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是神的力量
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等得从人变成怪物, 从怪物变成疯子,从疯子变成现在这副跪在地上仰视神明的空壳。
“力量。”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我要能够毁掉收容局的力量。”
他没有说“请”。没有说“求您”。他已经不会用那些词了。
“我要他们付出代价。那些把我变成这样的人, 那些在我身上做实验的人, 那些看着我生不如死却无动于衷的人——我要他们全部消失。”
祂看着他没有说话。暗红色的眼睛里映出王明远跪在地上的倒影——瘦削的、佝偻的、像一件被穿破了的旧衣服的人形。
“就这些?”祂问。
王明远愣了一下。就这些?这还不够吗?这三年他每天都在想这件事, 做梦都在想,发疯的时候想, 清醒的时候想,被那些黑色纹路爬满全身的时候想——他要报复, 要毁灭, 要让那些人知道他回来了,要让他们后悔, 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制造出来的怪物不会乖乖去死。
“就这些。”他说。
祂笑了。
祂见过太多这样的愿望。人类总是这样, 被伤害了就要报复, 被践踏了就要毁灭。
他们以为力量能解决一切,以为把仇人踩在脚下就能填补胸腔里那个黑洞。
“如你所愿。”
祂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王明远的眉心。
力量从那里灌进去。
霎时间,像决堤的洪水灌进一只茶杯,远超预计的庞大力量闯进身体,
王明远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成针尖——
这是他这辈子感受过的最大痛苦, 相比之下实验台上的电击, 污染源移植时的灼烧, 那些让他从梦里尖叫着醒来的东西都比不了。
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这是神的力量, 不是凡人能承受的东西。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膨胀, 在撕裂,在从每一个细胞里长出新的东西。
骨头断裂又愈合, 肌肉撕开又重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在撑破那层薄薄的皮囊,在把他从人变成别的东西。
他的脊背被迫弓起来,是有什么东西从脊柱里往外顶,顶得他的后背隆起一个巨大的弧度。
作战服的背部缝线彻底崩开,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正在疯长的毛发。
他的手指变长,指甲脱落,从血淋淋的肉里长出弯曲的、泛着冷光的爪子。
他的脸也在变——颧骨碎裂又愈合,吻部前突,嘴唇包不住交错的犬齿,耳朵变尖,竖起来,像狼。
不对,狼不是这样的,狼不会长到三米高,狼的脊背不会撑破屋顶,狼的四肢不会粗壮得像树干,狼的嘴里不会同时发出人的惨叫和兽的嚎叫。
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已经不是人能发出的了——尖锐的、撕裂的、像金属刮擦玻璃的哀嚎,一声接一声,从厂房这头传到那头,震得残存的玻璃碴子簌簌往下掉。
他的眼睛此刻被血丝爬满,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眼眶。
他在看祂。
嘴张着,犬齿交错,喉咙里还在往外冒那种不像人的声音。
他想质问,想哀求,想问祂为什么——为什么给了他力量却要拿走他的意识,为什么让他变成怪物却不让他保留最后那点像人的东西。
祂没有看他。
祂的目光越过那个正在膨胀的、扭曲的、已经不能再被称为“王明远”的东西,落在厂房大门的方向。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灌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而王明远——那个曾经叫王明远的人——正在坍塌。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王明远看见了自己的爷爷。
记忆宛如浸了水的墨,一笔一画地晕开,散成看不清楚的模样。
那天是月初。
他刚从停尸房逃出来,躲躲藏藏走了半年才回到青溪镇。
他不敢走大路,不敢坐车,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脸。
天完全黑了,他才敢从后山翻过来,翻进那个他从小长大的院子。
爷爷在厨房里忙活。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烟从窗户缝里飘出来,混着酱油和料酒的香气。
他在窗外站了很久,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在灶台前转来转去,头发全白了,比半年前老了很多。
他敲门,爷爷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二十年前他从幼儿园放学回来时一模一样。
爷爷没有问他这么长时间失踪都去哪了,只是自然地笑了起来。
“回来啦?”爷爷说,“饭快好了,你先坐。”
他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杯刚泡好的茶,看着电视里放着的戏曲频道,看着墙上奶奶的黑白照片。
一切都和他走之前一样。
好像他从来没有被送进那间手术室,从来没有在停尸房里醒过来,从来没有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明远啊,”爷爷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这次回来住多久?”
他张了张嘴。
“就几天。”王明远说,“单位忙,过两天就得走。”
他没有告诉爷爷自己已经死了。
没有告诉他收容局寄回家的那封“因公殉职”通知书上写的是什么。
没有告诉他那个坐在客厅里的、还活着的东西,已经不是人了。
“那行,那这几天多吃点。”
爷爷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红烧肉,他最爱吃的,“看你瘦的。”
他坐在饭桌前,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咸的,甜的,肥的化在舌尖上,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那是他最后一顿饭。
后来他走了,去找那些邪阵,去找那些能帮他完成献祭的东西,去找那个能帮他复仇的力量。
他告诉自己,等做完这些事就回来。
等收容局毁了,等那些人都死了,等他不再是怪物了,就回来。
回来陪爷爷下棋,回来吃红烧肉,回来把那盘没下完的棋下完。
他没有回来。
脊背弓到极限的时候,脊椎发出一声脆响,像折断的树枝。
他的四肢已经不听使唤了,新长出来的肌肉太厚、太重,压在骨头上像灌了铅。
整个人像一座正在解体的建筑,从内部开始碎裂。
黏稠的、温热的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滴在地上,和血池混在一起分不清。
王明远倒在地上,脑袋无意识看向厂房大门。
门外面,再走几里路,就是青溪镇。
镇口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张石桌,桌上有一副没下完的棋。
他答应过爷爷,过几天就回来。
喉咙里最后那点像人的声音挤出来,含混的,破碎的,被犬齿和血沫搅得听不清——
“爷……爷……”
……
祂看都没看脚下早已失去理智的怪物,径直从旁边走过。
祂兑现了承诺,对方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王明远得到了足以毁掉收容局的力量。
至于使用这力量的是人还是怪物,从来不在祂考虑的范围之内。
祂朝厂房大门走去。
步子不快,每一步却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血池在祂脚下自动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像红海在摩西面前退潮。
那个方向,有祂要找的人。
三千年了,祂不想再等了。
立柱下面,那个双手折断、靠在墙边的男人动了一下。
陈局长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干裂出血。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晃荡着,手指已经握不住任何东西了。
但他的眼睛还在看着那个方向——看着祂走向大门,看着祂去追那些人。
他咬着牙,用肩膀顶住立柱,把自己从墙上撕下来。
后背离开混凝土的时候发出一声湿黏的闷响,血已经浸透了制服,和墙面粘在一起。
他摔在地上,脸朝下,额头磕在血池边缘。
腥气灌进鼻腔,呛得他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沫。
他用膝盖往前蹭。
一寸。
两寸。
手臂用不上力,他就用肩膀,用肘,用下巴。
血池在他身下晕开一片,拖出一道暗红色的轨迹。
五米,三米,一米。
祂的脚后跟就在他面前。
陈局长张开嘴,咬住祂的裤腿。
牙齿磕在布料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已经没有力气咬得更紧了,只是含着那一角,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祂停下脚步,低头。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映出地上那个人的倒影——断了两只手,背后一片血泊,脸埋在血池边缘,嘴里咬着一角裤腿,如同一只垂死挣扎的狗用尽最后的力气咬住拼命。
祂收了收脚,没拽动。
陈局长纹丝不动,气若游丝,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似风穿过裂缝。
“……不会让你……过去……”
祂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局长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身体里的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骨头,不是血管,是更深处的东西——是那层保护他不被自己能力吞噬的屏障,是那条隔离现实与想象的界线,是他作为觉醒者最后的底牌。
他的异能叫“幻境具现化”。
把想象变成现实,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代价是用过的想象永远不能再用,每次使用后对身体的负担都很重。
制造的东西越复杂,越会伤害自身。
因此他从不用它造大东西,只是偶尔在任务里变出一堵墙、一把枪、一个让污染物暂时失明的光球。
他以前总是怕用多了,会把自己造没。
但现在他不怕了。
第32章 陆子衔VS邪神(三合一)
空气开始震动。
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在成形。
陈局长身下的地面浮现出蓝色的光纹, 像电路板,像血管,像某种正在被编织的图案。
光芒越来越亮, 从幽蓝变成湛蓝, 从湛蓝变成刺目的白。
他开始咳嗽, 每咳一声,血就从嘴角涌出来, 落在光纹上,被吸收, 变成更亮的光。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刚调到青溪镇那天, 看见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李队第一次出任务回来, 浑身是伤却笑着说“没事”, 想起赵强刚觉醒那会儿控制不住异能, 炸了半间训练室,被他罚跑了三十圈。
想起小周第一次接触污染物时吓得腿软,是他把她从地上拽起来的。
想起那些他亲手带出来的、一个一个送出去的特工。
想起那些再也没回来的人。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
A级觉醒者,青溪镇收容局局长,听起来挺唬人, 其实就是个小地方的头儿,管着几十号人, 处理着那些大城市不屑于管的破事。
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不会写什么报告, 不会讨好上面的人。
他只会一件事——
挡在所有同伴前面。
光芒达到顶点的时候, 地面上浮现出六座炮台的轮廓。
不是普通的炮台——是自动激光炮台, 全自动追踪,连发无间隙, 火力覆盖整个厂房大门。
他在脑子里想象过无数次这样的东西,在梦里造过无数次这样的防线。
此刻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地从想象里具现到现实里。
第一座炮台成形的时候,他的左手失去了知觉。
第二座炮台成形的时候,他的右手也失去了知觉。
第三座,他的双腿没了。
第四座,他的胸腔开始塌陷。
第五座,他的视线模糊了。
第六座——
他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不需要人眼,只凭感觉他就可以瞄准。
六座炮台在他身后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同一个方向,蓝色的充能光从底座蔓延到炮口,空气被电离,发出嗡嗡的低鸣。
他躺在血泊里,嘴唇还在动。
没有人能听见他在说什么,也没有人需要听见。
“……开火。”
六道光柱同时亮起。
整个厂房被照得如同白昼,那些暗红色的、黏稠的血池在光芒中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
光柱交叉着打向祂所在的位置,打在祂身上,打在祂脚下,打在那扇祂要穿过的门上。
陈局长的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然后他不动了。
已经失去视觉的他却恍然间看见一缕夺目的白光——
……
……
……
邪神依旧走出了废弃工厂大门。
六座激光炮台的光柱在祂身上同时炸开,蓝白色的光芒吞没了整个门口,空气被电离到发烫,混凝土在高温下融化又凝固,留下一地玻璃化的焦痕。炮台充能、发射、再充能、再发射,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打桩机,把能摧毁的一切都摧毁了。
祂从光里走出来,衣角被烧焦了一小片
仅此而已。
祂甚至没有回头。
那六座炮台,耗尽一个A级觉醒者全部生命换来的火力覆盖,对祂来说,不过是一阵大了点的风。
陈局长对祂的干扰,仿佛只是走路时鞋底蹭到的一粒沙。
很快,祂就追上了陆子衔。
那道身影从夜色中浮现,不急不缓,像散步一样踱到他们身后。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甜的腥气,先于祂抵达。
赵强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他没有回头去看,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
赵强心一横。
他松开陆子衔的手腕,一把将他推向小周,力道大得陆子衔踉跄了两步,被小周一把扶住。
“带他走!”
赵强转身,面朝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小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得破了音:“赵哥!”
赵强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连一秒钟都未必挡得住。
但他需要那一秒钟。
哪怕半秒,哪怕零点一秒——
只要够小周拽着陆子衔拐过那个弯,只要够他们跑进那辆车的掩护里,只要能和总部求援……
陆子衔被小周拽着往前跑,脚下一绊,差点摔了。
他回头——赵强的背影已经缩成路灯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挡在那团正在逼近的黑暗面前。
他看得见赵强的膝盖在发抖。
那道如同散步一样的身影,从夜色中走来,不急不缓。
祂在看陆子衔。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从很远的地方就落在他身上。
陆子衔深吸一口气。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把胸腔撞破。
他的手也在抖,但他没有退。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小周在身后喊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
赵强似乎也回了头,在吼什么,声音被风吹散。
陆子衔只看着那双赤红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怕。
也许是因为陈局长倒下的样子还在脑子里转,也许是因为赵强发抖的背影还在眼前晃,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不愿意任何人替他挡在前面了。
不是不怕了,是不能再退了。
“喂,你的目标是我吧?”
从刚才开始,这个什么邪神就一直盯着他看。
陆子衔又往前迈了一步,越过赵强的肩膀,站到了他身前。
赵强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你疯了?!”
他伸手去抓陆子衔的手臂,指尖擦过袖口,抓了个空。
“回去——!你他妈给我回去——!”
手又伸过来,这次攥住了陆子衔的后领,死命往后拽。
陆子衔没动。
他很瘦,但不知道为什么,赵强却拽不动他。
小周站在几步之外,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她想去拉陆子衔,腿却迈不动。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趿拉着那双开胶的人字拖,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现在不跑了,”陆子衔的声音很平,“你也不用再追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有什么恩怨,你直接冲我来,放过他们。”
祂停下来了。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落在陆子衔身上,好似一把烧了三千年的无名火终于找到了目标。
祂看着那个站在风里的人。
他瘦了。
比记忆里瘦了很多。
肩膀窄了,下巴尖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祂的目光从陆子衔的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描摹什么。
三千年了。
祂找了对方三千年。
翻过深渊的每一个角落,搜过现实与虚幻之间的每一道裂缝,把整个维度搅得天翻地覆,把所有能问的东西都问了一遍。
“人类之光”像是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像那场争吵、那个背影、那扇在祂面前关上的门,都只是祂一个人的幻觉。
现在他站在这里。
在祂面前。
说“你直接冲我来”。
祂应该高兴的。
祂找了三千年的爱人终于出现了,祂应该笑的,应该伸手,像无数次在梦里做过的那样把他拉进怀里,告诉他再也不会让他走了。
但祂笑不出来。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更深的、更暗的、是压在三千年底层被时间和孤独发酵过的东西——
是恨。
祂恨他不告而别,恨他消失得干干净净,恨他让自己找了整整三千年。
恨他此刻站在这里,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那三千年只是祂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祂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比之前所有都重。
地面在祂脚下裂开一道细缝,血池从裂缝里涌出来,在祂脚边打着旋。
空气变得很重,重到赵强的膝盖又弯了一下,重到小周的脸色白得像纸,重到远处那些还在撤退的特工有人直接跪在了地上。
陆子衔没动。
祂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越来越亮,亮到快要溢出来。
恨意像潮水一样从祂身上涌出来,不是针对任何人,是针对他。
只针对他。
“三千年。”祂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雷鸣,“你让我找了整整三千年。”
祂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离陆子衔更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睫毛在风里微微颤动。
“你说走就走,说让我停下就停下。”
祂的声音阴翳至极:“你凭什么?”
陆子衔却愣了愣,“……三千年?”
“不是只有三年吗?”
话音刚落,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脑子里那些零碎的、一直没来得及拼凑的信息忽然开始拼凑。
食人草说他是“人类之光”,说他是“新娘”,说祂找了他很久很久。
黑曜认出他的时候那种近乎狂喜的颤抖。
那只刻着“快给我水”的定制环,那款已经找不到任何下载渠道的、冷门到只有他一个人通关的《旧日重现》。
还有三年前——游戏关服,深渊出现,现实与虚拟开始融合。
他几乎脱口而出:“现实和游戏有一千倍时间差。”
祂笑了,笑容里却淬着的毒,“你还觉得那是游戏吗?”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还在做梦的人,等他醒过来。
陆子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那些话太轻了,连他自己都觉得像在找借口。
三千年的寻找,三千年的等待,三千年被抛下的孤独——
而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他只是玩了一款游戏,打到了隐藏结局,然后卸载了。
他不知道那个世界是真的。
将心比心,如果他以为的伴侣实际上在玩游戏,他恐怕也会很生气。
但很快,陆子衔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你说你找了我很久……”
陆子衔抬起头,看着那双眼睛,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两个世界会融合的原因,该不会就是——”
“是我,也不是我。”
祂没有等他说完就接了话,“我加速了两个世界之间的连接通道。用深渊的力量,用污染物的爪牙,用所有我能动用的东西——我凿了一千年。”
祂往前走了一步,离陆子衔更近了,近到他能看清祂睫毛上凝着的细碎暗红。
“你以为污染物是什么?灾难?天灾?”
祂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气音,“都是我的子民。我让污染物出现在你的世界里,我让那些裂缝吞掉你们的城市,我让深渊的力量一点一点渗透进你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只有这样,我才能找到你。”
陆子衔似乎能感觉到祂身上的温度——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意,似深冬的井水般。
如坠冰窟。
眼下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三年前,他卸载游戏,深渊出现。
污染物从裂缝里爬出来,吃人,污染,扩散。
收容局成立,觉醒者在实验室里被制造出来。
李队死了。
陈局长生死不明。
那些干瘪的尸体,那些被触须吸干的人,那些在爆炸中化为灰烬的面孔——全是因为祂在找他。
陆子衔的喉咙发紧。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他想起陈局长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李队工作录像里最后那帧画面……
他们都是因为他。
只因为他卸载了一款游戏。
他抬起头,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指尖攥紧。
恨吗?
是该恨的吧。
可祂只是想找到他罢了。
要恨,就只能恨自己轻率的行动,导致自食恶果。
对方口口声声说着恨,但却始终没有伤害过他。
胸口似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了一下。
陆子衔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些什么。
他伸出手,握住了祂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祂的指尖是凉的,凉到像握着一块冰。
他没有松开。
“我很抱歉,但你要找的是我。”
他声音不大,却分外冷静:“让他们走。”
“你想怎样对我,都可以。”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深渊之主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嘴角的弧度锋利而讽刺,“我现在恨不得杀了你。”
陆子衔垂下眼眸,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杀了我你能消气的话,那也行。”
“前提是你要答应我,不准对别人出手。”
“……哈?”
深渊之主愣了一下。
然后祂笑了,笑声不大,却让空气都跟着颤了颤。
那不是被逗乐的笑,是气极反笑,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之后本能地亮出獠牙。
“你再说一遍?”
祂往前逼近一步,暗红色的瞳孔里烧着的东西更刺眼了,“你让我杀你?为了那些人?”
祂的目光扫过远处——赵强半跪在地上,小周瘫坐在路边,那些还在撤退的特工跌跌撞撞,背影狼狈不堪。
“就为了他们?这些脆弱得像虫子一样的东西?你让我杀了你,换他们活着?”
陆子衔没有说话。
“你疯了。”
深渊之主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带着一种陆子衔从未听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痛”的东西。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你知道我为了找到你做了什么吗?我把两个世界的墙凿穿了,我把深渊翻了个底朝天,我让我的子民遍布这颗星球的每一个角落——然后你告诉我,你可以死,只要那些人活着。”
祂伸出手,掐住陆子衔的下巴,力道很重,指尖却在发抖。
祂逼他抬起头,逼他看着自己:“你宁可死,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比愤怒更深的、是被压在三千年底层从来没有翻出来过的东西。
“我找了你三千年,”祂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让你来跟我说你可以死的。”
陆子衔看着那双眼睛,喉咙发紧。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那个意思,想解释他不是想死,只是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因为他倒下。
他的沉默宛如浇在烈火上的油。
深渊之主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理智被烧成了灰。
祂没有再看陆子衔,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那个还跪在地上的人身上——赵强。
他还没有站起来,膝盖撑着地面,手臂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盯着陆子衔,盯着那个挡在所有人前面的背影。
祂恨那个眼神。
恨那种“我要保护他”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一样的眼神。
祂抬手。
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漫不经心,像挥开一只碍事的飞虫。
但那一掌落下去的时候,空气被撕裂了,发出尖锐的啸鸣。
无形的力量从祂掌心涌出,带着深渊底层腐烂的腥气,朝赵强压去。
陆子衔没有思考,张开双臂,挡在赵强面前。
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他后背上。
他的后背像被一辆高速行驶的车撞上,五脏六腑都在那一瞬间错位。
他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膝盖撞在地上,擦破了皮。
没有倒下,他用掌心撑住地面,咬着牙,慢慢站起来。
“你——”
深渊之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你在用自己的身体挡?”
祂又抬手了,这一次更快,更狠,力量更集中。
掌风擦着陆子衔的耳廓掠过,砸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混凝土炸开一个浅坑,碎石飞溅。
陆子衔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却还没断的树。
第三掌,这一次祂没有打偏。
陆子衔的左臂被击中,整个人往侧面摔出去,肩膀撞在路灯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滑下来,坐在地上,左手垂在身侧,不听使唤了。
血从袖口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
很疼,骨头大概裂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他忽然觉得有点痛快。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有了出口。
那些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的话,那些压在心口上喘不过气的负罪感,那些“都是因为我”的念头,在这一刻随着血一起流了出去。
疼就对了,他该疼的。
那些人死的时候比他疼多了。
李队被炸飞的时候,陈局长双手折断的时候,那些在邪阵里被吸成干尸的无辜者——他们比他疼多了。
他有什么资格不疼?
但不行,他还不能死。
他死了,他身后人怎么办?
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是现在。
陆子衔抬起头,看着祂。
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坐在地上、左手流血、却还在看着祂的人。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烧着的东西还在翻涌,岩浆一样,能把一切都烧成灰。
“你解气了吗?”
陆子衔问,声音有点哑,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祂一怔。
对方的眼中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恐惧。
只是一片死寂。
祂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祂见过陆子衔很多种样子——在深渊里并肩作战时的意气风发,在养宠系统前认真调配食谱时的专注,在隐藏结局里打败自己时那一瞬间的犹豫。
祂见过他笑,见过他生气,见过他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晒太阳,见过他蹲在菜地里对着打架的白菜叹气。
祂见过他所有鲜活的样子,唯独没有见过他这样。
如同一个已经死掉的人,强撑着没咽气。
祂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了一下。
不是心疼,祂不认为那是心疼。
是更陌生的、更让人不安的东西,像一面镜子忽然碎了,映出祂自己都不想看的模样。
祂想要的不是这个。
祂想要他回来。
想让他记得自己,想让他看着自己,想让他像三千年前那样站在自己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坐在地上,满身是血,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自己。
祂想要他活着。鲜活的、完整的、会笑会生气会翻白眼的活着。
不是单纯的空壳。
祂的手慢慢放下来。
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岩浆,不再是烈火,是更深、更暗、更复杂的——祂不知道那叫什么。
祂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东西了。
“……行。”
祂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闷雷,“你赢了。”
陆子衔抬眼看着祂,没有说话。
“我不杀他们。”
深渊之主的语气像是在咬碎什么东西,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会再主动伤害这里的任何人。”
祂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满意了吗?”
陆子衔的眼睛动了一下。那双死寂的瞳孔里终于有了一丝活物的气息,不是光,是疑惑。
“条件呢?”他问。
深渊之主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风都停了,久到远处的赵强撑着手臂想站起来又跌坐回去,久到小周的哭声从尖锐变得沙哑、从沙哑变得只剩抽噎。
久到仿佛是在把陆子衔一寸一寸地重新确认。
确认这个人还在。
确认他终于不用再隔着屏幕、隔着维度、隔着三千年的虚无,去看一张永远不会回望的脸。
“我要你活着。”祂说。
陆子衔愣了一下。
“好好活着。”
祂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
“我要你会痛,会笑,会发脾气。而不是为了别人去死,或者为了赎罪把自己当祭品。”
祂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和陆子衔平视。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烧着的东西终于温驯了一些,如同一头饿了三千年的野兽终于咬住了猎物的喉咙,却在最后一刻收了力道,只是含着,用舌尖舔过那层薄薄的皮肤,感受底下脉搏的跳动。
祂伸出手,指尖停在陆子衔脸侧,没有碰到皮肤。
暗红色的古文自祂指尖流出,在两人眼前铺展开来。
一条一条,似镣铐,似锁链,像某种比深渊更古老的契约,被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唤醒。
“共生契约,”祂说,“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祂的视线落在陆子衔脸上,看着那双瞳孔里微缩的光,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补上后半句。
“这样,你就再也无法抛下我离开了。”
祂用所有人的命,换了陆子衔一条命。
然后把这条命,绑在了自己身上。
“我有的东西,你都有。我能做的事,你都能做。我不会再伤害任何你想保护的人——”
“——因为那也是我想保护的人。”
祂的手终于落下来了。
指尖轻轻碰了碰陆子衔的脸颊,凉的,像深冬的第一片雪花,仿佛三千年前某个被随手关掉的屏幕角落里,最后闪烁了一下的光。
——然后光灭了,屏幕暗了,祂被留在了那片再也无人登录的虚无里。
可这一次,指尖没有收回。
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恨意、疯狂、偏执、贪婪,所有那些滚烫的、腐烂的、不该存在的东西,都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是消失了。
是臣服了。
是那头饿了三千年的野兽终于咬住了猎物的喉咙,锋利的牙齿已经刺穿了那层薄薄的皮肤,尝到了血的铁锈味——然后,自己松开了。
祂把牙齿收了回去。
把爪子收了回去。
把三千年来一寸一寸长进骨头里的、疯的、烂的、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都压了下去。
祂终于明白——
祂咬下去的每一口,疼的都是这个人。
而祂舍不得。
“从今以后,你是我的‘善面’。”
祂的声音终于有了温度。
这一改变并不温柔,而是滚烫的岩浆被强行压进冰层里,从裂缝中渗出的那一点热气。
是野兽把獠牙抵在自己咽喉上,把命交出去的那一刻,发出的低哑的、几不可闻的呜咽。
陆子衔的瞳孔像被祂的视线烫到似的,下意识想偏头,耳根却先一步热了起来。
“……好。”
【青溪镇事件后续报告:】
事件代号:深渊降临·青溪镇邪神献祭案
处理结果:已解决
解决方式:非战斗性/交涉
主要参与人员:陆子衔(异常收容局青溪镇分局顾问)、深渊之主(目标邪神)
牺牲人员:李维(青溪镇分局特工队长,C级觉醒者)
重伤人员:陈国梁(青溪镇分局局长,A级觉醒者)
总部支援抵达时间:次日中午十二时十七分
接待单位:青溪镇分局代理负责人赵强(B级觉醒者)、孙研究员(技术主管)
事件发生后,异常收容局总部派遣支援部队于次日中午抵达青溪镇。因分局局长陈国梁在战斗中重伤,接待工作由赵强及孙研究员共同负责。
关于核心人员陆子衔的处置问题,双方产生重大分歧。
青溪镇分局方面认为:陆子衔在邪神降临后主动与目标进行交涉,以非战斗方式化解危机,避免更大规模的人员伤亡。其行为符合“不畏危险、英勇交涉”的评定标准,建议授予“特等功勋”,最低不应低于“一等功勋”。
总部支援代表方面认为:经初步调查,深渊出现、现实融合、污染物扩散等一系列异常事件的本质诱因,极有可能源于陆子衔本人。其与邪神的存在构成共生关系,是污染源的核心载体。建议立即处决,以彻底切断邪神与现实的联系,从根本上消除威胁。
双方于临时指挥部展开讨论,持续时间:三日。讨论形式:口头辩论、拍桌、摔文件、互不退让。
最终,由异常收容局总部高层介入,作出裁定——
陆子衔将被押送至总部,另行召开专项会议,最终处置方案待定。
……
邪神降临事件结束三天后。
首都星,异常收容局总部。
秘密审讯室。
没有窗户,没有时钟,只有一盏惨白的灯悬在头顶,把整间屋子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墙壁是深灰色的吸音材料,脚步声被吞掉,呼吸声被放大。
长桌一侧坐着三个人,制服笔挺,胸口的银色徽章上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纹路——收容局激进派的标志。
陆子衔身上披着那条灰扑扑的毯子,坐在金属椅子上,神色冷淡。
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脸色比三日前好了些,但眼下青黑未消,像是一直没怎么睡。
“陆子衔,请你重新讲述邪神降临时发生的具体情况。”
说话的是中间那个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从金丝眼镜后面射出来,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陆子衔的照片和编号,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陆子衔靠在椅背上,声音很平:“我说过很多次了。”
“那就再说一次。”
金丝眼镜没有笑,“我们是第一次听。”
他的目光从陆子衔脸上慢慢刮过,落在他手腕上若隐若现的、暗红色的纹路——那是共生契约留下的痕迹。
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审视,只有一种猎人检查陷阱时的、不急不躁的耐心。
左边那人翻开文件,手指点在某一行字上:“根据你之前的陈述,邪神降临后,你主动与其交涉,最终说服对方停止攻击、撤回深渊——这不符合我们对邪神的认知。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过程,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
右边那人补充:“尤其是关于‘共生契约’的部分。你与邪神签订了共生契约,这本身就是对人类的背叛。我们需要知道契约的具体内容、生效条件、以及——是否有办法解除。”
金丝眼镜轻轻推了推镜框:“陆子衔,我们不是在为难你,我们是在保护你。”
他的语气很真诚,“如果你真的没有做错任何事,就不应该害怕我们的问题。回答得越详细,对你的处境越有利。”
陆子衔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
它们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活的一样。
三天前和他签下契约的邪神,留下一地烂摊子后,不知所踪。
没有人知道祂去了哪。
在场的人即使有心拦下祂,也没有那个实力。
后来援军到了,翻遍了整个青溪镇,搜遍了周边的每一寸土地,连祂的一根头发都没找到。
邪神找不到,但陆子衔还在。援军只好把他带走。
之后陆子衔被严密管控了三天,直到收容局讨论出他接下来的处置方案才被放出。
面对对方的说法,陆子衔把毯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左手,“同一个问题你们翻来覆去问十几遍,我烦了,换个说法回答,你们就说我前后矛盾。有意思吗?”
眼镜男没有接话,他旁边那个女人低头在平板上划了两下,屏幕上弹出一份文件。
她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射过来,带着一种审视实验标本时才有的专注。
“陆顾问,三天前在青溪镇,邪神降临后,你与祂进行了单独接触。接触时间大约持续了七分钟。这七分钟里你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为什么邪神会突然放弃攻击,甚至与你达成某种……协议?”
陆子衔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甚至称得上温和。
但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了。
在陆家,那些笑着跟你说话、背后捅刀子的人,都是这样的。
来总部之前,赵强特意叮嘱了陆子衔。
他在收容局的档案被调到了总部,激进派的人拿到了他的全部资料。
前豪门养子,现役觉醒者,与邪神共生,疑似拥有“人类之光”体质,对污染物有天然的吸引和抚慰能力。
在激进派眼里,他是一个急需要被拆开研究的特殊样本。
如果他们能抓到他的错误,哪怕只是一个措辞的前后矛盾,一个眼神的闪躲,一次情绪的失控——他们就有了理由。
“激进派的人都是疯子。”
三天前,赵强送陆子衔离开的时候说了这句话。
他靠在工作室外走廊的墙上,制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发黄的绷带边缘。
眼睛满眼血丝,底下是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青黑。
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
陈局长的后事要处理,李队的追悼会要筹备,分局的临时指挥要交接,总部的支援部队要接待——所有的事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把自己拆成几份用,用一份撑场面,用一份办事,用一份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问询,剩下那份留着,等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想那些人。
“他们想拿你做实验,”赵强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他们想掌控邪神的力量,你——”
他顿了一下,把烟掐灭在墙上,留下一小圈焦黑的印子。
他转过头看着陆子衔,那双熬红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一定要小心。”
陆子衔垂下眼,看着自己毯子上磨毛的边角。
“我说了,”他的声音轻下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祂不会伤害你们了,祂答应我了。”
眼镜男和女人对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陆子衔看见了——那不是相信,不是怀疑,是猎物上钩时的默契。
“答应?”
女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一个邪神,答应你?恕我直言,你看起来并不值得祂这么做。”
陆子衔没有说话。
他的左臂隐隐作痛,裂开的骨头还没有完全愈合。
“这是我的私事,我没有义务告知。”
女人的笔顿了一下。
眼镜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一下,两下,三下。
“陆顾问,”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你应该清楚,你现在的处境不太妙。总部高层认为你是深渊事件的源头,是污染扩散的根源,甚至有人主张立即处决你,以绝后患。”
“我们是在帮你。”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只要你配合我们,让我们弄清楚你和邪神之间的关系,弄清楚你的能力来源——我们就能证明你不是威胁,而是一份宝贵的资产。”
“到那时,没有人会再提处决的事。”
陆子衔抬眸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写满“真诚”两个字,但眼神深处的蓬勃野心丝毫藏不住。
是冰冷的、烧过头的狂热与偏执。
仿佛为了心中“更伟大的目标”,他可以毫不犹豫把陆子衔送上手术台。
他看陆子衔的眼神,像在看一座还没被开采的金矿。
而他,将成为握住金矿钥匙的人。
陆子衔却并不是很想理他。
他甚至没有抬眼,目光落在自己毯子磨毛的边角上,像是在研究那几条线头是怎么抽出来的。
眼镜男始终没等到他的回答,手指在桌面上敲得越来越急,脸上的“真诚”终于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底下不耐烦的底色。
“你再不好好回答我们,”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威胁的尾音,“小心被判死刑——”
他话没说完,就被陆子衔打断了。
“不可能的。”
黑发青年抬起眼睛,那张苍白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笑容。
——轻飘飘的、漫不经心的、仿佛猫看老鼠在笼子里乱窜时的那种嘲讽。
他的眼睫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落一小片阴影,抬起来的时候露出底下那双漆黑的瞳孔。
以往这双眼睛很静,像深潭,什么都照得见却什么都不往里装。
但此刻那里面浮着一点碎碎的光,是笑意,是笃定,是某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被看穿一切的从容。
“你们不敢赌。”
他的声音很轻,如同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关于伤害我,祂会不会被激怒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陈局长和李队都只是暂时下线,大家不要慌!本文所有人都会是圆满结局!!
陈局长和李队都只是暂时下线,大家不要慌!本文所有人都会是圆满结局!!
陈局长和李队都只是暂时下线,大家不要慌!本文所有人都会是圆满结局!!
第33章 “最喜欢子衔了……”
“你——!!”
眼镜男彻底被陆子衔激怒, 拍桌而起,“注意你的态度,陆子衔!你只是一个罪人!”
“你才要注意你的态度, 金特员。”
话音刚落,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一名三十多岁的军人走了进来。制服笔挺, 肩章上的星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连袖口的褶皱都被熨得服服帖帖。
他的五官棱角分明,眉骨高而直, 鼻梁如刀削, 薄唇微抿,整张脸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兵器——好看, 但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金特员的脸色瞬间变了。
“向玉舟?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明显矮了几分, 带着一种被踩到尾巴的警觉, “我们正在审讯期间,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向玉舟没有回答,直径走到桌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执行一套标准流程。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推到金特员面前,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收回去了。
“审讯任务已经转交给我。”
他的声音几乎任何感情起伏, 如同一台被调试到最佳状态的机器在宣读指令, “你应该已经收到通知了。”
金特员皱紧眉头, 低头查看光脑。
确实有一封邮件躺在收件箱里, 发送时间就在三分钟前, 发件人是他上司的直属上级。
他甚至没有提前收到任何消息。
他求了半个月才拿下的机会,写了两版方案才通过的申请, 好不容易才把陆子衔弄到手的审讯权——就这么没了。
“现在你看到了,”向玉舟连多余的眼神都给他,直接敲了敲金特员的椅子。
“你可以走了。”
金特员的手攥成了拳头,但他没有发作。
因为向玉舟身后的门外,还站着两个人。
他没有问为什么移交,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这是激进派与保守派的博弈,是总部高层之间的权力角逐,而他只是棋盘上一颗被无声拿掉的棋子。
陆子衔就静静看着审讯自己的人,从一男一女,变成了刚刚进来的向玉舟。
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冷硬且不好惹。
陆子衔在豪门里见过不少这种人——话少,表情少,情绪少,最难对付,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心顿时提了起来。
向玉舟把资料往桌上一放,坐下就先轻轻叹了口气。
陆子衔一愣,对方就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
“我听李维说起过你。”
……李维?
陆子衔脱口而出:“……李队?”
向玉舟点了点头,垂下眼,“他是我表弟。”
陆子衔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不起,”他最终还是道了歉,“如果不是我……”
“不用道歉,”向玉舟摆了摆手,“从事我们这个行业,大家都做好了觉悟,即使不是这次意外,也有可能是下次。”
陆子衔攥紧了拳头。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向玉舟先开口了。
“你现在的情况,你自己清楚吗?”
陆子衔看着他。
对方既然先提了李队,那大概率对他没有什么坏心思。
他也就放下心来,点了点头:“大概知道,深渊事件的嫌疑犯、和邪神的神秘关系、能力来源诡异。”
向玉舟有些意外地扫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对自己处境的认知这么清醒。
“按常理,你应该被执行死刑,或者被永久严密管控。”
“但我没有。”
陆子衔垂下眼,看着自己毯子上磨毛的边角,他是最知道自己处境有多糟糕的人,“是发生什么了吗?”
“激进派想保你。”向玉舟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他们想拿你做实验,想研究你的能力,想复制你身上的力量。你要是死了,他们的研究就断了。”
他顿了一下,“保守派也想保你。”
他的语气在这里微微变了一点,像是终于要说到自己真正想说的话了。“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够控制邪神的人。你要是被激进派抓去做了实验,或者被处决了,邪神会做什么,没有人敢赌。”
他抬起眼睛,看着陆子衔。
那双眼睛里没有激进派那种烧过头的狂热,只有一种很冷、很稳、像压舱石一样的东西。
“况且,”他说,“保守派认为,你的抚慰力是有利于收容局抓获污染物的。这是可持续的、可长期合作的珍贵资源。”
“保守派认为你应该用在一线战场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陆子衔挑了下眉:“为什么之前不直接让我上战场,而是当什么顾问。”
“因为你原先除了抚慰能力,就是一个没有经过训练的普通人,而且总部的激进派舍不得你上战场。”
“再一个,是因为陈局。”
向玉舟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陈局认为你没有上过战场,恐怕需要先适应战场上的残酷才能胜任接下来的工作。”
陆子衔垂下眼,默不作声。
向玉舟顿了顿,像是在等他消化这些信息。
“总之,两边都想保你,但两边保你的理由不一样,激进派想利用你,保守派想稳住你。谁都想要你,谁都不敢先动手。”
陆子衔沉默了一会,挑眉道:“所以呢,总部高层决定怎么处置我?”
“暂时只是被监控,后续将会根据观测情况改变对你的措施。”
向玉舟抬起眼睛:“你这段时间需要住在总部。”
陆子衔平淡地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已经比他设想的好太多了。
原本他都做好准备,如果被判死刑之类的,他就跑路当一个不见光的协助者。
陆子衔耸了耸肩,动作牵动左臂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但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以前我也没少跟这些领导打交道。”
向玉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看过陆子衔的档案,知道他是顶级豪门出身,恐怕见过不少这种场面。
向玉舟垂下眼,指尖在文件封面轻轻叩了一下。
他想起李维最后一次跟他通话时的样子。
那天李维难得主动打过来,没说任务,没说工作,只是忽然好笑地问了一句:“哥,你见过那种天生就能让污染物听话的人吗?”
“……怎么说?”
“最近我们分局招来了一个特殊顾问,叫陆子衔。能力很特殊,恐怕没多久就会晋升到总部了吧。”
李维的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像挖到了宝的小孩,又羡慕又高兴,还有几分由衷的推崇,“就是那小子性格太懒了,推一步才走一步,要不然早就被提拔上去了。”
向玉舟没出声。
他知道自家表弟因为当年那件事,从总部被调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分局,此后一直憋着口气想回来。
可他觉醒等级不高,身上还背着处分,只能在分局慢慢熬,靠处理案件的数量往上爬。
向玉舟性格冷淡,不会安慰人,只是在电话那头沉默地听着,听李维把那个素未谋面的毛头小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我认为,这小子很可能会成为收容局最重要的人才。”
李维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向玉舟愣了一下,“说不定他可以完全解决深渊的问题,让我们的世界恢复原状。”
……这也太夸张了。
向玉舟忍不住扶额:“深渊问题没有那么容易解决。那是两个位面融合的矛盾,就凭他一个人——”
“哥。”
李维打断他,语气急切的像怕他再说下去就会耽误了什么似的。
“过两天我就会申请让陈局长把他推荐到总部去。以后,就麻烦你照顾他了。”
向玉舟当然不会拒绝。
李维做事谨慎小心,从不无的放矢。
他能把话说成这样,说明那个叫陆子衔的人,确实有他值得被托付的分量。
向玉舟当时想,等这人来了,到他手上,是骡子是马,看看就知道了。
只可惜,后来李维和陈局长都牺牲了。
而他也只能用这种方式,与陆子衔见面。
“李维曾经拜托我照顾你。”
陆子衔一怔。
这话来得太突然,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看着向玉舟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试图从那层冷硬的外表下面看出点什么。
“他认为你会成为解决深渊问题的人。”
向玉舟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他翻开了桌面上的文件,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
他压下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直视陆子衔的眼睛
“希望你不会让他失望。”
陆子衔倏地捏紧了毛毯。
……
陆子衔成功以嫌疑人的身份,住进了异常收容局总部的隔离间。
这个房间原本是为观察受污染者而建——四面白墙,一张床,一扇门,没有窗,到处是摄像头。
现在因为他情况特殊,特批让他住了进来。
同时,总部想测试他的能力。
接下来的日子,他不仅要出收容任务,还要配合各种极限测试,以及身体训练。
总之就是工作睡觉都在总部,标准的007典范。
陆子衔虽有不爽,但也既来之则安之了。
原因无他。
此时,他的大脑无时无刻不在遭受着邪神的低语。
那声音直接响彻脑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血液里淌过来的,从每一根神经末梢同时炸开的。
“喜、喜欢……”
“喜欢衔……”
“最喜欢子衔了……”
声音忽远忽近,像蛇信子一样舔过耳廓,又像是什么湿冷的东西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爬。
祂仿佛是在标记。
是在用声音把这个人从头到脚重新舔一遍,确认每一个角落都还属于自己。
“刚才那个人看了你好久。”
低沉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从缠绵变成锋利,像指甲划过黑板,像刀刃贴着骨头慢慢地锯。
“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这不是问句,是审判。
是祂在脑子里把那个人的脸撕碎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残忍。
“不行。”
声音压低了,低到像从深渊最底部翻涌上来的、腐烂的气泡破裂的声音。
每一个字都黏稠的、湿热的,带着某种快要溢出来的、已经腐烂了三千年的病态。
“你是我的。”
那四个字不是祂刻进陆子衔骨头里的、就算把血肉都刮干净也洗不掉的、比任何契约都更深更毒的诅咒。
“我要杀了他。”
——用什么方式,从哪个角度,先撕哪里,最后让他怎么死。
伴随着这句话全都想好了,每一帧画面都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带着病态的、近乎虔诚的仔细。
而祂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层一层地把他淹没。
“你是我的。”
“我的。”
“只能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加更在七点发出!
第34章 升级(破200营养液加更)
起初是陆子衔的梦里是安静的。
呼吸渐缓, 脉搏渐沉,身体一寸一寸地松懈下去,像一块石头慢慢沉进水里。
然后祂来了。
从体内骨头缝里无声无息地渗出来。
最先醒的是皮肤。
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侧轻轻蹭过的、酥麻的痒, 如同蛇信子贴着血管壁游走, 从指尖顺着神经末梢一根一根地拨过去。
陆子衔的睫毛颤了颤, 没有醒。
“睡了?”
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黏黏糊糊的, 似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血。
语气轻得像哄,又沉得像压, 是那种终于等到猎物放松警惕的捕食者, 在黑暗中缓缓眯起眼睛时发出的气音。
陆子衔没有回应。
他动不了。
意识被泡在某种黏稠的东西里,挣不脱, 醒不来。
祂忽然笑了一下。
那种笑意从身体深处荡开, 涟漪一层一层地撞上他的内脏, 又麻又痒,让人想蜷缩起来。
——但他连手指都抬不动。
“不醒也行。”
有什么东西动了。
是祂的存在本身,从青年胸腔里慢慢舒展开来,沿着肋骨的内侧一点一点地往外爬。
凉的,滑的, 经过心脏的时候停了一下,认真地在听它的跳动, 然后满意地、缓缓地包裹上去。
陆子衔的呼吸骤然变重。
他想翻身, 想躲, 想把那团盘踞在身体里的东西挤出去——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别动。”
“陆子衔”每一个想要支配自己身体的念头被不容置疑地驳回。
声音贴着头皮滑过去, 像是舌头舔过颅骨的接缝, “让我抱一会儿。”
祂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每一处缝隙,似水渗进干裂的河床, 似藤蔓缠死一棵树,从根到梢,从皮到芯,一寸都不放过。
被缠绕的窒息感很快涌上来,
陆子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想要呼吸。
但发出来的只有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哼——
好似被什么东西从体内顶了一下,疼的,又不是疼的,是某种更深处的、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感觉。
又酥又麻。
黑暗重新安静下来,但没有退,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从暴烈的侵占,变成了沉甸甸的、密不透风的包裹。
像把一个人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也舍不得吐;像把一件东西锁进最深的箱子里,钥匙吞掉,然后抱着箱子入睡。
他一下子攥紧了床单。
祂餍足地喟叹。
陆子衔的眼睫猛颤。
意识在水底挣扎了一下,又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被那团黑暗拖进了更深的地方。
那里没有光,只有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偷窥了整个夜晚。
……
陆子衔被向玉舟叫醒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被榨干了一样。
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腰腹间残留着某种说不清的酸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过,又慢慢合拢。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动作做到一半顿了一下,腰侧隐隐发僵。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是那种用过了力的、肌肉还没回过神的感觉。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把那点颤抖压下去。
以往做梦都不会记得内容,但自从邪神躲进他体内,身体感官就变得异常敏锐——
包括睡梦中发生的事情。
他记得祂的体温,记得祂缠绕上来的触感,记得那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头皮发麻的低语。
他甚至记得自己是怎么在梦里咬着嘴唇,把奇怪的声音咽回去的。
向玉舟站在门口,看着陆子衔面色潮红、神色萎靡的样子,难得主动问了一句:“你没事吧?要不要晚点再去训练?”
“……没事。”陆子衔扶额缓了缓神,声音还有点哑,“我洗个脸就去。”
不仅是总部急于探查他的身体极限,从来到这里后每天都要在他训练结束后进行测试。
连他自己也好奇,这两周时间,他已经明显感觉到身体机能在爆发式增长。
刷牙的时候,手指刚捏上塑料杯,啪嗒一声杯子就裂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裂成两半的杯子,水流了一手,牙膏沫还挂在嘴角。
向玉舟看了一眼那个杯子,又看了一眼他的手。
“控制不住力量?”
“还在适应。”
陆子衔把碎片丢进垃圾桶,重新拿了一个杯子。
这次他很小心,总算没有重蹈覆辙。
清水流过指尖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每一滴水落在皮肤上的触感——比过去清晰十倍,像整个世界忽然从标清变成了超高清。
就这样的,谁能信两周前的陆子衔走进训练室的时候,连最基本的体能测试都差点没及格。
收容局的体能教官看了他的初始数据,皱着眉在报告上写了一行批注:“建议从基础恢复训练开始,预计周期:三个月。”
陆子衔没说什么,只是在第二天凌晨四点就出现在了训练室。
训练室的监控录像后来被人翻出来看过——当然,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录像里的陆子衔,第一天在跑步机上跑到第七分钟就弯下了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下巴滴落在履带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歇了不到三十秒,又直起身,把速度调高了一档。
第二天,他在力量训练区做引体向上,做到第十二个的时候手臂开始发抖,做到第十五个的时候从单杠上掉了下来,后背砸在软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躺了两秒,翻身爬起来,重新握住了单杠。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教官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那个“建议恢复周期三个月”的人,在第五天就跑完了十公里,配速比收容局现役觉醒者的平均水平还快。他的肌肉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沉睡的力量在血管里奔涌,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强出一截。
不是线性增长,是指数级增长。像是一颗被压了太久的弹簧,一旦松开,反弹的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一周之后,体能教官主动把自己的训练计划翻了三版,每一版都比前一版更激进,因为陆子衔总是能提前完成,然后在教官还没想好下一组动作的时候,自己走到器械前,默默加上负重。
两周,十四天。
收容局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一个“需要三个月恢复训练”的人,从及格线以下,一路飙升了天花板以上。
——而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让他能重新掌握那个自己与生俱来、却从未真正使用过的能力。
体测结束后,五维评测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灵视”这一项,向来是收容局评测体系中最难拿到高分的维度。它能衡量一个人对污染物、异能波动和能量场的感知敏锐度。大多数觉醒者终其一生都无法突破A级,能拿到S级的,整个收容局不过一个人,现在还要算上陆子衔。
且陆子衔的三项S后面,还跟了一个加号。
三个S,一个加号。
技术员反复核对了三次设备参数,确认仪器没有故障,确认数据没有溢出,确认自己不是在做一个荒诞的梦。
屏幕上那个数字纹丝不动地亮着,像一颗冰冷的、不肯熄的恒星。
SSS+。
意味着他的灵视已经超出了收容局现有评测体系的量程上限。
紧接着滚出来的其他维度数据,像是在那道闪电之后接连炸开的惊雷——体力S级,速度SS级,反应SS级,精神力SS级。五维面板上,一片耀眼的S和SS,像一面插满了军旗的城墙,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新物种的诞生。
技术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观察席后排的几位收容局高层——那些平日里沉稳如山的老人们,此刻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有人微微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有人摘下了眼镜反复擦拭,仿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一个看起来瘦瘦高高、甚至算得上“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人,在身体机能上,已经超过了收容局绝大部分现役觉醒者。
更让技术员沉默的是异能最终的测定结果。
——“秩序共鸣”。
不是攻击型,不是防御型,甚至不好分在辅助类型。它是一种从未被记录过的、全新的能力类型。
初步解析显示,这种能力可以让陆子衔与污染物产生某种层面的“共振”,从而影响其行为模式。
污染物对他没有敌意,甚至不会产生攻击的欲望。
在他面前,那些让普通觉醒者闻风丧胆的怪物,将会乖得像被驯化的家畜。
整个收容局里,恐怕唯一可以与之抗衡的,只有总部唯一的攻击性S+级觉醒者,向玉舟。
通俗点说,就是让污染物听话,让它们从本能层面愿意服从他。
更神奇的是,在这种情况下,陆子衔的污染值竟然还是0。
这意味着他不是被污染后才获得的能力。
他的能力是天生的,是干净的,是这个世界从诞生之初就为他准备好的东西。
“……这简直就是怪物。”
即便已经因为训练看过很多次,技术员仍然下意识呢喃出声,所有人都听见了,却没有人反驳。
从陆子衔被允许训练至今,短短两周时间,眼睁睁看着这个人从普通人的身体素质,指数增长。
他们看着屏幕上那组数据,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已经是他们不能理解的东西了。
站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陆子衔从测试舱里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怔怔地盯着他看。那些眼神里有震惊,有忌惮,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他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些人的表情。他明白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淡淡的、自嘲般的笑。
向玉舟站在观察室最后面,穿过人群率先迎了上去,递给他一瓶水。
“做得不错,接下来这段时间你除了训练至外,偶尔还要跟着我出任务,什么时候休息好了,我们就可以出发。”
陆子衔接过水瓶,随手一拧——瓶口整个掉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没了盖子的瓶子,沉默了一秒,然后将就着喝了一口。
“这么快,监视人就定成你了?”
“嗯,是我。”向玉舟没有多解释。
以陆子衔现在这身夸张的数据,综合评级保底S级往上,总部想限制他,只能派出自己这个S+。
他没解释,陆子衔也懒得问。
他把空瓶子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水渍,随口道:“行,任务在哪?什么等级?”
“东郊,A级任务。”
向玉舟瞥了他一眼,“你得先熟悉自己的身体。”
陆子衔叹了口气。
好嘛,他就知道,入了正式编制就是牛马,连个午觉都不给睡。
……
“A级污染物‘高速电狐’,能力是速度和闪电,简单且强大。”
向玉舟面无表情地念着任务报告,“目前受害者已有四人,因为速度过快,A级觉醒者跟不上,任务才交到你手上。你只需要抓到它,交给我就可以了。”
“知道了。”陆子衔点头,“所以它在哪?”
向玉舟面无表情地关掉光脑,“自己找。”
“行叭。”陆子衔没多废话,估计这也是对他的一次评估任务吧。
他知道向玉舟这是在测试他,看他实战中能不能把那些数据变成真正的战斗力。
东郊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到处都是锈蚀的钢架和坍塌的厂房。
陆子衔站在一处高台上,闭着眼,用身体去感知污染物的位置。
从自从和邪神共生之后,这项能力就变得像呼吸一样简单。
眼前的一切在他脑海中变得不一样了——
某种更深层的、宛如声呐一样的回响,一层一层荡开涟漪。
他能感觉到这片区域里每一只污染物的位置、等级、甚至情绪。
绝大多是C级以下的。
恐惧的、饥饿的、沉睡的,像一盏盏颜色各异的小灯,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然后他看见了那盏最亮的。
高速电狐蹲在三百米外的一座水塔顶端,浑身缠绕着细碎的蓝色电弧,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闪电。
它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朝陆子衔的方向看过来——
瞬间炸毛了。
是恐惧。
它在那个人身上感觉到了某种让它本能臣服的东西,比等级压制更深,比天敌更可怕。
它转身就跑。
陆子衔猛然睁开眼,没有追,只是朝着那个方向抬起手,五指微微张开。
“秩序共鸣”能力发动——
一种无声的、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抚慰力,如同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像冬日壁炉里噼啪作响的火光。
高速电狐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停下来。
它站在一栋废弃厂房的屋顶上,回头看着那个方向,蓝色电弧从身上褪去,露出底下银白色的皮毛。
它在发抖,但不是害怕,而是想靠近。
陆子衔从高台上跳下来,落地的瞬间膝盖弯了一下,卸掉冲击力。
向玉舟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朝电狐走去,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似的。
陆子衔走到水塔下面,抬起头,那只银白色的狐狸正蹲在塔顶边缘,竖瞳里映出他的倒影。
“下来。”他说。
电狐犹豫了一下,跳下来了。
如同一只被主人召唤的狗,迫不及待地从高处跃下,四足落地,轻巧地走到他脚边,低下头,用额头蹭了蹭他的小腿。
蓝色电弧在它皮毛间跳跃,但碰到陆子衔的时候,像被什么力量驯服了,温顺地消散。
陆子衔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乖。”
他拎着电狐的后颈皮走回来的时候,向玉舟正靠在车门上等他。
向玉舟看了一眼那只缩着尾巴、一动不敢动的A级电狐,又看了一眼陆子衔脸上那副轻松的神色,没有说话。
陆子衔把电狐塞进后座的封印器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看这里还有两个C级的污染物,要抓吗?”
第35章 陆子衔的能力实在太强了
向玉舟意外地看了陆子衔一眼。
C级污染物的污染值远低于A级, 隐藏起来的话,不靠近是很难发现的。
他刚才用仪器扫描过这片区域,没有发现异常。
如果陆子衔说的是真的, 那他的感知能力就比仪器还要敏锐。
“在哪?”
陆子衔抬手, 懒洋洋地指了两个方向:“那边, 树后面蹲了一个。还有那边,广告牌底下藏了一个。”
向玉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树冠茂密, 枝叶间什么都看不见;广告牌年久失修,铁皮锈迹斑斑, 底下堆着杂物。
看来陆子衔的能力比他想象中还要便利。
他收回目光, 语气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
“那就一起带走。”
……
陆子衔的能力实在太强了。
连续一个月,陆子衔以平均每天收容五只A级以上污染物的速度, 把总部积压了大半年的高危任务清了个干净。
就连向玉舟都不得不暗自惊叹。
实在太高效了。
总部高层完全享受到了陆子衔一个人带来的好处。
事故率下降百分之六十七, 污染物收容成本缩减至原来的十分之一, 民众投诉率创下历史新低。
这些数字摆上桌面的时候,那些曾经主张处决陆子衔的人闭上了嘴。
至少是暂时闭上了。
于是,当第一个S级支援任务摆上桌面的时候,没有人反对让陆子衔去。
唯一的问题,是怎么支援。
【一只深海污染物盘踞在东海岸的废弃钻井平台, 绑架了三十七名前往该区域参观科考的中学生。】
【污染物体型巨大,初步估算超过五百米, 无法收容。常规火力无法造成有效伤害, 大规模武器又会危及人质安全。】
会议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 空气里就只剩下一种味道——火药味。
长桌两侧泾渭分明。
左边是激进派, 制服笔挺, 徽章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在灯光下像干涸的血迹。
右边是保守派,着装相对低调, 但坐姿同样笔直,眼神同样锋利。
陆子衔坐在长桌的最末端,披着那条灰扑扑的毯子,倒像一个误入战场的平民。
向玉舟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面前的茶杯一口没动。
主持会议的是总部的一位高级专员,头发花白,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任务简报你们都看过了,东海岸,深海污染物,三十七名人质,污染物体型巨大,无法关押,且常规火力无效。今天这个会,就是要定一个方案,开始吧。”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激进派那边就有人开口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声音洪亮,语速极快,像是怕被人抢了先:“没什么好讨论的,直接暴力销毁,高频声波武器,对准污染物的神经中枢,一击毙命。”
保守派这边,一个戴眼镜的女人皱了皱眉。“那三十七名学生呢?”
“声波覆盖范围内的一切生物都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激进派的男人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这是已知的副作用。”
“副作用?”女人的声音提高了半度,“那是三十七条人命。”
“那是三十七条可能已经救不回来的人命。”
激进派的男人敲了敲桌面,“我们的情报显示,污染物已经困住那些学生超过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在那种环境下,生还率有多少?你们保守派算过吗?与其为了几个大概率已经死了的人搭进去更多觉醒者,不如一次性解决问题。”
“你凭什么断定他们已经死了?”保守派另一个年轻的男人插话进来,“陆顾问的能力你们也看到了,他能安抚污染物,能感知污染物的情绪。如果让他去——”
“又来了。”激进派那边有人冷笑了一声,“陆顾问,陆顾问,陆顾问。你们保守派现在是不是离了他就不会干活了?”他朝陆子衔的方向瞥了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个嫌疑人,一个身上背着深渊事件的嫌疑,你们把他说得像救世主一样。万一失败了呢?万一他的能力对深海污染物无效呢?三十七条人命,你来赔吗?”
保守派的女人推了推眼镜,“那暴力销毁的方案,人质全灭,你来负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激进派的男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必要的牺牲,总比无谓的牺牲强。”
陆子衔一直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毯子上磨毛的边角。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时不时从他身上扫过——有试探,有忌惮,有轻蔑,还有一点连对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所有人都知道,如果真的有什么方案能让那些学生活着回来,那个方案一定和他的能力有关。
他没有说话,仿佛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他的意识顺着秩序共鸣的感受丝线,延伸到东海岸,延伸到那片黑色的海,延伸到那个巨大的、半透明的、悬浮在深海与浅海交界处的东西。
他看见它用触须缠绕着钻井平台的钢架,把操控室连同里面的人质牢牢裹在中间。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陆顾问,”高级专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陆子衔抬起眼睛,看着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我或许可以跟那个污染物谈谈。”
“谈?”
激进派那边有人嗤笑了一声:“和污染物有什么好谈的?都是一些残忍暴虐的怪物,这是他们的天性!”
很快有人附和:“就是!年轻人就是这样,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陆子衔没有反驳,只是继续陈述事实。
“如果你们用暴力销毁,它会在死之前挣扎,说不定会把操控室捏碎。因为它死的时候肌肉会痉挛,触须会收缩。那是他的本能,你们杀了它,那些学生也肯定活不了。”
会议室有人拍桌而起:“你在替污染物说话?”
“注意你的用词,这位议员。”
向玉舟手指骨节敲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如果我再听到你无证据对觉醒者进行诽谤,我将会把你送上判决庭。”
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刚被警告的议员面色难看地道了歉:“抱歉,是我冒犯了。”
原因无他,向玉舟作为异常收容局的最高战力之一,拥有着极大的话语权,绝不是他一个小小议员可以比拟的。
保守派的女人趁热打铁:“所以我们主张先救人。派人潜入钻井平台,摸清污染物的行为模式,找到安抚它的方法,再伺机解救人质。”
“用什么安抚?”
激进派的男人立刻回击,“用他的超能力吗?万一失败了呢?万一他的感知是错的呢?三十七条人命,你来——”
“我来。”
陆子衔打断他。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陆子衔把毯子往上拽了拽,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说出来的话没有半点含糊。
“如果失败了,责任我担。你们不是一直想找理由处置我吗?这不正好。”
向玉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激进派那边的人面面相觑。
他们没想到陆子衔会主动揽责。他们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把他们架在火上——如果他成功了,激进派的暴力销毁方案就是草菅人命;如果他失败了,他们正好借这个机会把他从“资产”变成“罪人”。
横竖都不亏。
“那就这样。”
抢在保守派没反应过来的间隙,高级专员一锤定音,“先尝试非暴力方案,如果失败,再启动备选计划。”
激进派的人没有再反对。
他们也不需要反对了。
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已经赢了。
会议结束后,陆子衔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向玉舟在走廊里等他。
“你不该揽那个责的。”向玉舟说。
陆子衔把毯子裹紧了一点:“我知道。”
“你知道还——”
“那些学生还在等救援。”
陆子衔打断他,“他们等不起大人物们的会议。”
……
钻井平台在风雨中摇晃。
向玉舟带着支援小队抵达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末日般的景象。
海是黑的,天是灰的,那个巨大的半透明生物悬浮在平台下方,触须缠绕着钢架,每一次收缩都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
操控室在平台最高处,被触须层层包裹,像一颗被攥在掌心里的蛋。
透过那些触须的缝隙,能看见玻璃里面的景象。
三十七个孩子挤在一起,紧紧地、死死地挤在一起,像一群被逼到绝路的幼兽,本能地往彼此身上靠,用体温对抗恐惧。
他们大多十二三岁,校服上全是灰,脸上全是泪痕。
有的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有的睁大眼睛望着玻璃外面,瞳孔里映着那些不属于人间的、扭曲的暗红色光影,嘴巴一张一合,在喊——喊妈妈,喊救命,喊“有没有人”。
声音传不出来。
却能看见他们的嘴唇在动,一遍一遍地动,像溺在水里的人拼命往上伸手。
老师站在他们前面。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眼镜碎了一片,镜腿上还沾着干涸的血。
她的腿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像随时会跪下去。
可她没有跪,而是勇敢站在孩子们和那扇门之间,一只手死死攥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金属棍,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紧紧地、用力地握着身后一个女孩的手。
她站在那里,把三十七个孩子挡在身后。
那女孩在哭,眼泪和鼻水混在一起流下来,糊了满脸。
大概是见到军队,有个男孩突然冲到了窗前。
他的脸紧紧贴着玻璃,被挤压得变了形。手掌一下一下地拍,拍得很重,掌心拍红了也不停,但那层玻璃太厚了,所有的声音都被吞掉了,只传出一声声沉闷的、像心跳一样的声响——咚,咚,咚,每一下都像直接砸在人胸口上。
他的嘴型很大,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用尽全身力气在喊:求——求——你——们——救——救——我——们——
喊了好几遍,然后他忽然停住了。
他发现外面的人听不见。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绝望刚漫上来一半,就被某种更急迫的东西压了下去——他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玻璃上的雾气,弯下腰,对着玻璃用力哈了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表面迅速凝结。他伸出手指,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下三个大大的字母:
S.O.S。
写完还觉得不够,又描了一遍,描得很重,指尖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然后他退后半步,用那双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窗外,嘴唇还在动,无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操控室外,带队的老特工第一个看见了那三个字母。
他整个人顿住了,端着枪的手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心脏。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下颌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然后他别开了脸。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那是孩子在求救。
而他们站在外面,握着枪,配着弹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却什么都做不了。
带队的指挥官摘下帽子,用力捏在手里,指节捏得咯咯响。
“陆子衔呢?”
向玉舟抓住一个先遣特员问。
“已经上去了。”
第36章 救人只需三分钟
“已经上去了。”
向玉舟抬头望去。
风雨中, 一个人影正沿着平台外侧的楼梯往上爬。
灰扑扑的毯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脚踩在生锈的台阶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没有穿战术机甲, 没有带武器, 甚至没有戴头盔。
他只是把毯子裹紧了一点, 继续往上爬。
“他疯了?”本次行动最高指挥金特员在通讯器里吼,“让他回来!”
向玉舟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人影爬到最高处,站在操控室旁边的平台上, 面朝那片黑色的海。
陆子衔站在那里, 海风灌进他的衣领,把他吹得几乎站不稳。
深海巨兽在他脚下翻涌。
那东西太大了, 人类的视觉系统已经无法完整地处理它的轮廓——漆黑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海底山脉, 触须从水面上探出来, 每一根都有百年古树的树干那么粗,带着湿漉漉的、黏腻的、像是从地壳裂缝里挤出来的恐怖质感。
它半隐在翻涌的黑水里,偶尔露出的一截身体上布满了暗绿色的荧光纹路,像某种古老到无法追溯的文字,在水雾中明明灭灭。
而人质们被它的一条触须卷着, 悬在海浪中。
陆子衔在平台上站定的时候,那条卷着人质的触须明显收紧了一些。
深海巨兽察觉到了他。
它没有眼睛, 只凭感觉发现深海里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一盏它从未见过的、散发着陌生频率的灯。它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 那些狂乱抽打的触须慢了半拍, 如同一台巨大的机器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齿轮。
陆子衔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
秩序共鸣。
无形的波纹从他身上扩散开去,一圈, 又一圈,在风雨中无声地散开,朝着那具庞大的、古老的身躯探去。
陆子衔放出的信号,像一滴淡水落进了无尽的咸海。
深海巨兽的身体顿了一下。
那些触须的抽打慢了半拍,卷着人质的那条甚至微微松开了几厘米。岸上的临时指挥所里,监测屏幕上代表污染物活跃度的曲线猛地一沉,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突然,触须以一种比之前更疯狂的速度和力道重新抽打起来。
钢架在巨力下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似活物濒死时的尖叫。
锈蚀的螺栓一颗接一颗地崩飞,弹在钢梁上叮当作响,有的砸进海里溅起小小的水花,有的弹回平台擦着陆子衔的小腿飞过去。那条卷着人质的触须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
孩子们被触手摔在空中,发出无数尖叫。
陆子衔睁开眼睛,眉头皱起。
他感觉到了那个巨大生物的意识深处,有一瞬的困惑,也仅仅是一瞬。它不认识这种信号。在它漫长的、以千年为单位的生命里,从未有一个人类向它发出过这样的信号。
它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所以它选择用自己唯一知道的方式回应——攻击。
秩序共鸣对它的影响,微乎其微。
它不是被污染的普通生物,而是原始的、自洽的、在游戏世界诞生之初就已经存在于那里的古老存在。
秩序共鸣可以安抚污染物,却不能命令它们。
陆子衔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判断:安抚无效,只能压制。
他扯掉了身上那条碍事的毯子,一脚踩在冰冷的钢架上,雨水从发梢淌下来,模糊了视线。
毯子被风卷走,像一只灰色的鸟,跌跌撞撞地飞进了暴雨里。
他只是眯了眯眼,盯着那条卷着人质的触须,然后——
跳了出去!
他沿着钢梁一路狂奔,在钢架与钢架之间腾跃,像一只在废墟上飞檐走壁的雨燕。每一次落地的冲击都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骨骼上,超S级的身体天赋却能让他毫发无损。
深海巨兽的触须朝他抽了过来。
陆子衔没有躲,反而正面迎上去,在触须即将扫中他腰侧的那一瞬间,伸手一抓——
赤手空拳,五指像铁钳一样扣进了触须湿滑的表面。那触须的皮肤厚得像轮胎,表面覆着一层滑腻的黏液,普通人的手抓上去只会滑脱。但陆子衔的手指陷进去了,不是靠蛮力,是靠秩序共鸣在指尖凝聚成一种看不见的“能量团”——那是他在过去两周的训练中摸索出来的技巧,将共鸣从扩散转为聚焦,从安抚转为纯粹的镇定。
触须猛地一僵。
那一小片被他抓住的皮肤上,荧光纹路闪烁了两下,像短路了一样。深海巨兽的身体再次顿住了,这一次的停顿比刚才更久,也带着一种完全不同的情绪——是疼痛,一种它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它彻底被激怒。
所有触须同时朝陆子衔涌来,想把他卷住、勒紧、拖进海里,陆子衔在触须的缝隙间穿行,侧身、弯腰、翻滚,动作快到拖出一串残影。
但还是被一条触须扫中了后背,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撞在一根钢柱上,钢柱凹进去一个浅坑,他嘴角溢出一丝血。
他没有停,借着撞击的反作用力弹回来,一脚踩上那条触须的根部,沿着它粗糙的表面往上跑,直奔那条卷着人质的主触须。
趴在窗上的小男孩那双灰败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光,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无声的字:“救……我们……”
陆子衔没有回应,他不能分心。
主触须察觉他靠近,猛地将偌大的操控室拽入深海。人质们像一只只破布娃娃般被甩了出去,翻滚着沉入水中。
糟了!操控室并不密封,会渗水!
陆子衔在半空中猛地扭转方向,一脚蹬在横梁上,身体弹射而出,扑向操控室。
砰——!
粗壮的触须将他凌空抽飞,他重重摔落在甲板上,勉强稳住了身形。
岸上的临时指挥所里,激进派的人坐不住了。
“失败了。”
金特员盯着监控屏幕,嘴角几乎压不住那一点弧度,“我就说他的能力靠不住,准备启动备选方案,暴力破解。”
技术员的手指悬在启动按钮上方,高频声波武器的充能指示灯已经亮起了红色。
“再等等。”
向玉舟的声音不高不低,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技术员肩膀上,力气大得让对方动弹不得。
金特员冷笑:“等?等人质都死了再等?向玉舟,你不是激进派,但你是军人。军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做决定。”
向玉舟没有说话,盯着屏幕上那个站在污染物最高处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小身影。
“充能完毕。”技术员的声音发干。
金特员抬起手,准备下达命令。
“——等等。”
向玉舟的目光钉在屏幕上,瞳孔微微收缩。
陆子衔的手向岸上抬起,手掌摊开,五指张开,朝着指挥所的方向——是一个“停止”的手势。
——不要开枪。
向玉舟按在技术员肩膀上的手收紧了。
金特员看着那个手势,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
“他以为他是谁?命令我们?”
但向玉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动。”
两个人对峙,指挥所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
“嘀嘀嘀——”
通讯请求弹出来的那一刻,指挥所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金特员盯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向玉舟替他按了接通键。
陆子衔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被海风吹得头发乱七八糟,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的眼睛很亮,“金特员。”
他的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给我三分钟。”
金特员看着他,没有说话。
“三分钟,”陆子衔重复了一遍,“三分钟之内,我搞不定它,你想怎么炸都行,一切后果我承担。”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被风吹歪的笑,“不管我成功与否,你都可以说这是在自己的“情急之下”被逼出来的选择,横竖你都不亏。”
“行,就三分钟。”
金特员终于开口,“计时开始。”
陆子衔挂断通讯,把光脑从手腕上扯下来,随手丢在甲板上。
秩序共鸣不够,他需要更强的东西。
他转身面朝疯狂抽打触须的庞然大物,没有再用秩序共鸣,而是把意识沉进体内那团沉睡的黑暗里。
三分钟,足够了。
在这之前,陆子衔对于这份“不属于他”的力量始终十分犹豫。
但现在,他没的选了。
海风灌进衣领,雨水打在脸上,身前是三十七个还在发抖的学生,岸上是已经启动倒计时的声波武器。
陆子衔闭上眼,把意识沉进体内那团沉睡的黑暗里。
这一次,他没有轻轻碰一下就退出来。
而是整个人坠了进去——像一脚踩空,跌进一片不见底的深水,被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接住。他沉进那片不属于他的领域,沉进那双暗红色眼睛的注视之下,沉进那个从始至终都在等着他自投罗网的、滚烫的深渊。
祂早就醒了。
像一头蛰伏在深海里的巨兽,早在他闭上眼睛之前就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安静的,耐心的,甚至带着一种餍足的、狩猎前的慵懒——仿佛知道猎物终会走到这一步,于是连等待都变成了享受。
“终于肯来见我了?”
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湿的,黏的,带着笑意,像一条蛇缠上猎物的脚踝。
不紧不慢,一寸一寸地收紧。
陆子衔没有接话。
对方时时刻刻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在等他开口。
等他求祂。
“借我你的力量。”
陆子衔声音很轻,但没有犹豫。
他的“秩序共鸣”能够安抚深海很短暂的时间,却无法直接对其进行命令。
祂笑了。
那笑容落在那张完美的脸上,温柔得像三月的风,宛如情人的低语。
但暗红色的瞳孔深处烧着的东西,一点都不温柔。
是等了太久的猎手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那种满足,是猫把老鼠逼到墙角、看着它瑟瑟发抖时那种慢条斯理的愉悦。
眼中全是滚烫的、按捺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占有。
陆子衔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动了。
他像是整个人泡进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被打开,每一寸皮肤都被抚摸,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被允许的恩赐。
“你随时可以拿去,”祂的声音贴着头皮滑过去,如同舌头舔过颅骨的接缝,“我的力量,我的身体,我的命——你想要的,我哪一样没给过你?”
甜蜜的声音带着病态般的满足感。
“你需要我,我会一直帮助你。”
祂顿了顿,气息亲密又暧昧的缠上他的脖颈。
“只要我们永不分开。”
陆子衔垂下眼眸,“……我知道。”
那种被人从里到外看透、从皮到骨摸遍的、无处可逃的窒息感漫上来。
祂的气息忽然退去了。
皮肤上还残留着被舔/舐过的错觉,血管里还回荡着被抚摸过的余温。
“三分钟。”
祂的声音如潮水一样退去,留下潮湿的、咸涩的痕迹,“你还有两分半。”
黑暗重新聚拢过来,把爱人圈在怀里、看着他在自己掌心里无处可逃。
没有人知道陆子衔做了什么。
风雨中,监控画面里的青年仅仅只是闭上了眼。
下一秒,一股蛮横霸道的气息从他身上炸开,穿透风暴,穿透海浪,穿透指挥所的防爆玻璃,直直撞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胸腔里。
不是声音,不是光线,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本质的东西——
宛如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在深渊底部翻了个身,无意中泄露的一丝气息。
就是这一丝,已经让所有人僵住了。
所有觉醒者体内的污染物在同一瞬间惊醒。
被封印在收容间里的、被压制在觉醒者体内的、被关在隔离舱里的污染物,像同时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疯狂地挣扎、颤抖、蜷缩成一团。
岸上的觉醒者们脸色骤变。有人膝盖发软,有人后背僵直,有人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因为心脏跳得太快,快到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们身体里的污染物在叫,在哀嚎,在拼命地、疯狂地想要跪下。
不是恐惧,是臣服。
是低等生物面对食物链最顶端的存在时,刻在基因里的、无法违逆的本能。
向玉舟此时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一一个还能冷静站在原地的人。
可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也在微微发颤。
他体内的污染物是S+级的,是收容局能控制的最强战力,是他在无数次战斗中赖以生存的底牌。
此刻那张底牌在发抖,在往后缩,如同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连炸毛都不敢,只敢蜷缩成一团,拼命地、卑微地示弱。
——这可真是,太令人惊讶了。
海里的那个东西也感觉到了。
盘踞在钻井平台下方的深海污染物,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种等级压制,那种从食物链顶端俯瞰众生的、不可逾越的力量差距。
它立刻认出了那个气息。
是它诞生之初就刻在基因里的、不可违逆的存在。
疯狂抽打的触须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一根一根地垂下去,软塌塌地浮在水面上。
那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生物缓缓沉入深海,像一只终于被驯服的野兽,乖乖地收起爪牙,退回它该待的地方。
操控室重新浮出水面,大门被从里面推开。
那些学生互相搀扶着走出来,有人哭,有人发抖,有人瘫坐在地上站不起来。
他们全部还活着。
陆子衔站在平台上,看着那只巨大的生物缓缓沉入深海,消失在黑暗中。
他这才靠着栏杆滑坐下来,松平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啊啊啊啊啊啊今天忘记定时了!!很抱歉!!
第37章 得加钱!
向玉舟登上平台的时候, 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陆子衔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靠着生锈的栏杆,毯子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嘴唇发青, 整个人却如释重负。
“走了。”
陆子衔睁开眼, 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这活太累了, 得加钱。”他说。
向玉舟没有回答,一把将陆子衔从甲板上拉起来, 手臂那条湿透的毯子从他肩上滑下来, 他顺手团成一团,像拎一条死鱼一样拎在手里。
“你怎么上哪都带着这个毯子。”
向玉舟的语气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 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但陆子衔听出了一点很淡的嫌弃。
“是不是像某种个人标记一样, ”陆子衔笑了笑,“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我。”
“……”
向玉舟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回头烘干了还你。”
……
陆子衔的实力远远超出了异常收容局高层的预期。
深海事件之后,那段陆子衔站在风雨中、仅凭一人便令巨大污染物俯首的视频,在网络上疯传了整整七天。
虽然帝国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 删帖、封号、全网关键词拦截——勉强把热度压了下去,但那些画面已经刻进了无数人的记忆里。
人们开始讨论“那个披毯子的人是谁”, 开始质疑“收容局到底隐瞒了什么”, 开始恐慌“原来我们身边一直有这种级别的怪物”。
旅游业率先遭受重创。
滨海城市的海景房一夜之间无人问津, 邮轮公司股价暴跌, 连带着海鲜市场都跟着遭殃——民众不敢靠近海了。
那条被陆子衔“驯服”的深海污染物, 连同那片被黑色海水浸透的海域,被帝国以“军事管制”的名义无限期封闭。
曾经的黄金海岸线, 如今只剩下生锈的铁丝网和巡逻的军用无人机。
而这一切的源头,那个披着灰扑扑毯子的青年,被从公众视野里彻底抹去了。
他的档案被重新加密,权限等级提到最高——SSS+。
全帝国能调阅这份文件的人,不超过五个。
他的房间窗户换成了防弹玻璃,看管他的人从两个变成了四个,从四个变成了八个,走廊里的监控摄像头多了三倍,连他房间的窗户都被换成了防弹玻璃。
不是囚禁,胜似囚禁。
向玉舟把那条湿透的毯子送回来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他走到陆子衔房间门口,门没关。
他往里看了一眼——陆子衔坐在床边,袖子挽到肘弯,露出苍白的手臂。一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正蹲在他面前,针头扎进血管,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胶管慢慢流进试管架上的容器里。
一管、两管、三管……
向玉舟数了数,五管,每管至少80毫升。
他认识那个研究员,是激进派的人,金特员的下属。
谁也不知道这些血会被送到哪里、用在什么地方、用来做什么实验。
向玉舟站在门口,静静看着那五管血被贴上标签、装进恒温箱、被另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快步拎走。
他这才走进房间,把毯子放在床上。
陆子衔正用棉球按着肘弯的针眼,看见他进来,愉快地招了招手。
“噢,来啦。”
向玉舟把毯子往陆子衔手边推了推,“洗过了。”
“谢谢。”
陆子衔把毯子抱进怀里,下巴缩进柔软的布料里,如同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向玉舟没急着走,在门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背脊挺得很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个准备长谈却不知从何开口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在头顶响着。
“你会觉得不公平吗?”
他突然问。
陆子衔动作一滞,把按在肘弯的棉球丢进垃圾桶。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个还在渗血的针眼,看了两秒,然后把袖子放下来。
“还好,”他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就是好不容易习惯了当咸鱼,又要被迫工作,感觉太糟心了。”
向玉舟略一沉默,“没人能逼得了你。”
以眼前这个人的实力,他真想逃离这里,现在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那些摄像头、站岗的特工,在他面前跟纸糊的没有区别。
“确实。”
陆子衔却只是笑了笑,摇头道:“但我逃过很多次,现在不想逃了。”
从陆家逃,从那些豪门恩怨、利益纠葛、虚假亲情里逃,从污染物手下逃……
仿佛逃到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小镇,躺进一把二手摇椅,盖一条灰扑扑的毯子,自己就不用负责,不用承担,不用面对那些让他喘不过气的东西。
然后李队死了,他才开始幡然醒悟。
在他悠闲地躲在理想的生活中,那些人却因为他一个无心之举,承担着保护世界的责任,替他挡子弹、替他拼命。
“这是我应得的。”
陆子衔神色淡然:“我总该负起责任的。”
他认为自己是一切灾难的原罪。
是他自己选择待在总部被监视、被利用、被当作怪物。
甚至如果他早一点做出觉悟,很多人就不会因他而死了。
所以现在的情况,对他来说是一种自我惩罚。
陆子衔想要承担错误,弥补一切。
“李维不这么认为。”
陆子衔的手顿住了。
“他说不是你的错。”
“……”
“他让我照顾你,不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他把你当弟弟。”
向玉舟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别让他白死。”
门关上了。
陆子衔把脸埋进毯子里,肩膀在抖。
……
帝都星,时代广场,傍晚7时34分。
一线星的下班高峰期,在人流量最大的时代广场中央,出现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巨大六芒星血阵。
被发现的同时,一个直径四十公里的半圆黑色结界从天而降,像一口倒扣的锅,将整个时代广场及其周边商圈死死罩住。
被困的普通民众高达二十四万。
结界没有隔绝视线,也没有切断网络。里面的人能看见外面的天空,能刷社交媒体,能打电话给家人报平安——唯独无法出去。
任何试图穿越结界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有人开车撞上去,车头瘪了,结界纹丝不动;有人用拳头砸,指骨裂了,连个痕迹都没留下。外面的救援人员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消息在十分钟内登顶所有社交平台的热搜第一。
“时代广场黑色结界”的词条后面跟了一个“爆”字,阅读量以每秒数百万的速度疯涨。
有人拍了视频传到网上——巨大的黑色半球体矗立在城市中央,像外星人的飞船,像末日电影的剧照,像某个不该存在于现实中的东西。
相关话题的评论区彻底炸锅。
【这是什么?帝国的新武器实验?】
【恐怖袭击吧?会不会有炸弹?】
【我表哥就在里面,他说能看到外面,但出不来。手机有信号,网络也通,就是人出不来。你们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不会是灵异事件吧?最近不是一直有那种传闻吗……】
【之前不是还有37名学生被困大海的事情吗?】
【别自己吓自己,肯定是什么高科技演□□国会处理的。】
【处理?你看看这像能处理的样子?直径四十公里!里面几十万人!】
网络上的讨论越来越失控。
大部分人还在猜测这是恐怖袭击、军事演习、或者某种意外事故,但已经有人开始往更离奇的方向猜测了。
“灵异事件”、“超自然现象”、“被封锁的真相”——这些词条慢慢爬上热搜,又被迅速压下去,又爬上来,又被压下去。
帝国官方只发了一条简短的声明:“相关部门正在处理,请民众不要恐慌,不要传播不实信息。”
没有解释这是什么,没有说明原因,没有回答任何问题。
于是质疑声更大了。
【官方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实情?】
【到底在隐瞒什么?】
【帝国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民众?】
【上次是37人遇难,这次是困住了24万人,那下次呢?!!】
【我们有权知道真相!!!】
异常收容局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派遣了47名的觉醒者,近乎倾巢出动,试图解救被围困的普通民众,却对这个诡异的黑色结界束手无策。
他们试了所有能试的方法——攻击、渗透、干扰、甚至试图从地下挖隧道进去。
全都没用。
结界像一面无形的墙,把所有攻击都化为乌有。
任何攻击在接触结界时仅仅是掀起了一丝涟漪,就如同石沉大海般自动消散。
四十七名觉醒者的无用功,被结界内的人一帧不落地录了下来。
那些画面通过直播、短视频、社交平台,以每秒上万条的速度传遍了整个网络。
人们看见有人徒手砸向结界,拳头燃起火焰,却在接触黑色屏障的瞬间熄灭,像被掐灭的烟头;看见有人站在百米开外,抬手召唤出冰锥,密密麻麻砸向同一个点,结界纹丝不动,冰锥碎成齑粉;看见有人试图从地下钻过去,地面裂开一道缝,人钻进去,片刻后又从原地冒出来,满脸茫然。
这些画面太超出接受范围了。
不是特效,不是剪辑,不是电影预告。
是几十个不同角度的、同时发生的、无法被解释为“造假”的真实影像。
评论区从“这是什么”变成“这不可能”,从“这不可能”变成“我们身边一直有这种人?”,从“我们身边一直有这种人?”变成“帝国到底瞒了我们多少事?”
污染物、觉醒者、异能,那些被帝国压在机密档案里三年的词,一夜之间被二十多万个目击者、上亿个屏幕后的观众,用最直观、最无法抵赖的方式,刻进了公众认知。
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这个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或者说,它真实的样子终于被普通人现在看见了。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扯着嗓子喊,声音被淹没在更大的声浪里。
“为什么会出现这些古怪的东西!!”有人在拍结界,手掌拍在黑色屏障上,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像拍一块死肉。
“请帝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有记者把话筒怼到维持秩序的特员脸上,镜头怼得更近,闪光灯把那张年轻的脸照得惨白。
“我们有权知道真相!!”
这句话被几百个人同时喊出来,像一句被排练了无数遍的口号,从人群的各个角落同时炸开,汇成一股让地面都在震动的声浪。
深渊的事情,帝要压不住了。
第38章 结界
【系统日志】
时间:地球历3026年6月15日20:33:17
检测到维度波动……
游戏《旧日重现》数据流与现实融合进度:68.7%…71.2%…74.4%……(高速上升中)
融合核心坐标锁定:——
核心账号:XianYu_Ge(状态:已追溯)
关联NPC:深渊之主(状态:活跃/跨越中)
羁绊值检测中……
检测结果:SSSSS+(已超出计量最大数值)
警告:该NPC正在跨越维度追踪账号持有者。
预计接触时间:未知(正在加速)
当前NPC状态:疯狂/偏执/无法沟通
最新信息片段截获:
“爱……”
“爱、爱……”
“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
【日志结束】
……
………
…………
向玉舟的到来, 让那四十七名束手无策的觉醒者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不是松懈,而是找到了主心骨。
被奉为异常收容局目前最强的S+级觉醒者,向玉舟的异能是断档的、独树一帜的强大。
他的存在本身, 就是一张底牌。
黑色结界内外, 求救声、质问声、谩骂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有人哭喊, 有人嘶吼,有人举着手机直播, 有人在镜头前歇斯底里地质问帝国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们真相。
然后,光来了。
对雪白的翅膀在空中展开, 每一片羽毛都像是由纯粹的光凝成的, 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丝阴影, 白到不真实, 像从壁画里走出来的东西。
六翼展开的瞬间,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向玉舟身上扩散开去,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所有人闭上了嘴。
他像一尊降临人间的神像,面无表情的悬停在半空中。
六翼在身后缓缓舒展, 每一片羽毛都泛着冷白色的光。
——异能“六翼天使”。
只见向玉舟的身体微微下沉,双膝弯曲, 六翼猛地向后一振。
空气在他脚下炸开, 地面龟裂出一道道蛛网般的细缝, 他的身影像一颗被射出的炮弹, 直直撞向那面黑色的结界。
所有人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只看见那六只翅膀在撞击的瞬间同时向前扇动, 每一片羽毛都像一把被绷到极限的刀刃,在结界表面刮出六道刺目的白光。
刺啦——
不是撕裂的声音, 是某种更尖锐的、像金属刮过玻璃的啸叫。
那面让四十七个觉醒者束手无策的黑色结界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结界内的二十四万人同时看见了那道裂缝,结界外的围观群众也看见了。
“裂了——!裂开了——!!”
向玉舟悬停在结界前方,六翼还在剧烈地扇动,维持着那道裂缝不被愈合。
他的额角有汗,呼吸比平时重了几分,声音却还是那副冷静的调子,从通讯频道里传出去,清晰得像钉进每个人耳朵里的钉子。
“所有人,集中攻击裂缝,不要停。”
四十七个觉醒者同时动了。火焰、冰锥、雷电、光束、物理弹幕——所有能扔的攻击全部砸在那道裂缝上,砸在同一个点,一秒都没有间断。
裂缝从一道变成三道,从三道变成网状,从网状变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像被锤子砸碎的玻璃一样的纹路。
结界在颤抖。
向玉舟站在所有人的最前方,六翼张开,带来无数的安全和希望。
那道黑色的屏障从细纹变成裂缝,从裂缝变成裂口,从裂口变成一道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有救了!!”
“快跑!!”
“先撤群众!”向玉舟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开,“A级以下维持撤离秩序!其他人保持攻击!”
结界内的人开始动了。
二十四万人堵在那道窄缝前,推搡、哭喊、尖叫,像被堵在狭窄瓶口的蚁群,每个人都在拼命往前挤,每个人都在害怕自己是最后那个出不去的人。
“排队——!不要挤——!”
一个B级觉醒者站在裂缝内侧,嗓子已经喊劈了,声音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
他张开双臂挡在人群前面,被人流推得踉跄了几步,膝盖顶在墙上,青了一块,他没有松手。
“先让孩子和老人过!谁再挤我把他拎出去!”
一个C级觉醒者蹲在地上,把摔倒的女人扶起来,孩子从她怀里滑出去,被另一个特工一把捞住。
孩子的哭声尖得像刀子,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他没有时间捂耳朵,把孩子塞回女人怀里,转身又去扶下一个。
裂缝太小了,一次只能过一个人。
二十四万人,一个人一个人地过,每一秒都长得像一个世纪。
向玉舟悬停在裂缝上方,六翼全开,每一次扇动都在裂缝边缘撕开新的口子,但结界的愈合速度比他撕开的速度慢不了多少。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和他角力,不断的消耗他。
额角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向玉舟没有眨眼,背上渗出的血顺着翅膀的根部往下淌,浸湿了制服的背部,黏在皮肤上,染红了雪白的翅膀。
第一批群众被护送出来的时候,空气中忽然多了一股味道。
从那道裂缝里渗出来的,像是埋了千年的泥土被翻开的腥气,来自深渊的气息。
刚才还在用保护人群的年轻觉醒者,忽然不动了。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手臂上的火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灰黑色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从指尖开始蔓延,爬上手腕,直至肩膀。
他的眼睛在变,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眼眶,眼白被黑色吞噬,像两口正在灌进墨汁的井。
“不……不……”
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得像被踩住脖子的老鼠,“我不想……我不想变成……”
话没说完,他的嘴张开到最大,发出了尖锐的、撕裂的、不像人能发出的嚎叫,从他的喉咙深处涌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扯他的声带,正在从他身体里往外挤。
他的皮肤底下有什么在蠕动,在膨胀,在把他从一个人变成某种诡异的东西。
“他异化了——!”
周围的人本能地往后退,退了两步又停住。那是他们的战友,是刚才还和他们并肩作战的人。
他救过人,他杀过污染物,他刚才还在食堂里抱怨今天的菜太咸了。
每名觉醒者都是被污染过的人,他们本身就时刻踩在悬崖边上,随时都有可能被异化成没有理智,只剩杀戮的怪物。
通常这个过程比较缓慢,并且有探测仪实时监测,不会等到临界点时才干预。
而这个结界里泄出的气息,无疑是在加速这个过程。
向玉舟很快意识到这一点,当机立断:“觉醒者撤出结界!”
但还是晚了。
话音未落,完全变异的觉醒者扑向最近的同伴。
他的手指变成了利爪,一挥之下,那个还举着盾牌维持秩序的特工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脖颈就被撕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喷涌而出,溅在旁边一个小孩的脸上。
小孩愣了一瞬,然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妈妈——!妈妈——!!”
那个异化了的觉醒者没有停。
他低下头,浑浊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盯上了那个还在尖叫的孩子。他弯腰一把捞起那个小小的身体,像拎一只小鸡一样轻松。
小孩在他手里挣扎,踢蹬着小腿,指甲在他手臂上抓出一道道血痕,但他感觉不到痛了。他把小孩举到嘴边,张开那张已经合不拢的嘴,咬在小孩的脖子上。
“啊——!!!救命——!!谁来救救我——!!”
小孩的哭声尖得像刀子,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里。
一个年轻的女性觉醒者终于忍不住了。
她冲上去,一把推开那个异化的怪物,把孩子从他嘴里抢下来。
孩子脖子上有一个深深的牙印,血正在往外渗,但还好,还活着。
她抱着孩子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她忽然停住了。
她的手臂上出现了一道灰黑色的纹路,从被血沾到的地方开始蔓延,像一条蛇顺着她的血管往上爬。
她低头看着那条纹路,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孩子的血,沾到了她的皮肤上。而被污染物咬过的人的血,本身就是污染源。
“不……”她的嘴唇在抖,声音细得像蚊子,“不要……不要……”
纹路没有停。它爬上了她的肩膀,爬上了她的脖子,爬上了她的脸颊。
她的眼睛开始变了,瞳孔放大,眼白被黑色吞噬。她松开手,孩子从她怀里滑落,摔在地上,哭得更大声了。
她跪了下去,双手撑着地面,身体在剧烈地发抖。
她想说“快跑”“杀了我”,说“我不想变成那样”。
但她的嘴已经不属于她了,从那张嘴里发出的,只有一声又一声,越来越不像人的嚎叫。
整个变化太快了。
从她被污染到跪倒在地,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那些灰黑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她的脸颊,她的眼睛正在失去最后一点光。
向玉舟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了。
一根染血的羽毛从他的翅膀上脱落,在半空中旋转了半圈,然后像一支被射出的箭,笔直地刺穿了她的喉咙。
血溅出来,溅在地上,嚎叫声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晃了晃,没有倒下——向玉舟的羽毛钉在她喉咙里,把她钉在原地。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悬在半空中、六翼染血、面无表情的男人。
那些灰黑色的纹路从她的脸上开始褪去,像潮水退潮,像夜幕被晨曦撕开,露出底下那张年轻的、苍白的、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
她在看他,眼中满是感激。
太好了。
她是以人的身份走的。
不是怪物。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慢慢闭上了,身体软下去,像一截被折断的树枝,无声地倒在血泊里。
“谢……谢……”
“……”
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向玉舟把目光从那具倒下的身体上移开,重新落在结界深处那片正在翻涌的黑暗上。
“继续撤离,还有……”
他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去,沙哑而疲惫,仿佛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崩断。
“叫陆子衔来。”
第39章 解决危机
陆子衔每次出任务, 都需要走流程审批。自上次他“大放异彩”之后,星网上的新闻满天飞,帝国高层倾向于将他雪藏一段时间, 避避风头。
反正以往没有陆子衔的时候, 光靠收容局的觉醒者们也能做得很好。
更何况, 天塌了还有S级的向玉舟嘛!
可高层们万万没想到,这次的污染物, 连向玉舟都顶不住了。
陆子衔赶到的时候,场面已经彻底失控了。
觉醒者几乎全数被污染。
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面孔, 此刻正三三两两地跪在地上、倒在血泊中、或者已经彻底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们有的还在挣扎, 有的已经放弃了,有的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灰黑色的纹路爬满了全身, 眼睛变成了没有瞳孔的黑色深渊, 嘴里发出不属于人类的、低沉的嘶吼。
向玉舟还在强撑着。
他的六翼还在扇动, 但翅膀的颜色已经变了——不再是雪白的、泛着冷光的圣洁之物,而是灰蒙蒙的、仿佛被烟熏过的破布。
有几根羽毛从根部开始变黑,黑色像墨水一样沿着羽轴往上爬,一点一点地吞噬着最后那点白。
他也在临界点上。
只差一步,他就会变成那些东西中的一员。
他的眼睛还是清明的, 瞳孔还是正常的,但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发黑, 从指尖开始, 像烧焦的木头, 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
但他仍然在抗争, 那些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污染物被他扇出的风刃切成碎片, 碎肉和黑血下雨一样从天上落下来。
可他撑不了多久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剩下的交给我。”
陆子衔朝那片黑暗走去。
鞋子踩在血泊里, 啪嗒,啪嗒,却清晰地传进了向玉舟的耳朵里。
“你在难过。”
直接灌进意识里的、湿漉漉的低语,像蛇信子舔过神经末梢。
祂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酸溜溜地:“就因为那个人类。”
陆子衔没有回答,面无表情地走进结界里,脚踩在裂缝边缘的那一刻,战术军靴的鞋底沾上了一层黏腻的、暗红色的液体。
不是血,是比血更稠、更腥、更像某种活物分泌物的东西。
结界里简直是是人间炼狱。
天空是倒置的。暗红色的穹顶压在头顶,像一口倒扣的锅,锅底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蛇在云层后面翻滚。
建筑像被揉碎的纸——商场的大楼拦腰折断,上半截歪斜地搭在旁边的写字楼上,像一具被扭断脖子的尸体;
地铁站的入口塌陷成一个巨大的黑洞,路灯杆扭曲成麻花状,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地面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有温度,有脉搏,偶尔还会微微蠕动一下。
陆子衔每走一步,脚底都能感觉到那种柔软的、黏腻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触感。他深吸一口气,没有低头看。
无数人在地上翻滚、哀嚎、哭泣。
那些没有被污染物直接杀死的人,正在被深渊的气息慢慢侵蚀。
二十四万普通民众,只有第一批撤离的几千人幸免于难。
剩下的,被堵在裂缝后面,被堵在那个正在迅速扩大的死亡陷阱里,逃不出来,也救不了。
巨大的六芒星阵中央,地面已经塌陷。
不是普通的塌陷——是深渊。
一团浓稠的、翻涌的、像活物一样的黑暗从地底涌上来,填满了六芒星的每一道纹路,然后溢出来,像一口烧开的锅,不断向外冒着不详的气息。
那股气息是湿的、腥的、冷的,像从千年古墓里吹出来的风,每一次翻涌都带出一批新的污染物——小的像老鼠,大的像汽车,有的在地上爬,有的在天上飞,有的在半空中扭曲着、挣扎着、发出刺耳的嘶鸣。
它们从深渊里爬出来,宛如被捅了窝的蚂蚁,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无数人发出痛苦的哀鸣。
陆子衔闭上眼,放出秩序共鸣。
无形的波纹从他身上扩散开去,像涟漪,像声呐,像一只伸向深渊的手。
那些正在被侵蚀的人身体一僵,灰黑色的纹路停止了蔓延,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暂停键。
有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四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有人放声大哭,从死亡的边缘被拉回来的感觉比死还难受;有人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岸。
但是,太慢了。
他的能力覆盖范围有限,一次只能安抚几百人。
而这里有二十四万人。
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污染物,比他安抚的速度更快。
它们源源不断地从六芒星阵中央那个塌陷的洞口涌出来,所过之处必定留下一串尖叫和血迹。
陆子衔的额角渗出汗来,他在透支能力,秩序共鸣的波纹越来越弱,范围越来越小。
“……你要救他们吗?”
祂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没有情绪,像一片落在深潭里的叶子,轻飘飘的,激不起半点涟漪。
陆子衔没有回应,只是把秩序共鸣的波纹又扩大了一寸,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柔软的地面上,被吸收,消失不见。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脸色白得像纸,却始终没有停下。
“……我不明白。”
祂又说,这次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理解,是困惑。像一个孩子趴在窗台上,看着大人在雨里为一只死去的蚂蚁哭泣,歪着头,眼睛里全是不解。
“他们只不过是一些蝼蚁。这个世界上不是很多吗?”
祂语气很认真,是真正的、发自本心的不明白。
在祂的认知里,人类就像沙滩上的沙粒,风吹走几粒,海浪冲走几粒,又会有新的沙粒被冲上来。有什么区别?为什么要为几粒沙弯腰?为什么要为几粒沙流泪?
这是邪神与生俱来的世界观——天真而又残忍。
“闭嘴,”陆子衔脸色极冷,掌心的波纹还在扩散,但频率却乱了,像一面被石子击碎的水中月:“再吵滚出去,混蛋玩意。”
“……你在生气,为什么?”
掌心的秩序共鸣消散在空气里,最后几圈波纹无力地荡开,如同一声叹息。陆子衔低着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指尖那层正在消散的光,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咬碎什么。
“为什么?”
他重复了祂的问题,声音沙哑得像含了砂砾。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着,却没有泪。
“你不经我同意跑来我家捣乱,导致我家的人全死光了,我生气你还要问我为什么。”
“……我只是想找你。”
多简单,多纯粹,多可怕。
祂从另一个世界追过来,跨越维度、撕裂屏障、摧毁一切挡在路上的东西——只是因为想找他。不是因为爱,因为祂不懂爱。只是因为陆子衔是祂醒来的原因,是祂唯一在意的东西,是祂茫茫世界里唯一的光点。
祂不知道什么叫“代价”。不知道什么叫“牺牲”。不知道那些被祂无意中碾碎的生命,对祂来说是尘埃,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整个世界。
“是,”陆子衔打断祂,声音不大,“你想找我,找到我之后也没阻止污染物肆虐。”
祂沉默一下,想要争辩,却碍于表达不顺畅,最终只说了一句:“……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祂声音低了下去,仿佛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回音。
“不过……你可以用我的力量。”
陆子衔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
因为愤怒。可愤怒的之下,也压着一些别的情绪——一些他不想承认、不愿面对、甚至不敢去看的东西。
陆子衔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听见灰白色的天空下那些无声的哭泣。
“用你?”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用你杀了更多的人吗?”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意识深处彻底安静了。
没有声音,没有波纹,没有任何回应。
仿若是一面镜子碎了之后,连碎片都沉入了水底。
本该不懂人类感情的邪神,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的感觉。
风从那个口子里灌进来,冷彻心扉。
祂终于意识到,自己辛辛苦苦,从另一世界追到这里,得到的只是一个厌恶祂到骨子里的爱人。
半晌,祂开口了。
声音里带着一种生硬的、别扭的、似是不太会说这种话所以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的东西。
“……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祂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压下某种情绪,“不杀人。”
“……你说停,就停。”
陆子衔垂着眼,看着地面上那些被自己汗水浸湿的痕迹。
然后他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不是原谅,不是接纳,甚至不是和解。只是一种很平很平的、像是暴风雨过后海面的那种平静。
“既然如此,”陆子衔面无表情:“和我一起赎罪。”
……
邪神的力量如潮水般涌出。
压倒性的、不容置疑的、如天塌下来一样的威压。
污染物们僵住了,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那些东西,一个个跪的跪,趴的趴,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被污染侵蚀的普通民众停下了异化的进程,灰黑色的纹路不再蔓延,僵在皮肤表面,进退不得。
陆子衔不知道自己使用了多久的力量。
他只是不停地走,不停地释放气息,不停地用祂的力量压制那些从深渊里涌出来的东西,不停地给那些快要变成怪物的人争取时间。
向玉舟带着尚存理智的觉醒者在裂缝外面接应,一批又一批的人被送出去,哭声、喊声、感谢声混成一片,如潮水一样拍打着他的耳膜。
三个小时,结界内的人全部获救。
二十四万普通人,活着走出了那道裂缝。
“做得很好,你可以回来了。”
向玉舟的声音疲惫又沙哑。
陆子衔摇了摇头,“还没完。”
邪阵还在,深渊还在,六芒星阵中央塌陷下去的洞口还在往外冒着不详的气息。
向玉舟一怔,眉头紧紧拧起来:“你别做傻事!”
仅仅只是救人他们都耗费了这么多力气,更别说更进一步处理邪阵了。
谁都能感觉到邪阵里的东西散发着极为不详的气息。
陆子衔只是笑了一下,随手挂掉了电话,转身,独自一人往邪阵中心走去。
他总要去会会罪魁祸首的。
不止是这个邪阵,还深渊。
越靠近阵眼,祂的记忆就越清晰地涌入陆子衔的意识。
结界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某种高于人类感知维度的意志,正漫不经心地垂下目光,落在这个微不足道的分身上。
祂在进行读取,像翻一本书,一页一页,不紧不慢。
每一个碎片化的记忆、每一缕残存的情绪、每一道被时间封存的伤疤,都在那股力量下无所遁形。
陆子衔作为分身的共生体,被迫共享了这一切。
他的意识被拽进一条湍急的暗河,过去与现在交织缠绕,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像融化的蜡一样软塌下来。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祂的,哪些又是祂从自己这里拿走之后又还回来的残影。
然后他认出了那个气息。
——是本体。
如果说蛰伏在他体内的那个邪神算分身的话,那么藏在深渊最深处、至今未曾露面的那位,就是一切的源头。
真正的、完整的、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的——本体。
分身只是一根线,一根从无边黑暗中垂下来的蛛丝,顺着命运的缝隙,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手腕。而线的另一端,连着的是整张网。
暗河的水位骤然上涨,将陆子衔整个人吞没。
再睁开眼时,他站在一座神殿里。
游戏中的神殿。穹顶高耸入云,白色的石柱上爬满了发光的神纹,淡金色的光尘在空气中缓慢浮动,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长窗外的天空是那种只有在游戏中才会出现的、饱和度极高的蓝色,蓝得不真实,蓝得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梦。
祭坛前站着一个人。
少年大约十六七岁的模样,身量还未完全长开,肩线单薄得像一片纸。他穿着一身雪白的祭司袍,袍角垂至脚踝,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细链,走起路来会发出极轻极细碎的声响。他的头发也是白的——不是白发苍苍的那种白,而是一种透亮的、近乎半透明的银白色,像月光凝结成了丝线,披散在肩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在祈祷。
双手交叠在胸前,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像初春的樱花瓣。他闭着眼睛,睫毛也是白的,又长又翘,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神情专注而虔诚,仿佛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他和他的神。
这是陆子衔的游戏角色。
那个在无数个深夜、在真实世界的彼端、在一方小小的屏幕里,被他亲手创造、亲手操控、亲手送上祭坛的角色。
可他从这个视角看过去,却觉得陌生。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操控的角色是这样的。当他坐在电脑前,那些像素、那些建模、那些被代码预设的动作和表情,不过是一个工具、一个容器、一个在虚拟世界里替他行走的壳。可此刻,从这个遥远到近乎神明的视角看过去——
那个少年美得不像真的。
他站在那里,圣洁、脆弱、一尘不染。
从这个瞬间开始的。
深渊里,黑暗的最深处,一团没有形状的、翻涌的、似活物一样的存在,第一次看见了光。
邪神的目光穿过维度与维度的缝隙,落在祭坛前这个渺小的、不自知的生命体上。
起初只是好奇。
祂注意到那个少年,是因为对方总是给祂使绊子。
祂布下的陷阱,被他拆了;祂派出的怪物,被他打了;祂精心策划的阴谋,被他破坏了。
一次,两次,三次,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祂存在的最深处——
不疼,但痒,痒到让祂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把目光投过去。
有趣、可爱,却又拼尽全力。
祂再也无法把目光从那名少年身上移开。
祂开始期待他的出现。
那种期待是没有名字的。
祂的胸口那团翻涌的、滚烫的、让人坐立难安的东西,在蝼蚁的口中似乎有一个很蠢的名字——“在意”,或是“牵挂”。
每当那盏蓝色的灯在黑暗中亮起的时候,祂就会放下手里正在做的事,安静地、远远地看着他。
看他和怪物战斗时额角渗出的汗;看他蹲在路边休息时啃干粮的侧脸;看他每次打败自己派出的手下时露出那个淡淡的、带一点得意的笑——那笑容很轻,像风拂过湖面,却在祂的黑暗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听说那些渺小的蝼蚁称呼他为“人类之光”。
隐藏在糜烂深渊里的存在头顶冒出了粉红色的泡泡。
祂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
祂只知道,每次看见那抹白色的光,那些泡泡就会不受控制地往外冒,一个接一个,像极了某种不该存在于深渊里的、柔软得令人作呕的东西。
所以,当祂眼前弹出一个对话框时,祂只是略一思考,就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去。
祂不知道什么是“游戏,“NPC”“玩家”。
祂不知道那行冰冷的文字背后,是一个人类随手点下的确认键,还是一个世界对另一个世界轻飘飘的、不负责任的邀请。
祂只知道,有一个存在,在“另一端”,向祂伸出了手。
那是祂诞生以来,第一次被“选择”。
【是否与人类之光缔结永恒契约?】
【是。】
第40章 深渊与光1
祂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
不——这样说不对。祂根本没有“存在”这个概念。存在是一种自觉, 而祂,从未自觉过。
祂只是在这里。在世界诞生之前的混沌里,在混沌沉淀之后的无光深处, 在那些后来被称作“深渊”的地方。祂是世界的意识, 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唯一的、不容置疑的神。但神这个字, 是人类后来才发明的。在祂这里,没有名字, 没有定义,没有任何一个词语可以把自己框住。
祂就是黑暗本身。
黑暗是祂的皮肤, 是祂的骨血, 是祂每一次无声的吐息。祂蜷缩在这片无光的、腐烂的、翻涌着的深渊最深处,像一块被遗忘在河床底部的石头, 一摊无人问津的淤泥, 某种从世界诞生的第一秒就被丢弃在这里的、没有形状的负面情绪。
偶尔这里会有东西掉进来。
那些小东西, 后来祂才知道他们叫“人类”。有的害怕,有的贪婪,有的狂妄,有的跪地求饶。他们带着光进来——那种微弱的、颤巍巍的、像随时会熄灭的火苗一样的光。
祂觉得刺眼,不喜欢。
他们太吵了, 尖叫声、哭喊声、祈祷声,在深渊的岩壁上来回反弹, 嗡嗡嗡的, 像一群扑进深渊里的飞蛾, 扑腾两下就灭了。他们也太弱了, 弱到祂甚至懒得动手, 光是黑暗本身的重压,就足以让他们在几分钟内碎裂成一捧灰烬。
大多数时候, 祂只是蜷在黑暗最深处,安静地看着那些蝼蚁在祂的领地里挣扎、尖叫、死去。
祂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在这片永恒的、不会改变也不愿改变的黑暗里,像一块石头一样,从世界的开始,沉默到世界的终结。
直到那一天。
深渊的穹顶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那是一道光的裂缝,一道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纯粹到近乎残忍的光。它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薄薄的,像一根从天垂落的银丝,无声无息地刺入了黑暗的最深处。
天亮了。
那是祂第一次看见光。不是人类眼中那种温暖或刺目的光,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足以撼动祂存在根基的东西——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黑暗,还有别的东西。
光落在深渊的底部,落在那摊无人问津的淤泥上。淤泥被照亮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祂的意识深处,轻轻地、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像一颗沉睡了亿万年的种子,被一滴水唤醒了。
祂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祂知道,从那一天起,祂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
神殿。
那是整片大陆最圣洁的地方。
白色的穹顶高得像是要刺破天幕,金色的光柱从裂缝中倾泻而下,落在正中央那座古老的祭坛上。祭坛由一整块月光石雕成,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乳白色的光晕。
一个少年站在祭坛前。
白发,蓝眸,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
他穿着那身传说级的牧师套装——金线绣边的白色祭袍,领口别着一枚蓝色宝石胸针,手里握着一根银白色的法杖,杖头的月光石有鸽子蛋那么大。
他周身笼罩着淡淡的蓝色光芒,仿佛一盏在无边的黑暗里忽然亮起的灯。
深渊最深处,那团没有形状的、翻涌着的、像活物一样的存在,第一次看见了光。
祂愣住了。
祂只知道,当那双蓝色的眼睛从祭坛前抬起来的那一刻,祂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风从那条缝里灌进来,带着光,带着温度,带着某种祂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尖锐的、像针一样扎进心脏里的东西。
祂盯着那个白发少年看了很久。
久到少年完成了祭坛上的仪式,那道蓝色的光芒从神殿中消失。
黑暗重新合拢,把祂裹回那个熟悉的、安静的、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
但那条缝没有合上。
光从那条缝里漏出去,有什么东西从那条缝里涌进来。
祂不知道那是什么。
祂只是开始等那盏灯再亮起来。
祂注意到那个少年,因为他总给祂使绊子。
起初,祂没把那个白发少年和祭坛前的光联系起来。
在祂的认知里,所有的人类都一样——弱小的、短暂的、不值得被记住的。
但这个不一样。
第一次,祂在深渊三层布了一个陷阱。
精妙的、复杂的、需要三个条件同时触发才会激活的那种。
祂花了很多心思,甚至有一点点得意。
然后那个白发少年来了。
他站在陷阱边缘,歪着头看了两秒——然后绕过去了。
祂:“……”
第二次,祂派出了自己手下最强的怪物——浑身黑色鳞甲、四条手臂、嘴里能喷出腐蚀性酸液的深渊守卫。
祂以为这次总能给他点颜色看看了。
然后那个白发少年举起法杖,一道白光闪过。
怪物跪下了,被净化了。
祂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精心培养的深渊守卫,像一只被驯服的大型犬一样,趴在那少年脚边,乖巧地蹭了蹭他的裤腿。
祂:“……”
第三次,祂策划了一场阴谋——一场足以吞噬三个地图的、精心设计的、环环相扣的阴谋。祂用了很久来准备,很久来布局。
然后那个白发少年出现了。
他提前一天来了,带着一群人,把祂布置的所有陷阱拆得干干净净,把所有被祂蛊惑的NPC一个一个救了出来。
祂站在深渊最深处,看着那盏蓝色的灯在黑暗中亮起又熄灭,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愤怒,比愤怒更浓。不是委屈,比委屈更重。
那是某种更原始的、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心脏的疼。
祂开始记住他了。
记住那道蓝色的光,记住那双专注的眼睛,记住他蹲在路边啃干粮时鼓起的腮帮,记住他每次打败自己派出的手下时,嘴角那个淡淡的、带一点得意的笑。
那笑容很轻。像风拂过湖面,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像什么东西在祂的黑暗里,小心翼翼地开了一朵花。
祂开始期待他的出现。
那种期待是没有名字的。祂不知道这叫“在意”,不知道这叫“牵挂”,不知道胸口那团翻涌的、滚烫的、让人坐立难安的东西,在那些蝼蚁的口中有一个很蠢的名字。
祂只知道,每次那盏蓝色的灯在黑暗中亮起的时候,祂就会放下手里所有的事,安静地、远远地看着他。
看他和怪物战斗。看他额角渗出的汗珠在蓝光下闪烁,看他白色的祭袍被利爪撕开一道口子,看他咬着嘴唇、眯着眼睛、专注地瞄准怪物的弱点——然后法杖一挥,白光贯穿黑暗,怪物哀嚎着倒地。
那个时刻,祂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祂在想:如果站在他对面的是我,他也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吗?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会只映出我一个人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祂狠狠地压了下去。
不可能的。
祂是黑暗,他是光。
祂是深渊之主,他是人类之光。
祂是那个被他一次次打败的、隐藏在糜烂深渊里的存在。
而他,甚至不知道祂的存在。
不、等一下。
他到底知不知道?
那些被祂派出的怪物,那些被祂布置的陷阱——他有没有想过,在这一切的背后,有一个“谁”?
还是说,在他眼里,这一切只是“游戏”的一部分?
祂不知道什么是“游戏”。
祂只知道,那个白发少年会来,会打败祂的怪物,会破坏祂的计划,然后消失。
宛若一颗流星划过祂的黑暗,亮一下,就没了。
祂开始数他来的次数。
一次、两次、三次、十次、二十次、五十次……
每一次,祂都会在黑暗中远远地看着他。看他战斗,看他休息,看他和同伴说话时微微弯起的嘴角,看他一个人坐在篝火旁、仰头看着虚拟天空发呆的侧脸。
有时候,他会对着空气说话,说一些祂听不懂的话。
“卧槽,这BOSS也太难打了吧。”
“不是,这个陷阱的触发条件是不是有bug啊?”
“有没有人来拉我一下,我卡地形了。”
祂听不懂那些词,但听得懂他的语气——抱怨的、无奈的、带着一点撒娇似的尾音。
那种语气会让祂的胸口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挠祂,痒痒的,让人想伸出手去碰一碰那个声音的主人。
祂从来没有碰过他。
祂怕自己一伸手,那盏蓝色的灯就会灭掉。
怕自己一靠近,那道纯净的光就会被祂的黑暗污染。
怕自己一开口,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就会露出厌恶的、恐惧的、像看怪物一样的表情。
祂不想被他那样看。所以祂只能远远地看着,像一个藏在黑暗里的、见不得光的影子。
……
祂恨他。
祂恨他总是不请自来,恨他破坏了祂那么多计划,恨他打败了祂那么多手下,恨他每次出现都让祂的心跳变得不受控制。
那种恨是热的,是烫的,像岩浆一样在祂的血管里奔涌。
每次看到那盏蓝色的灯在黑暗中亮起,祂都会对自己说:这次,我一定要杀了他。我要亲手捏碎那盏灯,把那道光从我的深渊里彻底抹去,让他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宰。
但每次祂看到他战斗时专注的眼神,看到他休息时放松的侧脸,看到他笑起来时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然后祂就会忘掉所有那些狠话。
杀了他?
不,舍不得。
那种舍不得比恨更让人发疯。
祂恨他的存在让祂变得不像自己,恨他的光让祂的黑暗变得刺眼,恨他的纯净让祂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腐烂。
祂也爱他。
爱他战斗时额角渗出的汗珠,爱他蹲在路边啃干粮时鼓起的腮帮,爱他每次打败自己派出的手下时露出的那个淡淡的、带一点得意的笑。
爱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让祂觉得“不一样”的东西。
在遇见他之前,祂的世界里只有黑暗——无尽的、不变的、死水一样的黑暗。
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祂不知道什么是“好”,不知道什么是“坏”,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不知道什么是“恨”。
他来了之后,祂的世界有了颜色。
蓝色,只有蓝色。
但那已经足够了。
那些渺小的蝼蚁总是称呼他为“人类之光”。
祂在心里默念这个词,觉得它太轻了,太浅了,像一句随口的夸奖。
他明明是祂的暗中之光,是祂的深渊里唯一亮着的东西,是祂在漫长的、不知道为什么要存在的岁月里,第一次觉得“活着还不错”的理由。
只有祂知道,那道光对祂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祂存在的意义。
在遇见他之前,祂不知道为什么存在。
只是存在着,像一块石头,像一摊淤泥,像某种被遗忘的残渣。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没有“想要”的东西。
遇见他之后,祂开始有了“想要”的想法。
想看他,想靠近他,想碰一碰那张白色的、干净的、如瓷器一般的脸。
想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自己,只看着自己。
想要他躺在自己身下。
想要他因为自己而欢愉、或是抽泣——
祂不敢想下去了。
因为祂知道,那些想法是不可能实现的。
他们之间的距离,比深渊到天空还要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