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机场二号航站楼，停车区。


    酒德麻衣看了眼腕表，又等了几分钟，人群里便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零拖着银灰色行李箱走在前面，苏恩曦无精打采地落后半步，她戴着一副遮掉大半张脸的墨镜，肩上挎着随身包，长发扎成简单的马尾。


    酒德麻衣倚在车门边，冲她们扬了扬手，“欢迎来到北京。”


    苏恩曦走到近前，不客气地把手里的旅行包塞给她。“飞机上根本没睡好，我再补一觉。到了叫我。”


    她拉开后车门钻进去，踢掉鞋子，往后排一倒，然后调整到一个尽可能舒服的姿势。


    麻衣接住包，替她扔进后备箱。零也已经把行李放了进去，两人上车坐到前排，各自扣好安全带。麻衣开车，零在副驾驶。奔驰缓缓驶出停车区。


    五月的北京昼夜温差大，白天已经有了夏天的感觉，正午阳光明亮，虽然在车内有空调，但是看外面仍给人心浮气躁的感觉。


    天空算不上阴沉，却也谈不上澄澈，阳光隔着一层灰白的空气落下来，远处的建筑失去了清晰的边界，像是铅笔在纸上轻轻勾出的线稿，轮廓有些发虚。


    2004年的北京依然饱受扬尘的困扰。来自西北干旱区的地表沙尘会被大风卷起，一路向东输送。大气治理的工程仍在进行中，再过一些年，市民们曾习以为常的灰黄天空会越来越少，晴朗天气里甚至可以从城里望见远处的西山。


    “这几天怎么样？”麻衣问。


    零坐得很端正，双手安静地搭在膝上。浅金色的头发披散在两边，那张精致的小脸一如既往面无表情。


    “跑了几个地方，然后大部分时间待在酒店画图。”混血种顿了一下。


    其实中间也发生了一点事情。有黑|帮的人出现找麻烦，说是黑|帮，其实也是一帮小混混，抢|劫、销|赃，还做点毒|品零售的活，除此之外就是骑着机车在大街上瞎溜达。


    这种人动起手来向来没什么顾忌，可惜撞上铁板。零逼供老大得到的信息是有人雇他们来绑架，但是苏恩曦说不用追查雇主。


    当时闹出的动静不算小，零驾车追人的时候还惊动了警察，警车在后面追，直升机天上跟拍。但她还是成功甩脱了。后来苏恩曦通过什么关系找到什么人，零没有细问，总之第二天她和当地□□大佬坐在一起打了场桥牌，事情也就这样平了。


    这么想想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


    “画图？”麻衣疑惑


    零绷着小脸，郑重点头，即便以她的冰山此时也有一点小怨念，强调：“很多图。”


    酒德麻衣瞥了一眼后视镜，苏恩曦侧身蜷在后座。于是她问零：“什么情况？”


    后排苏恩曦把墨镜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一双困得不想睁开的眼睛，声音也懒洋洋的：“就是这样那样的事情，已经了结了，没什么可说的。”


    ###


    希尔顿酒店，皇家套房。


    将近两百平方米的套房分成了彼此独立的会客和起居空间，客厅之外还有餐厅、厨房和卧室。苏恩曦进门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拖着换洗衣物钻进浴室。


    零把自己的行李靠墙放好，从电脑包里取出笔记本放上书桌，又找出一根网线接进酒店提供的宽带接口。


    二十多分钟后，浴室门打开，苏恩曦穿着宽松的睡衣出来，头发用白色毛巾包起来，还有几缕没包进去的湿发贴在颈侧，她径直扑向卧室中央的大床。床垫随之一沉，羽绒被压出大片褶皱。


    她在床上翻了半圈，又仰面摊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心满意足：“活过来了。”


    酒德麻衣进来卧室，毫不客气的要把她揪起来，对付赖皮鬼必须这样。苏恩曦哼哼唧唧，抱着枕头闪躲，最后两人妥协。


    苏恩曦横躺到床沿，脑袋探出来，酒德麻衣插上吹风帮她吹头发，暖风从发根一层曾往下吹，酒德麻衣一手替她理头发，一手调整吹风口的位置。


    苏恩曦没过多久彻底安静下来。忍者的手很稳，同样的手握刀砍过死侍也砍过混血种，挥剑决浮云。现在却在帮她慢慢捋头发。缠结在一起的地方一点点分开，吹风头平缓移动，不让热风一直停在同一个位置，距离也控制得刚好，暖意沿着发根散开。


    麻衣的指腹时不时按压头皮，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按摩。苏恩曦舒服得哼哼两声，皇帝的享受也不过如此了。


    零在打开的门上敲了两下，吸引注意力。


    “你的电话。”她言简意赅地说。


    酒德麻衣关闭吹风，苏恩曦直起身子，闭着眼睛接过来，听对面说了几句之后才慢慢睁眼，懒散的神情消失了些许。


    “那就这样，辛苦了。”交谈了几句，她这么说，然后挂断了电话，伸了个懒腰。


    她把长发往后一拢，摸了摸，头发根部都已经吹干，只有发尾还残留了一些湿气，于是干脆扎起来。这个时候，她终于不复慵懒，看起来要认真干活的样子。


    “基本搞定了，现在可以和汪易尘聊聊了。”苏恩曦说。


    麻衣没有提问，直接拨通了电话，把手机交给她。


    “你好。”


    “对，是我。”


    “我姓苏，苏女士就好。”


    “啊，这位小哥说话很直白嘛。不过，达成共识确实是沟通的前提。”


    苏恩曦说着说着，换了姿势，有些惬意的背靠枕头倚在床头，肢体动作带着愉快与从容，“这样吧，我给你一个名字，默克公司。”


    “美国新泽西州的制药公司，不是德国默克集团。这两天留意一下他们的股票。”


    “提前说答案就没有意思了嘛，倒时候自然就知道了，男人需要耐心才称得上绅士。”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苏恩曦被逗乐了，笑出了声。


    “和你聊天很愉快，下次再谈，我想应该是在北京面对面了。”


    “哈哈，我也这么觉得，况且，有句话不是这么说的嘛……自信是成功的第一秘诀。”


    通讯很快结束。苏恩曦把手机丢开，抬头看向自己的两位同伴：“汪易尘这条线暂时不用管了，接下来先看霍家。”


    三人走出卧室，来到会客厅在古典风格的豪华沙发上分开落座，苏恩曦坐没坐相，往那一摊，向酒德麻衣发问：“你比我们早到三天，有什么收获没有？”


    “当然。”酒德麻衣取出一台数码相机放到桌上。


    冥照这么好用的言灵，酒德麻衣当然是要充分利用优势。到北京的第一天，她就找到霍家老宅，简单踩了个点，然后就利用言灵潜入了进去。


    对方安保非常严密，设备放在这个时代也是非常先进的。但是对于精通潜入，又有不讲道理的言灵之力的忍者来说还是小菜一碟。


    唯一值得小心的居然是霍老太太本人。


    这个女人显然练过很扎实的功夫，虽然年纪大了，拳脚功夫固然不可避免的下降，可感知依然敏锐。


    麻衣跟踪她的时候，老太太偶尔会毫无征兆地停下来扫视四周。次数多了之后，她似乎开始怀疑什么，虽然生活起居还是和以前一样行为模式，麻衣还是明智撤了。


    潜入调查也不为别的，就是看看对方有没有什么把柄。


    万一面对面交流的时候，对方不愿意透露秘密，她们还有可以利用的施压点。


    “我发现霍老太太每天某间特定的收藏室呆一段时间。最后一次我直接提前潜入在室内，用冥照隐藏。老太太在这些图纸前停留得最久，我都拍下来了。”


    苏恩曦拿起数码相机翻看照片。


    屏幕上的第一张照片拍的是全景。背景是一堵墙，上面悬挂着一排已经泛黄的图纸，一共七张。上面的线条都是手绘，密密麻麻标注着文字。后面几张照片是麻衣逐一拍摄的单张图纸。


    苏恩曦只看了几眼，就把相机递给零：“专业人士来。”


    零接过相机，安静地一张张翻过去。她的瞳孔深处亮起了的金色，言灵·镜瞳之下，图纸的线条，结构，力学关系……被迅速拆解，大量信息涌入脑海，平面的图纸在她意识中重新组合成立体建筑。


    镜瞳最bug的地方不是能够模仿他人的言灵，而是它能赋予混血种恐怖的洞察能力


    零曾依靠言灵在短短几分钟时间就解析了“心神”的机体结构。后者是日本研发的五代战机原型机，是现代尖端工业技术的结晶，数百万零件的组合。


    而她之后熟练的驾驶战机与龙化赫尔佐格空战，对战机的驾驭就好像已经在这架飞机上累积了数百小时驾驶经验，技术也堪比王牌飞行员。


    不到一分钟后，零的黄金瞳闭合，冰雪般的少女语气淡漠：“少了一张。这是一栋总共八层、内部存在大量机关结构的建筑，第一二层与下面是分离的，少的是最底下的一层。”


    “一栋建筑物会是什么把柄么。”苏恩曦托着下巴，说起阴谋，她顿时精神了不少。


    零打开电脑，下载了一个工程绘图的软件。按照比例和结构关系绘制整座建筑物。手指飞快的在键盘上敲击，拖动鼠标。工程图很快成形。


    之前为了搜集情报。编写的程序工具都是现成的。她修改了一下参数，把画好图导进去。让程序跑起来。


    爬虫工具会从能接触到的网络资料里抓取古建筑、工程图纸和公开收藏图片。然后导入写好的图像对比程序中，比对轮廓和局部特征。计算通过零远程控制的服务器组进行。


    苏恩曦很快就昏昏欲睡，在沙发上补了个觉，睡到晚餐时分。


    晚餐直接叫进房间，三个人开了一瓶酒，边吃边把剩下几件不紧要的事情对了一遍。等到酒意微微上来，苏恩曦已经重新恢复成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抱着靠枕宣布今天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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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还差几分钟才响，酒德麻衣已经睁开了眼睛。等真正的铃声响起时，另一边的零也醒了，只有苏恩曦哼哼两声，把被子往头顶又扯高了一截。女忍者毫不留情地把她拎起来，丢进浴室。


    零洗漱完毕换好衣服来到电脑前，她把程序调到前台，检查了一遍，没有结果。苏恩曦也不在意，这本来就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事情。


    快八点半的时候，她们抵达约好的茶室。


    茶室门脸有些低调，进门之后却别有一番天地，木隔扇、屏风和博古架造型用料极为讲究，整体装潢典雅，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包厢里，一个花白板寸老头向苏恩曦打招呼，手里盘着两只核桃。此人姓孙，现在主业是海外的投资公司，早年倒腾琉璃珠起家，在京圈收藏界很有名望，人送外号琉璃孙，也是促成这次会面的中间人。


    霍家现在依然在做合法文物的收藏和拍卖，除此之外在北京也有多处房产和物业投资。让圈内有名的藏家介绍进行接触，算是一种快捷又合情合理的方式。


    裘德考自身和老九门有旧怨，苏恩曦再次找上他帮忙时，就介绍了琉璃孙。拉关系就是这样，你认识我，我认识他，他再认识其他人。


    打完招呼刚坐下，霍仙姑也来了，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的姑娘。老太太满头银发一丝不乱，皮肤不像很多老人一样有老年斑，白得近乎没有血色。


    照面后她不动声色地扫视一遍苏恩曦三人。她活得太久，见过的富商、藏家和掮客不计其数，但这样的组合也非常少见。外貌是其次，关键是不同寻常的气度。


    “霍老太太，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苏小姐，人一直在纽约做投资，这趟来北京，说什么都想见您一面。”


    琉璃孙做完中间人先开口，说着又转向苏恩曦，语气依旧热络：


    “苏小姐，这位就不用我多介绍了，霍老太太，在北京这行里，多少年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苏恩曦笑着向老人点头，姿态客气，却没有刻意放低自己。


    一行人绕着茶桌落座，先说了几句场面话。琉璃孙也没有急着把话题往正事上引，只聊了一些最近收藏圈的去问，等气氛缓和，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说有个电话非接不可，拿着手机便出了包厢。


    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之后，霍仙姑眼睛眯了起来。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跟裘德考什么关系？”


    琉璃孙提到纽约，裘德考就在纽约。中间人如此突兀的退场显然不正常，说明对方来找她谈的事情应当不是简单的收藏，而琉璃孙这种方式离开，也是表明一个两边不沾的态度，说明他和这三人也不熟悉。


    如果是裘德考，一切倒是可以说的通。她向来很有决断，故而突然发问，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意在先声夺人。对方猝不及防下，言行就会透露信息。


    苏恩曦落落大方道：“我们是见过一面的关系。我们有些事情想不明白，所以找mr.cox问了几个问题，他人很热心，回答的很详细。后来知道我们想和您面谈，就向我们推荐了孙先生。”


    聪明人说话多是一语双关，苏恩曦话里也是潜台词满满。


    裘德考是什么人，霍仙姑当然清楚，那种人要是能热心回答问题，太阳能从西边升起来。


    老东西就是一个贪婪无耻的投机客，和任何一个罪犯没什么两样，两面三刀形容他都是轻的。


    眼前年轻女人话里话外显然表示，她和裘德考不是一伙的，而且有能力让裘德考有问必答。


    霍仙姑不冷不热：“我和裘德考几十年没见过面了，也没兴趣掺和你们年轻人的事情。”说话间她抬手，和她一起来的小姑娘扶她起身。


    苏恩曦也起身，伸手拦了一下，“霍女士难道不好奇，到底是什么人让我们来找您？”


    霍仙姑停步，意识到了什么：“不是裘德考？”


    “您先坐吧。”苏恩曦笑眯眯的，伸手不打笑脸人，等老太太重新坐下，她又殷勤的斟茶。


    “冒昧登门，就用杯茶先向您赔个不是。”苏恩曦双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这好像有礼貌又很没礼貌的样子把老太太给看愣了。


    完了把茶碗一放，苏恩身体坐正，语气也随之收敛：


    “如果按照正常做法，我们应该绕几个弯子，找些彼此都舒服的话题，等时机合适，再一点点试探到底能说多少……不过我们最近确实有些赶时间，所以我就有话直说了。”


    苏恩曦转头看向坐在身侧的酒德麻衣：“先让我的同事介绍一下情况吧，她前几天刚从广西巴乃回来。”


    最后半句话，让霍老太太的眉毛跳了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