他生辰分明还有两月有余。
兄长还交代他务必将东西藏好,不准告诉任何人。
直到他慢慢长大才回味过来,兄长当时分明是预感到自己会出事这才将虎符交给他,可悲的是那时的他还太小,并未看出兄长的异常,反而开心于收到兄长最宝贝的东西。
懂事后,他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的查,这才明白兄长交托之物究竟是何等的利害。
至于安国公的事,他是无论如何也查不到的。
程轶心中感慨,却听沈易忱认真道:
“夫君,给你虎符,我其实有一个请求。”
“什么?”
“你能不能帮我查查我兄长和爹爹的死因,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兄长死得那般蹊跷,他明明只是个七岁的孩童,不会游泳,为何会在池塘中溺亡?”
“还有,他像是早知自己会死一般,我怀疑他就是被害死的。”
沈易忱说着已红了眼眶。
“一定是他们害了兄长,可是兄长明明那么好,他只有七岁啊,他们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他……”
“我没有办法,我怎么也查不到,我好恨自己的无能。”
他痛苦又自责,扛了多年的委屈终是在这一刻爆发,他的无助和脆弱,第一次毫无保留的在别人面前显露。
只因这个人是程轶,是他的夫君。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落,怎么止也止不住。
==========作者有话说:==========
完婚!
接下来就正式开始屠龙之路啦
(小声逼逼,这本不会写太长,可能二十几万就能完结哦。)我努力争取早点写完
第34章 新婚
握着安南军的虎符, 程轶几乎一夜未眠。
他没想到沈易忱竟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自己。
小夫郎对他可以说是全无保留的交托了。
可程轶却不能将心底的秘密告知于他。
心里愧疚,便只能加倍对他好。
至于他兄长和爹爹的事,即便他不开口, 程轶也会替他查清楚的。
得到程轶应允的沈易忱总算安心睡着。
程轶心底装着太多事,又得了虎符,是以满脑子都是今后各种盘算、布局……
一晃神,天已蒙蒙亮。
却在这时, 门外突然传来卫霄急切的呼唤声。
“公子,公子您快醒醒!”
程轶瞬间翻身坐起。
这时候叫他,必是出了紧急之事。
可就在他起身之时,衣袖却被人从后面抓住。
程轶一扭头就见沈易忱睡眼朦胧的半撑着身子, 正一脸疑惑的看着他。
“要起了吗?”
言语中的依赖就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程轶语调当即变得柔和下来:
“还早着呢。”
他将人塞回被子里, “我有些事要处理,你乖乖睡着。”
沈易忱还想问什么,程轶直接强硬道:
“乖乖听话。”
沈易忱便又乖乖缩回被子里,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好像被人宠着。
这种感觉很新奇, 很让人……不自觉沉溺。
他有些喜欢。
程轶打开房门便见卫霄一脸急切的杵在那里。
“公子。”
“何事这般慌张?”
“公子, 世子回来了。”
大哥回来了?
程轶先是一喜,可随即发现卫霄面色焦急,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到底怎么回事,大哥他怎么了?”
卫霄这才快速禀报。
就在方才,世子突然回府,可世子却是昏迷不醒的被人背回来的。
卫霄只听世子身边的隋元说世子了受伤, 让他快去叫二公子。
他便匆匆赶来叫人, 是以他并不清楚世子受伤情况如何。
程轶一听受伤两字心便骤然一紧,前世种种惨烈画面不受控制的闯入脑海, 大哥的惨状更是让他根本无法思考。
无人知晓他的心已然提到嗓子眼,可脚下骤然加快的步伐却依旧稳健。
他不能乱。
终于赶到正堂,恰巧吴安也匆匆赶来,程轶未看他一眼便跨了进去。
“先不要告诉母亲。”
吴安微愣,只觉他又看到了那一日气场恐怖的二公子,叫人心底莫名发虚。
“是。”
“大哥如何了,谁来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程轶面色冷凝,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郎,倒像个处变不惊,久居高位的上位者。
他一踏入正堂,低沉的气息便瞬间笼罩全场,连几个大理寺官吏都惊得不自觉起身,本能的将身躯绷得笔直,竟不敢有半分懈怠。
程琅的贴身侍卫隋元见状急忙上前。
“二公子莫急,我家世子只是受了点轻伤,之所以昏迷不醒,只是因为世子连夜赶路,劳累过度所致。”
程轶一听,悬着的心骤然一松,可面上却不显半分。
“究竟是怎么回事?”
隋元这才解释来龙去脉。
他们此行本是去靖州,一番调查之后线索指向隔壁廖州的流云观,是以他们一行又启程赶往廖州。
他们紧赶慢赶,连夜间都不敢耽搁,可等他们赶到流云观的时候却发现他们要找的人已经被人带走。
程轶听到此时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里却是暗暗一松。
他早料到大哥会查到那里,上一世大哥便是查到流云观,而后才惹火上身。
今生被他捷足先登,想来大哥的命运轨迹已然改变。
只听隋元继续道。
世子在意识到有人先他们一步将人带走之后,担心凶手已然察觉且有了防备,因此决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
可祸不单行,谁也没料到廖州竟连日暴雨。
暴雨不仅耽搁了他们的行程,还诱发了山洪,甚至山体滑坡,这更是让他们的归途难上加难。
是以才一连耽搁多日,如今终于赶回,却是不想府里竟在办喜事。
程琅的伤是在途中被山石摔落时砸到的,所幸只是轻伤,养养便能好了。
只是连夜赶路又带了伤,他的身体吃不消这才导致如今这番模样。
程轶听完心也彻底放下,他让吴安好生答谢几位大理寺办案人员,又让府医给大哥仔细检查包扎。
一番折腾下来,天也彻底亮了。
这时候温晚宁才闻讯赶来,那红肿的眼睛一看便知刚哭过。
好在此时程琅一番擦洗已然收拾妥当,瞧着虽疲惫些,却并无吓人之处。
加之程轶一番安抚,又拿自己新婚说事,温晚宁这才安心回她的锦华苑。
大哥许是太过疲累,这般折腾都没醒,程轶干脆先回了毓秀轩,让大哥睡醒再说。
毕竟他如今已是有夫郎的人,不回去怕他担心。
更何况小夫郎刚入侯府,放他一个人,只会让他越发不安。
果不其然,程轶回去的时候沈易忱已经起来,神色瞧着果然有些不安。
看到程轶回来,他眼睛一下便亮了。
“你回来了?事情处理完了吗?”
程轶很自然的牵起他的手。
“是大哥回来了。”
“世子?连夜回来的吗?”
沈易忱有些意外。
程轶先前便跟他说过,他的大哥半月前便前往靖州办案,他们的婚礼也未能赶回来。
他不由得有些担心,半夜回来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嗯,受了点轻伤,不过没有大碍,等他醒了,我带你去见他。”
“好。”
沈易忱有些忐忑,但总要面对。
按理今日是要早早的去拜见公婆的,可他不知道侯府是什么规矩,要注意什么,没人跟他说这些,程轶也并未告诉他。
天色已大亮,可瞧着程轶依旧不紧不慢的,他心下着急只得主动开口。
“我们……是不是要去拜见侯爷和夫人啊?”
程轶瞧他分明是紧张了,便打趣他。
“怎的不叫夫君了?”
沈易忱面色一红,窘得不知该如何开口,却见程轶一副恍然大悟状。
“我知道了,你昨夜必是有求于我才叫夫君,现在用不着我了,夫君也不叫了。”
程轶说完还一副失望模样。
“不是!”
沈易忱真是百口莫辩,这人怎么这样,明明婚前不是这样的。
“我不信,除非你现在叫一声我听听。”
“我……”
这怎么叫得出口!
“唉~”
程轶叹气,“果真如此。”
“夫君!”沈易忱豁出去了,“夫君夫君夫君!行了吧?”
程轶满意的抿唇一笑:“好听,往后便这么叫。”
沈易忱冲过去推着他便往外走,只想赶紧绕开这个话题。
“咱们快些走吧,莫让夫人等急了。”
程轶任由他推着往外走,嘴里却出口纠正:
“不是夫人,是娘亲,忱儿你可要快些习惯。”
就是程轶自己都未察觉,他言语间竟是这般宠溺。
两人来到锦华苑,温晚宁果然已经等在那里。
知晓沈易忱在尚书府过的那般艰难日子,她早已对他心生怜悯,如今瞧着认真打扮过的沈易忱,她更是越看越欢喜。
尤其当他一副羞恼拘谨的模样站在自家高头大马的儿子身旁,她只觉这俩孩子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不禁想,这般好看的两个人生出来的孩子岂不是神仙之姿。
哎呀,只是一想想她都要激动坏了。
是以沈易忱刚跪下叫了声母亲,她便急忙接过他奉的茶,还顺势将人拉了起来,眼里都是温和。
“以后你就随轶儿叫娘亲便可,这样显得亲切。”
沈易忱抿着唇偷偷瞟了一眼某人,见他眼神鼓励,这才叫了声:“娘亲。”
并未见到公公,沈易忱也未多问,甚至没有表现出半分异常。
忠勇侯的传闻他自是听过,既然程轶未与他多说,他便不会多问。
“哎~这就对了。”
温晚宁当真是越看越喜欢。
这孩子咋能生得这么好看呢?而且乖乖巧巧的,声音也这般好听,与旁边这皮猴子简直天壤之别。
沈易忱若是知道她这般想法必定羞愧难当。
乖乖巧巧?他吗?
那剃光继弟头发的是谁?骑在墙头泼泔水的人又是谁?
沈易忱被她拉着只觉得极不自在,这么多年,他都是一个人过来的,他从未感受过这般温暖,尤其是来自长辈的温暖。
一时间心绪翻涌,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僵硬的任由她摆弄。
程轶看出他的不自在,急忙开口替他解围:
“娘亲你快些放开他,你莫不是忘了他是我的夫郎!我还没拉够呢!”
沈易忱不敢置信的瞪大眼,说话的人是谁?这是可以说的吗?
他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你……简直口无遮拦!”
程轶不仅浑不在意,反而对他挑了挑眉,仿佛在说,“放心,我罩着你,我帮你解围。”
“!”
沈易忱当真是第一天认识这人,在长辈面前怎么如此孟浪,什么没拉够,如此虎狼之词是能在母亲面前说的吗?
他真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温晚宁也是被这小子气得翻白眼,但开口却都是宠溺。
“你个小气鬼!还你还你,把你宝贝夫郎还给你。”
温晚宁佯装生气的把沈易忱推到程轶面前,又顺势在他手里塞了个精致小巧的木匣子,是给他的见面礼。
程轶顺手就将人搂到了怀里,而后不等他反应,已经紧紧抓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紧扣。
沈易忱挣了下根本挣不开。
在长辈面前竟毫不避讳吗?
这真的好吗?
程轶朝他眨了眨眼睛。
沈易忱顿时羞窘到了极点,头都不敢抬,不敢想他现在的都脸红成了什么样。
但同时心里也止不住的酸楚,原来有娘亲疼爱的人是可以这般肆无忌惮的。
原来,这就是被疼爱的感觉啊。
如果爹爹还在,是否也会这般宠溺的打趣自己?
温晚宁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心里是既欣慰又震惊,欣慰孩子长大了,欣慰两人相处竟这般和谐,震惊的却是自家调皮鬼竟这般会疼人。
与母亲道了别,程轶又问了大哥的情况,得知大哥还未醒,程轶便带着小夫郎去了镇国公府。
“带你去见爷爷,还有大伯夫他们。”
“嗯。”
沈易忱有些紧张,不自觉就挺直了腰背。
“别担心,爷爷和大伯夫都是很好相处之人,你只需大胆做自己即可。”
“嗯。”
沈易忱笑了笑,双手却不自觉紧了紧。
若是以往,他大可以不管不顾,自顾自己,旁人于他而言无关紧要,可他们不同。
他们是程轶的亲人,他能感觉出程轶言词中对他们的看重。
所以他自然想给他们留个好的印象,不叫程轶为难。
所幸正如程轶所言,他们都是极好相处之人。
大伯夫看起来极为亲切,虽掌管整个镇国公府,可他在沈易忱面前没有半点架子,更不像王殊辞身边那些贵夫们对他充满鄙夷不屑,或是各种挑剔。
大伯夫是那么平易近人。
沈易忱心里念着,爹爹您瞧啊,你的小忱儿遇到好人了,兄长你也可以放心了,忱儿熬出来了。
就连外界传闻粗犷恐怖,浑身肃杀戾气的老国公,竟也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许是怕吓到他,老国公还特意放缓了音调。
“既成了婚便好好过日子,若是这兔崽子敢欺负你,尽管来找老夫告状,看老夫怎么收拾他。”
程轶听完连连告饶。
“爷爷瞧您说的什么话,我疼他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欺负他。”
沈易忱只觉得新奇,他忍不住大着胆子抬头看向老国公。
却正好撞见老国公看他的眼神极为复杂,像是透过他在看某个人。
老国公同样给了不菲的见面礼,程轶这厚脸皮的还不满意,竟自己挑起来,那架势真是恨不得把老国公的私库都扒拉到自家夫郎面前。
吓得沈易忱不断给他使眼色,最后只能上手阻拦。
够了够了,真的够了!
老国公被这皮猴气得吹胡子瞪眼,可实际上老国公并无阻拦,分明是由着他胡闹的。
沈易忱心中感慨,传闻镇国公对程轶宠溺无度,原来都是真的啊。
随后,程轶让福子带沈易忱先去自己的苍隼居等自己。
那是他在国公府的住所,那可是比毓秀轩住得更多的地方,程轶在来的路上便与他说过。
爷孙俩分明是有事要谈,沈易忱自然能看出。
恰好他也想去看看程轶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模样。
直到沈易忱离开,房间里的氛围瞬间便换了一副天地。
爷孙俩的面庞同时变得严肃起来。
程轶开门见山直接便问:
“爷爷,我想知道安国公当年谋反之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老国公叹了口气,“就知道你会问。”
说着已然陷入回忆。
第35章 阴谋
当年, 事发突然。
彼时程破虎还未卸甲,依旧镇守在北疆。
近些年,边关越发安稳, 基本没什么大的战事,程破虎以旧伤难愈为借口才得以回京,所幸一切顺利,皇帝立马恩准。
可即便如此, 他回到京城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昔日好友早已成了刀下亡魂,荣宠多年的安国公一脉也彻底土崩瓦解。
随着安国公被满门抄斩,安南军被迅速瓜分, 安国公一脉也尽数被牵连, 杀头的杀头,贬官的贬官。
一时间,京城人心惶惶。
不仅如此,紧随而来的是君后薨逝,太子被废。
京城更是人人自危, 对此事讳莫如深。
所有人都理所应当的认为, 君后与太子必是受了安国公牵连才遭此下场,毕竟君后乃安国公嫡长哥儿,而太子是君后所生。
安国公谋反,君后与太子必然受到牵连。
然而事实真是如此吗?
老国公咬着牙,浑浊的眼底压抑着让程轶怔忡的复杂情绪。
“错了,所有人都错了。”
程轶不由得疑惑, “什么错了?”
“顺序错了。”
程轶浑身一震, 只听老国公继续道。
他当年借病回京,虽早已得知好友谋反被抄斩的噩耗, 可他根本不相信自己多年的至交好友会犯下此等谋反大罪。
以他对老友的了解,公孙裕德虽有些狂妄自大,可却是个实打实的忠臣,他忠于大曜,忠于皇帝。
他绝不可能谋反。
更何况,公孙裕德的嫡长哥儿已贵为君后,他外孙更是当朝太子,他虽已退居二线,可安南军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中。
如此,他已然是权倾朝野的存在,他只需再等些年,等到太子继位,公孙家的荣宠还能延续几十甚至上百年。
如此,他有何理由谋反呢?
而且,公孙裕德谋反之时竟只带了三千余人,甚至都没带那支名震天下的精锐部队。
除此之外,事发时他的家人也全都在安国公府,并未提前撤离。
倘若他真要谋反,为何不事先做好防备呢?
如此仓促,如此草率,岂不是处处都透着蹊跷?
是以程破虎越查越觉得蹊跷,直到他发现,在安国公谋反之前,宫里竟然发生了一件大事,而宫外之人对此一无所知。
此事为宫中秘闻,因为事情重大,涉及皇家颜面,因此知晓此事之人除了被灭口的,剩下的也全都对此讳莫如深。
程轶也不由得满心好奇,这些皇家秘闻,就是上一世他也不曾知晓。
“事发之前,曾有传言,君后与一侍卫私通,被皇帝捉奸在床。”
皇帝因此震怒,当场斩杀了那个侍卫,并且一怒之下将君后禁了足。
然而,据传那个侍卫是与君后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两人情深义重,君后接受不了他的死,竟自请废后,与他同死。
皇帝知道后更是怒火中烧,两人发生剧烈争吵,随后太子也被传唤入宫。
有传闻说,是皇上怀疑太子身份,要与他滴血认亲。
然而结果是何,程破虎至今不得而知。
但随后太子便被废了,紧接着才是安国公谋反,君后薨逝。
饶是程轶有所准备,也没到想事情的真相会这么炸裂。
不是说皇帝与那位前君后伉俪情深吗?
据说两人自幼一起长大,早早便由先帝亲自定下婚约,那位之所以能顺利登上宝座也与安国公的支持脱不开干系。
登上皇位后,他更是毫不迟疑的将其扶作君后,至此两人琴瑟和鸣,伉俪情深,而君后诞下的大皇子,皇帝也是力排众议直接将其立为太子,维护之心不言而喻。
程轶记得,史官记载,君后死于病痛,皇帝悲痛不已,夜夜流连君后住所,枕着君后睡过的床铺安能入睡。
且,皇帝在君后死后第八年才立贵妃为后,也就是如今的王皇后。
为了君后,一国后位足足空置了七年之久,这在历史上也是少有的。
由此可见皇帝对那位君后的感情之深。
也因此,民间至今流传皇帝与前君后的佳话。
现在却说君后与侍卫私通,还被皇帝当场抓奸。
虽说程轶不信所谓皇家情谊,但听到这样的真相也难免有些幻灭。
老国公见他这般神色不由得感叹道:
“所谓皇家情谊,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都不堪一击。”
程轶莫名中了一剑。
“还是爷爷您看得通透。”
“哼~”老国公得意的轻哼一声,“否则你以为我们程家能安然活到现在?”
程轶心中一凛,这是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
那时,程破虎查到此心底便有了不好的猜测。
君后在成为君后之前程破虎也是见过几次的,那孩子是个稳重有分寸的,按理绝对做不出那般糊涂事,且整件事都透着蹊跷。
君后一出事,太子便被废了,速度之快让人惊愕,紧接着安国公便谋反了,然后迅速被满门抄斩。
这一整套流程显得丝滑连贯,像是一切都是被设计好的一般。
程破虎敏锐的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他们这位新帝看起来亲切爱民,可实则是个阴险之人,他表面仁和,实则心狠手辣,这样一个人会容许别人的权势凌驾于他之上吗?
绝无可能的。
功高震主啊。
自古以来多少例子摆在眼前。
程破虎隐约察觉到真相之后便停止了调查。
随后,他以旧伤难愈,加之边疆安稳,自己也想安享晚年为借口向皇帝提出卸甲请求。
他迅速将兵权划分,除了长子,军中还有几位老将。
那位本就虚伪至极,自然是一番挽留,但程破虎能感觉出来,他分明是松了一口气的。
皇帝那种紧绷的态度一下子变得缓和。
他心里悲凉,面上却极为坚定,还佯装自己在北疆辛苦劳累,如今年纪大了只想安享晚年。
皇帝这才“勉为其难”的恩准他卸甲的请求。
许是想到两位德高望重的国公接连出事会引人猜忌,皇帝并未将二十几万镇北军交给别人,而是顺势交给他的长子程霁远。
如此,皇帝还博了个仁厚的名头。
看啊,皇上对镇国公可真是天恩浩荡啊,一个为大曜出生入死的老臣理应得到皇帝的厚待。
皇帝这般仁厚岂不是天下之福,百姓之福,亦是文武百官之福。
多么讽刺啊。
程破虎有预感,倘若他不卸甲,只怕他就是下一个安国公,到时候死的可不止是他一个人,而是整个程家。
所以他必须这么做。
这些年他更是尽可能的低调再低调,连长子在北疆屡立战功都没有上报,他只想让程家安稳活着。
程轶听完,面色前所未有的沉重。
也就是说,安国公谋反之事很可能是一个天大的阴谋,这个阴谋的主使很可能就是如今龙椅上那位。
也或者主使另有其人,比如,整件事谁最得利呢?
王家。
安国公倒台之后,王家迅速崛起,且几年后也是杨贵妃登上了皇后宝座。
所以整件事王家主使的可能性也很大。
但即便是王家,背后也一定有皇帝的默许甚至是从旁推波助澜。
这些人……可真该死啊。
堂堂安国公,一代战神,为了大曜出生入死几十年,守卫国家,拥护皇帝,最后竟换来这样的下场。
岂不是可悲又可恨?
这些人简直比蛆虫还要叫人恶心。
老国公说起这些难免感伤。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他忠于大曜,忠于皇帝,可他也会寒心,也会失望。
大曜从不缺忠臣良将,可若是他们忠的是一个恶臭腐烂的皇室,效忠的是一个卸磨杀驴的君,这样的君,真的还值得他们为之付出一切吗?
程轶黑沉的眼底越发坚定。
老国公似想到伤心处,浑浊的眼底已经有些湿润。
他看向程轶的眼神也充满了悲凉。
“轶儿,你要记住,自古功高震主,没有哪个帝王会允许别人凌驾于他之上。”
“爷爷知道你是个有抱负之人,爷爷既为你高兴又不免担忧,如今我们程家已然是那位的眼中钉、肉中刺,但凡有一丝差错都有可能被无限放大,最后导致整个程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安国公就是我们的前车之鉴。”
老国公本就苍老的眼底越发浑浊,本该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这些年愣是因为压抑,隐忍而变成这番模样。
程轶心底发紧,他望着爷爷佝偻的背,还有眼底那化不开的浓浓悲凉,他在犹豫。
到底要不要打碎爷爷最后一丝坚持。
隐忍,换来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绝不会是对方的仁慈。
程轶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他既然早已做出决定,这条路便不是自己一个人的路,而是整个程家都要走的路。
“爷爷,你可知我的武功为何如此突飞猛进,我又为何改变主意同意赐婚?还有我让你提醒大伯之事……可知我为何会有这般大的变化?”
老国公浑身一震,他定定的看着眼前的孙儿,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此刻他的眼神却是那么陌生。
本该意气风发、眼神透亮的孙儿,此刻眼底透出的神色分明是与他年龄不符的冷冽与深沉。
这不是个十七岁少年郎该有的模样,反倒像个历经世事磋磨、看过无数阴诡算计的老者,沉静得令人心底发寒。
老国公心口骤然一疼,他伸手想要像小时候那般揉揉他的脑袋,可面对这样的眼神手却停在了半空。
这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可是,短短一年而已,到底什么样的事能让他变成这番模样?
“爷爷,我做了一个梦,一个漫长而真实的梦。”
第36章 笨蛋
“参见小少主。”
一个眉峰冷硬的中年男子立在暗影里, 他眉宇间好像覆着一层寒霜,周身气场更是沉如寒渊,让人莫名不敢直视。
他就那么躬身站在那里, 却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而与他对视的一瞬间,程轶便明白此人武功深不可测。
哪怕是上一世的他,这般强劲的对手也是很少见。
“他叫莫峥, 是陪了我半辈子的老家伙。”
老国公如此介绍道。
“你身边那个小家伙就是他训练出来的。”
程轶心头一跳。
此人竟是暗影的师父?
程破虎叹了口气,说起程轶不知道的故事。
莫峥是随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的人,一开始只是他的贴身护卫,后来, 随着程破虎越爬越高, 莫峥便隐到了暗处做了他的贴身暗卫。
而为了保护家人,他让莫峥私下训练了一批死士,跟在程轶身边的暗影就是其中之一。
这批人个个都是暗卫中的高手,且对主人忠心耿耿。
可在安国公出事之后,程破虎心灰意冷, 也怕皇帝察觉出异常而给程家招来灾祸, 是以他决定解散这群人。
当然,暗影是个例外。
但莫峥跟了他几十年,早已把他当做一切,莫峥也知晓他的一切,死活不肯离开,因此便留了下来。
就在方才, 程轶将上一世当做一场梦讲给了老国公听。
从赐婚阴谋, 到大哥被活埋,再到大伯一家惨死, 到母亲被恶奴折磨至疯癫,昔日好友无一善终。
再到那几个皇子以及龙椅上那位所做丧尽天良之事,一桩桩、一件件,直至最后七皇子登顶,程家满门惨死,血流成河……
老国公听得目眦欲裂。
程轶却是越说头埋得越深,他背上仿佛压着千斤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也抬不起头。
程轶根本不敢直视爷爷的眼睛。
他以为爷爷会责怪他为一己私欲葬送了整个程家,会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可他唯独没想到,爷爷会心疼的揉着他的脑袋说:
“真是苦了你了。”
“那么多年一个人支撑着整个程家,一定很累吧。”
程轶不敢置信的抬头,正好对上爷爷满是心疼的湿润双眼。
爷爷眼里没有半分责备,有的只是一个老人对孙子满眼的心疼。
那一刻程轶终是没绷住落下泪来,他在爷爷面前失声痛哭。
此刻的他,仿佛才真的回到了十七岁,那个肆意洒脱,被亲人宠溺着长大的十七岁少年郎。
程破虎也终于明白,为何他的孙子会有这般大的变化,为何这孩子偶尔流露出的气场能让他心惊。
他也明白了这孩子眼底那化不开的沉重从何而来。
爷爷说:
“孩子,不管今后你要做什么,如何做,放手去做,爷爷就是你的后盾,整个程家都是你的后盾。”
老国公的声音铿锵有力。
“这一次,你不再是一个人。”
程轶花了很长时间才平复下来,直到这一刻,他仿佛才是真正的获得了重生。
从此刻开始,他不再是一个人背负那承重的过往,他也不会再流一滴泪。
“以后,莫峥就跟着你了。”
“主人?”
“爷爷?”
两人都很诧异,老国公却不容置喙的摆个摆手。
“就这么决定了。”
显然,莫峥跟在程轶身边更有用,且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程轶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手。
爷孙俩心里都很清楚,他们程家唯一条路可走。
而这条路将满是荆棘,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程轶给莫峥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将当年遣散之人都找回来。
莫峥虽担忧老主人,可他绝不会违抗老主人的命令,而程轶既是老国公认可之人,就有资格作为他的新主人。
莫峥领命离去后,程轶又提起吴管家的事。
爷孙俩一番商讨之后都有了猜测,程轶甚至对父亲当年的遭遇都有了怀疑,不过吴安既然能蛰伏那么多年,可见背后之人所图甚久。
如今当务之急是查清父亲的身体情况,吴安给他喂的究竟是毒还是……蛊。
在查清楚之前绝不可打草惊蛇。
老国公曾在北疆认识一个医术了得的乡野郎中,其医术极为精湛,只是行为举止有些怪异,脾气也古怪。
是以老国公将此事揽到了身上,让程轶放心去做别的。
随后,爷孙俩又是一番商讨密谋,程轶回去的时候已经过去两个时辰。
想到小夫郎怕是早就等急了,程轶脚下步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卫霄趁此时机说起昨日。
那林北骁竟还有脸以程轶好友自居前来侯府贺喜,可惜程轶早便交代过,是以他被拦在了门外。
程轶带着一群兄弟去接亲的时候,林北骁就躲在墙角死死盯着他们,那眼里的嫉妒都快溢出来。
这辈子没有程轶,他很难从泥潭里爬出来,更别说爬至上一世那般高度。
不过程轶还是让人暂且盯着他,大事未成之前,一切潜在危险都必须排除在外。
七皇子也来了,也是躲在墙角,眼睁睁看着程轶一路将小夫郎拥在怀里,同乘一骑,羡煞旁人。
到了侯府下马都是程轶抱着下来的,当时现场热闹极了。
殊不知有人正躲在暗处羡慕嫉妒恨。
“公子,那七皇子似受了极大打击,回去的时候摇摇晃晃跟失了魂似的。”
“看来那七皇子对公子您可真是用情至深啊。”
卫霄忍不住感叹,结果下一秒他就僵住了,因为他收到了自家公子的死亡凝视。
“属下错了,请公子责罚。”
公子如今的气场真的很可怕。
程轶收回视线,“下不为例。”
“是。”
“继续派人盯着。”
“是。”
两人说话间,程轶已经来到苍隼居。
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百无聊赖的小夫郎,却没想到正好瞧见他家小夫郎在兵器架上兴致勃勃的挑着什么。
他先是挑了一把长剑,像模像样的耍了两下却发现太重了,于是换了一把刀。
然而那刀过于锋利,差点削掉他的头发,看得程轶一阵心惊胆战。
好在小夫郎很快放弃那把开了刃的刀,选择了一杆红缨枪。
可惜小夫郎身子娇小又不会武功,长枪一耍竟打到了自己的脑袋上。
只听他哎哟一声捂住了头,下一秒程轶便已经飞身过去接住了长枪,否则他那脚免不得又要被砸一下。
“咦?你回来了。”
看到程轶,沈易忱不自觉露出惊喜。
在程轶的视线里,只觉得小夫郎的眼睛一下子变得亮晶晶的。
似是打痛了,小夫郎眼泪都出来了,含在眼眶里水汪汪的,此刻惊喜的望着他可不就是亮晶晶的吗。
“打疼了没?”
程轶将长枪扔给卫霄,急忙查看小夫郎的后脑勺。
“没事没事,”沈易忱龇牙咧嘴的躲开,“一点都不疼。”
开玩笑,要是被砸一个大包岂不是更丢人。
程轶就知他逞强,在他脑门上戳了一指头。
“笨蛋。”
沈易忱揉着脑袋不服气的憋嘴,可终究没好意思反驳,他方才确实笨死了。
这人怕不是要笑死了。
程轶却并未笑话他,只是将他拉至一旁。
“对这些感兴趣?”
沈易忱偷看了他一眼。
没有哪个哥儿会舞刀弄枪,大概也没有哪个男子会喜欢自己的夫郎舞刀弄枪吧。
可他从小被欺负怕了,每次被人摁着无法反抗的时候他都幻想自己若是有武功,将那群恶奴杂碎们打得落花流水的模样。
见他低头不语,程轶便微微俯身凑近他,“想学吗?”
沈易忱惊愕抬头,微微张开的薄唇就那么从程轶鼻尖擦过。
那清晰的触感让两人都怔了一下,心底同时漾起一层涟漪。
沈易忱瞬间爆红了一张脸,霎时变得手足无措。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惊慌的后退两步,结果左脚绊右脚,差点跌了个屁股墩。
所幸程轶长臂一勾就勾住了他的细腰。
微微用力,又将人勾到身前。
“故意的也没事,”程轶失笑,“我们本就是夫夫,身体接触再正常不过。”
他说着又凑近了几分,在他耳边低语,“甚至更亲密的,肌肤相亲唔……”
沈易忱一把捂住他的嘴,脸颊滚烫,整个人恨不得钻地缝。
他慌张的四处张望,万幸卫霄福子他们都很有眼色的退到了远处。
他忍不住狠狠瞪了程轶一眼。
“口无遮拦!”
抬眼却直直撞入程轶黑沉的眸子,宛如两个深不见底的深渊,将他连人带魂儿一并吸了进去。
程轶抬手顺势抓住他的手腕,而后将他的手紧紧攥在手心。
“忱儿你要习惯。”
沈易忱红着脸不敢看他。
只听程轶又道:“忱儿还未回答我,你是否想学?”
沈易忱不由得试探道:
“我、我可以学吗?你不介意?”
程轶摇了摇头严肃道:“自然可以的。”
“只是你如今再学可能有些晚了。”
练武宜早不宜迟。
“且哥儿身体受限,不少杀伐激烈之术也不适合你,若你真想学,我会为你寻来合适的武学师父,专门为你量身定制一套防身健体之术。”
沈易忱一听眼睛更亮了。
“真的吗?”
他忍不住激动的抓着程轶的臂膀,甚至忘记自己的腰还被男人搂着。
“我真的可以学?”
“当然可以。”
“夫君!”沈易忱欢快的蹦起来搂住程轶的脖子,“太好了。”
程轶还是第一次见到笑得这般灿烂的沈易忱。
他想,倘若他的爹爹还在,兄长也一直护着他,他必然会无忧无虑的长大,长成眼前这般开朗明媚的样子。
程轶想着,他还要更宠他、更疼他才好,如此,他才能越发开朗明媚,活成他本来该有的样子。
程轶又带着他在国公府转了一圈,面对他的好奇知无不言,没多久大伯夫已差人来叫他们吃饭。
刚用完饭,侯府护卫便急匆匆寻来,说是世子醒了。
程轶欣喜至极,与老国公对视一眼之后便带着沈易忱赶回了忠勇侯府。
第37章 开刀
程轶赶回侯府时, 果然只见程琅已经醒来,且恢复良好。
他没想到出一趟远门回来弟弟都成亲了,此时正忙着在私库里给程轶挑选新婚贺礼呢。
“大哥!”
程琅一扭头就见程轶急步而来, 身后还跟着个容貌绝伦的小少年。
这应该就是那位名声在外的沈大公子了,哦不对,此刻已经是他弟弟的小夫郎。
粗略一扫,程琅只觉得他弟弟眼光果然毒辣, 一挑就能挑中最好的。
慧眼如炬。
两人真是绝顶般配。
“怎么不好好休息?”
“又无大碍,睡一觉便好了,”程琅全不在意,“倒是你, 怎的这般仓促, 趁大哥不在夫郎都娶回家了,就这般迫不及待吗?”
大哥突如其来的打趣让沈易忱红了脸,程轶倒是厚脸皮的应下了。
兄弟俩一番寒暄,程琅也趁机送了礼,还让沈易忱自己挑些喜欢的。
正如传闻中所言, 忠勇侯世子谦和有礼, 又刚正不阿,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他的态度让人舒适,且能看出来他对程轶这个弟弟极为宠溺,而程轶对这个兄长更是亲近。
沈易忱震惊的发现,这兄弟俩与那些勾心斗角的兄弟竟是完全不一样的。
程轶的亲人都很好,每一个都很好, 他们对程轶好, 于是爱屋及乌的也对他也很好。
他真心的感受到他们的善意,这让他心底无比庆幸, 心底的防备终是一点又一点的瓦解。
见大哥当真无事,程轶便也放下心来。
等沈易忱回了毓秀轩,兄弟俩这才说起正事。
此时程琅已从母亲口中得知他离京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娘亲是担心他介意弟弟先他成亲,殊不知程琅心中只有替弟弟的不平。
那位赐婚本就是出于试探,如今又这般咄咄逼人,他生怕弟弟年纪小意气用事,好在弟弟已然沉稳许多,处事更是出乎意料的稳重周到。
又从母亲口中得知,程轶是真心心悦于那沈家公子。
方才瞧着两人互动,可见母亲所言非虚。
如此,程琅这才放心下来。
程轶顺势问起所办之案,程琅也没瞒着,只是提起这个案子,程琅的面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至极。
大概三月前,京城突然发生几起孩童失踪案。
一开始只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年岁在三到九岁之间。
那几家父母先是报到顺天府,可实际上每年都有孩童失踪案,不仅京城,其他州县失踪的孩子更多。
是以顺天府尹一开始并未重视,直到几个官绅人家的孩子也失踪报案,顺天府尹这才重视起来。
结果这一查便吓了一跳,除了报案那些人家的孩子,时常活动在大街小巷的幼儿乞丐竟也失踪了不少。
粗略一统计,竟是有三十余人,年岁都是在三到九岁之间。
顺天府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很快将案子转到了刑部。
而刑部调取多地卷宗发现,早在两年前便有类似案件发生,但之前的孩童失踪案都发生在州县,其中,以靖州最多。
仅小小一个靖州,竟足足有三十余孩童失踪,而这只是有人报案记录在册的,还有那些无人报案的,无声无息消失的。
刑部派人四处调查,可这个案子牵涉甚广,跨越时间之久,范围之广,都给办案人员造成了很大的难度。
是以刑部调查了一月有余都毫无进展。
如此大案自然惊动了大理寺,而后作为大理寺少卿的程琅便接手了这个案子。
他没有任何迟疑,第一时间带人赶往靖州。
经过多方走访调查,程琅抽丝剥茧,最终发现一个共同点,这些丢失孩童的地方在事发之前,都有人看到过一个道士出现。
一番推测之后,他们将目标锁定在了廖州的流云观。
是以程琅又马不停蹄的赶往流云观。
可让他意外的是,他们要找的人早在几日前已被人接走。
虽然没找到人,但这般巧合倒是恰好证实了他的推测是正确的。
他因此又马不停蹄的赶回京城,因为据刘云观道士所言,接人的人似乎来自京城。
他担心是自己的调查已打草惊蛇,且,此事牵涉到京中之人,必然非同小可。
后面的事程轶便知道了,祸不单行,他们遭遇了暴雨,被耽搁了时间。
程琅还打趣,若非暴雨,他说不定还能赶上程轶的婚礼呢。
“小轶,各州县加上京城失踪的孩子加起来已超过百人,如此规模本就异常,那个道士他……”
“很不对劲。”
程琅眉头紧锁,他似还没有完全捋清真相,可又似乎已经摸到了门槛。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我有种极不好的预感,那些消失的孩子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们赶到时,那道士所住之所有大量炼丹之物,据流云观观主所言,此人虽是他们流云观之人,但性格孤僻,总是闷在自己院里炼丹,且他常年云游四海,近几年更是经常外出,并不常在观中,是以大家对他所做之事也不了解。
不知是出于什么直觉,他对所谓炼丹之术本能的排斥,那人所住之处也给他极其不舒服的感觉。
这是出于一个经验丰富的大理寺少卿的直觉。
不得不说,程琅当真天生便是吃这碗饭的,他的直觉很准。
他不知道究竟不对劲在哪里,程轶却是清清楚楚的。
上一世他为了查清大哥的死因,自然是将整个案子也查了个清清楚楚。
这背后真正的凶手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疯子——三皇子,谢玉岚。
而那个道士则是三皇子的刽子手——段鸿光。
如今,段鸿光就在程轶手里。
上一世,程轶查到三皇子的时候本该第一时间将其千刀万剐为兄长报仇,可为了谢玉凛,他愣是让那杂碎多活了几年。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这杂碎多活一日。
谢家之人他一个一个收拾。
就拿谢玉岚开刀好了。
程轶心中早有成算,面上却不显。
大哥为人耿直,平日素来兢兢业业,尽职尽责,是以很多事不宜过早让大哥知晓。
“大哥,这件事既然牵涉到了京中之人,只怕这背后的真相一旦曝光,势必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如今我们程家本就处在风口浪尖,轻易犯不得错,大哥你连日奔波必然劳累,不如先好好休养几日如何。”
“剩下的事,相信大理寺卿会查个明白。”
程琅微怔,他再次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这个弟弟。
若是以往,以程轶嫉恶如仇的性子,听到这般十恶不赦之事必然义愤填膺,要求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不管背后之人是什么人,什么身份,也要将其绳之以法。
可是眼前的程轶眼底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波澜,他甚至还能冷静分析利害,他俯瞰全局,仿佛一个久居高位的上位者。
他的沉稳甚至让程琅有种面对爷爷的错觉。
自己面前的好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而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将军。
程琅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何尝不明白程家的处境,可遇到这种事他不可能放任不管。
“小轶,大哥明白你的意思。”
程家既不能出任何差错,也不宜太过张扬。
“只是师父他……没有任何依仗,倘若这个案子当真牵涉到厉害之人,师父的处境只会比我更危险,他也很难推进下去。”
说白了就是肖泉他没有靠山,孤臣来的,倘若这背后之人涉及什么皇亲国戚,肖泉很难查下去,自身也会受到威胁。
而他,好歹背后还靠着个镇国公府。
程琅何尝不知这么做的后果,或许会连累整个程家,可是作为大理寺少卿,他又如何能心安理得的对那一百多个稚童视而不见?
他做不到。
“我若坐视不管岂不是枉为人?又怎配做这大理寺少卿?”
程轶心中微叹。
“大哥,你若信我便多等几日,最多五日,此事必有结果。”
程轶说得笃定,程琅却满心狐疑,他又有种诡异的直觉,面前的弟弟好像知道什么。
他甚至有种离谱的错觉,此刻的程轶像个运筹帷幄的将军,胜败都在他算计之内。
可这也太离谱了。
然程轶坚定的眼神似有种安定人心的魔力,眉宇间更是透着一股震慑人心的气场,让人不自觉便对其信服。
程琅怔了怔,终究选择相信弟弟。
“好,大哥信你。”
程轶霎时对着大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程琅却不知,当晚,他心中单纯率性的弟弟便化身魔鬼,亲自“招待”了他要找的那个道士段鸿光。
其气场之恐怖令人胆寒,其手段之冷冽狠厉更是叫卫霄和陆准都止不住的心惊肉跳。
且说另一边,自从亲眼目睹程轶亲密的拥着、抱着沈易忱那一幕之后,谢玉凛便如遭雷击一般,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成亲了,他们成亲了。
程轶竟然真的娶了别人。
谢玉凛不知道为何,心中怒火中烧,整个人都快炸了一般。
两人身上那刺目的大红喜服刺得他双眼生疼,脑中更是一片空白。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脑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着——
不该是这样的。
程轶绝对不可能娶别人,程轶是他的。
“不可以……不可以娶别人……”
“不该是这样的……程轶……是我的……他是属于我的……”
谢玉凛就这么浑浑噩噩的回到冷宫,紧接着便陷入了昏睡。
这一睡就是两天。
他做了一个梦,一个漫长却真实的美梦。
梦里程轶是爱他的,为了他程轶不惜抗旨拒婚。
梦里他顺风顺水,从一无所有到初露锋芒,再到有能力与那几位门庭抗礼,甚至最后坐拥天下。
梦里,程轶始终为他保驾护航,为他扫清一切障碍。
同时还有各种能人异士为他出谋划策。
他是那么的顺遂,从一无所有到轻易搅弄风云,直至最后,他凭借程轶的支持,直接以碾压式的绝对优势坐上了龙椅宝座。
他不仅打破了自古以来对哥儿的束缚,还站到了权力的巅峰。
他将所有人都踩在了脚下。
他开始清算,曾经伤害过他的,侮辱过他的,一个不留。
尤其他的那些个皇兄、皇弟甚至是他的好父皇,以及他们的儿孙,任何一个有可能威胁到他位置的人也全都处死,一个不留。
没有人敢反对他,因为他身后站着的,是坐拥几十万大军的武安王程轶。
他是个煞神,杀人不眨眼的煞神,他还掌握着整个大曜的军马。
整个朝野无人敢招惹他。
可是,自己才是皇帝,自己才是这天下之主,为何文武百官要看他的脸色行事?为何人人提起大曜都只知他武安王?
人人都惧他,畏他,超过自己这个皇帝,任何决策若无他点头,即便自己这个皇帝下旨也无人遵从。
他费尽心力,千辛万苦才走到这个位置,如何能容许他人凌驾于他之上?
任何人都不可以,包括程轶。
因此,他设计杀了他。
他知道程轶的软肋,更何况程轶是那么爱他,那么信任他,他还把他最好的朋友也勾了过来。
所以他成功了。
他终于杀了他。
从此,他便是真正的天下之主,再无人敢凌驾于他之上。
可谢玉凛没想到,程轶刚死,整个大曜便乱了。
多个州县出现暴动,文武百官也胆敢对他口诛笔伐,程轶那些部下更是疯了一般杀入皇宫,源源不断的刺杀,造反……
除此之外,本已安分多年的敌国也开始蠢蠢欲动。
北疆,南域,北境,多地遭遇邻国来犯,战事再起。
大曜陷入内忧外患的境地,他的皇位也变得岌岌可危。
最可恨的是,林北骁那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竟敢背刺他。
那小人假意投靠自己,实则竟是对整个大曜生出了野心,他竟妄图杀了自己取而代之。
直到林北骁一剑刺穿他心脏的那一刻,谢玉凛方知当时被他刺穿心脏的程轶有多痛,多愤怒。
那一刻,他后悔了。
如果程轶还活着,大曜就不会乱,外敌更不敢来犯,林北骁这逆贼也绝不敢对自己动手。
后悔将他淹没,黑暗将他吞噬。
“呼~呼……”
昏睡两日有余的谢玉凛突然从床上坐起,他的胸膛激烈起伏着,整个人仿佛灵魂离体一般恍恍惚惚。
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涣散的眼神却一点点聚拢,直至最后两行热泪滚落而下。
他重生了。
他竟然回到了十七岁,回到一切还未开始之前。
程轶!
他要去找程轶。
上辈子他错了,大错特错,他不该杀程轶,他不能没有程轶。
只要有程轶在,他就还能登上权力巅峰,坐上那龙椅宝座,成为天下之主。
第38章 借刀
“将人送到三皇子府。”
是夜, 寒风刺骨,正是夜黑风高时,程轶一边仔细擦着手上的血迹, 一边沉声吩咐。
“是。”
一个暗卫领命而去,迅速将一六十多岁披头散发的老头拖了出去。
此人正是段鸿光。
他浑身是伤浑不在意,反而眼冒绿光的看着程轶,那激动的神情、满脸的鲜血让他看起来既狰狞又变态。
“仙丹……我的仙丹哈哈哈……小公子等我……等我!”
莫峥静静的立在一旁, 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眼前之人,当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吗?
如此沉稳,如此果决,就是老国公在此也未必能压住他的锋芒。
心下震惊, 面上却不显露半分。
程轶慢条斯理的擦干净手, 这才对莫峥道。
“设法将谢玉岚要在宫宴献丹的消息透露给谢玉玄。”
五皇子?
这是要借五皇子的手来对付三皇子。
莫峥心里一凛,面上越发恭敬。
“是。”
略微迟疑之后,莫峥还是问出了心中疑虑。
“主人就不担心那道士出尔反尔,暴露了您吗?”
程轶嗤笑一声。
“他不会。”
程轶笃定极了。
段鸿光此人,不爱金银, 不爱权势, 唯独对炼丹极为痴迷,几乎到了疯魔的地步。
且此人毫无底线,全无三观可言,为了炼丹他可以不顾一切,可以说是个没有软肋、没有道德之人。
所幸程轶有上一世的经验,没有谁比他更清楚段鸿光想要什么。
段鸿光一直在追求成仙之道。
也不知他哪里得来的邪术, 段鸿光坚信人可以羽化成仙, 飞升上界,只需一颗仙丹。
他因此多年来一直苦心研制丹药, 妄图有朝一日能研制出让他羽化登仙的仙丹。
外人只道他是个疯子,要不就是走火入魔,但他自己极为笃定。
当然,上辈子他没成功,也或者成功了。
因为程轶直接一剑送他上了西天。
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升天了吧。
程轶此时不杀他,自是因为他还有用。
而拿捏他的方式也很简单,他痴迷于炼丹,一心想要炼出仙丹,可惜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
程轶便给了他一本炼仙丹的秘术。
程轶自然不知道仙丹怎么炼,但他知道三年后的段鸿光会怎么炼。
把他自己三年后的炼丹术和研制方向提前给他,自然处处透着他所认定的理念,没有谁比他自己更坚信这玩意儿了。
因此,这疯子只看了一眼便如获至宝,他坚信程轶给他的炼丹术就是真的。
这疯子激动得语无伦次,原先软硬不吃,如今恨不得自动跪下为程轶办事。
此刻程轶就是让他去宫里杀了天子他都毫不犹豫。
——————
另一边,三皇子谢玉岚近两日可谓焦灼烦躁到了极点。
原本按计划,这几日段大师便要入京做最后准备。
中秋宫宴在即,他必须在宫宴之前拿到东西,才能在宫宴上一鸣惊人,得到父皇的青睐。
说不定父皇大喜过望,直接立他为太子也不是不可能。
可偏在这时候出了事,段大师不见了。
谢玉岚怒火中烧。
这臭道士脾气古怪,三天两头就消失本是寻常,可他不该在这关键时刻消失。
等他顺利成为太子,必将这臭道士剁碎了喂鱼。
“找,都给我去找!”
恰在这时,一个侍卫急匆匆来报,段大师来了。
谢玉岚狰狞的面容一窒,随即大喜,可等他看到来人时却又是一顿。
只见这位素来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大师,此时却浑身是伤,满身血迹,连门牙都缺了几颗……
“大师如此狼狈,您这是……”
被人揍了?手段还极其残忍。
段鸿天却不在意的摆摆手,“不重要。”
只见他掏出一个精致小巧的木匣,一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三颗丹药。
扑鼻的药香霎时充斥着整个正堂,在场之人只觉浑身一震,谢玉岚更是精神一抖。
他下意识伸手去拿,段鸿光却啪嗒一下扣上了盖子。
谢玉岚:“……”
面目滑稽的段鸿光得意一笑:
“三殿下,益寿丹已成,幸不辱命。”
“好好好!”
谢玉岚大喜过望,他连忙将匣子接到手中,想要再打开吸一口却被段鸿光制止。
臭道士表示,打开匣子会让药效下降,香味散去更是难以给人直击心灵的震撼之感。
且如今他只练成这三颗,弄坏了可就没了。
是以必须十二万分的小心。
谢玉岚没有丝毫怀疑,立马将其小心翼翼的收起来,又让人好生招待段鸿光,随即便立马着手安排中秋宫宴献丹事宜。
以此同时,五皇子府。
谢玉玄突然收到消息,三皇子不知从何找到一个会炼制丹药的老道士,私下偷偷研制了几年时间,终于让其炼出了益寿丹。
三皇子准备在中秋宫宴上向皇上献丹。
谢玉玄心里当即就是一咯噔,立马召集幕僚商议此事。
原本他已为父皇母后备好绝对出彩之物,可若老三当真拿出益寿丹,那么所有稀世珍宝在它面前只怕都将黯淡无光。
没有人会抗拒这种东西,更何况是处在权力之巅而又年迈了的皇帝。
幕僚们一番商议,所有人的意见出奇的一致:绝不能让三皇子献丹成功。
倘若这丹药有几分真,日后三皇子完全可以以此反制皇上,如此,太子之位岂不是非他莫属了?
谢玉玄想了想,又差人将消息送到了二皇子府。
老二若是有一丁点脑子就该知道,绝不能让老三成功。
他不仅轻易拉来一个盟友,还能顺便卖老二一个人情,简直一举双得。
不说几个皇子得到消息心思各异,且说程轶,等他回到侯府时已是深夜。
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的人,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愧疚。
夜风寒凉,程轶将衣物换下,又将手脚暖热才掀开被子钻进去。
可沈易忱还是醒了过来,张着朦胧睡眼就那么瞧着他,倒是少了几分防备。
“夫君,你回来了?”
程轶只觉心头一软,每次听他叫夫君都好像什么东西擦着他心尖而过,让他不受控制的心尖一颤,心头更是痒痒的,总想对他做些什么。
是以程轶干脆长臂一伸将他搂到了怀里。
沈易忱只感觉一股寒气瞬间将他包围,夹杂着独属程轶的气息,他忍不住抖了一下。
“好冷。”
“抱歉,有些事耽搁了。”
“没事~”
沈易忱趴在程轶怀里,有些凉,还有些硬,却格外让他安心。
很神奇,两个毫无交集的人,竟能在短时间内如此亲密无间。
他本以为自己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适应,可才两天而已,他竟感觉程轶的怀抱是那么让他安心。
沈易忱忍不住在他怀里拱了拱,双手更是大着胆子环住他的腰身。
一点一点的,试探着。
唔~
果然,好舒服。
程轶有些诧异的盯在趴在自己胸膛上的人儿,他的脸紧紧贴着自己的胸膛,腰上的手更是让他有些……压抑不住的躁动。
程轶很自然的搂着他的腰身。
怎的可以这般纤细?
与自己的截然不同,还软软的。
沈易忱只穿了里衣,是以程轶能隔着薄薄的布料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
很舒服,很暖,竟是让他生出几分诡异的归属感。
鬼使神差的,大掌忍不住往下滑了滑。
从深陷的腰窝越过。
拇指恰好扣在尾椎的位置。
其他几根手指指腹却刚好覆上了微微挺翘的部位。
很软。
很滑。
“唔~”
沈易忱只觉得浑身一麻,整个人都有些失控。
他像是中了什么软筋散之类的药物,竟一下子全无力气,整个人软得水一般。
他像受惊的小鹿一般慌忙将头埋入男人胸膛,迅速泛红的耳尖却怎么也藏不住。
天知道他为什么会发出这般羞耻的声音。
真是不要命了。
程轶也被他这一声轻喃搅得心绪乱七八糟,浑身血液都躁动了一般。
他不由得绷紧了身体。
那一刻,谁也没出声,谁也不敢出声。
好半晌,程轶才哑着声打破寂静。
“明日我带你出去见几个朋友可好?”
程轶开口声音又哑又涩,他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沈易忱还未从刚才的羞赧中恢复,脸颊烫得吓人,耳朵尖都红透了。
是以他不敢抬头,就趴在程轶胸膛,但他还是忍不住好奇。
“朋友?”
“就是周褚刘思鸣他们,你见过的。”
沈易忱很快想到成亲时跟在程轶身后那几人,他们的关系似乎很好,个个能言善道,关键是,他们都不是普通人。
“别担心,他们都是很好相处之人。”
“嗯。”
那些人对他的态度是好是坏,沈易忱自然能瞧得出来,这么些年,他早学会了察言观色。
但他更清楚,他们对自己的态度,取决于程轶对自己的态度。
所以他更不能给程轶丢脸。
“我还给你找了个武学师父。”
“真的?”
沈易忱一听顾不得害羞,他惊喜的抬头向程轶求证。
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呼吸交织。
“嗯,他与你年岁相仿,也是个哥儿,应当与你有许多共同话题。”
“不过你别瞧他是个哥儿,他可是自幼习武的,本事大着呢。”
沈易忱越听越好奇,忍不住对明日期待起来。
成婚第二夜,程轶搂着小夫郎睡。
出奇的,两人都睡得极安稳,尤其是程轶,这还是自他重生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次。
今日,周褚和刘思鸣要前往北疆,方青柏也要出发,是以程轶早早地就带着小夫郎出门,准备去给他们饯行。
可没想到一出门就撞了晦气。
一个身影突然从墙角窜出。
他的步伐又急又乱,似是等候多时,身上覆了一层寒霜,肢体更是冻得不听使唤。
“阿轶!是我啊阿轶!”
程轶面色一沉,来人正是谢玉凛。
只是,向来清高自持的七皇子,此刻怎的这般……失控?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这两天有点事耽搁了
第39章 宠溺
“什么人, 站住!”
不等谢玉凛靠近,卫霄与陆准已经一左一右将剑架在他脖子上。
程轶也在他冲过来的瞬间下意识的将沈易忱护在身后。
然而此时的谢玉凛尚未清醒,他眼中只有程轶, 见他身边两个护卫竟敢拦自己,当即帝王威严便释放出来。
“放肆!还不给朕滚开!”
朕?这神态……
只一句话,程轶心头猛然一跳,整个身体都绷直了, 血液更是止不住的翻腾咆哮。
谢玉凛,这是杀了他全家的谢玉凛。
但很快程轶就意识到不对,眼前之人还这般稚嫩,身体更是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折断。
他方才这句话不仅全无帝王威严, 配上他病弱的面庞甚至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卫霄两人因此都没注意到他口中的“朕”。
所以, 谢玉凛这是……也重生了?
程轶心中震惊,诸多思绪翻涌,面上却只是一片冷然,眼底神色更是透着越发让人胆寒的冷冽。
“混账东西,让你们滚开, 没听见吗?”
谢玉凛霎时怒不可遏。
看吧, 就如他无数次被忽视一样,明明他才是皇帝,才是这天下之主,可这些有眼无珠的狗东西总是胆敢无视他,非得等程轶开口才行。
多么讽刺啊,这叫他如何不恨程轶?
然而这一次, 狗东西不仅没有半分尊重, 甚至……
“啧,哪里来的疯子, 跑侯府来撒野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侯府大呼小叫?”
卫霄见这人弱不禁风还脑子不正常,当即也放松下来。
“又一个妄想公子的。”
陆准倒是细心的瞄了程轶一眼,只见自家公子一脸冷色,眼底黑得吓人,心里便有了数。
“你、你们好大胆子……”
谢玉凛气得发抖。
卫霄直接不耐烦的用剑一推,本就孱弱的身体又病了两日,此时更是风吹就倒,谢玉凛就这么不堪一击的被推倒在地。
弱得卫霄便是无语。
“我可没用力啊。”
这人莫不是来侯府碰瓷的?
谢玉凛整个人一阵天旋地转,气血翻涌。
可当他仰头看向程轶时,却见程轶正冷冷的站在那里,从始至终都那般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脸上竟没有半点波动,更别说他预想中的心疼。
“阿轶,你……你为何这般看着我?你就任由他们这般欺辱我吗?”
然而,程轶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反倒是蹙起了眉。
“七殿下,你这是作何?”
谢玉凛只觉心底一凉,程轶眼底没有半分情意,没有爱,也没有恨,显得那么陌生。
怎么会这样!
“我……我是你的阿凛啊,你怎能用这般绝情的语气与我说话?”
得,果然是公子惹的风流债啊。
卫霄与陆准对视一眼,这种事他们见得多了,毕竟他们家公子是那么受欢迎。
沈易忱却是第一次如此直观的感受到,他的手一直被程轶握在手中,是以他能感受到程轶方才突然紧绷的身体,还有他一下子变得冷冽汹涌的情绪。
这个人……对他来说不一样吗?
也是这时候,沈易忱认出眼前之人他在听雨轩门口见过。
那天他脸色很差的跑出来,眼底郁气更是叫人心底发寒,他还撞了他。
而当时,程轶就在楼上。
所以,原来那天程轶见的人是他?
蓦地,沈易忱只觉心底一阵抽痛,他下意识抓紧了程轶的手。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度,程轶猛然一顿,冷冽的气势瞬间收敛。
他安抚的捏了捏小夫郎的手,这才神色淡漠的开口,眉宇间甚至带上了几分不耐:
“七殿下请你自重,我与你之间并没有半分情谊可言,我对你也无任何逾矩之处。”
“那日,我在听雨轩也与你说得清清楚楚,况且我现在已经成婚,七殿下跑到我夫郎面前说这些令人误会的话究竟有什么意图?”
程轶一番话直接撇清关系,半点不留情面。
谢玉凛不敢置信,可站在程轶身边的人他无论如何也忽视不了,尤其当他的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时。
他这才恍然发现,方才两人的手从始至终都是交握在一起的。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啊,你不可能娶别人,你怎么可能娶别人呢,你心里装的分明是我……”
谢玉凛无意识的呢喃着,程轶的面色却越来越冷。
“我再重申一遍,我对你没有任何旁的心思,几次帮你也只是出于好心,换做任何一个人我都会出手,我希望你往后都不要再出现在我和我夫郎面前,免得引起误会。”
程轶同时也是在给他的小夫郎解释。
果然,见程轶这般态度,沈易忱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就缓和了下来。
而谢玉凛本就苍白的脸色却越发白得吓人。
“再有,七殿下身份敏感,还是不要轻易出宫的好,免得后果你承担不起。”
谢玉凛脑中嗡的一声,此刻终是清醒了。
他如今还是那个人人可欺的七皇子,无权无势,无依无靠,任何一点小差错就能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更何况如今的他还是个未出阁的哥儿,倘若被人知晓他偷溜出宫,名声扫地不说,只怕以父皇对他的态度,怕是会直接将他处死。
程轶说完不再看他一眼,直接拉着沈易忱便转身离开。
谢玉凛只觉又气又羞耻,程轶从未这样对过他,也从来没有对除了他之外的任何哥儿这般亲密体贴过。
他眼睁睁看着程轶小心翼翼的搂着那哥儿的腰,将他送上马车,而后头也不回的跟着钻了进去。
动作是那么亲密,那么刺眼。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明明梦里根本就没有沈易忱的事。
程轶是瞎了吗?那样一个声名狼藉的人如何比得上自己?他知不知道自己错过的可是一个未来的天子啊?
天子?
是了,自己可是未来的天下之主,他是要坐上龙椅的人。
如今他虽然深陷泥潭,可早晚有一日自己将踩在所有人头上,成为大曜最尊贵的人。
上一世他用了十年时间爬到巅峰,如今他脑中有着上一世的记忆,他已然掌握先机,相信凭自己的实力很快他就能挣脱泥潭,重新登上巅峰。
对了,马上就是中秋宫宴。
谢玉凛突然眼前一亮,上一世他就是在宫宴上,通过一篇策论惊艳全场。
也是因为这篇策论,他第一次站到父皇面前,让父皇看到自己的存在和价值。
想到这里,谢玉凛眼神怨毒的望着逐渐远去的马车。
他等着程轶追悔莫及的那一天。
且说程轶,他已经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自己都能重生,谢玉凛自然也能。
也好,他若不重生,都不知道上一世的他曾拥有过什么,这一世他又将失去什么。
程轶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冷眼旁观,就能看到谢玉凛在泥潭里痛苦挣扎,直到死。
这岂不比直接杀了他畅快百倍?
马车里的氛围有些安静,沈易忱从方才便一言不发,他没有追问,反倒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把玩着手中衣袖。
程轶只见他用手指搅来搅去的,搅着搅着冷不丁发现他搅的竟是程轶的衣袖,他顿时心虚的将手缩了回去。
然而瞧着程轶那被他搅得皱巴巴的袖子,他更加心虚了,于是他小心翼翼的偷瞄了程轶一眼。
好巧不巧,正好对上程轶似笑非笑的眼神。
“咳……”
沈易忱尴尬得不行。
自己方才在干嘛呀!
“不好奇吗?”程轶突然开口,“你就不想知道方才那人是谁,与我又有何关系。”
沈易忱眼神闪躲,口是心非道:“我才不关心。”
“你与他有什么关系与我何干,我才不在意呢。”
程轶失笑,小夫郎分明在意极了,他什么都写在了脸上,还非要口是心非不承认。
心里微叹,遂拉起小夫郎的手握在掌心,言辞认真道:
“忱儿,你是我的夫郎,我是你的夫君,所以你理应在意,你完全可以质问我,你有这个权利的。”
沈易忱眉心一跳,只见眼前男人眉宇间都是认真,并未有半点敷衍。
心下有些动容,便也尝试着将自己的心扉敞开一点点。
“我问你就说吗?”
“嗯。”
程轶肯定的点头。
沈易忱顿时挺直腰杆。
“那你给我解释一下,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你们如何认识的?”
程轶没有隐瞒,说了他几次在宫中救过谢玉凛的事,他没提上一世的纠葛,只说这一世。
这一世的他与小夫郎干干净净,不牵涉任何人,往后也不会有别人。
至于谢玉凛方才的言行,程轶只说他是误会了,但在此之前,他已经两次与他划清界限,表明态度。
“我保证往后与他保持距离,如方才这样的事绝不会再发生。”
“我信你。”
沈易忱嘴角微扬,心底自是高兴的。
“不过他若是再敢来招惹你,我也是不客气的,”他说着还扬了扬拳头,“你是知道的,我可不是好惹的。”
皇子又如何,惦记别人夫君可不是什么好皇子。
程轶失笑,“知道,你可厉害着呢。”
他说着复又宠溺的将他的手攥回掌心。
两人一路来到醉京楼,刘思鸣等人已陆续到达,最后到的是方青柏。
程轶大手笔的点了一桌招牌菜。
刘思鸣和周褚因为明日便要前往北疆,心里难免有些忐忑,是以总有些放不开,总是逮着程轶便追问北疆相关的一切。
程轶虽知无不言,但尽往好处说,总之一句话,不管是谁,去了北疆都能脱胎换骨,往后出人头地还是光宗耀祖,那都是必然的事。
两人在他一番“安抚”下终是放下心来。
赵权已经去兵部报到,姜允山也已跟着母亲做起了生意,是以曾经游手好闲的两个人如今已经变得忙碌起来。
方青柏准备南下。
他找的理由是去寻医。
他跟家人说听闻南方有一乡野神医,最是善于治疗各种陈年旧疾,所以想去试试。
方青柏一直以来都对自己的身体浑不在意,仿佛看淡生死了一般随时准备赴死,这是他家人最在意的,如今他竟主动要去寻医,家人自然高兴,尤其是他的祖母,虽然心中万般担忧但还是毫不迟疑的支持。
与几人告别之后,程轶又带着小夫郎前往镇国公府。
只是上了马车之后,程轶再次注意到小夫郎有些落寞的神色。
“怎么了,怎的看起来不太高兴。”
是他方才与青柏他们交谈太过投入冷落了他?
他们都是自己的好友,又都是男子,小夫郎与他们待在一块不自在也是正常。
看来得给他找几个合得来的朋友才行。
程轶正这般想着,却听沈易忱摇头道:
“无事。”
他本不想说的,可对上程轶担忧的神色,心里又止不住的一暖,他想着程轶这般待他,自己这般细微的变化他都能察觉,若是不说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番心意。
于是略微犹豫之后,沈易忱还是开口解释道:“就是想到你很快也要去北疆,心里便有些低落。”
其实根本就是舍不得。
沈易忱自己都没想到,他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对程轶生出这般强烈的依赖。
一想到程轶要离开京城去北疆,他就止不住的难受,心中万般不舍,担忧,还有一个人被留在侯府的慌张。
各种情绪交织,让他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程轶微怔,他没想到小夫郎想的是这个。
心底也不由得生起一丝不舍。
一旦习惯了身边有个小夫郎,根本难以想象自己一个人的日子会变得多么痛苦难捱。
“给我些时间,”程轶顺势将人搂在怀里,“不会太久的。”
他有上一世的经验,加之谢家自己作死,这个时间不会太久。
最重要的是,只要大伯无事,二十几万镇北军始终握在程家手中,那么他就握着绝对的主动权。
军权,意味着绝对的实力。
这才是程家最大的依仗。
沈易忱却只以为他是在安慰自己,他心里清楚的。
如程大将军那般,在北疆一待就是几十年,尤其当身居高位的时候更是轻易不能回京,而他的亲人又必须留在京城,这是皇帝制约武将最基本的手段。
他的夫君本就不是池中物,所以几乎可以预见,他们的未来应该就如现在的程大将军与大伯夫一样。
越想越失落了。
沈易忱干脆赖在程轶怀里不起来。
反正他们相处的时间有限,还不如放下羞赧,争取多相处一些才是。
夫夫俩各想各的,所幸很快便到了镇国公府。
沈易忱心里感叹,整个京城如程轶这般金贵的公子哥也是找不出几个的。
一边是镇国公府,一边是忠勇侯府,旁人一个都羡慕不来,而程轶却是两边的宝贝疙瘩。
老国公宠他,侯夫人和世子也宠他,是以程轶一天天两头跑,可真是……羡煞旁人。
可让他意外的是,程轶今天却不是来找老国公的,而是直接将他带到了大伯夫院里。
然后,沈易忱便见到了大伯夫家还未成婚的嫡幼哥儿——程昭。
“这便是我为你找的武学师父。”
程昭今年不过十五岁,比沈易忱还小了一岁,但因自幼习武的关系,他身材竟比一般哥儿都要高挑一些,眉宇间更是自带一股飒爽英气。
不过他毕竟年纪小,自小又因为喜欢习武而总是被世家权贵那些哥儿们嘲笑排挤,是以他没什么朋友,更是对主动习武的哥儿充满好奇。
当然,还因为这个哥儿竟是他们家最无法无天的小二哥的夫郎。
是以程昭好奇的盯着沈易忱从上到下的打量。
难怪他目中无人的小二哥愿意娶呢,长得是真好看,这般精致的骨相眉眼他还是第一次见,若是再养胖一些,绝对算得上是京城一等一的大美人。
他忍不住对程轶挤眉弄眼。
这个小堂弟,在镇国公府自是极受宠的,因为他喜欢习武,连威严的老国公都对他多了几分宠溺,是以程昭从小也是个胆儿大的。
程轶将两人带到演武场,程昭毫不扭捏的给沈易忱一番展示。
沈易忱当时就眼冒绿光,羡慕极了。
“学,我现在就要学。”
两人都是直率的性子,很快便聊到一起,加之沈易忱也是真心想学,程昭更是欣赏又投缘。
于是就在程轶到老国公书房溜一圈的功夫,两人竟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程轶自然是乐见其成。
将小夫郎交给小堂弟,又将卫霄留下之后,程轶便离开了镇国公府。
他要去见一个人。
大理寺卿,肖泉。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大长章
第40章 亲一口
“不知二公子这次前来, 又是所为何事?”
肖泉作为大理寺卿,向来刚正不阿,他为人耿直, 说话直来直去,是以官场上鲜少有人愿与他来往。
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他自认为是因他对皇帝忠心耿耿。
实则是因为他是个孤臣,不结党营私, 也不畏强权,是皇手中一把称手的刀。
他虽是程琅的师父,但程轶这个声名大噪的纨绔他却没怎么见过,倒是程琅总是把这个弟弟挂在嘴边。
可程琅口中千好万好的弟弟, 与之外界的评价却是截然不同的。
然就是这样一个人, 如今已两次主动找上他这个大理寺卿。
外人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哪怕是身居高位之辈,面对他这个大理寺卿也多有戒备。
然而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郎却是个例外,在他面前不仅没有半点惧色,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闲适淡定。
肖泉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
程轶没跟他绕弯子, 直接开门见山。
“不知孩童失踪案肖大人查得如何了?”
肖泉眉头一蹙, 当下面色不悦。
他正要发怒,却听程轶又道:
“肖大人可知,流云观的段鸿光去了哪里?”
肖泉一听段鸿光,脸色骤然一变。
按理这是大理寺刚刚查获的消息,此案尚未结案,外人不可能知道细节。
如今段鸿光这个关键人物消失不见, 整个案子便陷入僵局, 是以这两日,大理寺正在京城疯狂搜寻段鸿光的踪迹。
“你如何知晓段鸿光的事, 你大哥告诉你的?”
肖泉当下便怒火中烧,声音都不自觉拔高。
只觉他那徒弟千好万好,唯独宠弟这一条实在是糊涂啊。
程轶也不恼,“肖大人先别气,不妨先看看这个。”
程轶将整理好的所有证词推至他面前。
肖泉心里狐疑,但还是耐着性子看过去。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且越看越心惊,直到惊得整个人站了起来,拿着证词的手都在抖。
“你……这些你是如何知道的?你到底……”
肖泉惊疑不定。
程轶只见他双眼圆瞪,像是要扑过来把自己吃掉一般,可他面上依旧镇定自若。
“肖大人无需知道这些,我只想问肖大人一个问题。”
“说。”
“肖大人既知道了真相,又得到了证据,接下来会如何做?”
肖泉立马义正言辞道:“自然是禀明皇上,求皇上秉公处理,严惩恶徒。”
程轶却嗤笑一声。
“秉公处理?”程轶毫不掩饰眼底的讽刺,“肖大人以为,皇上会如何处置三皇子?”
“自然是……”
肖泉一开口便顿住了。
倘若是旁人犯了此等罪恶滔天的大罪,就是凌迟处死、五马分尸都不为过,可若这个人是当朝皇子……
肖泉脑中冒出来的却是——在行宫或是某个皇家别院圈禁几年,或流放到偏远地区做一方土皇帝,亦或是去守几年皇陵……
如此折腾几年,因为立了一个功,或是他背后权势一番运作,就能轻而易举的回来,再次成为尊贵无比的皇子。
他甚至都不敢妄想皇帝会将其贬为庶民,如此这般重的惩罚。
肖泉沉默了。
程轶再次勾出一抹讽刺的弧度。
“所以二公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程轶正色道:“我知道肖大人刚正不阿,是个嫉恶如仇之人,倘若我有办法让三皇子死,不知肖大人可愿合作?”
肖泉当即大惊失色,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郎,开口就要一个皇子死,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发言?
关键是他要做什么?
“你究竟有何目的?你要我做什么?”
肖泉既震惊又戒备。
“肖大人莫慌,我只是想让恶人受到应有的惩罚罢了。”
肖泉明显不信,可程轶确实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只是让他等。
等到中秋宫宴时,再将证据呈上去,而且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呈给皇帝。
肖泉仔细一想,如此确实能逼着皇上重罚三皇子,可他也免不得惹怒皇上,但只要能为那两百多个孩童讨回公道,他就是死也值了。
只是……
“你如何能保证三皇子必死无疑?”
皇子就算犯了天大的错,那也是皇上的亲儿子,皇上再气也不可能当场让人杀了他,更何况,三皇子所犯之事虽然天怒人怨,他却找了个好借口,那就是为皇上炼丹,在皇上看来这就是一片孝心。
不怪肖泉不信他,实在是他处在这个位置这样的事情见得实在是太多了,别说当朝皇子,就算是一般的王公贵族也不可能与庶民同罪。
这个位置待得越久他越是看的清楚,寻常百姓的命在那些人眼中不过是草芥。
程轶却神秘一笑
“这就需要肖大人与我配合了。”
直到程轶离开,肖泉都没能回神,心中是既震惊又复杂。
等见到程琅时,肖泉的眸色就更复杂了,弄得程琅一脸莫名。
“你确实有个好弟弟,往后遇事多与他商量吧。”
程琅:“?”
啥意思?
以前不都瞧不上他弟弟吗?现在知道他弟弟好了?
莫名其妙。
————
回到侯府时天色已晚,刚好可以用晚膳。
程轶在回去之前先去了一趟镇国公府,将小夫郎接了回来,顺便查了谢玉凛这两日的情况。
原是昏睡了两日,醒来便是那副样子,并未发生其他特别之事。
程轶遂放下心来,但还是让莫峥派人仔细盯着。
谢玉凛本就不是安分的人,如今知晓前世,又走不通程轶这条路,只怕会想别的办法。
程轶绝不会让他有爬出泥潭的机会。
另一边,今日从爷爷那里拿了两万两,程轶一并交给了陆准,让他随方青柏南下。
周褚和刘思鸣那里他也安排了暗卫跟着,倘若未来他想接手威远军,刘思鸣会是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他们必须尽快成长起来。
当晚,程轶让暗影站在了沈易忱面前,正式让他成了沈易忱的暗卫。
他身边已有莫峥,当年那些暗卫也陆续寻回,是以程轶现在人手充沛,而暗影身手一流,又是他绝对信任之人,他可以放心的将小夫郎的安危交给他。
沈易忱有些意外,却也不完全意外。
事实上,早在他还在尚书府时便察觉到了有人在暗中保护他。
就是成婚之前那几日,有几次,他刚要用膻却被人打翻了碗,有人在暗中出了手。
他虽万分谨慎,所有吃食都自己用银针检查一遍,但许多无色无味之毒根本验不出来。
还有一日醒来发现窗外躺着几条死了的毒蛇。
诸如此类的事有好几次,他便确定了有人在暗中保护他。
他自是第一时间便猜测是程轶派了人,但不敢确认,如今果然被证实。
沈易忱心里感激,望向程轶的视线也越发炙热。
“谢谢你,无形中又救了我几次。”
沈易忱干脆挂在程轶身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
他好像亲密上瘾似的,一开始只觉不好意思,羞耻得手足无措,可一旦跨出第一步他便能迅速习惯,且逐渐上瘾,胆子也越来越大。
就如此刻。
“就这么谢?”
程轶一手搂着他的细腰,垂眸与他对视。
“那你要我做什么?”
“叫夫君。”
“夫君。”
沈易忱乖乖照做,他已然习惯了这个称呼,毫无难度,于是他还朝着程轶挑了挑眉,似乎在说:“就这?”
程轶却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亲一口。”
“啊?”
沈易忱惊呼出声,霎时红透了一张脸。
“这……这个我……”
“不敢啊?”
沈易忱是受不得激的,这不,他一仰头,“有什么不敢的,亲就亲。”
他自己的夫君还亲不得吗?
亲的就是夫君。
于是他脚尖一点,冲着程轶刚毅的脸颊就亲了上去。
却不想,程轶在他凑上去的一瞬间,忽然微微一扭头。
下一瞬,两人的唇瓣就这么碰到了一起。
清晰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睁大眼睛怔在那里,尤其是沈易忱,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就那么愣愣的瞪着大眼睛呆站在那里忘了反应。
温软的触感,还夹杂着小夫郎独有的气息,一下子冲击着程轶的神经。
他本来只是想逗弄一下小夫郎,可唇齿相碰的瞬间,他只觉浑身一股燥热如狂风一般瞬间席卷他的全身,一股冲动险些让他丧失理智。
呆愣过后沈易忱就想逃,可下一瞬腰上便是一紧,他整个人都被人微微提了起来。
程轶见他想逃,下意识就勾住了他的腰身,另一只手则是很自然的扣住小夫郎的后脑勺,将他牢牢扣在身前。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程轶微微俯身便对着香软可口的小夫郎亲了下去。
唇齿相触的刹那,小夫郎慌张的不自觉张开了唇,恰好让程轶有机可乘。
怀中人身子猛地一僵,双肩微微发颤,原本想要挣开的动作骤然停住,长长的睫毛慌乱地颤动着,黑亮的眼睛也瞪得大大的,像个受惊的小鹿。
有些懵懂,又有些呆萌可爱。
程轶下意识撬开他的唇舌,吸取他口腔温度,他的动作完全是出于本能,就那么搅着他的唇舌纠缠不休。
怀中人儿明显酥软得站不住脚,只能将全部重量都放在他身上。
他的反应是如此青涩,又令人着迷。
程轶忍不住亲了又亲,小夫郎的脸颊肉眼可见的绯红,连呼吸也变得越发急促紊乱。
睫羽颤得擅自一般,竟还挂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水雾。
程轶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后脑柔软的发丝,揽在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像是要把怀中的人揉进身体里。
直到感受到怀中人儿完全乱了的呼吸,整个人显得摇摇欲坠,程轶这才放缓了动作。
然而他还是没有放开他的唇齿,只是改为浅浅厮磨。
他的小夫郎怎会如此可口呢,让他欲罢不能,甚至想要对他做更多过分的事。
“呜呜……”
沈易沈终是受不住了,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身体更是软得站不住脚,于是他只能用力锤了锤某人硬邦邦的胸膛。
偌大的房间里,仿佛只剩下两人交缠的、粗重的呼吸声。
半晌,程轶这才缓缓退开些许,他额头抵着小夫郎的额角,低哑的嗓音裹着滚烫的气息:
“记住了,下次要谢就这么谢。”
程轶声音暗哑,听在沈易忱耳中宛如被轻柔的羽毛挠刮了身体,让他一瞬间浑身酥/软,根本不敢与他炙热的视线对上。
那晚,程轶终是没再做更过分的事,理智占据了上风。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眨眼,中秋宫宴到了。
程霁墨今年依旧拒绝赴宴,是以除了他,今年程轶一家全家都要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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