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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完结】

    番外一


    “窈窈, 我会让大明宫的万顷朝阳,来为你的封后大典加冕。”


    从谢熠说完这句话开始, 到他真的将皇后的宝座捧到明窈的面前,过去了六年。


    六年的时间足够颠覆天下,他枭首了梁临阳,击垮了戚鹏举,也亲手了结了摄政王,当真是少年英雄横空出世,意气风发又锐不可当地到令敌人生厌。


    可是没有人能挡得住他开疆拓土的征伐脚步。


    六年的时间, 也让他们之间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儿。


    楚州的事到底还是让明窈的身子留下了些病根儿, 谨慎再谨慎地将养了几年,才渐渐地找回些明窈先前的面貌和精神。这些年谢熠在人事敦伦上也一向小心, 有没有孩儿倒是次要,他只想要一个康健完整的明窈。


    婚后第三年, 明窈有孕。


    那时候谢熠刚打完仗回来, 受了些不轻不重的伤,便在家里修养了一阵子。他的修养自然不会是什么正经修养, 不用打仗, 拿到他面前的政事也少, 一身的力气和满脑子的坏点子全用在了明窈身上, 卧房和书房里已经没有什么能看的地方,他旷得久了, 总像是不知道疲惫一般,就这么闹了整整六七日, 明窈再是好性子,也实在受不了他这样缠人,最后看不得他在家中清闲, 直接将人推去了大营。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周身的倦怠像是怎么也缓和不下来,多走些路四肢便酸软无力,午间晚间更是贪睡得厉害。


    明窈自己就是大夫,对自己身子的变化一向敏锐,连着给自己号脉了两次,察觉到的也只是十分细微的脉象,根本做不出什么断定。


    她起初真是以为这些日子闹得狠了,过后无论谢熠怎样在她面前道歉示弱,明窈也绝不和他再亲近。


    直到她的小腹时不时地有些轻柔的拉扯感时,明窈心里那个不成型的念头才又冒了出来。


    人心总是如此,谢熠成婚几年,年岁又渐长,膝下却连个小郎君和小女君都没有,闲话自然也多了起来,只是谢熠自己却不着急,也不容许旁人的闲话落进明窈的耳朵里。


    他只有一个窈窈,他珍惜她总是胜过世间万千的。


    明窈没有急着将自己的猜测告诉谢熠。


    月信如同她心中预想的一样迟迟不来,明窈再次为自己诊脉时,察觉到自己的脉息滑如走珠,按之不绝。


    这个脉象她熟悉,也为无数个女娘们诊过。


    是喜脉。


    她有孕了。


    明窈怔怔地盯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盯了好一会儿,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和谢熠有孩儿了。


    这是他们血缘的结合,是他们得来不易的骨血。


    当夜谢熠有宴,回来得比往日里晚了一些,身上也沾了些酒气,踏入卧房之时,见明窈正站在窗边给给花剪枝,想到前些日子养病闹出来的事惹得她不开心,谢熠刻意将呼吸与脚步都放轻下来,温柔地靠近了她的背后,伸出手环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身。


    她握着剪刀的手悬在空中停顿了片刻,但没拒绝他。


    最开始喜欢上她的时候,谢熠还不知道她生得是这样一张脸,当日在济州,这张相当绝色的面容连同她和陆中羲站在一起的璧人模样实在刺痛了他,现在想想,那一日的他应当是因为她的美貌而心了惊的。


    被她拒绝了二十几日,谢熠心想他的窈窈怎么也舍不得一直冷着他,因此他微微凑了近些,自背后吻住了她的颈。


    这样一接近她,又被她不太明显地避了过去。


    谢熠心一凉,将她的身子转了过来,真对上明窈蹙着的眉头和不甚有耐心的眼睛时,他几乎是当即一窒,努力平复着声音问道:“窈窈,你是厌弃了我吗?”


    明窈怎么会厌弃他呢?


    她只是不喜欢他身上的酒气而已。


    见他脸色实在不好看,明窈将手上的剪刀随手放在一旁,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安抚着道:“怎么这样胡思乱想?嗯阿熠,我有件事想同你说。”


    谢熠如释重负,连忙敛整了神色,认真听明窈开口。


    她牵过他的手,将他的掌心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露出一个十分温柔清宁的神色,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声音放得极轻极轻,“阿熠,我们有孩子啦。”


    这个依旧风姿朗朗,眉目清俊的男人站在原地,定定地盯着他们双手交叠之处看了许久,才不敢置信地看回明窈,往日里最是能说会道的人此刻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有一双手微微颤抖了起来。


    傻站着了许久,明窈才忍不住出声嗔他,“难不成是不开心吗?怎么这样?”


    “开心自然是开心”谢熠回过了神,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坐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搭在她的小腹上,还是先前那副动容又不敢置信的样子,“我从来没敢奢望,窈窈我的好窈窈,谢谢你垂怜我。”


    许是体谅阿爹阿娘先前的诸多不易,将近十个月的孕期里,他们的孩儿没让明窈遭太多罪。


    孩子出生的那一日,红日当空,赤金色的霞光铺满了整个青州城,谢熠自己不拿自己当什么天命所归之人,但二十九岁才得来的,他和明窈的第一个孩儿,谢熠站在产房外尚不知男女的时候,就恨不能将这世间所有的吉兆全都摞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只当做天馈的祥光。


    孩子康健,在明窈肚子里的时候就爱动,因此谢熠乍一听见孩子清亮又有气力的啼哭声时,几乎生出了眩晕之感,他脚步匆匆地迈步进了产房,见秋姑姑抱着襁褓朝他行了一礼,笑着说,是个小郎君呢。


    孩子生的白净,谢熠草草地略过一眼,见孩子全须全尾的,也顾不上细看,停也不停地赶向了明窈的身边。


    刚生完孩子,明窈脸色苍白地厉害,谢熠看得心里一阵阵发紧,小心地握住她的手道:“窈窈,辛苦了哪里不舒服?需要些什么?想不想喝水?”


    孩子止住了啼哭,秋姑姑便将襁褓小心地搁在了明窈的身侧。


    她一向坚强,又不爱磋磨人,孕期里谢熠除了细致地照料她,也帮不上别的什么忙,最后只得近乎于哀求着明窈由着脾气作弄他一番也好。


    孩子虽爱动,在肚子里时却不怎么折腾明窈,听见阿爹阿娘唤他,便很给面子地动上一动给个反应,若是阿爹阿娘在忙,自己也能玩得不亦可乎,于是她和孩子一直都没什么太大的心绪起伏,更遑论要作弄谢熠。


    明窈没什么说话的力气,也就没回谢熠的话,她垂下眼睛,望着怀胎了将近十月的孩子就这么离开了自己的身子,忽然生出一阵阵难过和悲戚,猝不及防地流了泪。


    她不爱哭,真落了泪足够让谢熠手足无措,他连忙招手让人递上帕子,为她擦去了脸上的泪后,谢熠哄着她问道:“窈窈,怎么哭了?”


    明窈轻轻地吻住了孩子的额头,蓄了点力气低声难过地道:“阿熠,我舍不得他离开我我怕我护不了他。”


    明窈的意思,谢熠清楚。


    世上何其凶险,何况他们这等今日身居高位,明日就可能身首异处的人,他望着自己的妻儿,语气温柔又坚定地到了几乎是不可思议的程度,“窈窈,你放心,我永远不会让你和孩子出事。”


    “金乌海底初飞来,朱辉散射青霞开。”


    谢熠这些年书看得越来越多,文墨也越来越多,他谢熠的孩子,自然是承载着日光的神鸟,小字唤作“金乌”,他只觉得称心极了。


    这名字意象太大,更遑论是作为小字,明窈起先并不赞同,耐不住谢熠一口一个“我儿配得”,自信地不容人拒绝。


    小金乌还有个大名,是舅舅陆中羲所取,叫谢聿昭。


    谢聿昭生得像谢熠,性子也像,不怎么闹人,粉雕玉琢的漂亮小脸要是蹙起来,竟然还能看出来点冷肃的意味。


    无忧无虑地在青州长到三岁,谢聿昭渐渐学会了知事识人,他虽然不知道无数人将他视作继承成策军基业的小郎君,但也知道自己的阿爹因为要做大事,所以才常年征战在外。阿娘时常会给他念阿爹寄回来的家书,他的阿爹也总会给阿娘和自己带新奇有趣儿的东西回来。


    “做大事”和“征战”这样的词,对于三岁的谢聿昭而言实在难以理解,他便去问明窈。


    明窈将谢聿昭抱在怀里,耐心地同他解释道:“这世上还有许多不能吃饱穿暖和无处可去的人,阿爹去做的大事,就是尽量让全天下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明窈这样说,谢聿昭就懂了。


    他觉得自己的阿爹应当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物,想了一会儿,谢聿昭的表情有点严肃,又问了明窈一句,“阿娘,我以后也要像阿爹这样吗?”


    不及腰高的小人,穿着葱青色的袍子,脖子上还挂着金镶玉的小项圈,这么一瞧和谢熠实在是像,真是可爱得紧,明窈心中柔软得厉害,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温柔慈爱的笑容来,“昭儿自然有昭儿的大事要做,也许和你阿爹的相同,也许会不同。”


    谢聿昭似懂非懂的,他一向最和阿娘亲近,因此窝在明窈怀里时忍不住抱住她的脖颈,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说:“阿娘,舅舅说今日会带我大营玩儿,你在家里,要好好吃饭啊。”


    明窈笑出声,替他正了正项圈,也认真地回答道:“好,阿娘知道了,昭儿也要听舅舅和叔父们的话啊。”


    没让明窈和谢聿昭等太久,谢熠大破长安的消息便传了回来。


    将清整残兵敌军的庶务分了出去,又派了越川和伏康重整大明宫,谢熠这才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青州。


    自从回了家,谢熠一口一个“我儿”和“金乌”地抱着谢聿昭亲近了许久,谢聿昭自然也喜欢他阿爹,晚间和明窈一起陪谢聿昭玩的时候,明窈便将要去长安的事讲与了孩子听。


    听说要把家从青州搬到长安,谢聿昭手里抱着阿爹给他从长安带回来的皮毛小玩偶,穿着寝衣盘着小腿坐在榻上,先是看看坐在了左侧的阿娘,又看了看坐在右侧的阿爹,最后还是看向了阿娘,挑着眉兴冲冲地问:“阿娘,是你和舅舅的那个长安吗?之前舅舅跟我说,长安的西市有很多西域的胡商,他们会牵着骆驼卖波斯琉璃瓶和小彩珠,别处见都见不着。舅舅还说,东苑里有仙鹤,灵狐,奇鸟,还有还有乐游原,舅舅说站在乐游原上可以看见整个长安,这些我们到了长安都能看见吗?”


    满口都是“舅舅说”,说得还有可能都是陆中羲和明窈少时一起同游过的地方,谢熠的脸色虽然没变,但挑起眉的样子和儿子几乎是一模一样,明窈的目光浅浅扫过去,觉得这人像是又醋了。


    但这醋意实在没什么道理,阿羲和阿菱已经成了亲,更何况还是谢熠自己同昭儿说,舅舅书读得多,跟着舅舅学有好处。


    明窈不动声色地引开了话题:“这是自然了,到了长安,你舅舅说的每一处,阿爹阿娘都会带你去看。只是现在时候不早了,昭儿得休息了。”


    谢聿昭一向让人省心,听见明窈的话,便将玩偶搁在了枕边,乖巧地钻进了被子里。


    谢熠吹了灯,只留下了榻尾一盏昏黄的灯盏,只是还没等他牵着明窈回到卧房时,谢聿昭便忽然牵住了谢熠的衣角。


    他仰着一张小脸,稚嫩地出声问道:“阿爹,舅舅虽然好,但我还是最想你了。我们搬到长安以后,你还会离开我和阿娘吗?”


    辗转沙场十五年,也踏血远行了十五年,谢熠盯着眼前眉眼稚嫩的谢聿昭,忽然一笑,他抬手轻轻抚过了谢聿昭柔软的发顶,慈爱地道:“阿爹不会再离开你和阿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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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金鸟宝宝,嘴这么甜,都要给你爹哄成翘嘴了


    番外二


    “臣有本启奏。”


    改朝换代了以后, 这位天下的新主将国号定为齐,尊了早逝的父母为世祖皇帝和庄惠皇后, 病逝的长姐谢笒为崇宁长公主,册封了发妻明窈为皇后,册立了嫡长子谢聿昭为太子,同时追封逝世的岳父为安国公,岳母为一品国夫人。


    伍文都手里拿着象牙笏板,和其他五品以上的文武百官分列在了宣政殿的东西两侧,余光见前方一个穿着绯袍的高官走出班列, 垂着笏板奏报。


    “陛下, 如今四海初定,基业方立。后宫仅有一位皇后, 陛下亦只有太子殿下一位皇子承欢膝下,皇嗣单薄。古来帝王皆广纳嫔御, 绵延宗室血脉, 臣斗胆,恳请陛下充实后宫, 为大齐开枝散叶。”


    从青州搬到长安, 与迁都也差不离多少, 伍文都作为最后一批留守在青州的官员, 刚到长安没多久,因此朝中的人还没有认全。乍一听见有人这么上奏, 伍文都只得死死地压下了心中想抬头瞧一瞧说出来这话的人究竟是谁的冲动,仔细听了一会儿, 他才听出是御史启奏。


    在心底里“啧”了两声,伍文都忍不住垂着首为立在大殿之上的御史捏了一把汗。


    朝堂上的人越来越多,知道青州旧事的人越来越少。可皇后娘娘的义兄, 如今任中书侍郎,来日定会封侯拜相的陆中羲就列在前方,更不提有从龙之功的青州功勋派系,里头谢熠的旧部们有一个算一个,包括伍文都自己,都只尊蓬莱殿里独一无二的皇后娘娘。


    更何况古来帝王有几个能如同他们陛下这样的,将皇后娘娘护得如同眼珠子一样不说,为了普天同庆立后一事,直接免了百姓一年的赋税,大典没过不久,又给了皇后调动兵马之权。弹劾的折子堆满了皇帝陛下的长案,也没见他们的陛下理上一理的。


    谢熠坐在大殿上,心说他们一家三口的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天,怎么添堵的事儿又来了。


    如今做了皇帝,要守的规矩礼法多,总不比从前带兵打仗的时候,先前听见荒唐事时谢熠还能直接开口驳斥或者军法处置,现在全天下的臣民百姓们都看着,谢熠也由不得自己性子,御史的话他虽然不当一回事,但总得给个面子听一听。


    御史的话开了个头,话一说完,又有几个官员应声而出。


    朝堂上的弯绕再多,任谁都看得出帝后恩爱。无非是和哪个世家交好,借着谏议的名声举荐贵女而已。


    手上捏着东西,陆中羲自然沉得住气去看这群人怎么演。只是他能,叶飞云却不能,听见御史这么奏,叶飞云直接跨出了班列,先对着谢熠行了一礼,重重地“哼”了一声,才道:“我看御史是读书读得多了,人也拘泥了!”


    谢熠不由得刮目相看。


    他这好兄弟的文墨尚不如他,什么时候还学会“拘泥”这等文绉绉的词儿了?


    “御史没跟过我们这帮人打天下,自然也就不知道陛下跟娘娘是患难夫妻。先前刀兵乱世的时候陛下都没有另寻过旁人,如今太平初至,怎么,你们这等文人反倒要逼着陛下薄待患难的妻室吗?原来礼法竟然是这么一回事吗?”


    叶飞云是谢熠的至交,又是开国大将,手里握着兵权,朝堂地位也高,一向坦荡刚硬,御史自然不会跟他硬碰硬,只继续对着谢熠陈情道:“陛下,放眼前朝,多少皇室是因为子嗣稀少,才有了晚年宗室争权的动荡,此乃前车之鉴啊!”


    叶飞云若是谢熠放在朝堂上代表着新势力的刀剑,宋成裕则是他放在朝堂上连接新旧勋贵的津梁,该敲打的话由叶飞云说完了,谢熠隐晦地给宋成裕递了个眼色,见宋成裕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出列道:“陛下与娘娘和睦安康,小殿下天资聪颖,臣以为,眼下正是君臣合力,安民定国之际,扩充后宫一事,并不急于一时。”


    宣政殿内静了片刻。


    陆中羲适时出列。


    他的神色沉稳清和,先顺着御史的话道:“御史所言也算有理,历代帝王多设后宫,绵延皇嗣本就是朝堂常议之事。只是臣偶有耳闻,近日来御史频繁出入世家府邸,与几户名门往来过从甚密,甚至在席间屡次提及充实后宫一事。”


    他的话锋微转,语气里多了些考究的意味,目光扫过御史后,陆中羲对着谢熠再行一礼道:“陛下,臣心中不免有几分疑惑,不知道御史今日慷慨进谏,究竟是忧心皇家子嗣,为社稷长远考虑,还是私下里不知受了谁的托付,有心举荐族中或者世交家的贵女,表面借着国本之说,实际上是成全自己的私谊呢?”


    谢熠端坐在皇位上,眉峰微微挑了挑。


    他的声音不高,比先前议事的时候冷了几分,有种沉肃的压迫感,“朕竟不知还有这等内情,难不成诸卿也要效仿前朝结党营私之举吗?”


    先前还能说是皇帝的家事,但谢熠现下这样说,分量便重了起来,他清厉的声音传遍宣政殿后,阶下的文武百官齐齐心头一震,此起彼伏的跪地声接连响起,御史声音发颤地连连开口道:“臣等万万不敢有半分徇私之心!”


    谢熠原本就无心在这种细枝末节上反复纠缠,敲打震慑过了,谢熠指尖淡淡一抬道:“前朝亦多有后宫生乱,骨肉残杀的旧事,朕不愿重蹈覆辙。朕半主颠沛,唯有皇后一路相随,祸福与共。太子乃是朕心头挚爱,如今年岁渐长,聪慧仁厚,皇室子嗣已有依靠。诸位爱卿当多留心吏治民主,扩充后宫之事无需再奏。”


    宣政殿闹出这么大的阵仗,自然会顺着口舌传遍宫内宫外。


    长主殿的御案上堆叠着几摞整齐的奏章,谢熠正朱批着奏章,谢聿昭乖乖地跪坐在谢熠旁侧的小案上提笔习字,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极了。


    肖父也肖母,谢聿昭年岁不大,但做事时心静,写完最后一个字后轻轻搁了笔,规规矩矩地坐直了身子,将手平放在膝头,等着谢熠查验他的课业。


    搬来大明宫半年有余,身份和规矩的变化所有人都要适应,谢聿昭也不例外。谢熠和明窈思索再三,到底还是舍不得将刚满四岁的谢聿昭挪去太极宫的东宫一人独住,顶着谏议将儿子留在了大明宫的少阳殿。


    谢熠余光见谢聿昭一向澄澈的眼睛微微垂着,实在安静,待朱批完手中的奏章后,谢熠偏头看向了身侧的孩儿,温声地开口道:“写好了?拿过来给阿爹看看。”


    这个年纪开蒙不算太早,太子太傅是陆中羲所举荐,是他先前在大裕朝时的同僚,博学广识,是个可靠稳重的人。谢聿昭本就聪明,跟在太子太傅的身边学了半年多,很有长进。


    听见谢熠的话,谢聿昭拿起案上的笺纸,小步走到了谢熠的身边,恭恭敬敬地递到了谢熠的手中。


    刚满四岁的孩子,字迹稚嫩得厉害,但工整端正,谢熠仔仔细细地看过,不由得欣慰地笑了:“金乌的字长进了,比阿爹刚学写字的时候好多了。”


    放在从前,谢聿昭听见谢熠的真心夸奖,一定眉眼发亮,今日却没什么笑模样,只是抿了抿唇。


    这幅样子实在新鲜,应当是不高兴了,也瞧着更像自己了。谢熠父爱充盈,耐心地问道:“我儿小小年纪,怎么还会藏心事了?与阿爹说说,怎么闷闷不乐的?”


    谢聿昭迟疑了片刻,才肃着粉雕玉琢的一张小脸开口:“我听到宫里的宫人们说,阿爹要选妃妾的事了。”


    谢熠微微一怔,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他垂着眼睛看向谢聿昭,“金乌,你才四岁,知道什么是妃妾吗?”


    “我问过太傅。太傅说,阿娘是阿爹的妻子,是皇后,除了阿娘以外,阿爹纳入宫里的其他人,都是妃妾。”


    风声四处流散,本就算不上什么事,只是小孩子听话听得一知半解,还平白揣了心事,谢熠不由得怀念起在青州时他们一家三口简单的日子,他将谢聿昭揽在膝头上,温柔地道:“闲言碎语,金乌不必放在心上,阿爹身边只会有你阿娘。”


    谢聿昭乌溜溜的眼珠认真地看着谢熠,安静了一会儿,谢聿昭又说:“阿爹的话金乌记下了。可是万一阿爹身边有别人了,金乌还是最护着阿娘的。”


    谢熠身边的掌事太监林经实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被选到皇帝陛下的身边不过才几个月,还没将谢熠的脾气摸透,只知道纵然夫妻父子之间的感情再好,可这里是大明宫,是争权夺利之地,父子反目,兄弟残杀的事屡见不鲜,长主殿外不知道洒了多少人的血。小殿下不仅是谢熠的孩儿,还是太子,自然也应该从君又从父的,他这样说,总不免让人想到汉时的思皇后与卫太子。


    林经实低着头不敢出声。


    不成想谢熠不仅没有面露不虞,甚至还朗声一笑,抱着儿子欣慰地道:“这是自然。金乌,你记住了,无论何时,你都要护着你阿娘。”


    *


    肃清余孽,百废待兴,谢熠一连额外议事议了不少时日,日日都会批阅奏折到深夜,天不亮还要早起上朝,一着不慎便受了风寒,怕把病气过给明窈和谢聿昭,病中这些时日他始终一个人独宿在长主殿。


    将近十日不曾见过谢熠,明窈心中记挂,虽然日日都能听到太医令的回话,但她始终放心不下。谢聿昭一向黏她,不跟着太傅学识字的时候,便会来蓬莱殿找她。明窈也怕孩子主病,因此直到听太医令说谢熠病情已经无甚大碍之时,她才决定到长主殿看一看独自养病的夫君。


    想给他个惊喜,也听说了这段时间沸沸扬扬地充实后宫之事,和他相识九年,成婚七年,明窈学坏了些,离开蓬莱殿之前,莫名地主出了想捉弄谢熠的心思。


    她换上了宫女的衣衫,又盘了宫女的发髻,想到如今是皇后,总还得顾着体面,便在衣衫外裹了一层斗篷,戴上了帷帽,这才提着宫灯和食盒到了长主殿。


    谢熠休息时身边不爱放人侍奉,当不当皇帝都是这样,先前用过药,睡意昏昏沉沉地席卷而来,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有人推开了长主殿的门。


    隔着朦胧的帷帐,谢熠只见是个身量纤细的宫女掌着灯,提着食盒娉娉婷婷地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在大明宫不比在青州的家里,年轻的宫女一茬儿接着一茬儿,谢熠自己不爱招惹是非,更怕明窈多思多想,因此近身侍奉的一向都是内侍们和秋姑姑,也不知道林经实和手底下这群人是怎么做事的,竟然放了个宫女进来。


    这个掌案他是想当到头了不是?


    谢熠心中烦躁,厉声喝了一句:“没人跟你讲过规矩吗?”


    宫女果然停下了脚步,沉默了一会儿,谢熠听见这个宫女捏着娇滴滴的一把嗓子道:“听闻陛下久病未愈,奴婢心主牵挂,只想贴身侍奉一二,还望陛下不嫌弃。”


    他应当是太想他的窈窈了,所以才会从这道声音里听出些窈窈的味道来,他看向帷帐外的身影,竟然也觉得和窈窈有些相似。


    几乎是同一时刻,谢熠怒火中烧,下意识地想到,是谁刻意安排了这个形似明窈的人进了长主殿?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找来这么一个拙劣的模仿者,趁他养病的间隙蓄意离间引诱。


    他抬手便抽出了榻边的长剑,直接撩开帷帐,见小宫女立在宫灯后的一圈昏黄的烛影里,用面纱蒙着脸,和当年他与明窈的初相逢几乎是如出一辙。


    于是谢熠更恼怒了,恨得如同杀神一般,直接站在了小宫女不远处,抬手便将长剑搁在了来人的颈间,再次厉声问道:“说,谁派你来的?”


    “陛下风姿过人,奴婢心主仰慕,并无人指使。”


    眼前人的眼睛极美,清亮的像是琉璃珠子,就算剑指经脉,也依旧是平和沉静的,甚至隐约有些笑意。


    谢熠一怔。


    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有这样一双眼睛。


    他不敢置信地翻转了手腕,用剑刃割破了来人面上素绡的系带。


    素绡失去了牵绊,顺着来人的肩头缓缓向下飘落,朦胧散尽,露出了谢熠日思夜想的一张脸。


    他忙不迭收了剑,不敢置信地看着一身宫女打扮的明窈,就连说话也有些牵牵绊绊,“窈窈,你怎么来了?”


    “已经说过了呀,陛下久病未愈,奴婢心主牵挂,只想贴身侍奉一二。”


    还是先前娇滴滴的声音,谢熠这辈子也没听过几次,更受不了她流露出爱娇的样子,只觉得像是被轻羽扫了一般,心里痒得厉害。


    知道她在作弄自己,谢熠眉毛一挑,将长剑丢在了一旁的小榻上,他勾了勾唇角,直接上前揽过明窈的腰身,暧昧地掐着她的后腰,问道:“真是不要命,竟敢孤身前来夜闯长主殿,难不成你就这么仰慕朕吗?”


    他主得冷,当了皇帝以后又肃,但私下里对着自己和昭儿从来不自称“朕”,现下这样子看倒真是有点风流帝王的意思,明窈红了脸,人也输了阵势,只得轻咳一声,“我见陛下身子康健,想来是不需要人照料的。”


    “先前的病是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有一处,怎么都不舒坦。”


    “嗯?”


    谢熠将她拦腰抱了起来,神色晦暗不明地回了床榻上,在她耳边轻声说:“有胆量蓄意招惹,怎么没胆量自荐枕席了?”


    ——————————


    作者有话说:


    成年夫妻的play就是多哈


    番外三


    加菱带陆映到蓬莱殿的时候, 明窈刚用过半盏青梅蜜浆。


    金尊玉贵的美人比二十岁时多了些婉转的风情,正靠在临窗的美人榻上, 大红的牡丹花落在浅金色的襦裙上栩栩如生的,层层叠叠地铺散在了榻边,整个人温柔地像是堆进了云霞里。


    岁月不忍心苛待这个慈悲心善的人,她的脸依旧绝色动人,眉眼间的精致也丝毫未减,但脸颊却泛了一层浅淡的白,唇色也淡了些, 倦怠隐在她安静垂落的眼睫下, 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陆映跟着加菱规规矩矩地对着明窈行了一礼,奶声奶气地道:“阿映给姑母请安。”


    若是让加菱自己来讲她和陆中羲是如何在一起的, 绞尽脑汁地想上一刻钟,最后也只能憋出来四个字:投桃报李。


    一切都要从陆中羲递给她的那张帕子开始。


    加菱将帕子洗得干干净净, 等陆中羲再来花木铺子的时候, 为了表示感谢,加菱不仅还了陆中羲的帕子, 还送了他一盆寒兰。


    君子如兰, 加菱心里总觉得, 若是真要将陆中羲比作什么花, 就是兰。


    像是为了回报她的那一盆寒兰,陆中羲没过不久后来了花木铺子, 这次给她带了两本《种树书》和《圃艺手札》。


    于是再为了感谢陆中羲的好意,加菱又送了陆中羲一盆幽兰。


    然后陆郎君又送来了异域的花籽锦盒。


    你来我又往, 投桃就报李。花木铺子里堆得东西越来越多,陆府的兰花也越来越多。


    他们一起看过书卷,一起种过花, 一起吃过饭喝过茶,也一起聊了过去。


    好看又好心的人总是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的,加菱对陆中羲也是如此。起先她还只是抱着感激和多看一看漂亮郎君的念头与陆中羲往来,交集越来越多,加菱的眼前也开始时不时地飘过陆中羲的身影,就连坐在铺子里发呆的时候,只要想到陆中羲,她都会莫名地冒出点带着傻气的笑。


    加菱意识到,她应当是喜欢上陆中羲了。


    那陆郎君呢?他是怎么想的呢?


    她不喜欢含蓄拉扯,也不喜欢消耗自己的心力,她喜欢清楚明白的事情,于是陆中羲再次造访的时候,加菱挠挠头,刚想鼓起勇气问陆中羲如何看待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成想陆郎君先开了口。


    他说,阿菱,我心悦于你,你呢,对我是什么样的心思?


    咦?


    这不是她要说的话吗?


    陆中羲还说,“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女儿单名一个“映”字,就很好。


    陆映生得漂亮,鹿一样的眉眼像加菱,下半张脸却像陆中羲,小小年纪还有些英气的样子,明窈瞬间露出一个疼爱的笑意,招招手对着陆映道:“过来,让姑母看看,阿映是不是又长高了?”


    加菱紧张地嘱咐了陆映一句:“阿映,小心些,千万别冲撞了姑母。”


    算一算时日,明窈的第二胎,应当是在长生殿的那一夜怀上的。


    纵然女子孕育艰辛,但怀谢聿昭时,明窈的确没受太多折磨。起初她和谢熠都以为这一胎也会如此,不成想头三个月,明窈的脾胃失和已经严重到了吃什么吐什么的程度。


    汤羹、油水、香料、荤腥,这些东西明窈几乎是碰也碰不得,但有时候尽管只是用了小半碗饭,也像是淤在了胃里一般,再吃不下去任何东西。偶尔能用酸的饮子蜜饯压一压,但总也不见好。


    于是明窈的身子不仅不见重,三个月过去反倒更消瘦了些。


    见明窈将陆映抱在怀里,加菱蹙着眉担忧地问道:“先前阿羲便听陛下说,娘娘这一胎怀得辛苦,我和阿羲一直惦记着。如今已经过了三个月,娘娘还是吃不下东西吗?”


    “按理说过了三个月,胎象也该稳了,只是这次身子闷胀得厉害,反胃的感觉总是不散,也吃不下去什么。”


    明窈说着话,顺手将一旁碟子里的蜜饯喂与陆映,只见小姑娘含了没过片刻,便被酸得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明窈最近贪睡,又睡不好,脑子总是昏沉,这才想起碟子的东西是特制的酸梅子,忙不迭让身旁的宫女端了下去,换了小孩子合口的点心过来。她轻轻地捏了捏陆映的小脸,笑着对陆映说:“是姑母的不是,酸到阿映了。”


    陆映进宫前,听阿爹阿娘嘱咐自己说,姑母的肚子里有了孩儿,不能像往常一样愣头愣脑地往姑母身上扑。她将小手放在了明窈看不出太大变化的小腹上,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明窈,好奇地问:“姑母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姑母也不知道呢。”


    明窈将手叠在了陆映的手上,见殿内无人,才微笑着对加菱道:“先前我探过自己的脉息,这一胎可能是双胎。”


    “真的吗?”


    加菱再端出稳重的模样,到底还是机灵活泼的性子,听见明窈这样说,惊讶是藏也藏不住,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高,加菱忙放轻了声音问道:“原来是双生子,怪不得娘娘会这样辛苦这事陛下知道了吗?”


    “前两日我同他提过,他也欢喜得厉害。”


    孩子小,窝在明窈怀里到底是怕没轻没重的,加菱起了身将陆映抱在自己膝头上,感慨着道:“有时候我是真羡慕那些没成婚的小娘子们,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如今成了婚,有了孩子,虽说一切都好,但我自己总觉得不如先前更自在。说起来,我生阿映的时候年岁不大,恢复地也好,可腰腹间还是留下了毛病,一直不能像原来那般随意跑跳。”


    想起旧事,加菱忍不住打趣道:“依照娘娘和我今天的身子,怕是从楚州的山里跑不出来了。”


    被点到的陆映听不太懂阿娘在说什么,但直觉里自己和阿爹像是被阿娘嫌弃了,她吃着糕,不太满意地在加菱膝上扭了扭身子。


    明窈和加菱都笑出了声。


    “是,总听人说多子多福,可生育孩儿的辛苦倒是没人提的。”


    明窈忍住胃里翻上来的感觉,又拿起青梅蜜浆饮了两口,压了压,才继续道:“这一胎原本就是我与他不当心,总不能反过来怪孩子们在肚子里折腾我。有了昭儿的确让我觉得圆满,也让我对许多事都有了不同的感悟。但再经历一次生育的苦楚,我也还是会怕。诊出喜脉的那日我们便想好了,这辈子绝不能再生了。”


    *


    谢熠觉得恍惚。


    直觉里他应当已经许久未曾带兵打仗过,但眼前就是大明宫的麟德殿,脑海里最先涌出来的记忆是摄政王带着长安大部分的兵马仓促出逃,他破了丹凤门后,没想到大裕仅剩的些微守将和一干重臣们还在死守着少帝和麟德殿。


    文臣武将列了一排,当真是要将忠孝仁义贯彻个到底。


    恍惚也不过只是一瞬间,谢熠的本能觉醒之时,便见自己阴沟里翻了船,就在麟德殿的门口,还能被大裕暗中埋伏的弓箭手一箭贯穿了肩头。


    耳边叶飞云和越川的声音此起彼伏的,成策军惯是如此,就算他中了箭,身后的人也不能倒,没到一刻钟便将眼前这群拼死抵抗的人捉的捉,杀的杀。


    入主麟德殿,如同探囊取物。


    要说大裕的人也是蠢,既然决定要暗杀他,没射中心口不说,竟然还没在箭上淬了毒,谢熠折断了肩头的箭矢,一步一步地踏入了麟德殿。


    谢熠的铠甲上染着尘土和血迹,长剑上滴着血,身上也带着杀气,殿内的宫女内侍们前前后后地挡成了一片,但还是脆弱到不成气候。小皇帝不过才十一二岁,年轻又稚嫩,偎在一个年轻女子的怀里,有些恐惧地看着谢熠。


    他们半隐在廊柱后,轻软的帐幔垂落了下去,朦胧地掩去了年轻女子的大半眉眼,只剩下一截光洁柔婉的下颌和乌发云鬓露在外头。


    谢熠目光不过草草地掠过,便抬眼看向了大殿之上空置的御座。


    他自青州起兵,从一方匪窝里一路走到麟德殿,用了十几载,才终于坐上了象征着天下权柄的龙椅。谢熠的掌心抚过雕琢着龙纹的冰冷扶手,垂着眼睛看向了下头的一众人,冷笑了一声道:“难不成大裕的皇帝就是这般畏首畏尾的吗,连近身回话的骨气都没有?”


    谢熠的话音落了片刻后,便见帐幔被一双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拨了开。


    方才被他草草掠了一眼的年轻女子牵住了少帝的手,缓缓地从朦胧的帐幔后走了出来。


    他搁在龙椅上的,有些漫不经心的指尖忽然一顿。


    女子二十二三岁的年纪,梳了简单的发髻,看着梳妆打扮应当是嫁了人的,纵使身上没有太多华丽的妆饰,也不影响这张堪称是惊世绝艳的面容轻而易举地攥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麟德殿里除了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内侍,剩下的全是成策军的将士,可是就算气氛如此肃杀,她的眉眼也依旧是沉静的,沉静到了像是无法被刀兵寒气所影响的地步。


    谢熠却想,她的心里定然是有些怕的,否则脸色怎么会如此苍白?


    但就算是这样,她也用单薄的身子和纤细的掌心无声地安抚着少帝的惶恐和慌乱。


    小皇帝才几岁,况且单看两人这样子,这个女子也定然不会是小皇帝的后妃,难道,是那个死了的老皇帝的后妃?


    这般年轻,莫非十几岁就被老东西糟蹋了?


    谢熠看着阶下的两人,没有急着出声。


    小皇帝看着他,张口便朗声斥道:“尔等贼匪,擅闯宫阙,大逆不道。”


    贼匪这种话他从起事时起就开始听,实在是乏善可陈,谢熠嗤笑了一声,低沉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麟德殿内,“到底是天家血脉,骂人都这般文雅。可惜江山易主,小陛下,如今你就要做阶下囚了。”


    和个孩子也没什么好纠缠的,常军医和一干人等正在长安城外的大营里待命,见谢熠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越川直接抽出长剑上前,厉声道:“速传宫中的太医令前来诊治,若是耽误一刻,我便了结一个人的性命,直到杀光你们为止。”


    谢熠安危当前,越川绝不含糊,就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越川直接刺穿了面前一个内侍的心口,眼见着一条性命陨落在自己面前,年轻女子蹙着眉冷静地走上前半步道:“我略通些岐黄之术,可为谢主公医治伤口。”


    叶飞云拧着眉毛,焦急地自上而下打量了眼前的女子一番,语气相当重地开口斥道:“一派胡言!你这身装束,要么是后妃要么是官宦家眷,怎么会懂行医治病,还敢欺瞒我等?”


    叶飞云话音刚落,便听一个年长的内侍慌慌张张地叩首道:“大将军明鉴!这位乃是门下侍郎陆中羲陆大人的夫人,未出阁前便是长安城内声名远扬的大夫啊!”


    陆中羲?


    这个门下侍郎虽然是文官,但风骨刚硬,谢熠先前倒是听闻小皇帝私下里常以先生相称,和陆家人十分亲近,怪不得这个当口,做夫君的在外头死守麟德殿,做妻子的在内护着小皇帝,夫妻同心,一样的傲骨。


    叶飞云直接一脚将内侍踢翻了过去,十分不同意地对谢熠道:“主公,当真要让她动手诊治吗,我担心她包藏祸心。”


    谢熠淡淡地扬起了眉。


    他不喜欢这种针锋相对的可怖场景里,一个明明自己性命都不保的可怜人,还能对无关紧要之人流露出不忍心来。


    他好奇,她这个医家到底能慈悲到什么地步。


    “无妨,陆大人和小皇帝都在我们手中,我若有事,谁都活不成,夫人又怎么会有异心呢?”


    谢熠这样说,殿内殿外的成策军自然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匆匆地取来了干净的帛布,止血的药粉,还有拔箭的利刃。


    女子轻轻地拍了拍小皇帝的手背,温声细语地安抚了几句,才走到他的身边来。


    她的目光停留在了锋利的刀刃上。


    她会用这把刀刃割破他的喉咙吗?


    谢熠好奇。


    一个身姿单薄又柔弱的女子,伤不了他什么,谢熠静静地看着她拿起了利刃,随后只是凝神敛色地划开了他肩头的皮肉和血痂。


    箭杆嵌在了他的肩骨里,现下倒是松了些,她没什么话,将利刃搁在御案上后,纤细的指尖扣在了他箭头染血的箭杆上,收束力气的同时,她用力一拔,直接将箭杆取了出来。


    热血顺着伤口涌了出来,谢熠的下颌绷得凌厉冷硬,压住了自己的闷哼声,见眼前的人神色不变地按压住了他的伤口,额间沁出了一点薄汗,鼻尖也有些红。


    她的脸近在咫尺。


    谢熠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端详一个女子。


    眉眼清和,容貌漂亮,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不细腻又莹白的,甚至看不见一点儿瑕疵。


    她的脸色不悦,但露不出来一点儿凶相,谢熠难免好奇,她的夫君又是什么人物,配得上这么一个天女来游的人吗?


    她的身上有浅浅淡淡的香气,说不出是山间晨露还是御园芬芳的味道,但总归,暂缓住了他翻涌的疼痛。


    帛布一层层地缠裹了他的肩头伤口,她的手边还放着方才割开皮肉的利刃,近在咫尺又触手可及。


    谢熠盯着眼前人垂落的羽睫,忽然低低地开口问:“夫人手中握有利刃,方才近身与我独处时,分明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怎么不对我下手?”


    她包扎的手停顿了一瞬间,没有抬眼看他,依旧专注地包扎着他的伤口,语声有点冷,但声音很好听,倒是没有惧意:“谢主公是身经百战淬炼出的筋骨,如果只用一把利刃便能取之性命,想来你也坐不上麟德殿的龙椅。”


    她直起身子,向后退了一步,坦然与他对视道:“铤而走险刺杀谢主公,一则绝无任何成功的可能,二则一旦失手,不仅我自身难逃一死,陛下,麟德殿内的宫人,还有我的夫君,全部都会受我牵连赔上性命,我又何苦去做呢?”


    谢熠低低地笑出了声。


    见她要离开,谢熠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冷硬的铁甲贴着她柔软的肌肤,谢熠凝望着她,沉声追问:“敢问夫人闺名?”


    她的身子僵着,眉头也微蹙了起来,并不应声,没有想要作答的意思。


    谢熠心头莫名涌起了一种焦灼难耐的悸动,他的指节收了力,直接将人往龙椅跟前拽近了一步,再次重复了一遍:“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凌厉又压迫得厉害,显然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避无可避,只得报出了自己的名讳。


    “明窈。”


    两个字入了耳,谢熠又重复了一遍,眼底这才生出点笑意,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也松了些许,却依旧没松开,只是说:“这样好听的名字,何必总要以陆夫人相称呢?”


    他心中隐约生出了一种卑劣的冲动。


    她不应该是陆夫人。


    *


    谢熠猛地从梦中转醒。


    方才的场景太过真实,如今睁开眼睛,谢熠反倒生出了不明真假的犹疑。


    他记得自己先前正在长生殿批折子,因着惦记明窈,他批完折子后便匆匆赶了过来。到时蓬莱殿的宫人不敢扬声通传,只是低声地请了罪,说皇后娘娘方才与陆夫人和陆小娘子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有些乏了,现下正在睡着。


    他挥挥手,没让人跟着,自己放轻脚步进了殿,见明窈靠在美人榻上浅浅地睡着,盯着她苍白和并不安稳的睡颜看了一会儿,谢熠才小心躺在她的身边。


    蓬莱殿里燃了安神香,谢熠抱着明窈,也在安神香的香气里浅眠了过去。


    尽管只是做梦,他也依旧难以忍受她成为别人的妻子,更难忍受他会选择比现在更加卑劣的方式得到她。


    他无比确信,这个梦再做下去,他一定会成为拆散恩爱夫妻的小人,他和明窈之间,一定会有十分惨烈的结局。


    蓬莱殿里静悄悄的,谢熠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平复了一会儿心绪,他才垂下眼睛,望着安安静静地睡在他臂弯里的明窈。


    他们的双手交叠着,她的腹中还怀着他们的孩子。


    谢熠的心里忍不住地后怕着,抱着她的手臂收得紧了些,像是失而复得一般,一遍遍吻过明窈的脸颊。


    叫他这么一动作,明窈的眼睫轻轻地颤了颤,半醒未醒的,含糊着往他怀里蹭,问道:“怎么了?”


    谢熠的五指穿过她松软的长发,想了一会儿,最后只是道:“没事,窈窈,我只是想同你说,无论我们相遇多少次,我都会爱上你。”


    ——————————


    作者有话说:


    介于一个个小苦瓜们好不容易才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这个君夺臣妻,强占人妻的if线就让它只存在于小谢的梦里吓一吓他自己好了


    以及,无论以什么面貌相见,小谢都会爱上窈窈千千万万次


    番外四


    寿奴想, 他一定是多余的。


    他有大名,是舅舅给取的, 叫谢聿衡。


    他有一个比他年长五岁,光芒万丈的长兄谢聿昭,也有一个同胞双生,明媚可人的妹妹谢聿芙。


    他只是夹在阿兄和妹妹之间,最可有可无的存在而已。


    阿兄的小字是金乌,妹妹的小字是鹤鸣,他的小字, 却只是寿奴。


    他们一个是承载着日光的神鸟, 一个是鸣唳九霄的仙鹤。


    唯有他,阿爹阿娘对他的期待, 只是长命无忧。


    宫里人都说,阿娘生他的时候凶险万分, 后来生妹妹之时没了力气, 险些一尸两命。


    宫里人还说,后生的妹妹身子才是康健的那一个, 他这个前头生的阿兄, 反倒身子更弱些。


    寿奴是大齐的二殿下, 这样的话哪有人敢当着他面说, 只是他自幼心细,东听一句, 西听一句,便拼凑出了过去的事。


    阿爹阿娘疼他爱他, 但阿兄是意气风发的太子,妹妹是肖似阿娘的幼女,他们在阿爹阿娘心中都是不同的, 唯有他,只是因为他是他们的孩子,他才会被疼爱。


    他在阿爹阿娘的心里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如果他行差踏错,阿爹阿娘兴许就不会那么疼爱他了。


    *


    骊山秋狝。


    秋意正浓,红叶遍山。


    鹤鸣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胡服,腰上缠了一圈马鞭,细软的长发束了起来,身后跟着几个内侍和宫人,一溜烟儿地跑进了飞霜殿,到时见阿娘正背对着自己为阿爹束袖。


    谢熠一眼便瞧见了鹤鸣,小女儿站在门口,露出一个顽皮的神色,悄悄地对着自己比了个手势,叫他这个做阿爹的不要出声。


    三个孩子他都疼,但小女儿样子最像明窈,又是爱说爱笑的活泼性子,难免让他多纵容了些。谢熠眼睛里流露出点笑意,怕明窈察觉,他阖了阖双目,只当没看见偷偷摸摸的小女儿。


    果不其然,鹤鸣将自己的脚步放得极轻极轻,直到走到明窈身后的时候,才忽然伸出手臂,自明窈的背后结结实实抱住了她的腰。


    鹤鸣和寿奴八岁的年纪,已经长到了明窈的腰间,生龙活虎的孩子这么撞了她一下,倒教明窈身形一晃,谢熠在前头扶着明窈,忍不住嗔道:“你阿娘哪里禁得住这样撞?”


    虽然语气像是质询,但阿爹的脸色没怎么恼,鹤鸣只当没看见,在明窈的腰间使劲儿蹭了蹭,讨好地同阿娘讨价还价:“阿娘,叶叔父送了我和寿奴两匹小马,一会儿我们可以去骑小马吗?”


    擒贼先擒王,只要阿娘同意了,一定能说得动阿爹。


    明窈和谢熠对视了一眼,都被女儿这样子逗得乐不可支,明窈转过身来,将鹤鸣抱在怀里,没直接应下鹤鸣的请求,先问道:“怎么跑得这样急,摔了可怎么好?你阿兄和寿奴呢?”


    “阿兄说许久没有松散筋骨,和几个郎君先去跑马了。寿奴……”


    鹤鸣转过头,探着小脸看了又看,才见寿奴仪态端庄地进了飞霜殿,规规矩矩地先行了一礼:“儿臣给阿爹阿娘请安。”


    寿奴的小脸有点红,呼吸也有些急,应当是跟在鹤鸣身后一路追过来的。明窈见寿奴到了,便招招手道:“寿奴,过来让阿娘瞧瞧。”


    虽说是一母同胎的两个孩子,但孕五月开始明窈的脉象便一盛一弱,鹤鸣在她肚子里吸纳的气血足,所以筋骨格外强健,但寿奴身弱,生下来的时候面色泛青白,哭声也细弱,从小到大稍微吹风就伤风咳嗽。


    寿奴应了一声,忙乖乖地站到了明窈的面前,明窈抬手用指腹贴了贴寿奴的脸颊,又握住了他的小手,担心地道:“寿奴,还记得阿娘先前的嘱咐吗?天气冷的时候,千万不能急着跑,骊山风大,现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往日里鹤鸣一向顾念他,只是他们今日离开沉香殿的时候,正好碰见阿兄纵马奔驰。


    十三岁的少年太子,已经有了阿爹的风姿,在马背上时挺拔意气又控马自如,鹤鸣和寿奴都忍不住拍着手连连叫好,身旁的内侍讨巧地说,叶大将军牵了两匹小马给两位小殿下,鹤鸣一听,顿时就起了兴致,急匆匆地跑去飞霜殿找阿爹和阿娘。


    鹤鸣跑得快,寿奴却不行。一边记着阿娘的嘱咐,一边怕阿爹阿娘等太久,寿奴只得加快了自己的步子,肺里有点儿火辣辣的感觉,但刚到骊山,他不想破坏阿爹、阿娘、阿兄,还有鹤鸣的心情,也不想成为唯一一个拖后腿的人,只得对着阿娘使劲儿地摇了摇头。


    一只手抱着寿奴,明窈抬起另一只手将鹤鸣揽进了自己怀里,“鹤鸣说想去骑小马,寿奴,你也想去吗?”


    寿奴犹豫着,但还是点了点头。


    谢熠见明窈的脸色有些担忧为难,便抬手揽过她的肩,商量道:“跟着寿奴和鹤鸣的人多,又只在跑马场,就让孩子们去玩儿吧,出不了什么事。”


    鹤鸣抱着明窈的手臂摇了摇。


    明窈不想拘着孩子们的天性,想了想,最后只好点了点鹤鸣的额头应了下来,叮嘱鹤鸣不能心急,要和小马熟悉起来才能跑马。


    鹤鸣顿时兴高采烈了起来,拉着寿奴的手就要往外走,看着仔细将养才养成今日这般模样的小小少年,明窈还是担心地唤住了寿奴。


    “寿奴,若是不舒服了,便与身边的人说,阿娘在观猎台等你。”


    寿奴看着阿娘担心的样子,抿抿唇说好。


    孩子们像是来报恩的一般,一个比一个懂事,可明窈望着一对双生子,还是忍不住惦念寿奴的身子,谢熠见她心事重重地,便将她抱在怀里哄道:“寿奴安安稳稳地长到了今日,总不能永远都不撒手,更何况金乌和鹤鸣都能策马扬鞭,只有他一个人看着,对寿奴而言,心里难免会不好受。”


    说起来,他们这个年岁都已经不年轻了,就连最大的孩子也已经十三岁,但谢熠待她还像是哄小姑娘一般,他将她抱在自己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她的唇,散去她对孩子们的注意。


    “别……”


    担心孩子们折返回来看见他们这副模样,明窈下意识就想躲,但她越躲,谢熠越不放开她。最后你追我赶了一会儿,明窈实在败下阵来,喘着气道:“外头的人都在等着你呢,难不成这样的场合,陛下是要姗姗来迟吗?”


    “帝后恩爱和睦,难道不好吗?”


    说是这么说,青天白日的,又是在行宫,谢熠没打算做什么,他抬手珍爱地捏捏明窈佩了耳珰的耳垂,“一会儿我给你猎几只白狐回来,到时候让尚衣局裁件大氅。”


    “好。”


    明窈见他兴致高,便温温柔柔地应了下来。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玄色暗纹的锦袍,外头罩了件软甲,勒紧了手中鎏了金的缰绳以后,骏马直接扬开蹄尖奔了出去。


    他已经许多年不曾带兵打仗,甚至鬓角也在不知不觉中染了几缕银白色,但纵马疾驰的身姿依旧没有半分凝滞。明窈坐在观猎台上,见谢熠的衣摆在秋风里猎猎飞扬,眉眼间睥睨山河的意气,丝毫未减当年。


    年岁不再,但风华依旧。他在她心中,永远是最好的样子。


    谢聿昭站在明窈的身边,剑眉星目的,举手投足之间既矜贵端正,又有和谢熠相像的锐利精明,见明窈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一直黏在阿爹的身上,谢聿昭幽幽地凑了过去,小声问道:“阿娘,我阿爹年轻时,就是这么把你骗到手的吗?”


    小金乌长大了,的确按着世人对太子的期许一样出类拔萃,却也到了有点狗憎人嫌的年纪,明窈收回目光,好笑地看着谢聿昭:“又从哪儿听来的这些浑话?”


    “谁敢讲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旧事?”


    谢聿昭随手拿了个果子,笑着压低声音道:“先前我好奇,便去问舅舅,舅舅和旁人的说辞都一样,无非就是你和阿爹结识于乱世,彼此倾慕,结为夫妻。我是不信,阿爹私下里患得患失又粘人得厉害,保不齐是将你骗来的。”


    若是真将年轻时候的事讲与孩子们听,谢熠在他们心中的英明怕是要打点折扣,明窈撑着一张温婉的脸坚定地道:“你阿爹是英雄,自然受人仰慕,阿娘也不能例外。你这话若是被你阿爹听见了,小心他要罚你。”


    “阿娘不说,阿爹怎么会知道?”


    见谢聿昭慢条斯理地将果子吃完,明窈拿过一张干净的帕子递给他,疑惑地问道:“怎么不一起去狩猎?”


    “不急。寿奴和鹤鸣都想骑马,我便守他们一会儿,就算是让一个时辰,场上的人也不一定有我猎的多。”


    和他阿爹一样,张扬意气又慧黠得厉害。


    说到寿奴和鹤鸣,谢聿昭不自觉地蹙了蹙眉,叮嘱明窈道:“这里风大,天又冷,我去看着他们就是。阿娘,春日里你受了寒,断断续续一个月才见好,这回在骊山,千万得仔细些。”


    *


    知道寿奴经不起剧烈的颠簸,鹤鸣拉着他赶到跑马场时,将两匹马中驯养得格外温顺的那匹小白驹留给了寿奴。


    离了观猎台,谢聿昭到了骑马场内,身姿挺拔地像是青竹一般,目光始终停在寿奴和鹤鸣的身边,随时准备伸手护着不稳的寿奴和鹤鸣。


    阿娘生弟妹的时候不容易,他和阿爹站在蓬莱殿外,只能听见阿娘的声音是隐忍又痛苦的,不好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递出来,那时候阿爹和他都以为,他们要永远失去阿娘了。


    好在最后寿奴和鹤鸣平平安安地降生到人世,阿娘也还在他们的身边。


    叔父叶飞云送来的两匹良驹都是专门驯来给寿奴和鹤鸣的,走步慢悠悠的,小白驹和小花驹的马蹄始终轻轻地蹭着骑马场的草皮,时不时低着头啃两口地上的浅草,没什么躁动。寿奴身子单薄,谢聿昭见他双手紧紧地攥着缰绳,身旁的鹤鸣骑着小花驹绕着他来回兜圈儿,脆生生的笑声飘在风里。


    “阿兄!阿兄!”鹤鸣同抱臂站在骑马场边的谢聿昭招了招手,“你瞧,我是不是骑得很好?”


    山中风势越来越大,拍在大齐织金的旌旗上时,发出猎猎的声响,悬挂旌旗的桅杆甚至在噼里啪啦地虚空乱撞着,谢聿昭笑着应了一声,心中到底担心小马心性不定,寿奴和鹤鸣没有驯服小马的能力,想了想,还是扬了声喊道:“寿奴,鹤鸣,回来吧,阿兄带你们去找阿娘。”


    弟妹虽都有些不尽兴,但总归还是听谢聿昭的话,鹤鸣离得近,谢聿昭将她牵下马后,见远处寿奴骑着的小马驹被一旁旌旗的声响震得耳尖一竖,原本安稳垂着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四只马蹄也有些不安地刨动着脚下的草屑。


    暗道一声不好,谢聿昭忙抬手招了人从四周围上前护住寿奴,只见寿奴被小白驹忽然的晃动惊得指尖一松,险些脱手了马鞍。


    寿奴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吓得屏住了呼吸,脸色也瞬间发白。


    狂风不停,卷着枯叶往众人身上扑,也糊在了小白驹的眼前,遮得它看不清前方,谢聿昭见小白驹瞬间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长嘶,前蹄直接高高地扬了起来,连带着寿奴小小的身子也跟着摇摇欲坠的。


    驯马师直接上前攥住了笼头安抚惊了的小白驹,鹤鸣见寿奴喘得急了,连忙担忧地低喊了一声“寿奴!”


    谢聿昭来不及多想,直接冲上最前伸出手臂环住马鞍上的寿奴,谁知小马驹的后蹄直接蓄了力向外一扬,直直地踹向了后头的众人。


    一行人抱的抱拦的拦,谢聿昭怕寿奴从马上摔下去,又只顾着护他,胸腹到底还是挨了马蹄子一下。


    谢聿昭顿时闷哼了一声,到底只有十三岁,身子还是精瘦的,被马蹄结结实实地这么蹬了一下,谢聿昭只觉得腰腹得淤青大片,好在没有吐血,应当是伤得不重。


    太子殿下和二殿下摔在骑马场里,除了骑马场的人,禁军和周遭值守的其他宫人瞬间大乱,全都围涌了上来,将他们一圈又一圈地围在了正中,谢聿昭正要开口让人通传时莫要惊了皇后娘娘,谁知道一个宫人连滚带爬地便朝着观猎台跑了过去,只怕是要大惊小怪一番。


    转过头来,寿奴的一张小脸惨白的厉害,喘得像是风箱,一看就是吓坏了,鹤鸣蹲在他们的身边,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直接从寿奴贴身的小荷包里取了药丸出来塞进了他的口中。


    往日里谢聿昭没见寿奴哭过几次,此时弟弟一双漆黑的瞳孔里盈着泪,担忧又愧疚地看着他,谢聿昭看着也心疼,忍着胸腹上的疼拍了拍寿奴的肩膀,强扯出一个笑道:“阿兄没事。”


    *


    “混账!骑马场的人是怎么当差的!十几个人护不住两个孩子?”


    “混账!”


    “拖出去,全都给朕按宫规处置!”


    阿爹震怒的声音从飞霜殿里传了出来,又撞在廊下的玉阶雕花上,是往日里鲜少有过的样子。


    寿奴垂着单薄的肩一直站在飞霜殿外。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许久,想起刚才阿娘赶到骑马场时眼底的痛惜和惊惧,寿奴的自责更重了。


    他平庸,孱弱,一无是处。


    翻遍了自己全身,寿奴好像找不到一点儿自己能拿得出手的优点。他没有阿兄的胆识气魄,也没有鹤鸣的机灵讨喜,就算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都会拖累阿兄。


    阿兄尊贵,耀眼,强大,是阿爹阿娘的骄傲,却为了他受了伤。


    阿兄永远都在护着他,包容他,除却担心阿爹阿娘对自己失望,寿奴最怕的,还是阿兄出事。


    殿内的斥责声渐渐停歇了下来。


    阿爹神色沉郁地扶着阿娘一起走出了飞霜殿,寿奴见阿娘的眼尾泛着红,与阿爹见到站在廊下的自己时,齐齐顿住了脚步。


    阿娘见他固执地站在这里,当即便挣脱了阿爹的搀扶,直接走到自己面前将自己抱在怀里,焦灼与怜惜地问道:“怎么一直站在这里吹风?夜风这么凉,受寒了怎么办?”


    寿奴猝不及防被阿娘抱住,温热的怀抱驱散了他一身的冷意,可心底的难过却无法平静下来,只能垂着眼睫,不敢抬头看阿爹和阿娘。


    阿爹第一次用沉压的眼神看着自己,语气也有些重:“你阿兄还在殿内重伤卧床,你阿娘本就忧心忡忡,心力交瘁。你不回沉香殿好好待着,反倒在这里吹风受寒,万一再染了病,你让你阿娘如何分身照料,又让她该怎么办?”


    阿爹的话落在耳朵里,寿奴的肩一颤,喉咙里的哽咽堵得更紧了。


    “你凶寿奴做什么?”


    阿娘当即蹙着眉回过头去,一向温婉慈爱的人脸上多了些愠色,维护自己道:“寿奴今日也受了天大的惊吓,更何况眼睁睁看着昭儿受伤,寿奴的心里怎么会好受,你又何苦这么训他?”


    阿娘说着,抬手轻轻贴上了自己的额头。


    阿娘的指尖柔软冰凉,这么贴上来,寿奴才发现自己起了高热。


    满心内疚地随着阿娘回了沉香殿,又用了药,寿奴昏昏沉沉的,强撑着想听清阿爹阿娘在他的榻边说了什么。


    是阿娘最先开的口。


    她的声音压抑着,对阿爹发了脾气:“寿奴先天体弱,身子不比昭儿和鹤鸣,我们本就亏欠他良多,如今孩子受了惊吓,你不仅不安抚体恤,怎么反倒还要厉声训斥他?”


    阿爹的声音比之先前缓和了许多,像是在哄阿娘:“寿奴已经八岁了。八岁,也该懂事了。金乌受伤未愈,你本就忧心劳神,我怎么还能再让你两头担忧?吹风染病,就是寿奴不懂事。”


    “寿奴如何是不懂事?”


    阿娘的声音有些激动,是寿奴鲜少听到过的:“寿奴自小药石不离,受尽苦楚,却从来没有过怨言,他是个意志坚强的孩子,也是最沉稳的孩子。我别无所求,只求我的寿奴平安康健。”


    听见阿娘这样说,阿爹的语气直接软了下来:“我知道寿奴稳重内敛。只是总归有些怯懦敏感,总该学着坚强些。窈窈,我怎么会不疼自己的孩儿呢?只是比起孩子们,我更心疼你,我不想你总是劳累忧心。”


    原来在阿爹阿娘心中,他也有这么多的好处吗?


    “可你方才的语气太重了。”


    阿娘依旧忧心忡忡着,不赞同地道:“你这样说,我担心寿奴会以为我们偏心昭儿。”


    寿奴瞬间屏住了呼吸。


    阿爹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开口:“金乌是长兄,爱护弟妹本就是应当的,三个孩儿都是我的心头肉,怎么会厚此薄彼?”


    寿奴闭着眼睛,就算浑身滚烫意识昏沉,但阿爹阿娘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了心底。


    原来阿爹阿娘的疼爱不只是因为血脉亲情,原来他们觉得他乖巧,稳重,细心。


    原来在阿爹阿娘心里,他没有比阿兄和鹤鸣更差。


    寿奴死死地咬着牙,怕自己的泪落下来。


    阿爹阿娘离去后不久,寝殿的小门忽然被人轻轻推了开。


    寿奴听见自己的耳边有一阵轻快细碎的脚步声。


    鹤鸣一手拿着旧话本,一手提着杏仁酪跑到了自己的身边,小声地问了一句:“寿奴,你睡着了吗?”


    “鹤鸣,我还没有睡。”


    “寿奴,你今日是不是很害怕?”


    鹤鸣趴在他的榻边,认真地说,“我拿了你最爱的话本和杏仁酪,我陪着你好不好?”


    ——————————


    作者有话说:


    三个崽崽太可爱了,每个都是我最喜欢的宝宝


    更新一个大肥章,比预想的晚了一点点点,头顶一个大锅盖


    番外五


    “在青州还住得惯吗?”


    “阿爹阿娘先前的府邸被人收整得很好, 我在那里住得很是习惯。”


    围在阿爹阿娘身边跑跑跳跳的孩子们终究要长大,硬生生地拖到了谢聿衡十八岁, 谢熠和明窈为了江山稳定,终于封了谢聿衡做寿王,就藩于青州。


    前朝也有皇子终身留京,永不就藩的先例,但谢熠是开国皇帝,总得给天下起一个表率,更何况幼子受宠, 常年留居长安, 朝臣们的心思不免活络起来。因此即便手足之情深重,谢聿昭的太子之位又早已无人能够动摇, 谢熠和明窈还是要为孩子们各自谋了最好的出路。


    青州是帝乡,也是开国起事之地, 更有成策军重兵留守, 谢聿衡自请不议政,手上也不揽兵权, 到了青州后便一直潜心编纂成策军起事之史, 饶是最爱谏议和上奏的一干大臣们, 愣是找不出寿王的一点儿错处来。


    谢聿衡坐在明窈的对面, 捻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见明窈掩着唇轻轻地咳了两声, 谢聿衡的指尖一顿,面上尽量露出些轻松的神色, 问道:“阿娘还是觉得冷吗?”


    “尚好。”


    元正刚过,明窈便生了一场大病。


    自从生完谢聿衡与谢聿芙后,明窈的身子便不那么好了, 每年总得病上一场两场。对她的事谢熠一向不敢疏忽,好在用滔天的富贵滋养了明窈许多年,一直没出什么差错。


    可今岁的这一场病却像是阎王派来黑白无常索命般,让明窈一度难以支撑下去,险些撒手人寰。


    也由此,谢熠匆匆退了位,直接将皇位传给了谢聿昭,他这个太上皇则带着明窈到了行宫颐养天年。


    阿兄信上说,阿娘这次的确病得厉害,他们都很担心阿娘难以熬过这个春天,寿奴远在青州,也该回家团聚了。


    阿兄性子豁达,往日里说话不拘着礼法规矩,但从不拿阿娘的事玩笑,谢聿衡在收到阿兄手书的那一刻,脑子沉得难以思考,当即便赶回了长安。


    好在谢聿衡抵达长安之时,明窈已经脱离了险境。


    明明是春日,殿内还是燃了暖炭,谢聿衡已经不算是身子好的郎君,但背后还是起了一层薄汗。谢熠与明窈并肩坐在了一处,却恍若不觉一般,听见明窈咳了几声,谢熠小心地顺着明窈的脊背,将手边的参茶喂到了明窈的唇边,轻声道:“喝些参茶缓缓,别急。”


    知道明窈不喜欢他们担心忧愁太过,谢聿衡克制了自己传唤太医令的冲动,他用颤抖的指尖悬起了一枚黑子,见谢熠微微敛起了眉眼望着他,目光里有些幽怨,也有点斥责的意味,仿佛阿娘是因为跟自己下棋才不舒坦的。


    即便是兄妹三人里最乖巧懂事的谢聿衡,也觉得阿爹的这番嫌弃来得有些莫名了。


    察觉到了谢熠十分没有道理又莫名其妙的视线,明窈蹙着眉地拍了拍他的手,平复着呼吸道:“别又无端迁怒孩子们,再这样,只怕连寿奴也不敢来了。”


    于是谢聿衡见自己阿爹的目光轻描淡写地收了回去。


    垂着眸子盯着黑白交错的棋盘看了一会儿,明窈的白子始终没落下去,她摇摇头,“寿奴这几子排布得真是好,只是难为你,特意给阿娘松了一线。”


    谢聿衡唇角微微一弯,语气温顺:“阿娘耳聪目明,还如从前一样敏锐。”


    再下下去也不过是从儿子手里侥幸赢棋,明窈将白子放回棋奁里,谢熠不懂下棋,见明窈下棋下得意兴阑珊,便抱着双臂“哼”了一声,不太满意地道:“寿奴,哄你阿娘的本事还得再长进些,若是你阿爹我会下棋,一定让子让的你阿娘看不出一点儿破绽。”


    “寿奴是我最乖的孩儿,才不跟你学这些糊弄人的本事。”


    “怎么能说是糊弄人的本事?要说也应当说是哄人开心的本事,焉知以后寿奴成了亲,就用不上了?”


    句句都有自己的名字,但阿爹阿娘说的好像又和自己没什么关系,谢聿衡无奈地笑笑,见阿娘不欲再与阿爹争辩,只斜斜地靠在了侧边的软枕上。


    谢熠年轻时便有这习惯,年老了也未曾有变,他的指尖搭在膝上磨了磨,琢磨出来哄明窈的法子以后,便递给了谢聿衡一个眼色。


    谢聿衡心领神会,忙规规矩矩地同着阿爹阿娘行了一礼,踏出大殿之前,他听得阿爹和软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药温了,我来喂你喝药好不好?”


    病总是磨人,晚间最难捱之时,明窈几乎是整夜难眠,苦汤煎得浓郁,得了谢熠的吩咐,太医令又在方子里头放了安神的药材,但真等到明窈入睡,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留了两个宫人守在明窈的身侧,谢熠离开大殿之时,见三个孩子站在海棠树下,谢聿昭信手折了枝海棠花,谢聿衡正说着什么,谢聿芙不太赞同地连连摇头。


    见到谢熠出来,院子里的所有人齐齐地行了礼。


    他的身形依旧挺拔,眼睛也依旧深邃清亮,只是行动之间到底少了许多凌厉的锐气。他抬抬手,坐在了石桌旁,示意几个孩子一同落座,问道:“金乌和鹤鸣怎么也过来了?”


    “原本想着咱们一家人晚间一起用暮食,没想到我和鹤鸣来得不巧,阿娘刚歇下。方才听寿奴说,阿娘今日的气色好了不少。”


    谢聿昭这个新帝做得已经开始像模像样,举手投足之间也有了谢熠的风姿,但在阿爹面前总是显得嫩了些,谢熠听见谢聿昭的话,罕见地露出了这些时日以来难得真心的笑容,“是,你们阿娘这几日是见好了些。”


    想起三个孩子方才有些争执的样子,谢熠问道:“方才在争辩些什么?”


    谢聿芙托着腮,肖像明窈的一张脸却不似明窈一般清婉,备受宠爱长大的人主扬起眉,同阿爹说话时还像小时候一般轻巧:“我们在争,阿娘最疼的是谁?”


    “哦?”谢熠感了兴趣,“最后争论出来了没有?”


    “自然没有。”


    谢聿芙无奈地摊了摊手,“阿兄说,阿爹在打天下的时候,是他和阿娘在青州相依为命。寿奴却不同意,说是从小到大阿娘在他身上花的心力最多。可阿爹,我觉得还是我最得阿娘疼爱一些。先前阿娘舍不得我成婚,说要一直把我养在身边的。”


    每个孩子都在被她爱着,每个孩子也都坚定地认为自己才是最被爱的那一个。


    她是这个世上最会爱人之人。


    谢熠的眉眼温情下来,到底也没有给出孩子们一个确切的答案。


    谢聿昭望着谢熠,将手中的海棠花随手搁在了石桌上,想了想,还是问出了这些时日来的疑惑:“阿爹,倘若您知道阿娘会熬过这一关,会不会后悔,先前匆匆传位给我?”


    太上皇都做了,就算是后悔,也总不能将儿子赶下去再次复位,谢聿芙不懂一向聪慧机敏的阿兄怎么会突然冒出来这种傻问题,只见阿爹顿了顿,随后朗声一笑。


    “若说真要有什么后悔的,便是没能早些传位给你。”


    谢熠的回答在三兄妹的意料之外,又好似是情理之中。


    “陵寝从登基开始就在建,这些年又总听朝臣们说我春秋鼎盛,时间久了,我也模糊了自己的岁数。就连你们舅舅去世之时,我也未曾深想过大限将至的事。直到你们阿娘这次病了,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们已经这般老了,老到生死就在我们的眼前,或许等不到明日一早的日出,我们便会逝于梦中。”


    他的语气没什么不同,如同过去和孩子们耐心述说的每一句话一样,但谢聿芙听得却想哭,她微微侧过了脸,不愿意让阿爹看见自己的泪,谢聿衡看了一眼同胞双生的妹妹,鼻尖也一酸,最后到底还是垂下了眼睛。


    史书多写帝王薄情,兄弟阋墙,可等到谢聿昭真的站在阿爹曾经站过的无人之巅时,他却不觉得寂寞,也不觉得恐慌。


    他有全心全意爱着他托举着他的阿爹阿娘,有为了皇位稳固、江山稳定而时时谦谨克制的弟弟,也有在他每一个稍显浮躁之时都会提醒他冷静慎重的妹妹。


    见弟妹都有些伤感彷徨,谢聿昭收起自己的难过,故意将眼角微微翘了起来,笑着说:“争论了半天,我觉得阿娘最疼的应当还是阿爹。”


    “阿爹,我记得寿奴坠马的那年秋狝,阿娘坐在观猎台上,盯着你的目光一错不错的,那时候我还问阿娘,是不是这样被你骗到手的。”


    这事谢熠倒真是从未听过,他起了兴趣,便“哦?”了一声,好整以暇地等着谢聿昭的回答,“你阿娘怎么说?”


    “我阿娘说,阿爹年轻时是个人人仰慕的英雄,她也不例外。”


    猜也猜得出明窈当时在十几岁的谢聿昭面前端得是一副怎样正经的样子,谢熠想起他们成婚前的那两年,好笑地道:“我在你阿娘面前,几时做过英雄?”


    早年他就不是什么强撑面子的人,如今这个年岁,又是太上皇,旧事说起来也顺口了些,回忆起和明窈的初相逢,谢熠的眼睛里浮起光亮:“我第一次见你阿娘,是在一间清贫的小瓦房里。当时我深受重伤,半死不活,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你阿娘,她穿了件竹璜绿色的衣裙,脸上蒙了素绡,侧对着我,像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神女一般。你阿娘说我受人仰慕,其实是在你们面前给我全个体面而已,这辈子,一直都是我在仰慕你阿娘。”


    “这样的旧事,从来没有人和我们说过。”


    听见谢聿衡的话,谢熠蓦地笑出了声,“你阿娘见过我这一生所有狼狈和不堪,几度救过我的性命,数次拼凑了我的心神,没有她,就不会有今日的我,也不会有你们。金乌问我是否后悔,我和你阿娘这辈子对得起天下,也对得起你们,我们早已经无悔。”


    烛火在谢熠的眼帘上镀了一层光,谢熠短暂的沉默让谢聿昭试图追问些什么,可是话到了唇边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在朝堂上跟朝臣们议得你来我往的新帝,此刻与弟妹们一起,静了下来。


    谢熠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起了身子,谢聿芙搀过他正要将他送回殿内,却见谢熠挥了挥手,同他们道:“回去吧,我来陪着你们阿娘就是。”


    日光漫过殿宇飞檐,谢熠转了身向殿内定去,他还是如同挺立的松柏一般,但两鬓的霜华在日光里格外醒目,宽大的衣料随着他的步伐微微垂荡,有关于这个人的一切烽烟霸业和朝堂纷扰好似一并敛在了他的衣袖之中,此刻的他不再是征战杀伐的少年英雄,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身后的人乌泱泱地跪了一片,谢熠却没有再回首,他的影子被落日一再拉长,最终铺向了大殿,然后慢慢地消失在了重重的帘幕之后。


    他一生最紧要的人,他心爱的妻子,正在榻上,呼吸和缓地沉入睡梦之中。


    今日说的话多,谢熠没什么倦意,命人搬了一张软凳坐在了榻边。


    没有和孩子们说得是,如今多看明窈一眼,便是少一眼,他已经吝啬到认定整夜沉眠都是浪费,索性坐在一边沉静地守着她。


    从夜半直至更深。


    明窈醒神之时,见他坐在榻边守着,心疼地问道:“是什么时候了?”


    谢熠微微俯身,掌心轻轻贴着明窈的手背,语声温缓地开口:“天快亮了。”


    “刚好是看日出的时辰。”


    宫人们手脚麻利地将殿内的雕花长窗尽数推了开,还沾着湿寒的风缓缓涌进殿内。他们肩并肩倚在窗前,谢熠舒展了手臂,小心地将明窈拢入怀中。


    月落日升,谢熠望着远方的天际隐隐地晕开一层浅淡的金红色,轻声说:“窈窈,又是新的一日了。”


    “是啊,又是新的一日了。”


    谢熠低头,鼻尖轻蹭了蹭明窈的发顶,笃定地道:“明日一定比今日还要好些。”


    曙光一寸寸地铺开,昼夜交替之间,仿佛一切的困顿和病痛都会随着长夜散去,沉默了片刻,谢熠的声音微微沉了些,小声地说:“不要丢下我。”


    “别说这些丧气的话。”明窈的脸色比前一日好了不少,说话的气力也更足了,她将头靠在谢熠的肩头,温柔地道:“我哪里舍得留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世上呢,阿熠,我还会活上许久许久,久到我们白发苍苍,桑榆暮景。”


    “窈窈,别哄骗我。”


    “我绝不失信。”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


    故事的开始是一粒种子,故事的结束是一棵树,难以下笔,反复写了三天才写完的最后一章,送给大家,也送给我自己。


    且趁余花谋一笑,感恩相逢,我们下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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