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心上人 我嫉妒你和
陈守之远远看着温长青和陈序之的拥抱, 眼底浮现出星星点点的欣慰。
秉笔太监笑道:“雍亲王和雍亲王妃关系好,也算是了却陛下的一桩心愿了。”
“是啊。”
陈守之叹谓。
对于他这个弟弟,他一直是心存愧疚的。
先帝尚活时, 一直意属的储君是当时未曾出家的陈序之。
他只是一个喜欢招猫逗狗字画美人的逍遥皇子,烂泥扶不上墙,一本论语都背得磕磕绊绊,陈序之却不是, 一岁的时候他就启蒙了,唐诗三百倒背如流, 六岁入学就开始学说策论,父皇也喜爱他。
陈序之十四岁那年,他二十二,连个封号也没有, 他也不在意,因为他也更喜欢自己那个胞弟, 他觉得这样很好, 以后陈序之做了皇帝, 他就可以逗更多的猫、更多的狗了。
可陈序之十四岁这年, 父皇命陈序之入朝听政, 参与国策,北直隶、北京的数万城兵尽数交给陈序之掌管,未来储君的昭告已然尽显。
还是皇后的周允安不愿了。
她招了陈序之进宫。
“陛下器重你,这是你的福气。”周允安道。
陈序之不卑不亢:“父皇与母妃琴瑟和鸣,才对儿臣有几分器重。”
极为中肯的话, 既捧了周允安,也捧了皇帝,丝毫没有自满之意。
可不知为何, 周允安的脸色陡然僵硬,甚至眼底幽幽然然冒上了怨毒。
“琴瑟和鸣……”周允安轻嗤,却也转瞬收住了情绪,“我朝讲究孝字一道,立长立贤,你觉你兄长性子如何?”
陈序之道:“兄长自然贤明随和。”
“可现在你都已经握军权数万了,你的兄长却连个封号都没有,只能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皇子,这样说得过去吗?你忍心看到你的兄长被这样对待吗?”
陈序之皱下眉:“母妃的意思是……”
“北直隶的城兵,你就交给你兄长吧,否则他连个权力也没有,做皇子也叫人看不起啊。”
陈守之从未想过,周允安会这么要求陈序之,平分他的权力,让自己上位。
但陈序之真的答应了。
他不明所以,替胞弟不值,也为再也不能招猫逗狗的自己不值,以此去找了周允安。
陈守之怒道:“这是父皇给序之的权力,他那么努力才到这一步,他读书的时候我画画,他下江南治水的时候我逗狗,我怎么能分他的东西!”
“没出息的东西!”周允安第一次,毫不留情扇了视若珍宝的大儿子一掌,“你就甘愿一辈子被他压着?”
“我愿意啊。”
“那你不如叫你娘我去死!”
陈守之也是从那夜才知道,陈序之,并不是周允安的亲生儿子……生母不详。
周允安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儿子落后在一个贱种之下。
所以从小到大,陈序之吃不饱穿不暖,冬天还穿着秋季的单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他也不知道该怪谁,外界都说陈序之这个人薄情寡义、情深不寿,可陈守之却觉得,陈序之连爱都没体会过,上哪里去生出爱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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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长青不排斥陈序之的拥抱。
应该怎么说呢……迎和松山的感觉,和松山入怀的感觉,是不同的。
上次她抱陈序之,好像是抱了一块难容的山冰,可被山冰容纳,就多了海纳百川的独一无二之感。
温长青能够察觉陈序之一直孤身一人的孤独感,太后这个亲母和他关系并不好,先帝更不会有什么真切的父子情怀,兴许是这样,他没有过这样的关心。
某种情况来说,她和陈序之是一样的。
她举目无亲,陈序之有亲似无亲。
温长青由着他抱了一会,说:“你别难过,他就是自私自利。”
陈序之并无主动隐瞒的意思,可也没有主动告知之意,因他自处情敌,若是主动去讲,难免有罗织罪名的诬陷之疑。
他压下暗沉的视线,问:“谁告知你的?”
“海书严,陈问聿的幕僚。”温长青担心他不信,“他说了一长串,大概就是为了大义,我知道他,是个忠的,有点一根筋,他不会骗人。”
“这样么……”陈序之松开拥抱,抬手为温长青整正发冠,“我以为你去见陈问聿了。”
“我没有呀……你看见啦?”温长青说。
她觉得陈序之突然有点奇怪,之前虽然对她好,但总是回避,从不表达自己的需求,可今日,温长青似乎感知到了他一些,除了温柔包容之外的情绪。
“意外所见。”陈序之道。
“唔……”温长青思考一下,“你不想我见他?”
她自己说完又自己否决了,怎么可能呢,陈序之这么君子风度的人,怎么可能会管束她见谁呢,而且也没有缘由。
“算了算了…你要注意安全呀,我们……我们去放灯?”
温长青被自己有点自作多情的话躁得不好意思,转身跑到孔明灯桌旁,抱起一个孔明灯,“陈序之,快来许愿!”
陈序之走上去。
风有些大,吹得他衣袍猎猎,看温长青格外清晰。
“一年只能许一个愿,我三年没许,可以许三个愿么?”
“可以。”陈序之道。
温长青狐疑:“你不要哄我。”
陈序之道:“先祖若是计较两个三个愿,也就不该受祭拜了。”
陈序之时常时常说出几个,不该从僧人口中吐出的话,温长青听着好笑。
“好吧。”温长青提起毛笔,就着陈序之抱着的孔明灯,微微弯下腰,“你抱稳啊。”
陈序之点头,垂眸专注地看着温长青写愿望。
其实每年温长青的愿望他都知道,忍不住站在城楼窥视,看着孔明灯缓缓上升。
一愿爹娘兄长叔叔伯伯姨姨姐姐在天之灵一切安康。
二愿自己身体健康。
三愿明年就能嫁给太子哥哥。
所以其实太后说,温长青自小的愿望,就是嫁给陈问聿,是完全不假的,兴许真是他横刀夺爱,以己度人。
他看着温长青的笔墨,一如以往,写下一模一样的字迹,笔锋凌厉,和她往年的字迹并无不同。
直到第三个:
三愿陈序之天天开心,有很多人爱。
陈序之眸子骤缩。
温长青有点赧然地解释:“我们都好孤单,所有我们两个在一块,要一起开心。”
陈序之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同频了,是否不愿温长青见陈问聿,这个问题只有唯一的答案。
他哑声道:“是。”
“嗯,我们一起天天开心。”
越是靠近,陈序之越是发觉嫉妒,嫉妒陈问聿曾经拥有过这么好的温长青。
他到底还是没回答,温长青那句“是否不允自己见他”的话。
放过灯,便要准备去宴厅了。
温长青没有和陈序之待特别久,因为不言寺的大师已进宫,陈序之需得去看望恩师。
宫宴之上,温长青又孤零零一人了。
陈守之笑道:“怎么,敦仪,序之不在,你还无聊起来了?”
温长青一怔,“臣女不敢。”
陈守之道:“怎么这么客气,你之前可不是这么和朕说话的。”
他这话没错,三年前,温长青对谁都有点没大没小,她身份贵不可言,样貌又极佳,所以谁都对她颇为宽容。
可现在温长青却是知晓了,没有永远的忍让,某一日爆发之后,所有都是自己自讨苦吃。
她起身行礼告罪:“臣女以前不懂事,对陛下多有得罪,还请陛下宽恕。”
“什么宽恕不宽恕的,序之是朕最好的兄弟,你是朕弟媳,一直指望你带着序之能开朗一些,这下好了,两个老古板。”陈守之不满地一折扇,“这可不行,等序之来了,朕非得说他不行。”
温长青哑然不知怎么接话。
她知道,陈守之是看她在这么多人的宴厅里不合群,这才与她玩笑两句,放松她紧绷的情绪。
温长青沉默一会,陈守之已经将注意从她身上分开了,不叫她太有负担。
她松了一口气,叫来了陈守之身边的秉笔太监。
“杨公公。”
“王妃什么吩咐?”
“吩咐算不上,我就是想问问,陈序之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杨公公道:“往年怀道大师和王爷要见半个时辰左右,这次三年未见……奴婢估计一个时辰最多了,午时开宴,王爷不会更久了。”
温长青放下心,礼貌地笑了笑:“多谢公公。”
“王妃言重了。”
杨公公笑着离开,不免心说温长青的变化。
他看了这么多年人,看人的眼睛比什么都毒,一眼就看出不知为何,温长青虽然看着变得沉默了很多,但实际上,内里却自信不少。
很多年前他就预料到,内里空心的温长青,会一朝挫折就再难爬起来,只是没料到,起来得这么快。
兴许陈序之和温长青真的天作之合?
他没再多想,回到陈守之身边伺候。
温长青也稍放心下来。
海书严的那番话,时不时就在温长青心头挥之不去,毕竟最后陈序之也没有说,他是否知情、准备到了何种地步,况且即便是准备充分,温长青也无从确定,陈序之当真能一切平安?
她也不知陈问聿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温长青感觉心悬得很高,心头像悬浮一把勾践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
因为没有人交际的缘故,温长青一直一个人发呆,只偶尔应和陈守之几句,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宴席都快开始,可陈序之一点回来的意思都没有。
她忍不住站起身往外走,虽然开席前离开是失礼的举动,但显而易见,她不在乎这个,她更想知道陈序之此时是否安全。
刚走到花园,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温长青的手腕一把被拽住。
“不要离开。”
温长青回头,是林怡。
见面这么久,对视那么多回,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温长青皱眉:“为何?”
林怡道:“我知道你知道了一些事,所以你现在不要离开。”
电光火石间,温长青明白了什么。
陈问聿的动作,林怡是知情者,甚至像三年前一样是参与者,但因为某种原因,她保持了沉默,而且……此时她的阻拦,更是象征了一件事——陈问聿,已经开始行动了。
温长青脸一瞬间冷下,拂开林怡的手:“你知道陈问聿要对陈序之不利?”
“是。”
温长青不知该说什么,林怡的袖手旁观,其实也是人之常情,她与陈序之萍水相逢,没有任何告知的义务。
“人人为己,我能理解你,林怡。”温长青说,“我不怪你,所以松手,我要去找陈序之。”
林怡皱眉:“你为何要去找他?他连你喜欢檀香不喜欢沉水香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找他?”
“我没有告诉过他,他当然不知道。”
“他不会自己看?你何时用过沉水香之外的香?”
“他不是会偷窥别人的小人行径……”温长青有点无奈。
林怡冷笑:“那是伪君子。”
温长青冷下脸:“林怡,他是我的郎君,请你不要出言不逊,很感谢你告知我,陈问聿确实正在行动的事,但也仅此而已,你回去吧,我不会告知旁人是你说的。”
林怡沉默沉默下去。
是了,她早就没有说这些话的资格,温长青理所应当怨她。
温长青转身朝陈序之会见怀道大师的殿宇方向走去,幸好陈序之离开之前,她多问了一嘴……否则现在她都不知去哪里找。
“他不在那。”林怡伸手拉住温长青的手腕,自嘲一笑,“他在南边,陈问聿派兵去堵了他,但小皇子还没死,我猜他还活着。”
温长青皱眉:“你到底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
温长青看着林怡,陌生得叫她有些心惊:“三年前的事……你也知道?”
“……知道。”林怡沉下眼,“我不愿辩驳,但我确没有伤害你的意思,你知道的,即便我死,我也不会伤害你。”
“你只是自私。”温长青摇摇头。
林怡不知如何辩驳,沉默蔓延的瞬间,一声尖叫打破寂静:“陛下,柳贵出事了——”
林怡收回视线:“已经开始了,你来不及了。”
温长青说:“这三年,陈序之交给我最大的认知,就是没有来不及一说。”
宫宴外面有准备进行演出的马匹,一个个油光水滑早忘了怎么奔袭。
温长青扯过宫人手中马鞭,利落翻身上马,马鞭一扬,不知抽了何处,肥镖体壮的马匹登时嘶鸣一声,撒开马蹄朝南面奔袭而去。
林怡暗骂一声,转身找到禁卫军:“敦仪过去了,叫人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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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面早已被陈序之布下天罗地网,一旦柳贵妃小皇子二人出现,不论陈问聿的精兵是否逼迫跟随,东厂都能即刻将人救下。
可东厂和禁军面面相觑的是——
无论是陈问聿,还是柳贵妃,谁都没有来。
栖梧宫。
陈问聿一身天青长袍,温润的脸上显得阴森可怖:“柳贵妃,别来无恙。”
栖梧宫中下人早已尽退,此时此刻,只有柳贵妃和陈问聿二人。
“是……”柳贵妃脸上的喜色随着看清来人一扫而空,平轻道,“殿下怎么连声通报都没有,就进后宫了?这怕不合礼数。”
“孤不能来么?栖梧宫上下空荡,无一人把守,孤还以为,柳贵妃是知晓孤前来要你的命,特地给孤留的门。”
柳贵妃漂亮妖媚的眼睛缓缓睁大,好似对他下半句隐有所感的慌张。
“孤还以为,柳贵妃应该先问,怎么是“孤”来了,而不是“石头”先来了。”
不知哪一个词刺痛到贵妃的神经,她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传闻中宽厚仁德的太子殿下。
“你怎么会知道“石头”?”她声音嘶哑。
陈问聿轻笑:“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是孤也没料到,贵妃娘娘和父皇许下海誓山盟,背地里竟是在偷人啊……”
柳贵妃来不及思考陈问聿是如何知道此事,尖叫一声打断:“不要再说了,你要怎么样!”
她绝不能让此事宣扬出去,柳氏一族的荣光全系在她身上,若是她偷人被陛下知道,彻底失了恩宠,整个柳家都会陷入绝望的谷底。
“孤啊……孤要你死。”陈问聿微微一笑,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掷在柳贵妃脚边,“你死,孤放过你儿子。”
柳贵妃脱力地瘫倒在地,精致漂亮的脸上全是畏惧的失神。
陈问聿已经克制不住心底的兴奋了,马上……马上他就可以毫无阻碍地,去夺回温长青……
他要做那唐玄宗,夺他的杨玉环。
陈序之不过一介臣子,再大也越不过他的天去!
/
从宴厅到南面,中间要经过一大片陈守之专门种植的野生密林,中间树影重重,遮天蔽日,纵马奔袭连方向都难以辨别,让温长青心中生出未知的恐惧。
陈序之是否还好?
陈序之已经做好部署,为何小皇子还是会死?
太多恐惧包裹了温长青,更多的是,无从再面对亲近之人离开的畏惧场景。
马匹一路朝密林深处奔袭,越来越深的恐惧感包裹住温长青。
紧随而来的,是小片轰动的骑兵声。
温长青皱眉一甩马鞭,想更快到陈序之的身边去,这种骑兵声,让她恐惧感更加强烈,总是想起陈问聿……
不过片刻,她最不想见到的那张脸,果不其然地出现在她面前。
层层叠叠的骑兵包住了温长青的马匹,让她被迫地停在原地。
“我们终于还是见面了,长青。”陈问聿走出来,神色眷恋地看着温长青,“我清除了所有障碍…你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你要后宫三千只取一瓢饮,现在我都可以答应你了。”
“我不要了。”温长青说。
陈问聿面色僵硬一瞬,随即恢复往常:“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你想要的,我现在都可以给你。”
“我是你皇婶,太子殿下,你这样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陈问聿冷声,“唐玄宗可以夺寿王妃,李治可以夺他的母妃,孤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孤为何不能和你在一起!”
温长青怒道:“你就为了做未来的皇帝,今日杀了柳贵妃是么!当年你为了集权,弃我于不顾,现在你一言堂了,我烦你了厌你了,你又要来骚扰我,你是不是有病!”
“我早就疯了!我为了你给父皇下药,给皇祖母下药,杀了不知多少兄弟姊妹,有异心的大臣我也都杀了!我就是为了娶你,你不要三千佳丽,你要我只你一人,我怎么做!我只能杀了所有可能影响我继位的可能,这样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温长青紧紧攥着缰绳,心口冰冷的气难以呵出,半晌:“可我已经不需要了,陈问聿,很多事从当年你决定那么做开始,我就不会回头,温家女绝不吃回头草。”
陈问聿冰冷的体温,从心口流向四肢百骸,连闭眼时都凉得人心惊。
“你以为陈序之是什么好东西么?”陈问聿森冷冷地说, “你知道他当初杀了多少人么,多少百姓死在他手下?你知道三年前,娶你之前,他怎么和太后说的么?”
“他说若是我哪日愿意,他就和你和离,像寿王一样,为你洗干净身份,送你入宫。”
撒谎的吧。
陈序之怎么会说这样的话,陈序之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呢?
可温长青又不住地想,太后曾经告诉她的话:“当初雍亲王可是死活不肯娶你。”
这个被她否认、刻意遗忘的话,再次萦绕上她的心口。
“我娶冉枝是假,可陈序之有心上人却是真,每日远远看望。”陈问聿难过地说,“你不是眼里最容不得沙子了么?他不能爱你,我可以,什么都可以做。”
温长青眼底酸涩一片,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情绪,可能是再次被背叛的感觉,又好像有点不一样,她有点难过。
半晌,她说:“告诉我陈序之在哪,然后让开,从今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了,你既然已经杀了贵妃……我提前祝你荣登大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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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已经自戕。”
陈序之听着周珉的话,眉头微微皱起。
他早知道陈问聿会在何处埋伏他,知道陈问聿会在哪里布下重兵杀害柳贵妃。
所以今日清除埋伏他的禁军异常顺利,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柳贵妃,怎么会在栖梧宫中自戕?
“确定是自戕?”
“忤作瞧了,是自戕。”
“小皇子呢?”
“毫发无伤。”
陈序之沉默片刻,大致猜晓是柳贵妃被陈问聿抓到了什么把柄,最后为了小皇子自戕了。
但人已死,追求是什么把柄已无意义,陈序之并不会过分求知。
“要属下去查查么?”
陈序之摇头:“不必,她既宁愿死也要保存的私事,死者为大,好的坏的都不必再过分细究。”
周珉抱拳:“属下明白。”
陈序之看着时辰,已经过午时了,温长青恐怕已经知晓柳贵妃的死,可能被吓到了。
他重重捏了捏鼻梁:“将怀道大师送回去。”
周珉不放心地说:“属下送王爷吧,太子那些禁军层出不穷,属下不放心您。”
陈序之哑声道:“你随我吧,叫个人送怀道大师,剩下的走小路回东厂,别见着人,不要让人知道今日的事我插手了。”
周珉听到后半句,眉头忍不住皱起:“王爷……您何必这样……他们将您当一把刀,那年的事,您怎么会料到,您也是被逼无奈啊。”
陈序之没说话,今日又在他手上死了这么多禁军,一命一命往上累,陈序之自己也不知他是否能偿完这些无休无止的人命。
他疲惫地叹了一口气:“但是我之过,不必再说了,去吧……”
陈序之话音未落,只见路的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马蹄声,声音急促紧密,越来越近,近到马上之人都清晰可见。
恍惚之间,他当自己看错了,不知是否因又杀了人,而产生贫瘠荒芜的幻觉。
“陈序之!”温长青焦急的声音传来。
她似乎没有看到那一地尸体般,径直踏碎血浆,到陈序之面前,着急地翻身下马:“你有没有事?”
陈序之惊诧无言,不可置信地确定,温长青是为他而。
那么多人命因他而死,这么多年夜夜做噩梦,他梦到过无数逃离的方法,无非是他死上千万回偿命。
没有一回,是妄想温长青入梦,将他带离噩梦。
可现在,温长青真的来了。
“你吓死我了。”温长青眼睛都红了,“我都告诉你了有危险,你怎么还是以身犯险……知道贵妃死讯的时候,我真的要吓哭了。”
陈序之道歉:“抱歉,因我也不确定是否一定无事,所以未曾先向你承诺。”
温长青低下头,难过地擦了一把眼。
确定陈序之一切无事后,她憋了一路的委屈根本忍不住了。
她废了很大劲才接受陈序之是因为责任,为了给陈问聿脱罪才娶了她这个麻烦,可是她不能接受……因为自己的缘故,导致陈序之和他的心上人分开。
也不能接受,陈序之一直抱着,陈问聿回头,他就把自己送回去的打算。
她的尊严在三年前被践踏得七七八八,可偏偏剩那么三两点,让她无法接受这种难堪的事发生。
温长青吸了吸鼻子:“……要不,我们还是和离吧。”
周珉:“……”
陈序之脸色微僵,上扬平淡的凤眼目光陡深,他看了温长青半晌,道:“去别处说。”
“……没关系,应该不会说很久,不要乱走了吧。”
陈序之轻叹一口气,使了眼色,叫东厂的人尽数退了。
待人走干净,他才问:“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温长青不知道怎么把那些难堪的话,剖开伤口地和陈序之说,想了半天,换了个开头:“……如果没有三年前的事,你会娶我吗?”
“不会。”
如果没有三年前的事,温长青已是陈问聿的太子妃,他自然不会过多打扰。
温长青难堪地笑了笑:“我好像给你添很多麻烦是不是?对不起。”
陈序之黑沉的视线紧紧盯着温长青。
沉默片刻,他问:“是你的真心么?”
“……是。”
“我说过我不会勉强你做所有事。”陈序之说,“但若是你有听见什么,我是否有在你心中,拥有得以辩解的资格?”
温长青怔怔地看着陈序之。
她不明白,陈序之为什么总在她面前,处于比较低的地位,可这样的沟通方式,又偏偏能让温长青别扭的性格感到自然。
她咬牙:“我只是觉得,如果你有心上人,你有……想成婚的对象,却因为我的缘故,而打扰了你的姻缘……我想应该没有女子愿意做妾,所以我觉得我有错在先,我霸占在先,我……我愿意和离。”
“我有心上人?”
“……你没有么?”
说也奇怪,分明和陈序之没有夫妻之情,可温长青在说此话时,带着自己都无法察觉的话音的颤抖。
陈序之道:“有。”
温长青心终于跌入谷底。
太后的话、陈问聿的话,都不是挑拨离间,当然她也不是故意的,只是该死的命运让他们彼此难以知晓,导致给对方添了那么多麻烦。
“……那希望她还没有嫁人。”温长青喃喃说。
陈序之似乎有些无奈,“温长青……”
“啊。”
“有些话,是我一直担心给你添麻烦,给你添加负担,一直无法向你剖白。”陈序之道,“今日你见到陈问聿了么?”
“……嗯。”
“上午你问我的话,我没有胆敢回答你。”陈序之垂眸看着温长青,“我是个拥有的很贫瘠的人,所以对你,我总是有点小心翼翼,害怕让你负担。”
原本委屈的温长青是来兴师问罪的,可在陈序之三言两语间,她又有点急了:“你没有让我感到负担!”
“上午你问我,是否不愿让你见陈问聿。”陈序之声音微哑,“现在我回答,是的,我嫉妒。”
嫉妒、贪欲、色欲……七情六欲佛家七戒,好像哪一个都不应该在陈序之身上存在。
他这么光风霁月,倘若比作月亮,其实月亮也不见得有他干净……可现在,陈序之说他嫉妒。
“我嫉妒你和他的过往,我无从插手,你生命有一段我无法参与的空白。”陈序之微微垂眼,专注地看着温长青,“我想这难以避免,只是我一直难以自处,无法站住自己的立场。”
温长青漂亮的眼睛缓缓睁大:“你的意思是……”
“现在,你觉得我的心上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
重写来晚了对不起明天正常十二点见给大家红包补偿v后我们保四争六
第22章 心悦 她牵着的是
陈序之……的心上人是谁?
温长青实在不知道, 除了怔然还有什么神色能够回应。
她能够先入为主地将陈序之对陈问聿的嫉妒,和陈序之的心上人,偏颇地联系在一起吗?
她的耳朵缓慢地烧红, 某些不那么解释得通的问题,可以随着这个答案迎刃而解。
不敢深想,迟疑答案。
“我心悦的是你。”陈序之打破温长青的,直白说。
陈序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如泉, 带着与温长青说话时独有的几分柔和。
难怪……
难怪陈序之会赶路回到京郊,会为她压下她脱冉枝发簪的事, 会带她去温家祖坟……会因她做噩梦,答应陪她入睡。
除去原本陈序之就是一个非常周到细致的人外缘故,是因为……她……是他的心上人吗?
唯一一个答案在温长青面前呈现,让她整个世界都有细微崩裂感。
陈序之……怎么会喜欢上, 她这个曾经和他亲侄子,有过满城风雨旧情事的人呢?
可话到嘴边, 温长青讷讷换了句话:“……那对不起。”
陈序之轻笑:“我说此话, 并非有胁迫之意, 仅想向你解释, 我并无所谓意中人, 所以,你还要和离么?”
温长青烧着耳朵:“可是……你不会觉得很奇怪?”
“嗯?”
“我和陈问聿以前确实有一些不好说的事,你是他亲叔叔,不应该更介意么?”
“介意,所以我嫉妒。”
温长青从胸腔里呼出一口沉而闷的气。
比起陈序之右“心上人”, 这个对象是她,更让温长青难以接受。
并非是因为忍耐有一个对她别有用心的男人在身侧,而无法忍耐, 而是因为知道,陈序之在出于可能心有偏颇的前提下,却毫无逾越地包容,这让温长青无法接受。
难过和讶异在交织。
陈序之熟悉温长青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比如现在知晓她介于无措与悲伤之间。
温长青先前的气焰不知所踪,借着看石子的动作,快速擦掉下巴的眼泪。
“我清除了所有障碍…你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你要后宫三千只取一瓢饮,现在我都可以答应你了。”
适才陈问聿的话再次在温长青耳边萦绕,像被毒蛇缠绕一般,温长青感觉被困住过往,难以逃脱。
“我很想努力地逃出来,可是好像我怎么做,都一直在原地踏步,就算你一直在教我,没有放弃我,可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还是会做噩梦,看到陈问聿、冉枝、林怡他们每个人都过得好,我心里就空空的,好难受,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温长青眼泪越流越凶,不得不伸手,当着陈序之的面快速擦掉眼泪。
“我总是困囿在过去……”
“没有不对。”
温长青哑然地抬起眼,就见陈序之微微低着头,就这样映着身后尚未清净的一片尸山,别样温和地伸手揩去她的眼泪。
他道:“告知心意,仅是不愿你误会我,你不必回应我。”
温长青眼尾挂着泪:“可是这对你不好。”
“你安心接受便是。”陈序之敛回视线,他唯一的行事准则,便是不让温长青难做。
陈序之轻咽这口沉闷的气。
/
祭天前的宫宴,贵妃身亡是大事,宾客尽数疏散,转移偏殿,周允安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到栖梧宫。
陈守之抱着尚还温热的尸体悲痛呦哭,谁也劝不住。
“陛下,太后娘娘来了。”
以往,“太后娘娘”四个字,对陈守之来说是最有用的。
谁都知道,当今天子不爱朝政,少进后宫,膝下孩子稀少,就爱找到个好看的木料,钻进宫里一雕就是七天半月,谁都不见,不管是太傅还是首辅,谁来都见不到天子。
独独太后,不管陈守之在做什么,里面木料雕到了何种进度,只要太后一来,他再不舍,也会放下木料。
可今日却不同,陈守之毫无理会之意,就连太后走到他面前,都未曾抬头。
“一朝天子,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太后低呵。
陈守之悲戚地不曾抬头。
“陈守之!”
“婉儿死了,朕连哭的权力都没有吗。”陈守之木着连抬起头,看着周允安多年如一日紧绷的脸,那种独特的压迫感,从未在陈守之眼前消散过。
周允安软下声:“陛下,你是天子,不要说一个柳婉儿,明日这万里江山就会给你找来无数个叶婉儿林婉儿,可你的威严却不会因明天到来而重新出现。”
陈守之麻木地盯着周允安。
从小到大,他一直接受着周允安告知的“天子应断绝七情六欲,只有当你有了无边权势,你才能堪配做皇家的孩子”这种教导。
可大抵是他就是残次,天生就心软,看见刚出生的幼猫他会忍不住带回去,半夜爬起来避着宫人给猫喂奶,又会在看见被猫抓来吃的鱼时,心生不忍,上去救了鱼,再送猫一条御膳房的鱼。
他不敢反抗地坐上这个位置,最后什么都留不住。
陈守之说:“我本就不想坐这个皇位,母妃若是觉得我德不配位,现在我就撰写诏书,退位给序之。”
“你们一个两个都是被他骗了魂了,你的太子还在,为何总想把皇位推给那个贱种。”周允安呵斥。
“太子?”陈守之眉眼颇是阴沉,“这就是你养出的好太子,逼死我的婉儿……他就是你们一脉相承出来的怪物!”
他说完,就疲惫地闭上眼,“你让序之掌管东厂,拿他当靶子,让他替我们杀人、沾人命受民愤,再多的债他也该还完了,这个位置,我早该还给他。”
周允安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忍不住疲惫。
“你好好休息,让人安排贵妃的葬礼吧。”她道。
陈守之说:“大皇子言行无度,暂先搬离东宫。”
周允安离开的脚步一顿。
她回头,“柳氏已倒,小皇子母族羸弱,已担不起东宫的指责,大皇子宽厚仁德,为了大局为了储君,为了百年之后祖宗基业不因继位受影响,此事按下不表,对外就说贵妃因病亡故吧。”
可到底不能将皇帝逼得太紧,周允安说:“柳氏侍奉皇帝有功,追封吧。”
先前陈守之几次三番想将柳贵妃封为继后,都被周允安以太子基业不稳为由拒绝,如今允许柳氏以正妻之名留存史册,已是她为保全太子,与陈守之各退的一步了。
所有事态都如陈问聿所预料一样发展。
他站在门外,愉悦地听着尘埃落定,被温长青拒绝的烦闷稍被抚平。
刘德贵快步走上来:“殿下,雍亲王和郡主已经出宫了。”
“回府了?”陈问聿皱眉,心底的戾气隐隐翻滚。
温长青在很长一段时间,唯一只依赖他,在偌大的皇宫里,太后与皇帝并不经常见,加之鞭长莫及,其实并不能很好地照顾这个烈士遗孤,因此,只有陈问聿时时陪伴。
大抵因为丧亲,温长青格外依赖陈问聿,还有几分敏感。
陈问聿很早就从太后的教导中知道,他是储君,却不是唯一的储君,因为母妃早逝的缘故,后宫局势变幻莫测,谁也料不到会不会因为皇帝的恩宠,而产生新的储君。
所以从太岳入宫开始,他就有意识地联络朝臣,书房中有不少不得见人的书信往来。
可小小的温长青并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太子哥哥不愿她进书房,是不是不喜欢她了?
那时温长青难过起来也只会不说话,等到没有人时,偷偷躲起来哭。
陈问聿一清二楚,他只当不知道。
可几次三番下来,陈问聿看着温长青鼓起来的脸,和欲落不落的泪,终究先败阵:“进来吧,别让太后知晓。”
他不想让太后觉得,温长青耽误他的权利,这对温长青不好。
温长青情绪来的快也去的快,即刻一扫阴霾,兴奋地抱了他一把,冲进未曾进过的书房……
现在,温长青会和旁人进旁人的家。
陈问聿心底的戾气翻腾喧嚣,额角一抽一抽地疼起来。
他无法忍受。
“殿下。”刘德贵温声说。
陈问聿压着额角:“说。”
刘德贵道:“您想想,以前郡主喜欢您什么?”
陈问聿皱眉:“什么意思?”
刘德贵:“敦仪郡主一惯喜欢好脾气的,以前的您,还有现在的雍亲王,您知道的,她胆子不大。”
他的话,让陈问聿寂静的脑海,忽然破晓清明。
难怪刚才温长青对他色厉,原来是因为……他吓到她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孤在她面前继续维持从前的样子。”
“是这样的理,敦仪郡主喜欢殿下您那么久,没有道理会忽然转移心欢,她是个实心眼的人,想来只是因为嫉恨您,这才和雍亲王走得近。”
陈问聿一时没说话。
他知道,温长青不是刘德贵口中后半句的人,她爱憎分明,绝不会将一人之情迁移至另一人身上,但有一点却没错——
陈序之在温长青面前的模样,和从前的他倒是像的。
他眼神慢慢下沉,顷刻就是漆黑一片残余。
他道:“回东宫,给孤更衣。”
/
陈序之身上多少沾了点血,本打算回府更衣,可马车行到一半堵住了,问了才知,是百姓也为庆祝祭天,自己办的集会。
温长青看着欣喜:“我们过几天祭天结束就回普陀山了吧,京城集会这几年也逛不着了,我们还没一起逛过对不对?”
陈序之从书卷中抬起头,视线从温长青脖颈后露出的一缝窗户一扫而过,“想去?”
“一点点。”温长青弯着眼。
“走吧。”
陈序之合上书,叫周珉停车,两人一并下车。
从车门打开的一瞬,外面人来人往的喧嚣声就立刻传进耳朵,温长青肉眼可见地精神起来。
陈序之轻笑。
是了,从前温长青和陈问聿,就算私底下拿白玉兰做信号,也要想尽办法出来逛集会,想来温长青是喜欢人多的,只是从不是陈序之。
那些年,陈序之常常跟在温长青和陈问聿身后,看着她二人挑选喜欢的面具,遮掩面容避开熟人,挑着温长青喜欢的摊贩四处闲逛,偶尔买一支精巧便宜的首饰赠与温长青。
外人所谓娇纵精贵的温长青也好哄,只要是陈问聿买的,一个铜版也价值千金。
他甚至能从他们的身影,隐约看出温长青和陈问聿婚后的模样。
两个明显交织的爱意,掺杂陈序之在身后,不为人知的隐秘爱意。
……
“这个你喜不喜欢?”温长青手上已经拿了两个面具,回头对着陈序之晃。
因为知晓陈序之本身并不是喜爱繁琐之人,平日喜欢穿紫,所以温长青挑了两个纯色的丁香紫全脸面具。
摊贩哎哟一声:“小姐真是好眼色,最后三个了,今日都是像您一样夫妻俩来的,你俩买的就是最后一对,再卖不出去!给你便宜两铜版。”
陈序之从怀中取出钱袋,掏钱。
温长青高高兴兴给自己和陈序之戴上面具。
因为陈序之身量高,需要弯下腰,去配合温长青的身高,不让她手举太高泛酸。
男子向妻子低头,谁都爱瞧,一眼就知是恩爱小夫妻,周遭好几个未婚配的姑娘,都羞红脸羡慕地窃窃私语。
谁不羡慕能嫁给一个,琴瑟和鸣又敬爱妻子的郎君呢?
还长那般好看。
可偏偏,这样一幕落在不远处一个身影眼里,让他浑身不快,不虞地盯着两人走远。
从前,温长青身边只有一个众所周知的人。
……
此处人实在太多了,温长青在普陀山清闲惯,自己也不愿见人,陡然丢进入堆里,真的无法适应。
不过片刻,她和陈序之就被人海冲散了。
温长青慌张地四处张望。
这里人太多了……
每一个都可能在三年前辱骂过她。
没有陈序之在身侧,温长青还没有做好骤然和这么多人接触的准备。
她着急地四处寻找,想问却不敢开口,只能莽撞地朝两人刚才的路线继续往前,希望陈序之是被挤到前面去了。
走出一小段,一只手直直握住她。
温长青先心惊,回头一看,来人戴着和她一样的丁香紫面具,穿着陈序之今日身上的绛紫外袍,身量相差不多。
她心里顿时松快:“你吓我一跳,你去哪了?”
“挤开了。”他短促道。
“人太多了,我好害怕。”温长青拉着他,慢慢往前走,“马上就到那个小摊贩啦,我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他家的艾叶粑粑最好吃。”
“还在。”他说,“都还在。”
温长青只当陈序之在哄她,“我也希望。”
前头因为大路开阔,人已慢慢疏散,温长青的视线终于明朗,不再是拥挤的头与头。
那家卖艾草粑粑的摊贩也逐渐在眼里清晰。
“到啦,你应该没来过对不对?”温长青说,“我一直喜欢吃,以前……”
话音随着视线飘到熟悉的摊贩前,温长青脚步顿止,连呼吸都放缓。
比摊贩更眼熟的,是一道薄屻清雪般的身影,绛紫色只衬得他肤色更凉白。
与之相比,温长青此时牵着的人,身穿绛紫,就不免显违和。
摊贩前,陈序之面具之后的视线,和温长青此时所牵之人碰撞,黑压压的视线,在相似的外观下,此景显得无与伦比怪异。
作者有话说:
陈问聿,自创独生子第一人我要把偶尔迟到,改成时常迟到谢谢大家的营养液,本章继续掉红包感谢支持
第23章 追求 我要开始追
温长青乓地甩开手。
陈问聿确实不适合这种清贵的颜色, 难以像陈序之一般,让衣服为人添装出贵态,他气质宽仁, 不免有人服务衣服之嫌。
但温长青之所以未曾怀疑来人身份,主要是因她从未想过,堂堂太子,会去模仿旁人穿衣举止。
并非是温长青偏颇或自作多情, 陈问聿此时全身上下,与陈序之别无二致, 太子独特,往往会避开旁人的衣物以彰身份,若说这般多的巧合,那只能是故意为之了。
陈问聿手中骤然一空, 连带他的心都剜去一块,呼吸都伴随心脏跳动的麻木抽痛。
可曾经一直在他身侧的小姑娘, 毫无留恋地奔向另一人。
穿成这样, 已是向自尊低头, 可他发现远远不足。
温长青跑到陈序之身边, 把手心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 去拉他的手,似是安慰:“我以为是你。”
她白软的手拉着陈序之宽大的袖口,左右晃晃。
这样的动作,是格外信任的小动作,比起拥抱甚至亲吻, 都叫陈序之心口更滚烫。
曾经陈序之,跟在温长青和陈问聿身后,逛广袤孤独的集会时, 也会偶尔看见温长青轻轻拽着陈问聿的袖口,有时是想要一个小礼物,有时是想再逛一会。
陈序之的教养不会允许他因此生出嫉妒,却也不免艳羡。
他漆黑平静的视线凝视着温长青,缓慢浮越出一层隐秘的情绪。
陈序之声音微哑:“我知道。”
温长青松一口气:“那就好。”
她总觉得,今日陈序之才向她剖白,转头就出现这种误会,很不好。
并不想让陈序之误会,她还与陈问聿有瓜葛。
陈序之抬头,分与视线望向,此时与他穿着别无二致的亲侄子。
“内人迷路,有劳公子陪送。”
此时人来人往,他们自不好声张彼此身份。
陈问聿的眸子,随着陈序之的话音,缓缓眯起。
一瞬间福至心灵,他缓启声道:“那天你是故意把我叫走的。”
陈序之道:“并非‘叫’走,我给予了你选择,是你选择离开。”
陈问聿轻嘲:“真是兵不厌诈。”他摘下面具,露出后面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和煦地看向温长青:“原想告知,但看你兴致冲冲,便没来得及说了,真抱歉。”
温长青拽着陈序之的袖子抬头看了一眼他,又看向陈问聿。
他们的对话说得没头没尾,但结合送白玉兰那日,陈序之说他们去了不言寺,温长青便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陈序之说嫉妒,不是哄她。
她耳尖红了红,对陈问聿说:“郎君并非诈你,那日我原也没想见你,拿了你的簪子去典当换了钱,给郎君买了书,郎君是担心你一个人在那白等着凉,这才将你叫走。”
陈序之面具后的眉头微微挑起,看向陈问聿一瞬僵硬的脸,道:“抱歉,折算的银两,晚点我会派人送去。”
“一点小钱罢了。”陈问聿攥拳,强撑道,“倒是叔叔,若是家中短缺,不若寻我,我当不会短缺了婶婶。”
陈序之没说什么,指尖微动,用指尖分开温长青的五指,缠住握上。
温长青先是一愣,反握。
牵手,向来是比拥抱更加暧昧难测的举止,尤其落在本就心难安的陈问聿眼里。
他和温长青并不常,只偶尔在宫外玩时,借着面具,借着人流或长或短地牵手,等到人群变少或谁“反应过来”,又会大梦初醒松开。
陈问聿……一向是贯彻太后之言最好的皇孙后代,他温情冷性,是最好的储君,所以曾经他一直认为,和温长青的牵手会让他感到负担,被旁人看去又是一番麻烦。
可真看见温长青和旁人自然而然,光明正大地牵手时,满心嫉妒。
他黑沉沉的视线,紧紧凝视两人交握的手。
“暂先告辞。”陈序之道。
陈问聿微笑,目送两人转身离开。
袖口过分宽大,随着下垂的动作,自然地覆盖遮蔽在两人交握的手掌上,把日光下的暧昧,藏到陈问聿无可触碰的禁区里。
人走远了,周遭护着太子的暗卫和刘德贵也随之靠近。
刘德贵走上来,压低声音道:“公子,咱回去吧。”
“回哪去?”
刘德贵一愣:“自然是您的家。”
陈问聿徒劳地哑笑声:“你说她喜欢从前的我,可我今日做得还不好么,她为何还是不愿理我。”
“感情之事,最是难以强求,郡主是个实心人,当年喜欢您是一心一意,如今成亲,对郎君自然也是一心一意,若是朝三暮四,也不是您喜欢的郡主了。”
陈问聿皱眉:“她朝三暮四朝的是孤,孤为何不喜欢?”
刘德贵:“……”
“那想来还是方式有问题。”
两人一并往集会街外走,低低交谈。
“什么方式?”陈问聿说。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陈问聿不知如何是好,愿意多听刘德贵说一说。
刘德贵道:“公子既想郡主朝三暮四,那想来不应和王爷一个性格,从前您待郡主的方式,她可能也不那么喜欢了。”
“你的意思是?”
“咱们回去,找宫女们问问,尤其是找林小姐问问,现在女子们都喜欢什么样的,咱们去学一学,郡主对您自然有情,旧情也是情,想来只要您学点新性格,郡主又喜欢上了,什么都是水到渠成的了。”
陈问聿沉吟思考片刻,这的确是无从有之下,听着挺不错的办法。
“好奴才。”他道。
/
兴许前几日的乌云未散,两人折回马车的路上,滴滴答答落了点小雨,还没来得及遮蔽,倾盆大雨就落了下来,集市上的人群挤挤攘攘地乱起来。
温长青拿空着的手去挡着眉前,艰难地顶着雨水去看陈序之:“好多人,挤不出去……”
话音刚落,陈序之就一把将她拽着进了怀里,抬起手,宽大的袖袍挡在她头上,手臂也顺势通过半揽的姿势,为温长青隔开行人。
“要跑快点了。”陈序之说。
温长青先愣,然后重重点点头,紧跟着陈序之,拽着他的衣袍,一并朝马车的位置跑过去。
……
虽然距离不远,但耐不住雨下得大,两人到的时候,身上还是湿了个透彻。
温长青要稍稍好一点,头被陈序之护着,发顶湿得没有那么厉害。
“王爷王妃!这么大的雨你们怎么也不避一避!”左铃着急忙慌地从马车里找干净的帕子上来,一人给一条,“奴婢不知道你们在哪,就没去找你们。”
“没关系。”温长青擦着发尾,“你和周珉去喝喝茶吧,驱驱寒。”
左铃跟了温长青多久,一下就知道他们是有事要说,因此把替换衣物寻出来之后,便与周珉离开了。
温长青和陈序之一并上了马车,车厢里一下就充斥满潮湿的雨水味。
干爽的衣物已经摆在桌上。
温长青看了一眼,干咳一声:“要不我先出去,你先……”
她话还没说完,陈序之已脱去外袍,被淋湿后半透明的中衣,紧紧贴他的胸口,蜜白的胸口隐隐从中衣透出几分颜色,微微弧动的胸口腹部肌肉,尽被紧贴的中衣展示。
……为什么不习武的人,上身肌肉会这么好看。
温长青没有看过几个异性的身子,可人对漂亮的欣赏是平衡的,尤其是,温长青本来就很喜欢陈序之的脸。
她脸色一下通红,有点怀疑陈序之是否故意的了,他以前明明黑夜更衣,都要出去避嫌的。
陈序之没有脱中衣,而是合衣穿上干爽的外袍:“这样快一些,那我出去,你换衣服?”
温长青点点头,看着陈序之出去,关了马车门之后,才顶着个大红脸,慢腾腾开始换衣服。
她怎么想……都觉得要和陈序之说明白。
上午那时匆匆忙忙,说得也不清不楚。
在陈序之的视角,兴许她和陈问聿藕断丝连,这种不公平,是三年前的温长青所体验的,她不想让陈序之平白无故经历一次。
温长青心态慢慢从陈序之的上半身抽离出来,逐渐平静,对外面喊:“我好了!”
陈序之开门走进,“要我帮你擦头发么?”
温长青摇头:“我就发尾湿了,擦一擦等会就干,倒是你,都湿完了,我帮你?”
“不用。”
陈序之拿起帕子,解了发冠,坐在椅边一点一点吸去黏厚的雨水。
他没有多说什么。
可他一惯都是不爱多说的人。
“你以前和我说,让我不要有什么事都不和你说,让你一直猜的话,你会有时猜不到,未料到地让我受委屈。”温长青垂眼,没有去看陈序之,有一下没一下地擦头发,“那你是不是也要和我说?”
陈序之擦发的动作顿了顿,轻叹一口气,放下自己的帕子,起身过去,伸手顺势拿过温长青手上的帕子,一手拢起温长青偏在一边的湿发,有些无奈说:“我没有生气。”
“我知道你不是会随意生气的人,但不代表你不在意啊,你只是生气的底线比较高。”温长青乖乖侧坐,让他擦发,“可若是你今日不和我说,明日也不和我说,哪一日你如他们一般……讨厌我了。”
“我不会讨厌你。”陈序之一绺一绺细致擦着温长青的头发,“我长你八岁,有些话,我不该说。”
“什么是该说的,什么是不该说的呢?”温长青说。
“无度的隐秘低劣的情绪宣泄,是不该说的,待你好的,是该说的。”
“你的情绪对我也很重要,所以这是应该说的。”
陈序之手上动作慢了下来,眼底浮起复杂动漾的神色。
他并没有想要顺势追求温长青的具体想法,至少没有形成完整的念头,只是模模糊糊在大脑里,然后被他刻意忽视,但也无法面对温长青和陈问聿还有可能。
这样的矛盾,形成了上午的局面。
但他看着一直想安慰他的温长青,忽然生出低头的无奈,面对心底的渴望低头。
陈序之叹了一口气,褪下手上的佛珠,给温长青:“我不打算说更深,是因我想给你留下你选择的退路。”
温长青伸手抓住,抬起头,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看着陈序之:“如果我当时在温家山也选择不说完,我们今日是不是也不会坐在这?”
这话没有错,若非那一日两次促膝长谈,温长青和陈序之恐怕还保持远远的距离。
陈序之沉默一霎,说:“这上面有八十一颗佛珠,你慢慢转,在我说完、你转尽前,你都有打断和拒绝我的余地。”
温长青想拒绝这个没有必要的关节,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让她还是选择答应下来。
“我承认我嫉妒。”陈序之说,“即便知道你定然并非故意,还是因劣根而产生嫉妒,我想这些年修行是不到家的。”
温长青说:“我没有觉得有负担,为什么你要定性这是劣根性呢?”
陈序之擦着她的头发:“你夜里做噩梦,所以与我同寝,现在你知道我的所求,你还会像之前一样,仅将我当亲近的长辈一样,毫无负担地同寝么?”
他的话让温长青倏然一愣,想说不是,却又不知从何反驳。
之前她与陈序之一并睡,是因为他们是夫妻,彼此都没有感情,一起睡慢慢培养也无伤大雅,可现在陈序之说有意呢?
面对追求者,和面对无感情的郎君是不那么同的……
陈序之在漫长的沉默中得到答案:“所以这是劣根。”
“那我们睡两个枕头吧。”
两道声音一齐响起,温长青没理陈序之的后话,接着说:“我们是夫妻呀,要过三十年四十年,总是要有感情的。”
陈序之喉口微紧,“你……”
“我不是抱着你是长辈的心思,和你同寝,我以前也不会找陛下一块睡觉呀。”温长青说。
温长青的一字一句叫陈序之呼吸微烫。
一直后退不自信的是他。
他轻呼一口气:“我承认我嫉妒,看到他就会无可忍耐地嫉妒,嫉妒他,有你我未曾参与的过往。”
陈序之垂下眼,看着温长青因为淋雨,而丰润的嘴唇。
“既与你说了,我便不会再允自己后退。”陈序之偏头看向温长青有一搭没一搭转的佛珠,“还有五十三颗,转完之后,我会追求你,五十三内,你可以拒绝我。”
温长青倏然睁大眼。
追求,和知道心意,又是一个不一样的概念。
比如温长青知道,若是陈序之开始追求她……早晚有一天,她一定会答应。
这是一个存在唯一必定答案的东西。
可陈序之已经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开始转动佛珠。
“五十三、五十二、五十一……”
温长青从未觉得这么煎熬。
点头,就是给予一个唯一关书。
她感觉被煮在热锅里了,大冬天的雨里,热得要命。
“三十三、三十二……五、四、三、二……”
温长青眼睛慢慢睁大。
就在一即将数出来时,外面传来左铃的声音:“王爷王妃,你们收拾好了么?雨已小了,若收好了,我们便回去吧,喝点姜茶莫着凉了。”
温长青慌张地应声:“好了好了!”
“那我们走啦?”
“嗯。”
不多时,车轮毂的转动声便响了起来,打破车厢里凝固暧昧的气氛。
温长青松了一口气,可还没松到底,陈序之便握着她的指尖,轻轻拨下最后一颗佛珠。
珠串清零,回到起始。
“这是一。”
作者有话说:
这两个人…嗯呢……谢谢营养液我的下本书《梦游爬夫君床榻之后》是一本小甜水,求个收藏陈今越是从边疆战场拼杀出的恶鬼,承如山战功,回京做了大理寺寺卿,手上命案无数。最初应下楼家小女婚事时,他不甚在意,只当娶了一个精雕似的贵女主母,二人分房而睡,互不干涉便是。没想到,大婚第一夜,那位奶团似的新婚娘子,抱着枕头,声音囫囵柔软说:“我想睡这……”然后是第二夜,第三夜……但一夜起来,新婚娘子总是好似不知情一般。陈今越想:京中娇养的贵女,娇滴滴的惹人烦。不过夜夜折腾,不近人情的冷面修罗陈今越黑眼圈肉眼可见变重。他半夜冷冷想:她既心悦于我,那我也待她好好了。*****文案二楼明珠是楼家小女儿,生得个仙童模样,人人都喜欢。结果居然一朝被赐婚给那个青面獠牙的阎王!!!楼家众人:危!!!大家都担心她会被陈今越扔出去,担心得食不下咽。楼明珠:“没关系啦!扔出去我就毛茸茸地回家啦!”楼家众人明悟:是哦!于是大家边哭边笑地把楼明珠送上了花轿,盼着明天就能把小女儿接回来最好!结果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小女儿胖了,圆润一圈。楼家众人:可恶的陈今越,居然故意给明珠吃那么多饭想撑死她!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楼家众人还是没有等到小女儿回家,倒是收到了楼明珠怀孕的消息。楼家众人:可恶!!!*****过了许久,怀孕请平安脉时,太医把着楼明珠腕子说:“夫人似有夜游之症。”楼明珠:O.O我居然会梦游陈今越:肯定是因为爱我,所以才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来爬我床榻。
第24章 同寝(修) 当你答应了
陈序之送温长青回房, 独自踩着浸了雨的风雨廊桥,走到书房,打开门, 走进。
下人疏忽,忘记书房还开着窗,此时一下雨,外头豆大的雨水便顺风飘进来, 打湿了温长青桌面最上一层书籍和桌表。
陈序之脱下外袍,罩在温长青淋湿的桌面, 自个站在窗边,拾出水烟,点了。
外头雨真的下得大,适才护着温长青回马车未曾仔细看, 现在再瞧,细密的雨丝已经连成一大片白色的幕, 连外头梨花树的枝都不见得看得清。
真难得, 这样模糊的雨, 他能给温长青剖白清明他的情意。
陈序之从不触赌, 并非天生高尚, 而是打骨子里就低俗,有欲望,为避免犯五戒,连带不沾所有易成瘾的东西,除了偶尔吸食的水烟。
所以今日, 是他走投无路下的孤注一掷了。
陈问聿已经行动,杀了柳贵妃,掌握东宫唯一权柄, 话事权独一无二,他回来寻温长青,是早晚会发生的事。
温长青重情谊,有些东西即便最后结局并不完善,但悠长的过程却无可比拟,陈序之他无法否认,温长青最难过的那些年,是陈问聿站在她的身边。
所以他不得不在陈问聿开始之前,抢占先机。
这样温长青看着回头的陈问聿,就会想到身边还有一个早早向她剖白的陈序之。
其实是个低劣的手段。
陈序之眯着眼,吸了口烟,半晌吐出一层薄薄的烟,铅灰色的眼珠前被氤氲地蒙上层雾气。
面对温长青,他没有办法不露出低劣的本性。
纵然宫里头都不希望他与温长青有真情,可饶是常年做一把供人驱使的刀,在面对靠近心上人唯一机会时,也不免会脱离掌控。
陈序之抽尽最后一口水烟,转身走到自己的桌边,取出最下层的小册子,研磨蘸墨,提笔——
“如何让她开心地追求她。”
/
温长青裹着小被子,被左铃一口一口喂着姜汤,只露出一双幽幽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左铃。
“您怎么了?着凉不舒服吗?”左铃感觉奇怪问。
温长青摇摇头,视线从左铃的肩头,投向她身后的窗户。
大抵为了透气,窗户并没有关,温长青一下就清楚地看见外面成面的雨幕。
雨水部分打在屋顶琉璃瓦片上,部分打在木窗沿上,除因开着窗,声音更加清脆外,雨水的拍打声,和在马车里别无二致。
困囿的,逼仄的,潮闷的。
甚至因是陈序之的房间,沾染着他身上常年的檀香味,在此时替代了不在的陈序之,于此就完全复刻了当时在马车里的情景,温长青的手心甚至还残留佛珠划过的触感。
在时限内没有明确拒绝的剖白,成了一种默许。
实话说,拒绝陈序之,是一件比讨厌陈序之更困难的事。
温长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答应陈序之”这把勾践剑会落下来,所谓“追求”,好像就是她给自己延长的缓冲期,延长到哪一日能够接纳一段新感情,勾践剑也落了下来。
好着急。
温长青“庞”的一下仰面倒在床上,一把抓起旁边陈序之的被子闷在脸上,拱了拱。
左铃不明所以:“你怎么了呀王妃?你和奴婢说说呀,别自个沽涌呀。”
“你才在沽涌。”温长青一把掀开被子,恶狠狠盯着左铃,“你这个月工钱再扣一个铜板!”
左铃说:“……照王妃您这么个扣法,再扣三十年,就可以把奴婢这个月工钱扣光了。”
温长青:“……”
“扣十文!”
她一把拽着陈序之的被子盖在脸上,闷起又不说话了。
左铃扑哧一笑:“王妃,您要闷也拿自个被子闷呀,王爷被子弄一堆褶,等会奴婢还得弹呢。”
陈、序、之、的、被、子……
温长青耳朵缓缓烧红,又想起陈序之问她的话“你知道我的所求,还会像之前一样毫无负担地与我同寝么”。
之前可以,现在有了追求在前,温长青还真不太好意思了,就好像她在主动引诱人家一样,不同意也不答应。
坏人啊……
温长青埋了一会子脸,忽然问:“左铃,宫里的事你知道多少?”
左铃不明所以:“不多吧,但您毕竟要嫁皇家,所以宫里的事,奴婢多多少少打听了些,您想知道什么?奴婢看看知不知晓。”
其实也就是陈序之,温长青总觉得陈序之把自己的姿态放得特别低。
这可是陈序之诶,离开京城前,京中只有一位爷,就是陈序之,后来不知怎么的,渐渐才不叫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自卑?温长青不知这个词是否准确。
“陈序之……你知道他的事么?”温长青试探问。
“王爷?无非就是出家的时候比较有名吧,那时好像是出了什么事,闹得还挺大的,具体是什么被今上封口了,所以奴婢也不清楚,只知道那之后,王爷就说要出家,任陛下怎么劝都没有转圜的余地。”左铃说,“就是陛下声称要把天下寺庙都烧了那次。”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陛下刚登基没几年吧,怎么着也有十年左右?具体奴婢也不清楚。”
温长青直觉这件事对陈序之很重要,毕竟似乎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选择,可是温长青想了解的事应该比这件更早,很可能出现在陈序之的童年时代,只有这样才能决定陈序之的性格。
应当和太后有关。
想到这,温长青向左铃招了招手,耳语:“你去打听打听,陈序之小时候,在太后身边时候的事,有什么特殊的,和旁的皇子不同的,和陛下有关的,都打听打听。”
左铃不明所以,但老实点头。
/
陈问聿回了东宫,翻阅了一下今年几批关键银两的去向。
江南发大水,户部拨了两百万银子,去浙江加固四县堤坝。
陈问聿的视线在两百万这三个字上停留一会,眼睛缓缓眯起,隐隐约约的念头在他心里成型。
阿娇……
“太子殿下,太后娘娘传召。”小太监福身打断。
陈问聿搁下奏疏,面色淡然地起身,“走吧。”
无非是柳贵妃的事,陈守之偏宠柳贵妃,这几年少去其余人宫中,柳贵妃又因生了小皇子后易胖,常年维持身材有孕艰难,加之陈守之服用三年零陵香,储君之位大局已定。
即便是太后,陈问聿也无需再赏脸。
无非再大越不过孝道,在迎娶温长青之前,他并不想节外生枝,届时给迎娶一事增添阻力。
慈宁宫外祥宁一片。
陈问聿走进去,推门,给罗汉榻上之人行礼问安:“孙臣给皇祖母问安。”
行礼毕,良久没有得到回应。
陈问聿自顾自直起身。
“没规矩。”周允安沉声呵斥。
陈问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周允安道:“太子,你是不是以为没有人管得了你了,你好风光,祭天马上就开始,你在这个关口要了继后的命,这么多年学的都学哪里去了!”
陈问聿淡淡道:“追继后了?看来孤是做了一件不错的好事。”
“胡言乱语!”周允安示意亲信离开,待人散尽了,才压低声音怒呵道,“哀家不是让你老老实实等着,太子妃的位置定是给温长青留着的,你做什么要去对陈序之和继后出手?哀家看你这个太子是不想做了。”
“她杀了孤的母妃,孤杀了她,留了她儿子一命,难道不是手下留情?”
“你是想留她儿子一命,还是想捏着玩,心里自己清楚。”
陈问聿挑眉:“留着命在就是他最大的运气,活着干嘛很重要?”
一个女子,死就死了,周允安本也一直不满继后霸占陈守之,导致后宫子嗣凋零,福气单薄,只是怨陈问聿要在这个时候出手,宫宴上祭天前,皇家的面子往哪里搁?
周允安压下脾气,到底是现在唯一的太子,她培养这么多年最满意的储君,比陈守之不知要优秀多少,一条命,总归不至于与储君置气。
她道:“那陈序之呢,哀家分明告诉你,他会老老实实把温长青还给你,你为何要节外生枝?”
陈问聿淡淡的眼神陡然变凉,“还?她本就是孤的人。”
“太子,你何必为一个女人闹成这样?”
“不过一颗棋子,一个靶子,一把利害的刀,有什么杀不得。”陈问聿有些不耐。
他今日已然抛弃底线,穿成陈序之的那副模样,却还是得到温长青半分多余的视线,唯一的温情还是因误以为他是陈序之而留下……
当下,他恨不得举兵围了雍亲王府,早知如此,那日就该在温家山,把陈序之杀了干净。
“何况也不见得你对他多耐烦。”陈问聿说。
周允安冷下脸:“陈问聿,皇子千百,你莫不以为东宫真的高枕无忧?今日皇帝早说要褫夺你的太子之位,是哀家给拦了下来,你若再这样毫无遮拦,去几个亲王家选个年纪尚小的皇孙抱来养着,也不过举手之劳。”
陈问聿不耐地皱了皱眉,咽下那口烦闷。
“孤知道了。”
周允安轻轻颔首:“你只要记得,他就是皇家养的一条狗,有些事,做君父的不能出面,臣子们不够亲近,我们需要这么一把清理的刀,必要之时,他会为你去死。”
有时候她也希望,陈序之是她的亲生孩子,天生完美的玉石,无需她后天费尽心思去雕琢,只可惜,是贱人的贱种……只配为了她的孩子们去死了。
/
温长青也不知道陈序之今夜是否会回来睡,晚饭时陈序之并未出现,只有周珉来知会了一声,说今日宫宴事变,陈序之要处理冗杂的公文。
也可以?他们的确需要一点分离的空间。
不然继马车上的事后,还一刻不停地和陈序之相处,温长青害怕自己头脑发昏,晕晕乎乎说什么坏话。
而且……左铃去打探消息,还未曾回来呢。
温长青觉得这应该很重要。
温长青吃了晚饭没什么事干,马妙旋晚上又不在亲王府,温长青只能拿了房中一本杂文看,一页看一页,看完下一页后发现忘了看懂上一页。
她泄气地搁下书。
不知为何,有点心神不宁。
“叩叩”
敲门声响起,温长青睁着眼干瞪了一会天花棋盘板,爬起来,走过去打开门。
门一拉开,清浅的烟草味伴随潮湿的雨水味席卷而来,盖过了温长青闻惯的檀香味。
果不其然是陈序之。
温长青睁着眼,木木眨了眨:“你……你抽烟啦?”
陈序之眉头微挑,似乎有些意外这都被温长青闻出来,“午后抽了一点,没料到味道未散,你若不喜,以后不抽了。”
温长青讷讷点头,又摇头:“没有不喜,还好,就是从来没有把你和烟草联系到一起,有点意外。”
说来也奇怪,她从前对味道再苛刻不过,从前陈问聿见幕僚,沾了一身烟味,她怎么都闻不惯,三日未见陈问聿,甚至回来的马车还因檀木车厢头昏脑胀。
也不知怎么,最近好像越发不讲究了。
陈序之轻笑,“郡主可想好了,允我今夜入屋睡么?”
“……你别笑,你做什么还问一遍。”温长青耳热未消。
陈序之道:“作为追求者,不应有追求者礼貌的自觉?”
温长青:“……”
她有一瞬间恶毒地觉得,陈序之以前肯定十分风流,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让她心乱的手段。
温长青起了点不大不小的脾性,不愿就此顺着陈序之的节奏走:“哪有追求者和被追求者同住一屋的道理,那王爷的提议,我可不能接受。”
陈序之蕴着几分笑意道:“郎君应当和妻子住。”
“那你是追求者还是郎君?”温长青不甘示弱。
陈序之笑意深了几许,没说话。
温长青深觉自己在今夜的拉锯得到胜利,眉尾扬起点罕见春色。
猫一样,偷得腥了看着陈序之。
陈序之偏头,握拳抵唇笑出声。
他少笑,即便偶尔流露,也是难以辨别的轻笑,可长得又极标志,这样一笑,平整精细的眼尾随之上扬起来,从眉梢到高挺的鼻梁,一并舒展开。
温长青恍惚想起之前,偶见陈序之轻笑时的想法,万里冰山窥见了一朵隐秘的月季花苞。
可现在,她好似终于窥见冰凌下绵延巍峨的山屻。
温长青没出息地又看愣了。
陈序之,真的很符合温长青的审美,比从前喜欢陈问聿时,更加符合她对郎君的幻想。
“……”
孙子说得对,攻心上计。
陈序之似笑非笑道:“追求者是不是应当有任君凭栏的自觉?”
温长青:“……你睡走廊!”
“可以。”陈序之淡然应允。
讨厌死了!
温长青终于确定,陈序之他就是故意的!
“那你自己睡去!”温长青恶狠狠地作势要关门,却在临合扇前,一双修长分明的五指轻飘飘抵住了。
陈序之铅灰色的眼珠一瞬不眨地看着温长青的瞳孔,声音温和:“虽是任君凭栏,但我还是争取一下进屋睡罗汉床的机会,给机会么,郡主?”
作者有话说:
啊哦。这个陈序之!更新时间就定在十二点左右吧,大家早上起来看或者睡前看都方便,我这个人时常卡文,所以会迟到,偶尔发现我没更新,是来迟了,睡一觉醒来我就更新啦谢谢芝士吱吱的手榴弹~我会努力更新哒!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因为有些宝宝喜欢文案页投营养液,有些宝宝喜欢前面章节投营养液,我担心我统计有误差,或者大家不喜欢被班主任点名我就一并谢谢啦!)
第25章 偏私 陈序之,你
因昨日继后亡故的原因, 今日需要早朝,陈序之一早便起了身。
温长青昨夜没睡好,听到一点动静便睁了眼, 迷迷瞪瞪看向罗汉床的方向,陈序之正穿戴朝服。
她艰难眯着眼欣赏一会,陈序之白,绯色也穿着好看。
“你要去上朝商议昨日宫宴的事吗?”温长青刚醒, 声音有点哑。
陈序之正戴帽,闻言偏头:“吵醒你了?”
温长青枕在枕头, 以挪头代摇头地回答:“出了那种事,会不会影响祭天呐?”
“应该不会,太后对外宣称继后病亡,有理有据便没有影响祭天的道理。”
温长青松一口气。
“怎么了?”陈序之问, “想去祭天?”
“不是,你不是答应我, 祭天之后就回普陀山吗?我想回普陀山了。”
陈序之眸子微动, 凝了片刻半张脸陷进枕头中的温长青, 乖巧圆顿。
“不祭天也会带你回去。”陈序之说。
…
陈序之其实早去了一些。
惯例的, 他先去了乾清宫, 此时屋里屋外一片寂静,丝毫没有活动迹象,甚至连个伺候守夜的人都没有。
陈序之皱了皱眉。
此时虽未到早朝的时间,但皇帝早该醒了,接见一些较急的大臣。
他走到门前, 轻拍:“陛下。”
未有回应,昨日继后身亡,陈序之也担心陈守之是否出了意外。
陈序之眉头皱得更深, 在几次敲门未果后,径直推开了门。
一眼就见到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神色颓靡的陈守之。
“你来了啊。”陈守之声音沙哑粗粝,“朕一直在等你。”
“臣在家陪敦仪睡觉。”陈序之说。
陈守之一愣,随即无奈:“朕昨日才与妻子阴阳两隔,你非要在此时刺激朕?但看到你和敦仪感情好,朕也放心了。”
陈序之眉头皱得几乎快打起结:“太子藏匿私军,宫宴上骑兵伤害后妃,治忤逆之罪便是,你何至于如此?”
陈守之沉默良久,一把将脸埋进手心,忍着哭声哽咽说:“我也想……可你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到大就不是做皇帝的料,她说不准我就不敢,我不敢啊序之……我对不起婉儿,我连给她报仇都做不到,我把皇位还给你好不好序之,还给你,我自私一回,你帮我给婉儿明白可以吗?”
“陛下。”陈序之声音重了几分,“现在您是陛下,十几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要再提,我从没觉得皇位该是我的。”
他说完,微沉下气,说:“您当真喜欢继后?”
“嗯,很好笑对吧,后宫最不该出什么真情,我知道她只是想要荣华富贵。”
“不,不好笑,但除了荣华富贵,若是她另有床伴呢。”
早在要保着小皇子时,陈序之便已让东厂查明白了栖梧宫上下,一些姘头,在不混淆血脉的前提,陈序之并不愿多说,平白叫日日理想的陈守之难过。
陈守之道:“你也知道了?我不在意啊……我这样一个人,学识不丰武艺不精脑子也不聪颖,她肯陪着我,我所幸有她能够贪图的……”
他抬起头,惨淡地笑了笑:“就像你如果知道敦仪和太子暗通款曲,你会怎么做?”
陈序之面色古井无波,“陛下还是早些走出来,因果循环,您身上但系着千万百姓因果……”
“你这人啊,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我一猜也知,你也会和我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候守着个身子,总比连根头发丝都没有的好。”陈守之从桌案上抽出一本折子,递给陈序之,“我不知道相信谁,只能给你了,我还是那句话,有一日你若愿意,这个位置,我随时还给你。”
“这些年,我一想到我这个位置怎么来的,我就日日做噩梦,我软弱无能,这么多年,一直在对不起你。”陈守之盯着那个折子,“你看看里面吧,想怎么做,我配合你。”
陈序之淡道:“您是君,我是臣,过上百年也是这样。”
“随你吧,那朕让你看。”陈守之笑道。
陈序之接过,展开。
里面是太子昨夜新递上来的折子,越是往下看,陈序之眉头皱得越是深。
“他要江南监理河道之职?”
监理河道向来是那些个需要功绩的,去刷资历用的职位,干好了升官进爵封疆拜阁,干不好也无伤大雅,反正江南河道年年修,也从未有过哪一年真正治下洪水。
可越是这样,越是催生了那么一批蝇营狗苟之人,昧下朝廷拨给修整河道的银子,充作私用,待东窗事发,只用今年降雨太大,传统闸口无法抵抗来做解释便好。
这种关口,陈问聿揽这个职,越显不合时宜。
姓陈的国库,陈问聿要那两百万做什么?
……
奉天殿之上,以太子党为首,索要河道监理之职。
陈守之沉吟片刻:“雍亲王许久未入京,难得议一次朝政,雍亲王意下如何?”
陈序之拱手出列,“储君安稳维系千秋安稳,江南山高水远,治理水患一事也是凶险万分,为储君安危,交予浙江官府安排更合适。”
陈问聿温和道:“江南年年拨银子治理水患,银子花了,成效甚罕,大周乃是民心所向万众所归,比起尧舜禹也不遑多让,区区水患,如何能影响大周这么多年,定是生了蠹虫,如何还能交给本就一团浑水的浙江官府?”
“若是浙江官府有贪墨之嫌,殿下便应督理浙江官府,而非前往河道,治理自有河道衙门所做,浙江官府自有司礼监的公公监察,后有东厂与锦衣卫监察,太子所护千秋安稳,各司其职才是。”
“依王爷所言,贪墨之事,您是要揽下来了?”陈问聿似笑非笑,“东厂手伸得长,孤鞭长莫及,王爷这么百般阻挠,莫非普陀山藏着什么您的秘密?”
“殿下若有证据,弹劾便是。”
“好了。”陈守之沉声,“都是一家人,好好议事怎么吵起来?序之是朕的亲近之人,东厂总督,该是他职责所在便是他职责,太子也不得掺和,既然如此,河道便依太子所言,交给太子管理。”
陈问聿躬身:“儿臣接旨。”
“若是浙江贪墨属实,东厂自己就接下来,雍亲王探查便是,别再来扰朕。”
皇帝对雍亲王的信任叫人摸不着头脑,众即便疑惑,却还是跪恩接旨:“臣接旨——”
呼啦啦的跪恩声接二连三,待太监唱礼后,便由陈序之和陈问聿当前,陆陆续续离开了奉天殿。
走下石阶后,陈序之朝西去止马碑,刚行出几步,被叫住。
“雍亲王真是福大命大。”陈问聿幽幽道。
陈序之止步,“太子所言指什么?”
“别装了。”陈问聿笑道,“没有人能听见,你还要和孤装?做一个傀儡,你不会觉得厌腻么?”
陈序之掀起薄薄的眼皮,昏暗的晨光下,铅灰色的瞳孔一瞬不眨地看着陈问聿。
“没有人念着你活。”
陈问聿走近一步,两张三分相似的脸,熟悉的线条诡异地重叠。
“你迟早会死在孤的手下。”陈问聿冷冷道,“即便你将她还给孤,孤也会杀了你。”
陈序之轻随一笑:“太子想多了,我这没有你的东西,从何说起还?”
“你……”
“若是殿下想杀我,尽管来便是。”陈序之有礼欠身,手心朝上微微一压,“敬请。”
陈问聿冷着脸,看着陈序之带着周珉渐渐走远,带着灯光的影子逐渐消失在昏黄的晨色里,忽然吩咐:“等修理河堤的款项到了之后,拿一百万进私库,给孤的敦仪造一个金屋。”
/
陈序之走后没多久,左铃便探头探脑地进来了。
她狗狗祟祟,像做贼一样钻进来,以至于都没有注意到温长青出神晃荡的神色。
“奴婢打听到了。”左铃拧着眉,略显焦急地靠近温长青。
主子叫她去打听陈序之的事,自然是心有忧虑,可就她探听到的只言片语……连她一外人都觉得心惊,自然要快速将事情告知温长青。
温长青缓慢地动了动僵硬的眼珠,漆黑的眼珠在昏暗的室内折射出五光十色的一层浮跃的光。
“嗯……”
温长青现在暂时得了听见“陈序之”三个字,就浑身不自在的病,甚至突然有点不想听了。
左铃说:“时间太久远了,奴婢找了好多人都不知道,后来是问了先前宫里认识的一个姐姐,被个娘娘赏识拨过去做一等宫女,这才二十五岁没出宫,消息自然是准确的,她跟奴婢说慈宁宫里的时候,雍亲王还好过了一些,最不好过的时候,是太后娘娘还是皇后的时候。”
是了,这就是温长青想听的,和她猜的差不多,问题好像就出在陈序之小时候。
虽然冒昧去探听旁人旧事不好,但……反正陈序之也不会告诉她,既然那把勾践剑迟早会落下,温长青觉得她应该知道一点才好?
反正她本来也不是很有素质的人。
温长青点头:“你说吧。”
“她就跟奴婢说了一件事,应该是雍亲王六岁的时候。”
……
陈守之和陈序之在外人眼中是亲兄弟,但性格天资却截然相反。
十三岁的陈守之,知识储备还不如六岁的陈序之,太傅问的策论,陈守之答得稀松平常,甚至跟他说陕西,他说晋地富饶,但陈序之却截然相反,答论进退有度,年纪尚小就学得会用前人经验总结创新。
周允安说,嫡长子自然应当做皇子表率,陈守之现在稀松二五眼的样子,怎么做皇家表率?
可陈守之这个人,天生就不那么上心,就喜欢招猫逗狗,但你把他的猫狗拿走了,他翻个身也就睡了,甚至数天上的云都能数一天。
周允安便想了法子,陈守之犯错,陈序之受罚。
这法子果然有用,陈守之为了不连累胞弟,终于努力地背书了,但天资受限,时常连累。
陈守之背书不成,陈序之抄五遍。
陈守之答论不成,陈序之抄十遍,扣两顿饭食。
陈守之骑射不成,陈序之罚跪一夜。
累计处罚。
腊月三十,春节前一日宫宴。
先帝看着一堂的嫔妃皇子们,心潮澎湃,心血来潮点了陈守之,笑着道:“守之是弟弟妹妹们的表率,朕听闻你近日学业进步不少,赶上春节,倒叫朕想起永乐八年,成祖爷出征漠北的时候了。”
这个陈守之还真背过,因为磕磕绊绊,还害得陈序之熬夜抄了五遍,一夜未眠又去上学。
他道:“自然是大明国威,当年成祖爷正月初二率领五十万大军出征蒙古,追击曾经的统治者鞑靼可汗本雅失里主力,追到土刺河畔将人一举歼灭。”
他听着自己顺畅的语气,越说越自信:“不过说起成祖爷的丰功伟绩,儿臣倒是更喜欢《永乐大典》,历史上从未有一本书,如此一般,将经史子集记录如此丰富,后人之福啊……”
周遭嫔妃的表情越来越怪,叫陈守之声音莫名小了。
贵妃笑道:“大皇子这是太欣赏《永乐大典》了,竟把永乐八年的斡难河畔,和永乐十二年的土刺河畔给弄混了,真是叫人贻笑大方。”
周允安勉强撑着笑:“守之近来读书用功,竟是学得混了,是本宫这个做母妃的不是,叫他学得过了头。”
皇帝也打了原场,说守之对礼乐研究颇深,诸如此类的话。
后面的话陈守之什么都没听清,他后背凉透了。
闯这么大的祸,今夜……陈序之要遭大罪了,都怪他……
这种宫宴,陈序之向来没有出席的资格,周允安对外只说是小儿子体弱多病,要细细养着,夜里不便出门。
但其实谁不知道,尚书房里的陈序之,体格康健,比陈守之身形还要挑健一些。
所以今夜,陈序之在房中刻苦温书,正要入睡,就听外头传来动静,皇后带着大皇子怒气冲冲地回来,下人们提溜将年纪尚轻的陈序之扯了出去。
周允安怒道:“本宫要你好生教你兄长,你就是这么阳奉阴违!长子出了丑,你能落什么好了,本宫真是白养你这个白眼狼!”
陈序之偏看低头不敢作声的陈守之一眼,习以为常:“儿臣的错,母亲责罚便是,莫要气坏了身子。”
“去地里跪着!《永乐大典》……今夜就把这书抄上十遍,抄不完不准起身!”周允安怒气冲冲地说。
陈守之不可置信地抬头:“母妃,这书厚,一夜怎么可能抄完十遍!”
周允安道:“本宫就是要让你知道,身为嫡长子,什么是该看的,什么是不该看的,你今日在《永乐大典》上丢这么大的人,本宫自然要让你好好记着,记到一看到《永乐大典》,就想起今晚上!”
陈守之一下就哭了:“那你罚儿臣吧,你别罚序之,这事和他没有干系。”
“本宫要他教着你,没教好,自然是他受罚。”周允安冷冷一甩手,“回去睡你的觉,好好记着陈序之今夜的罚,看你日后还敢不敢犯!”
当一件事习以为常后,无论多有违人伦,都不会致使大惊小怪。
陈序之显然如此。
……
左铃吸了吸鼻子:“那姐姐说,那天晚上雍亲王跪了一夜,书自然是没抄完,太后就是想磋磨他们,叫他跪了两日,春节之后就让他起了,不过听说他眼睛好像在那两日,看雪看出了问题,具体是什么,那姐姐也不知道。”
她之前一直不喜欢陈序之,觉得普陀山三年,陈序之苛待了温长青,什么都不尽心,也没有夫妻之实……
可现在,饶是她也忍不住真的可怜陈序之。
哪有一个母亲这么对自己孩子的?
温长青愣怔地看着门口的方向,兴许看得见陈序之以往走近的模样。
她本以为,陈序之眼睛夜中不能视物,是像书里说得一样是天生的,马妙旋也说这种病症多半是娘胎里带的,没想到……是硬生生被罚跪在雪地里,看雪看坏了眼睛。
吉光片羽已然心惊。
陈序之在温长青面前,一直是表现沉稳可靠、成熟周全的,却未曾想过,他一直以来都是被可靠。
有些人没有撒娇的资本,不自靠便只有死路一条。
温长青埋了埋脸:“你出去吧。”
左铃担忧地看着她:“您别难过啊王妃,王爷自己都已经不在意了,何况过去了那么多年,早就不记得了吧。”
温长青道:“剑坏了就是坏了,烧铸重打也不是从前那把,剑柄看见崭新的剑身,都会想起以前的剑身折断时的模样。”
她说完,没有理会左铃的哑然,视线缓缓投向不远处,陈序之蜗居一夜的罗汉床。
陈序之的身量在皇家里是最高的,腿长手长,小小的罗汉床上整个人都要蜷缩着,哪里好睡。
温长青的心口泛着密密麻麻的心疼,陷下小小一块。
哪里就有这样的人,什么都逆来顺受,可她好像又无法苛责什么,陈序之踽踽独行半生,顺应可能已然成为他的一部分。
左铃忧心问:“王妃,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温长青能怎么办呢?
回普陀山,远离京城这些牛鬼蛇神就好了。
忽然,温长青不知想到什么,一个激灵起身,抓着脚趾趿拉趿拉去穿鞋。
“更衣更衣,左铃快给我更衣。”
左铃不明所以地去搀扶温长青,“王妃您怎么了?您慢着点,别跌着碰着。”
“陈序之要下朝回来了。”温长青笑盈盈地说。
……
马车上,周珉不愤地说:“王爷,您何故去掺和他们的事,无非是太子想夺权,又不干咱们的事,怎么什么拿不出手的脏事都让您去做?”
陈序之道:“也不是第一回 了。”
陈守之没有坏心,只是懦弱没有主见不敢反抗,未有开辟新路子的魄力。
周允安将陈序之当把见不得人的脏刀用,陈守之也跟着用,可懦弱的性格又有道德底线,便会说一通漫长的自省。
可凭心而论,陈守之的三五分偏私,已经是陈序之二十年京城生活里,能够体会到的唯一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系。
他是珍惜的。
他疲惫地掐了掐眉心。
“回府之后不要再提此事。”陈序之叮嘱。
周珉:“是。”
马车停在雍亲王府门前,天色未亮,朱红色的墙被黑夜遮掩了光,看不太清。
陈序之掌一只灯,打起撑在身前,这才看清脚下的青石板路缝隙。
他抬起头,只见眼前一道白色在昏黄的灯下一晃而过——
“陈序之,你回来啦!”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有删减和新加,有剧情修改谢谢上一章一个亲亲宝宝给我灌了好多营养液我今天肥肥的
第26章 捉奸 被陈序之发
“你喜欢吃的糕点, 昨夜你没睡好,猜到你不会久睡,正巧他家开门, 带回来给你尝尝做早膳。”
温长青心口轻跳。
若是平时,她只会觉得陈序之细致,可今天……她只在想,要吃多少不该吃的苦, 才会长出这么会察言观色的性子。
“陈序之。”
“嗯。”
“你为什么……喜欢我?”温长青鼓起勇气仰起脸,这个时辰灯光太暗, 温长青也不知陈序之是否能看清她,但她能看清陈序之线条锋锐的五官。
陈序之没说话,伸手轻轻带了一下温长青的胳膊,以免她走路没看路, 被进门的台阶绊倒。
“这个光线你看得清?”温长青奇怪问。
陈序之说:“我常走的路,都会记得。”
“哦……所以为什么?”温长青锲而不舍追问。
她知道陈序之是回避的性格, 不愿说的话, 时常三两句就转过去了, 亦或者避而不谈。
但温长青真的很想知道这个问题。
她真是一个很不讨人喜的人, 性子差还挑剔, 陈序之怎么会在她还是一个坏人时,就喜欢她?
陈序之无奈地将灯柄往前送了送:“长青。”
“嗯?”
陈序之道:“有些独自的岁月是与你无关的,不该说出来让你产生负担。”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簪,斜斜簪入温长青随便挽的一只髻发中:“我与陈问聿在公平竞争,用与你无关的道德事掺和其中, 是我胜之不武。”
/
给温长青浇筑的金屋,是工部侍郎给太子的投诚礼。
从选址,预算, 风格,施工,图纸,皆是这位三品大员亲笔手绘,以他的资历,早不做画工的活。
书房之中,侍郎笑着说:“都是参照郡主从前的喜好和风格。”
陈问聿翻阅几张:“若是她现在不喜欢了呢?”
他早已过了对温长青了如指掌的日子,现在他敢说温长青喜欢什么呢?
温长青不喜欢沉水木,不喜欢沉水香,不喜欢从前的糕点,也不喜欢他。
侍郎揣度着太子的心意。
继后之死,对外虽说时暴病而亡,情深意重的皇帝也并未追究,但外头都传是太子所为,虽然与太子以往宽仁的形象截然相反,何况太子坐稳东宫,何必要杀继后?
即便是继后有个小皇子,可小皇子年幼,能对他有什么威胁?
说来说去,只有一个缘由了,就是刚刚回京的雍亲王妃,尤其是与雍亲王感情甚笃。
侍郎说:“陛下不必忧心,人的喜好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就好像抓阄,小时候抓的算盘,长大再不济也去钦天监夜观星象,娘胎里带的东西,再怎么变也不会忘了根,所以你所记挂的人,定然也会喜欢您专门打造的宫殿。”
陈问聿倒是不知,自己身边还有这么一根灵巧的舌头,叫他心情陡然欢愉几分。
“不过殿下总是要与心上人常换常新一些别余的新奇玩意,微臣在里头设计的,都是方便更改的,即便哪日殿下要改,也不必大兴土木。”
陈问聿抚掌大笑,连声称好。
其实建造金屋的事,是温长青离开京城后便开始准备,可那是陈问聿尚未巩固位置,也不知温长青是否还愿回京,所以修建了框架后,一直搁置,直到现在才重新捡起来。
陈问聿问:“多久能完工?”
侍郎道:“赶着那位……”他敏锐察觉自己说错话,重新道:“祭天后一月内肯定是完成不了,最迟也要三月,有些精巧玩意要等年底供奉上来,都是地方特产,京中不常有,怎么也要开春之后才能彻底完工。”
陈问聿仅片刻便明了他的意思。
轻笑。
“孤知晓了。”他微微颔首,“干好你的差事,那个位置就是你的。”
侍郎微微躬身,长身而拜,离开书房。
从东宫的书房离开是长长的廊道,四下无人看顾,侍郎左右一看,拐进漆黑的角房。
大门落锁。
里头已经有一个人了,一进屋,香熟的脂粉气便扑面而来,叫他心神一漾,伸手揽上了女人纤细的腰。
“大人你好急呀?”冉枝轻笑,细糯的手臂顺势环上侍郎的脖子,“林大人可别忘了答应本宫的事呀?”
林觉心神荡漾。
他比冉枝大一些,保养得当才不显得过分明显,当年冉枝刚出落时,他便倾心,只可惜冉枝最初意属他儿子,后来意属太子,从未看见过他……
“微臣自然给侧妃娘娘分忧。”林觉亲了一口冉枝露出的手臂,从怀中取出图册,“都在这了,选址在宫南极面。”
“南极面?那不是冷宫?”冉枝吃惊道。
“冷宫不过是寻常说法,实际上的冷宫,不过是年久失修,失了帝王怜爱的可怜宫殿,没有帝王的垂爱哪不是冷宫?”林觉说,“太子殿下早已将此处重修,后头的宫墙往外拓了二十余亩,早已改头换面。”
这么大的工程,冉枝和宫中竟是丝毫未知。
她脸色僵硬一瞬,更觉自己可笑,陪了太子这么多年,结果从一开始就没有被他放在眼里过。
冉枝脸色恢复如常,笑盈盈地松开林觉:“大人的酬劳,刚刚可已经讨了,本宫可不再付了哦。”
她指的是林觉给图册前,亲她的手臂。
白食吃得坦坦荡荡,可林觉却也不生气,“娘娘想要的,微臣自然要满足,谈什么报酬?”
这话叫冉枝心里舒坦,有心再给林觉一点甜头,可男人总不能一直满足,便作罢。
两人又说了一点私密情话,因林觉不能在东宫逗留过久,不免被人发现,不多时,林觉便离开了。
女使走进来关上门,“娘娘您何必与他周旋?当年您差点和他的儿子成婚,和他周旋……”
“你也觉得我脏是不是?”冉枝翻阅着手中看不懂的图册,笑了笑,“人人都说我命贱,看上我的我看不上,我看上的看不上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大抵说得就是我。”
她晃了晃手中图纸:“所以我只能用看上我的,去抓着我看上的,我不想认命。”
女使讷讷不知说什么,好一会眼睛微微睁大:“娘娘您是想……”
冉枝轻笑:“继后死得好啊,明日不是要补办宫宴?到时,他们还会进宫吧,我非要让那些说我命贱的,看着我能爬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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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的宫宴,温长青不曾拜见太后。
不论太后和陈序之的旧事如何,作为被太后厚待过的晚辈,温长青因公因私都不能不去拜见。
否则她岌岌可危的名声只怕是要雪上加霜了。
“我去去就回。”
慈宁宫和宴厅是两条路,分岔路上,温长青仰着脸对陈序之乖巧道。
陈序之温声:“注意安全。”
他的情绪一如既往,没有丝毫的异样。
温长青有点难过地想,若非她觉察不对,陈序之估计会隐瞒一辈子。
她吸吸鼻子,摆摆手:“我走啦。”
陈序之一句“嗯”还未曾说出口,就见已然转身的温长青又折返回来,正色说:“你不要什么都瞒着我。”
人的问话常常是有逻辑与目的,温长青既说瞒,那便是目的。
他眉眼微微压沉:“你知晓了什么。”
温长青正要说话,就发觉陈序之的语气并不对,是含着几分怒气的。
“我……也没什么,只是听说了一点捕风捉影的事。”
是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交集底线,换位思考,温长青也是不喜旁人随意打探她的过往。
温长青低下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沉默有了好一瞬,不知是否因陈序之正在压制情绪,总之过了一会才听他如往常的声线道:“能说的我都告诉你,不瞒你,不能说的,就当他不存在,可以么?”
温长青蔫头耷脑地点头。
她有什么好不答应?一直以来陈序之包容她,这也是她恃宠而骄的僭越。
果不其然,即便过了三年,她仍旧控制不住恃宠而骄,然后扰乱旁人的底线。
“没怪你,去吧,路上注意安全。”陈序之缓下声,一如既往地叮嘱。
还不如不安抚,现在的安抚只叫温长青觉得难堪。
她闷闷地离开了,直到进了慈宁宫,这个情绪也未曾缓和。
“怎么一早就闷闷不乐?”周允安笑盈盈地问,“哀家可听说,你和序之感情甚笃,怎么还不高兴?”
“……也没有不高兴。”
当然不是不高兴,只是一种期望的落空。
温长青敢在听闻陈序之心中明月时去质问,无非是知晓陈序之待她不同,知晓即便真存在,以陈序之的性子与教养不会给她没脸。
后来敢因怀疑,就让左铃去探查宫中秘辛,也是仗着陈序之的偏私和独一无二。
是她自恃不同,触及旁人底线,称不上不高兴。
周允安道:“和雍亲王吵架了吧。”
温长青扯唇笑了笑:“他待臣女好,不与臣女吵架。”
“多好?”
“事事依着臣女,举案齐眉。”
周允安一笑:“你倒是为他说话,但哀家的儿子啊,哀家最知道,你们呐,不合适。”
温长青一怔。
“哀家知道你觉得他细心,但是他这个人呢,经历的多,心里总藏着事儿,和别人隔了一层,城府呢谁也不知道怎么深。”周允安说,“你又是个敏感单纯的,怎么和这样子城府深的人相处呢?”
这话其实并没错,不知是谁说两人对话时,倘若一方觉得心情舒坦,那一定是另一方比这一方的城府要深的多。
这种阅历若为长晚辈,那便是提携的优势,但当这种阅历变成了夫妻,变成了情人,那就不免有一方被另一方所制衡。
“哀家知道你是个聪明的,一点就透,他毕竟是哀家的儿子,有些话哀家不好多说。”周允安说,“其实你和太子才是最相配的,他没什么城府,喜怒都形于色,待你也是极好的。”
温长青说:“他若是没城府,臣女何至于被他骗了这么久?”
“你这话就不对了,到底还是小姑娘。”周允安说,“你到底也是成了婚的,知道什么样的男人好,自然是待你好的人好,太子便是这里面的极端,他只待你好,你们俩若是成了婚,在感情之中,他便没有什么好和你耍城府的,这样才能走的长远。”
温长青不知道说什么。
周允安摇头:“哀家知道你怪太子,当时为了权柄弃你于不顾,你大抵是不愿听宫廷冷暖的,但哀家只想说作为皇帝,作为储君…人人都说先帝待哀家情谊万中无一,但比不上太子待你万分之一。”
“一个人有权势,赠人人一捧珍珠并没有什么稀奇的,但若是一个人愿意把所有珍珠都给你,这才难得。”
……
温长清知道太后所言于她来说并不重要,她并不想去理解作为太子的难处,她是烈士遗孤,没有必要去受这种委屈。
可是,太后说她与陈序之并不合适,却叫她听进去了。
是因为她与陈序之不合适,所以两人的思考方式并不一样,即便陈序之对他好,但她还是能将陈序之惹生气。
这样子的感情如何能走的长久呢?
温长青已经畏惧无法走到头感情了,若是结局都一样,会一地鸡毛的话,那就会显得最开始难能可贵,更是一片狼藉。
她一边想事一边走,竟然不知道怎么走,岔了路。
这地方竟是她没有来过的。
正迷糊间,一个身影从面前走过去,她急忙追上去问:“我迷路了,你可以将我带回宴厅吗?”
面前的是个面生的小宫女:“见过雍亲王妃,奴婢带雍亲王妃回去。”
温长青松一口气,道谢。
这地方温长青没有来过,所以也不知到底是东南西北,只是一直跟着小宫女往前走,路面不免偏僻,正觉得奇怪时,眼前又见一座豪华殿宇,便压下了心中疑虑。
小宫女走进去:“雍亲王叮嘱了奴婢给王妃换身衣裳。”
“换衣裳?”
“雍亲王说你二人穿的是同色衣服,他因意外衣服乱了,需得换掉,便嘱咐了奴婢给王妃也寻一身。”
她既说的是同色衣服,温长青便打下了心中疑虑,跟着她往里面走,只是殿门一打开,温长青刚才走进去,还来不及说话,后面的门就砰的一声猛然关上,落上锁。
“?”
温长青还没有来得及质问,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威严的男声:“谁胆敢擅闯!”
温长青猛然一震,无外乎是这声音格外熟悉,虽是威严,但依稀能听见声线里偏温润的柔和,这是陈问聿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温长青问。
“孤一直在这。”陈问聿声音暗哑,“你呢,是来找孤的吗?”
“你想多了。”温长青道。
“这处地方除了孤,没有人知道,你若不是来寻孤……”陈问聿无力的扯了扯唇,“也罢,那便当我们是天命使然的缘分。”
“……陈问聿,我们的缘分在三年前就已经断尽了,在我从宫中出嫁到雍亲王府的那一天,咱们就没有缘分了。”
“你是在怪孤不应该把你嫁给他,还是在怪姑当时没有娶你?”陈问聿苍白道,“其实孤的每一日也在后悔将你嫁给了他,倘若再重来一次,便是把那些大臣都杀干净了,我也只娶你。”
“没有重来,殿下。”
因二人距离实在过近,温长青不自在的后退一步。
“你若选择做一个君王,就请拿出君王的样子,不要耽溺于过去,你心中装的应该是江山,应该是百姓,而不是我;你若是想要儿女情长,那你便好好把握你的侧妃,不要再耽溺没有机会的我身上。”
“孤是唯一的储君,是未来的天子!孤都要!”陈问聿猛地一把将温长青拉入怀中,死命的抱着他下巴,几乎要把温长青的肩膀戳出个窟窿。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一直都是我的,怎么突然就不要我了呢?”他双眼猩红,魔怔地徒劳重复。
“是你先辜负我。”温长青挣扎不开,索性由他抱着,慢慢跟他说开,省的再被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烦,“我在意你的时候,你弃我于敝履,现在我要过自己的生活了,你又追上来,你是不是……”
“你骂我吧……”陈问聿轻而易举听出她的未言之语,“我从来没有想过让你嫁与旁人,太子妃之位我从来没有想过给别人,你是我唯一的皇后,唯一的太子妃,这点绝对不会变,从我见到你第一眼开始就是这个答案。”
时隔三年,陈问聿终于再次闻到温长青身上所带有的味道,虽然和多年前略有不同,身上掺了一点他不喜欢闻的檀香,但是只要是温长青,他都觉得这些日子紧绷的神经得到了舒缓。
神经总算得到放松,耳边持续三年位置的嗡鸣声好像在这个香味中得到了抚慰,他终于有感觉活过来。
兴许要是再没有温长青,陈问聿他马上就要死了。
温长青却说:“可是你还是在那么多人面前放弃了我,不是吗?你可曾有一点为了我的面子去想过?”
陈问聿摇头:“不是这样的长青,不是你想的这样,我早就想好了,说那些话,不过是为了让武将们放松警惕,因为他们若是不放松警惕,即便我直接迎娶你,他们也会阻碍的,他们从来就不想让我娶你。”
温长青一愣。
或许正如太后所说,她的性子并不擅长于那些城府颇深的尔虞我诈。
她知道太子对他的这么多年感情是有的,所以她这三年怎么想都想不通为什么太子会这么对她。
可今日陈问聿的言论是她完全没有想到过的。
她抿了抿唇:“可我的面子已经丢了,带着温家的面子一起丢了,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本来打算,在温家山成亲。”
从古至今,皇家成亲都是在皇宫里,从来没有出去的道理,即便是嫁女儿也要在皇宫里成礼。
这是皇家威严不容越过的法度。
可现在,陈问聿所言让温长青有些不知所措。
温长青从来未曾否认过对陈问聿的感情,甚至是人尽皆知钦慕无他。
她垂下眼,说:“是真是假我也不纠结了,但发生就是发生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也不会原谅你的。”
“我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奢求你的原谅。”陈问聿贪婪汲取温长青身上的香味,他知道,过一会温长青就不属于他了,“我唯一想奢求的是你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一个和陈序之公平竞争的机会。”
“他也不干净,你能接受他,或许也能接受我吗?”
温长青被龙涎香熏入了味,此时檀香,龙涎香以及自己的沉水香混成了一块,在她身上到处蔓延,她自己都分辨不出来味道。
她轻叹一口气,“即便你当时无心,但我受的伤害是真的,我这三年受的苦楚,受的折磨是真的,我不可能给你一个机会,而且我不喜欢你了。”
陈问聿掌心一麻,五脏肺腑扯着每一根心脉都在疼。
“长青……”
“长青……”
他徒劳着喊着温长青的名字,这种拥抱也没有停止。
正当温长青觉得时间差不多该阻止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响动——
“雍亲王妃不见了!赶紧找!”
“这冷宫何时被修葺成这副模样了?来人去里面找一找看看!”
“赶紧找,待会子惹怒了主子,十个脑袋也不够你们掉的!”
温长青瞪大眼,匆匆忙忙剥开陈问聿还不肯松开的手。
“怎么办?”
所有人都知道他和陈问聿以前的旧情,也知道她和陈序之现在的感情,若是让别人发现她和陈问聿在这处私密偏僻,甚至被修葺成这副漂亮模样的宫殿里独处的话,那一看就是在私会,甚至说的再难听点是秽乱皇家。
那她名声真是要毁完了!
“别担心,你去里面,没人敢搜。”
“可是……”
可是这一看就是一个套,从被宫女骗来这里,甚至被锁上了门,无法离开,便是有人冲着毁她名声来的。
那外面的太监想来也是一伙,这种情况下他们怎么可能不搜里面怎么可能放过,抓得她一个人赃并获的机会?
“还上了锁,莫不是什么野鸳鸯在里面打野战?”太监嘀嘀咕咕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握上了铜锁扣,叮叮当当的声音,让里面听的一清二楚。
温长青呼吸一窒,四处搜寻,有什么可以躲的不被发现的地方。
忽然开锁声一止。
兴许是被叫走了,或者外面的太监并不是一伙的,总之温长青心中突然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火。
下一瞬另一道平直而凉薄的男声响起:“本王来,你们下去吧。”
是陈序之。
陈问聿眼底兴奋闪动。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这两天卡了,来晚了,今天这张大家就当二合一吧,我明天再补一个多的,最后好像大家看的人变少了很多,但有人的话,我照例评论区红包补偿~感觉之后不能保四争六,我保三争五!感觉我要是一想着要写多就容易写崩,前两章有修改,尤其是上一张有一个剧情增加,大家可以重看一下
第27章 吻 冒犯了。
道士们看着洪信打开三十二天罡的伏魔殿时, 心境未必有陈序之此时难辨。
厚重去青铜锁扣,在陈序之面前仿佛放得无限大。
太监们还在身后站着,有些事让陈序之这个郎君来做, 总好过让无关的太监们去做,他还能为此帮衬说道。
……这事说出去都叫人好笑,说得上是捉奸么,事实他才是那个插足之人。
陈序之打开门锁, 掌住,推开。
里面的恢弘露出冰山一角, 鎏金底座的油灯撞着灯映进陈序之眼底。
“皇叔怎么来了?”
只见正殿之中,陈问聿一身竹篁绿圆领长袍,琥珀色的眼微微弯折,映出屋内流光溢彩一片浮光, 温和地看着陈序之。
屋内空空荡荡,摆件未全, 一眼便看得全貌。
温长青不在。
太监们连忙告罪:“不知太子殿下在此处, 奴婢们死罪。”
陈问聿宽仁地免了礼:“怎么到这来了?”
首领太监恭敬道:“原是因着雍亲王妃忽然不见, 太后娘娘说聊了会子天便分手了, 又因着宫宴快开始, 担心扰着宫宴,奴婢们便出来找。”
“原是这样,敦仪惯喜欢乱跑。”陈问聿温和一颔首,“可惜孤未曾见过雍亲王妃,你们去别处找吧。”
“奴婢们告退。”
待太监们转身离去, 陈问聿带着那熟稔的笑意,一瞬不变地落回陈序之脸上:“怎么,皇叔来孤这找, 是不自信么?”
陈序之手指紧了紧:“不过四处找过罢了。”
“皇婶刚养玻璃的时候,也经常四处寻找贪玩的奶狗,因玻璃尚未认主,总担心跑丢,后来便不找了,认了主的小狗,再怎么玩,小小的皇宫四方天地,再晚也找得到回家的路。”
陈问聿挑起一边眉:“忘了,皇叔不认识玻璃,那是孤送给敦仪的一只小狗。”
陈序之听着他的挑衅,忽而清浅一笑:“若这是殿下仅剩的惦念,便由着殿下守着那点过往吧。”
陈问聿脸色一僵,难看发青,死死盯着这所谓不沾人间烟火的佛子,陡然冷笑。
“既长青不在,我便告辞了。”
他说着转身便要走,却听身后传来轻慢的声音。
“她抛弃我,无非是因我追名逐利自私自利。”陈问聿慢条斯理道,“那你呢,听说今日来宫中前,你和她吵了一架啊,因为害怕么?”
他轻笑:“你也不敢让她知道,你为什么出家是不是?到时候她发现你也不过虚伪至极,还会喜欢你?”
陈问聿走上前,从陈序之身边掠过,竹篁绿的衣摆擦过陈序之芝兰紫的衣摆,掺在一起难以分辨。
擦掠时,陈问聿脸微微侧过,耳语:“你猜猜她在哪?”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沉水香混着龙涎香吗,钻进陈序之的鼻尖。
/
离开的太监们顺着宫道钻进了一条甬窄的小道。
“回娘娘,雍亲王突然来了,奴婢们没法开门。”首领太监告罪道。
冉枝蹙眉:“没开门?”
“开倒是开了,但是是雍亲王开的门,里面也没有雍亲王妃。”首领太监小心翼翼的看着冉枝的脸色,生怕自己来说这个坏消息,叫冉枝动了怒,砍了他的头。
可冉枝却只沉思了一会,陡然轻笑,“行了,本宫知道了,下去吧,赏赐届时会送入你们宫外家人手中。”
几人喜形于色,连忙谢恩,几下作揖一并退了。
待人都走了,女使才不解的问冉枝,“娘娘,这是为何,事儿不是没办成吗?”
“你从哪看出没办成?”冉枝轻笑,“雍亲王若是没有怀疑就不会开那扇门,他若是怀疑了,那便会永远种下这颗种子,何况我们的太子殿下本就心怀不轨,哼…他们之间的矛盾迟早会激化。”
她悠悠哒哒地走出甬道:“等到雍亲王妃厌弃了她,她的名节尽毁,就算太子殿下仍旧坚持要娶她进东宫,天下人也不会让她把本宫休了,本宫还是东宫实际的女主人。”
/
温长青并不怀疑陈问聿说的是真话,可是到底是真是假已经没有意义了。
唯一是……
温长青觉得对不起陈序之。
陈序之哪哪都好,温长青自觉担不上,现在陈问聿重新回头纠缠,这对陈序之并不公平。
陈序之没有义务承担这些,更不应该承受和陈问聿纠缠不清的乱事。
原本只图清修的陈序之,因为她的原因被卷进了一团乱麻。
温长青烦闷地叹了一口气,把额头抵在桌沿上。
陈序之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副情形。
因为和陈问聿说清了当年的误会,所以感到苦恼么?
陈序之轻轻捻了一下发麻的指尖,忽而想问温长青是否动摇了。
可公平竞争是他说的,陈问聿做任何事,让温长青动摇,都是竞争的一部分,他没有不允两人见面的资格。
陈序之敛下眼,走近坐到温长青身边,那股皇家专供的龙涎香味道钻进了鼻尖,和适才在陈问聿那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龙涎香从温长青肩膀脖颈产得最浓,混进沉水香里,成为另一种别样的味道。
温长青察觉身边有人来了,眼角出现一片芝兰紫的衣摆。
能把紫色穿得芝兰玉树的,除了陈序之再没旁人了。
偏偏温长青因为上午吵架,和刚才一连串事件弄得不好意思。
心虚或者难过总归混在一起。
她没有说话的意思,在陈序之眼里,无非是与陈问聿脱不开干系,所以暂时并不想和他说话。
饶是陈序之遵守唯一“温长青守则”,出于天生恶劣的不甘,还是开了口,问:“适才去哪了?”
温长青怔了一下,抬起头,一时不知陈序之是否已经知晓,她刚才和陈问聿共处一室。
她抿了抿唇,不知是否应该和陈序之坦白。
可……她也不知陈序之的底线到底在哪,若是陈序之知道她刚才和陈问聿在一处,触及了他的底线,真生了气怎么办?
其实他生气也无可厚非,只是温长青不愿意,面对吵一次架,就远一分距离的情形。
太后说他们不相配,若是还经常吵架,那不是散得更快了?
思及此,温长青决定撒个不算谎的谎:“我……我去见太后,说了点话,她说话我不爱听,出来……出来瞎走走,走错了路,一时没找回来。”
她没撒过慌,即便打了腹稿,一说话声音还是飘。
温长青自己听出来了,心里虚得很,抬头小心翼翼对上陈序之铅灰透彻的眼,只能寄希望于他没有看出来。
陈序之缄默地看了她半晌,寂静长久蔓延,下颌线绷得极紧。
温长青呼吸都止住了。
也许他听出来了谎言,或者根本就知道……被拆穿谎言,比直接看见更过分。
可陈序之从不是一个让她持续陷入糟糕情绪的,不过片刻,温长青便感觉周遭紧绷气氛一松。
“下次把左铃和周珉带上,别迷了路。”程陈序之以长辈之态,悉心叮嘱。
“好。”
话落两人便再没说话,因为还未开宴,桌上只摆了一些餐前小食,温长青有心想给自己找些事,转移注意,便捡着水果吃。
……混过去了,可她并不高兴。
还是等今天上午吵的那一架事情过去了,陈序之不生气了,再把今日的事情告诉他好了。
温长青这么想着,把手上的小番茄分给了陈序之一颗。
陈序之垂眼看了,未起筷。
……他真的很因为她贸然探查他的事,而生气。
温长青不免泄气,又有点责怪起自己这个在哪都不讨喜的性子来。
这种沉默的寂静并未持续过分久,温长清正出神着,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尖细的柔和声音:“奴婢给二位贵人请安。”
温长青转头原是陈守之身边的掌印大太监。
温长青和陈序之一并起身:“公公。”
“哎,都不要多礼了,咱家虽这一趟是给陛下跑的,但陛下有嘱咐,不要过于引人注意,所以礼数就免了吧,二位跟咱家来。”
“陛下召见……可是有事?”
温长青回来之后,一直避免和陈守之有过多的接触,说到底他是陈问聿的父亲,她并不喜欢他们一家。
尤其是刚才她和陈问聿,在那处陌生殿宇里同处一室,温长青不知道这事皇帝是否已经知晓。
若是知晓叫陈序之知道那真是糟了。
但陛下口谕此事也无从选择,温长青只得跟在陈序之半步之后,随着公公的脚步往内殿去。
掌印公公的脚步在一处偏殿前停止了。
“二位贵人请在此等候,陛下只说让咱家把你二人带到此处来,其余的咱家并不知道,还请二位贵人恕罪。”公公笑呵呵地说。
陈序之:“既是殿下口谕,公公不必多言,有劳公公了。”
掌印公公给温长青青二人掌了门,叫二人进去,便打了千,合上殿门离开了。
里头装潢倒是一应俱全,温长青拣了椅子坐下,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你想好了?”
忽然之间,隔壁传来声音,细听是陈守之。
一墙之隔,陈守之和他的太子对坐相望。
实话说,对于这个儿子,承受着真的很累,他的愿望本就是一妻一子,要钱的时候有钱,想看花的时候,可以看花,就可以了,可偏偏他走到了这个位置上,生了一个让他都畏惧面对的帝王家的孩子。
陈问聿微微一笑:“三年前你不也知道,而且为什么要做那个选择吗?你没有说话,你选择了默认。”
“太后……”
“儿臣知道。”陈问聿道,“所以当时我听了你们的话,没有娶她,并且我做的更好,所有人都认为我讨厌她,和温长青没有可能了,顺利的巩固了军中的权势,不叫当年的温家军复燃。”
“可现在时过境迁,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陈问聿说,“龙蛇之蛰,以存身也,没有一直退让的道理。”
陈守之皱眉:“她已经是你皇婶了,她和陈序之现在很好。”
“所以呢?”陈问聿反问,“若是我重新求她原谅,她能原谅我,她还喜欢我,那她现在和陈序之过的就不好,如果所畏是皇婶身份,百姓最愚钝,无非写个身份的事情,他们什么都不会懂。”
陈守之心累无比。
皇家父子真是人比人不像谁,他不像他的父皇,他的儿子也不像他。
要是陈问聿是他父皇的儿子就好了。
陈守之看向侧面的墙板凝视一会,视线朝外,只见门之外掌印太监的身影隐隐晃动。
他收回视线,道:“你想重新追求她,求她原谅,她答应了吗?”
……
或许是他们声音太大,不知什么缘由,一字一句,温长青和陈序之听的一清二楚,所以最后一句话落下时,温长青的背脊都快湿透了。
她没有勇气去看陈序之的脸色,可能是失望,可能是讨厌,是当年她尝过的每一种冷暖神色。
“……她……”
温长青来不及听见后面的字句,冰凉的耳朵落入一片温热的空间里,回响反复轮打,在她耳朵形成一片空腔,清清淡淡的嗡鸣声,让她什么都没有听见。
“不听了。”
陈序之平直的声音响起。
原是他捂住了她的耳朵。
温长青抬起眼,直直撞进陈序之铅灰色的眼眸里。
他的眼睛真的实在过分好看,除去本身带有今日上挑的眼睛弧度,眼睫毛是直短的,浅浅的遮住了上层瞳孔的一层光,显得视线格外深邃,看人的时候不免叫人失神。
温长青咬了一下下唇肉。
“有些话我并不想在别人那里听见,你若不说,我便当不知道。”陈序之说。
“即便是坏的?”温长青说。
陈序之说:“我虽追求你,但你是一个独立的人,我尊重你所有有理由的有所保留。”
怎么会有看着那么冷,但比谁都温柔的性子。
话说到这里,温长青还有什么不知道的?陈序之早就知晓今天发生的事情,但是不知出于什么缘由,兴许就如他所说,也可能单纯是给他留颜面,总之他什么都没有讲。
温长青一边觉得熨帖,一边又觉得程序之展现了比他预想还要高的包容度。
这种包容度极好承接了温长青不安许久的敏感。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拉住准备离开的陈序之:“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怕你生气。”
“生什么气?”陈序之转过身,平静看着她的眼睛。
温长青抿了抿唇:“上午我不是故意要查你的,只是你和太后的关系让我真的很担心,我才去查了,可是你生气了,我不敢再让你生气,我怕你再生气就讨厌我了,所以我没说,但刚才什么都没有。”
她适当的顿了顿,等待陈序之对里面任何一个字进行不满的逼问,可是陈序之什么都没有说,没有打断她的意思,给了她极大的空间,可以说完她想说的话。
“我从太后那里离开之后是真的迷了路,遇到了一个隐身的小宫女,不知是谁的圈套,把我带到了那处奇怪的宫殿里,一进去就锁了门,这时候我才知道陈问聿在里面。”
“他叽里咕噜跟我解释了很多三年前的事情……我真的不是故意去和他见面的,我不是主动去和他见面的,我真的只是怕你生气,我真的只是被骗……”
这会子陈序之没有再等她把话说完,温长青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像雪一样的叹息。
“有误会对吗?”陈序之耐心地问。
温长青闷头闷脑地点点头。
“那你怎么想?后悔了吗?”
温长青连忙摇头:“我没有!我当时就拒绝他了,因为当时不只是我丢了脸,连带着我的家人,我殉国的家族都蒙了羞,我没有那种一笔勾销的天分。”
“做得很好。”陈序之声音暗哑,短直的睫毛遮挡下,酝酿着一片未知的风暴。
他伸手,轻轻遮掩住了温长青的嘴唇。
温长青不明所以。
她的嘴唇贴着陈序之温热的掌心,什么都还来不及反应面前那张极为俊逸的脸片放大。
隔着手掌,她与陈序之接吻。
分明并未相贴,可主观的,她好似就是和陈序之交缠了呼吸。
呼吸……呼吸……呼吸!!!!
温长青脸色爆红。
接接接接接吻了!!!
不不不不对!
小册子不不不不嬷嬷嬷嬷嬷嬷们不是这么说的!!!是要嘴巴贴嘴巴才是接吻,这个不算这个不算这个不算!!!!
这个怎么不算!!!!!!
温长青颤抖的瞳孔,甚至能清晰地数出陈序之右眼有多少根睫毛。
出嫁嫁人的时候,嬷嬷没有教她接吻的时候怎么呼吸啊啊啊啊啊!!!
就在温长青以为自己要憋死的时候,陈序之松开了手,撤开了身。
沉水香至于为何会和龙涎香混上,他便已不愿再追究,温长青能对他说这些话,起码证明他有一席之地。
“讨厌么?”陈序之哑声问。
要憋死了,讨厌。
陈序之…不讨厌。
温长青点头又摇头。
陈序之垂眸轻笑,“今日我确实生气了。”
适才的旖旎,在温长青脑中一哄而散,她绣鞋里的脚趾勾了勾,头也低下来:“因为我查你,还是因为我去见了他,还是因为……”
“因为你没有相信我。”
温长青哑然抬头。
陈序之说:“我早与你说过,我不会讨厌你,上午与你说了重话…是因我不是什么好人。”
他眸子微微暗淡,到底想起陈问聿与他说的话。
陈问聿此话是不假的,倘若温长青知道了,的确不会也喜欢他。
他继而说:“兴许因为心虚,所以我总不愿意让你去了解更多。”
“你最好了啊,谁会比你好?”温长青理所应当反问。
这倒叫陈序之愣了一下,然后轻笑,“还没说完呢。”
温长青耳朵更红了:“嗷……”
“因为不信任我,说不会讨厌你,所以害怕我生气,隐瞒我。”陈序之垂眸说,“我也会不安。”
什么不安。
温长青不明所以。
“关于追你这件事,在陈问聿的面前,我没有很大的优势。”陈序之说,“因为不知你是否会后悔,是否会因为他的锲而不舍而重新动摇,也并不知晓你们究竟进展到何种地步,所以会不安。”
这话实在是温长青从未听过的。
她慌忙站起身:“你什么没有优势…不对…你我他……你为什么要因为这个事情不安?”
“郎君对于妻子有所不安也是人之常情。”陈序之说。
温长青茫然。
可是她根本不会和陈问聿有什么进展,陈序之到底为什么要不安呢?
难道是因为像陈序之从前跟她说的那样,她和陈问聿有几年他没有参与的日子吗?可那早就是过去的事了呀。
“……那怎么办?”温长青迷茫地说。
“他有和你说与我公平竞争么?”陈序之面色平和。
他是当真端的起一句,君子朗朗如月。
即便此时都没有半分的失礼,仅仅是周全地询问。
这也让温长青放松了很多敏感。
“……有的。”
“他是一个死缠烂打的人。”陈序之说侄子坏话,倒也不觉负担,“以后兴许还会来。”
“那我不见他。”
“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陈序之说着,微微抬起薄薄的眼皮,这样近距离的看着温长青。
鬼使神差的,温长青说:“那他每次来做什么,说什么,我都告诉你。”
陈序之眉梢轻挑,“有悖君子之礼。”
“可你是我夫君呀。”温长青说。
亲都亲了……
隔着手也是亲。
也是陈序之光风霁月…陈问聿就不会拒绝这种近道。
温长青想。
陈序之说:“可以。”
隔壁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早没了声音,此处就只剩下他们。
“而且……我们要回普陀山了。”温长青抬起眼说,“祭天之后回普陀山就剩我们了,你也不会违背多少君子之礼。”
“好。”
陈序之带着笑,尤其是素来冷玉般的面皮上面,也细微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气血色。
格外有烟火气。
温长青又看愣了。
“刚才冒犯了。”陈序之说。
“没……没有。”
“再冒犯一次,可以么?”
温长青哑然抬头,怎么也没有想到素日里冷淡的陈序之,在感情当中会是这样子,总是彬彬有礼的说着让她不好意思的话。
“……一次?”
温热的掌心,熟悉的覆来,裹着陈序之身上惯常的檀香味,重新缠绕到温长青的身上,盖掉了之前隐隐约约的龙涎香味。
莫名的,温长青觉得心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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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错事 做错事了呢
温长青和陈序之回到宴厅时, 陈守之和陈问聿已到了。
温长青心虚,低着头,不肯抬头瞧人。
嬷嬷们总说, 亲吻圆房这些事,正经主母是不得常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延绵夫家后代,为了延续家族荣光, 只有邀宠献媚之人,才会魅惑主上, 在白日里做这些事。
白日宣淫,是勾栏女子的做派。
越是想,温长青越是觉得羞耻,并非难堪, 就是觉得羞于见人。
前脚还白日那什么,后脚就要衣冠楚楚交际了……完全金玉其外啊。
陈问聿自觉交锋得了胜, 眼底蕴着棉水样的视线去看陈序之的脸色, 可视线交错前夕, 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先落在温长青脸上, 一瞬间, 晕开的口脂夺眼的撞进他眼底。
陈问聿脸色难看地对上陈序之的眼。
陈序之淡淡偏开,两人一并回位置坐了,桌上还保持他们离开之前的模样。
“要坐里面么?”陈序之道。
温长青正欲盖弥彰的,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下唇,闻言略显惊慌睁了一下眼, “啊……刚刚我是坐里面吗?”
是的,刚刚温长青有心遮掩骗局,快步赶在陈序之回来之前到达, 自然是坐在里面。
她本就通红的耳根更红了,“就按刚刚坐吧。”
陈序之没说什么,等温长青走进去坐定后,才敛起袖袍坐下。
执筷,夹了刚才未动的小番茄,吃了。
状似无意的,陈序之和陈问聿的目光相对。
一轻一重,适才在偏殿里的身份陡然反了过来。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认真想和一个晚辈争高低。
陈序之自嘲地哑声一笑。
“你在看什么?”温长青的声音突然响起。
陈序之收回目光:“没什么。”
“你……在看陈问聿?”
温长青突然有点理解陈序之的想法了,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肯定没有办法去接受自己的另一半,和旁人纠缠。
如果是她,她一定比陈序之更在意,所以他现在应该是……那个词怎么说的?吃……不对,应该是在意。
陈序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小姑娘说:“……他比我好看?”
陈序之失笑:“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你总看他干嘛呀,你总是看他,就会在意他,那万一下次我都没有错,你看着看着我也有错了。”
温长青黏糊糊地说。
陈序之此时的情绪依然平复,便如往常说:“没有人会因为喜欢一个人而有错,倘若一定要有错,也是我的妒忌有错。”
/
因着补办的宫宴简单,未时正用完午饭,便散了。
原本温长青和陈序之应当是一同回去,可刚走到止马碑处,就有几个大臣装束的人匆匆走来。
“微臣给王爷请安。”
温长青上马车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去,直接三五个人一并站在那儿,皆是愁眉苦脸的模样。
“何事。”陈序之道。
大臣说:“继后死有蹊跷,可皇上和太后却像是统一口径,一般都说是暴病而亡。”
“陛下与皇额娘既已这么说,各位若有异议,便去养心殿说道,与我说何用?”
见他油盐不进,大臣心一横:“王爷!不事王侯,高尚其罪,可您总得明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臣……”
“诸位。”陈序之伸手扶着温长青上了马车,回过身,面色平淡,细听还能听见,从他手腕处传来的,轻轻磕动佛珠的声音。
“我早已不过问宫中之事,诸位寻我无用。”他不着痕迹偏开眼,避开视线。
大臣犹不死心:“王爷,当年出家时,您与陛下立誓说若有急事可寻您……我等微末之身,自不能与陛下九五之尊相比,但天下百姓皆系在此事干系上,倘若正如我等猜想那样,若不加以干涉,那我等就是毁了大周的罪人,便是碰死在柱子上,都无颜下去面对列祖列宗,王爷还请您给我等一个明白话。”
温长青早有所预感,陈序之出家的那件事情对,他来说是十分重要的,但陈序之不想让她多想,她便只当此是不存在。
她舔了舔下唇,脆生生道:“陈……郎君!”
陈序之指尖微蜷,片刻才回身:“嗯。”
“那个……你若是有事儿,你便与诸位大臣去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百姓重要!”温长青笑着说,“我父亲在世时常说,我们活着就是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既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所以你去吧,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回去等你。”
陈序之微愣,神色复杂地看着温长青。
年少时他与太师见的第一面,太师便教他的是这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既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后来入了空门,师父也念了这句词。
或主观或被动的多年未听,不曾想再听是温长青说起。
大臣显然没有想到这个传闻中骄纵跋扈的敦仪郡主会为他们说话。
可转念一想,敦仪郡主是温老将军的孩子,虎父哪里有犬子?
他们拱手作揖:“老将军的胸怀,我等佩服。”
“这是他唯一一句会说的古话。”温长青笑着钻进车厢,过了片刻,帘子掀开,冒出一颗毛茸茸脑袋:“你去吧。”
陈序之无声的呼出一口气,“我去去就回。”
……
温长青总觉得陈问聿像个鬼一样,哪哪都能出现,难道大周的技术背着她,不在京城的时候高速发展,可以随时随地知道她的位置?
所以为了避免这种鬼样的事情再发生的,温长青摒弃了买点东西的念头,直接回了府。
左铃早早便在府门口候着了,一见马车使近,便迎上去,“王爷王妃。”
马车听闻,车夫下车,搭手让温长青搀着下来。
“他不在,朝中突然有点事,我先回来了。”
“慢点慢点。”左铃连忙搀扶她,“摔着可怎么办?”
“不会的啦。”温长青满不在乎地说,“回来的路上看见竹青坊上了几盒新胭脂,你拆人去买几盒回来,过段时间回普陀山要带回去。”
“好。”左铃应下,可还是不免疑惑,温长青为何不顺便带点回来?
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温长青回答说,“怕见到鬼。”
左铃:?
因为上午有些累,温长青换了身衣服,睡了个午觉,下午便养足了精神去和马妙旋习剑,可因为本有基础,能常常快速进入状态的温长青,今日不知怎么的,怎么也静不下心。
马妙旋耐心说了没几个字,温长青就出神,终于搞得她没了办法,略暴躁说:“怎么回事?”
温长青正出神呢,一下被拽回来,这才发现自己还在发呆。
她连声道歉:“不好意思,重来吧。”
重新习剑来之不易,这些日子温长青没有一日停歇,自然也不想因为一些旧事影响。
马妙旋道:“得了吧,你一看就有事,练也练不好。”
她掷了剑,拿帕子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忽然抬头:“王爷对你表白了?”
温长青:“……”
她咬着牙不吭声,这种时候不管点头还是摇头,其实都是“是的”的选项。
可马妙旋大抵没有要温长青回答的意思,她自顾自地了然大悟:“他早表白了——王爷和太子打起来了?”
“啊!”
温长青试图尖叫打断马妙旋恐怖的猜想,略略抓狂地暴躁起身。
马妙旋不明所以:“去哪?”
“撞墙!”温长青跑到墙根边面壁,如话所说地开始噔噔噔地拿额头撞墙,只露出鸽子血一样红的耳朵,逐渐蔓延到脖子。
为什么马妙旋会猜到啊!
正常人怎么会能猜到啊!
京城里不产正常人吗!
温长青越想越羞躁,绣鞋都快被脚趾头抠破了。
“害羞什么?”马妙旋说。
温长青慢吞吞转过半张脸,小声说:“……你怎么会往这里猜啊?”
“我早就知道了呀。”
温长青:?
“啊……”
温长青从未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最大的变数已然是陈序之的剖白,却……也叫她并不抵触,可与叔侄进行感情纠葛……实在是超出她的承受范围了。
“你都知道他心悦你,怎么会没料到他和太子会争起来?”
温长青拿着一侧肩膀,一下一下地撞着墙,嗫嚅小声说:“我没想到他会……”
会这么在乎凡尘俗世,还是会这么很喜欢她,温长青一个也没有想到。
马妙旋猜到了。
她笑着凑到温长青耳边:“你数没数过雍亲王,回京之后处理政事的频率是多少?”
温长青不明所以,老实地数了数:“临近祭天,事务繁忙,东厂要处理的事情更多,基本上每天都要商议政事。”
“那你和他成婚这三年,你见过他处理政事么?”
马妙旋高高挑起眉:“十年前那件事后,雍亲王可就不怎么掺和政事了,只要不是死了人翻了百姓船,他才不会搭理东厂。”
兴许是温长青仍旧保留自我一寸余地,总不愿以最利自己的境地去猜测,也兴许是温长青真的从未觉得陈序之会有任何一点私心。
总之她理所应当说:“他遁入空门当然不掺和俗世呀。”
、
“所以祭天这种小事,怎么会让他掺和政事呢?”马妙旋屈指弹了一下温长青的眉心,“他在和太子殿下争个高低呢,太子逼急了,这才杀了继后。”
“那你呢,你喜欢谁?”
……
温长青泡在桃池里,氤氤氲氲的热气遮掩了她眼前的视线。
事情比她想得,发生还要早。
难怪那次在慈宁宫,陈问聿那么强硬拉着她的手,陈序之又突然闯了进来。
可就像陈序之抽水烟一样,温长青从来没有往这方面去想过。
同寝而眠,不是回京之后才第一次。
温长青的情绪最差时,无法分辨旁人在说什么,每一个字音都是汉文,可是进入温长青的耳朵里,她听不懂,一句是否吃饭的寻常问话,都会导致她哭啼不止。
她也不睡觉,一闭上眼,陈问聿和冉枝的样子就恐怖地出现在她眼前,和日日见鬼没有区别。
这种情况,自然也无法听陈序之讲佛法安抚。
“温长青,想睡觉么?”
夜里,点着一星油灯,陈序之坐在她的床边问。
温长青木木的眼好一会才开始转动:“……嗯。”
“好。”
陈序之说:“身上穿的是什么?”
这句话对温长青来说有点难懂,并未回答,陈序之不厌其烦地拖着时间,一遍遍耐心问。
“寝衣。”温长青说。
“嗯,盖着的呢?”
“被子。”
“灯暗不暗?”
“亮。”
“今日热不热?”
“……不热。”
“谁在和你说话?”
“陈序之。”
“这是哪?”
温长青的情绪已经平静多了,这是普陀山,是佛祖脚下,没有伤她的恶鬼,身边的人是世上最光风霁月的陈序之。
没有恶人。
她淌着眼泪,从被子里爬出去,抱住陈序之的脖子,穿着薄薄寝衣的柔软身体,毫无阻碍地贴合在陈序之身上,以他的身体线条而改变,期期艾艾地蹭着他脖子哭。
“我睡不着。”
陈序之掌着她的后脑,指腹轻轻摩挲着发根,舒张她紧张的情绪:“我在。”
“陪着我。”
她的腿跪在陈序之的大腿上,完全是献祭的姿态。
温长青是抱着一分圆房的心思去的,大抵是圆了房,就可以被动地彻底断掉旧事的念想,可以彻底地斩断前事。
可不止陈序之看出,他答应了陪着,可手却只按摩着温长青的穴位,让她放松。
半年少睡的温长青,睡去得格外快,睡着前四肢还像猫一样严丝合缝攀着陈序之。
但凡陈序之有半点私心,他们的房都已圆。
……但温长青还记得次日清醒时看到的景象——
陈序之不知什么时辰睡的,眼底一片青黑,高大的体型缩在小小的灯笼凳上,趴在床边睡了,兴许是怕温长青没有感受到睡前的温度,所以两只手都与温长青握着,额角委屈地抵在突起的肘骨上,勉强维系睡觉平衡。
温长青没有那么做好,从这样长辈一样无私的陈序之,转化成作为男女之情的追求者。
可温长青确信,这个贫瘠的世界生不出第二个陈序之。
她轻叹一口气,身子向下沉,咕噜噜地沉进水里,只露出一颗小小的黑色发顶。
水面冒着一两颗泡泡。
还有陈问聿……
陈序之意外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水里大抵是添了奶,是了,敦仪郡主吃穿用度皆要讲究,冬天洗澡时必须要有玫瑰,香露,这次也是要加羊奶与西洋的香水。
这几年却早不讲究这些。
温长青就像一只猫,试探领地的时间需要很长。
陈序之有耐心。
“换气。”
突然听到这么一声,吓到的是水里的温长青!
她猝不及防一吸气,呛了一鼻子洗澡水。
唔!
温长青连忙双手扑腾的站出水面,猛咳几下,呛出废水。
然后……
然后就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
温长青低着脑袋,羞耻地慢慢蹲回去。
“嗯……我在沐浴。”
言下之意就是这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进来,但不知是羞耻还是别的原因,总之说话软软的。
“抱歉,忙碌一日本想回来沐浴,外头并未有人守候,未曾想到里头有人,冒犯了。”
温长青摇摇头,身子慢慢下沉,最后就留了半张脸在水面上,保证鼻子有空间呼吸。
可是这样的沉默延续了一会,陈序之道完歉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温长青不解,以陈序之的性子,若是发现女子在沐浴,定然是立刻就会离开的……
“在想陈问聿?”
陈序之骤然开口,让温长青下意识一点头。
陈序之微微挑眉。
是了,他现在……还是要竞争的追求者。
不能再用以前长辈的方式要求,否则关系怕也是无法前进。
纵然羞耻,温长青还是忍着道:“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那个在想他,我只是在想,他说那些话有什么意义。”
“他让你苦恼了?”陈序之说。
温长青思索一下苦恼的定义,然后点点头。
当误会和伤害同存时,温长青并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去解决平衡。
“我也曾因为,无法思考一件事情到底应该如何面对而感到苦恼。”陈序之说。
“那后来呢?”温长青追问。
“从心。”陈序之说,“如果内心感到难受,便以坏去应对,如果内心感到愧疚,便以补偿去应对。”
“可是万一做的抉择,最后发现是错的怎么办?”
陈序之微微挑起眉,短促的笑了笑,薄凉平直的闷笑声,湢室轻缓环绕。
他从怀中取下一个不知什么的东西,放到岸边。
“是什么?”
“一个你不必担心,你做的是错的抉择,最后无法弥补的东西。”陈序之说,“东厂的令牌,虽不能直接掌控,但是修正你想要修正的错误却足够了。”
温长青眼睛缓缓睁大。
不知是否因为从前需要隐蔽感情的原因,从前陈序之只会安抚她,并不会做这种极尽暧昧,一下心思就昭然若揭的事。
温长青耳朵滚烫。
长辈和追求者的情人概念,缓慢有了一点分别。
“但是长青。”陈序之垂下眼,短直的睫毛下,眼睛平静的看着她,“并非是因此诱捕,可作为郎君,在公平竞争里,我也许可以拥有一定优先权利。”
温长青茫然点头:“是说……”
“比他优先。”
这是当然,她压根就没有想过要给陈问聿机会啊,什么公平竞争,就是陈问聿自己发神经罢了。
“适才你在想他,我吃醋了。”陈序之平静地敛下眼,一抖衣摆,背脊笔直蹲下。
温长青震惊,他怎么能用这种平常的语气说出来?
“……那那那怎么办?”温长青舌头结巴了。
陈序之轻笑:“再冒犯一下,会太冒犯吗?”
……
……
从水中探出头,自己游到水边,被陈序之揽着肩膀时,温长青脸还在晕晕乎乎地烧着。
当然会冒犯,会特别的冒犯,尤其是她还在洗澡,她还在沐浴,她还没有穿衣服。
纵然有一池奶白色的水将她遮的七七八八,可温长青自己心里过不去。
她实在羞愤。
可是……陈序之一个供佛的僧人怎么手上会有茧。
有一点点微微的糙,擦在她的脸上有一点点疼。
还很热。
纵然温长青已经在桃池里泡了半个时辰,脸上被熏的热热的,可与陈序之的温度一比起来,却觉得冷了不少。
明明只是隔着手亲,可是她从嘴唇到被陈旭之扣着的后脑,肩膀都在发烫。
温长青颤抖着睫毛,抖若筛糠地睁开一条小小的缝。
然后……对上陈序之含着星点笑意的眼睛。
温长青愤而闭眼。
她觉得陈序之有点坏。
/
温长青到底喜欢什么,若是三年前,东宫幕僚们能够说出一箩筐。
可如今事实是,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纵然陈问聿抓着东宫幕僚商议一夜,也未曾想出有什么礼物可以让雍亲王妃眼前一亮,尤其是他们学的是孔儒学说,如何知道女子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呢?
或许是因解了心头第一个大患,陈问聿终于有了宽仁的模样:“倒也不着急,诸位慢想,追求女子之事,自然是急不得。”
一幕僚说:“微臣斗胆,敦仪郡主既然喜欢太子您一次,就能喜欢太子您第二次旧情总会复燃的,您无需换一个性格接近,兴许会让她更感戒备。”
“是了,终究是心结未解,并非是性格原因。”
陈问聿温和颔首:“那如何解心结呢?”
“当年敦仪郡主与太子您移心,无非是因太子您娶了旁人,你只需与他证明您的心意和坚定,想来万事都能解决的。”
他了然。
“既然如此,距离祭天还有五天,有劳诸位加紧为孤赶制龟钮金印。”陈问聿微微一笑,“孤要在祭天前赠与郡主。”
众人哗然,不免有些责备,说这话的人。
这龟钮金印是什么,那是太子妃的印,现下当个玩意儿,当个礼物一样送了出去,这礼数何在,规章何在!
可比起谋害亲皇叔,无非一个金印赠了便赠了,写到史书上,他们也算不得十恶不赦。
罢了。
/
四日后下午,陈序之不在家。
温长青练完剑后打了个盹。
不知道为什么,陈序之的房间就是要比自己的房间好睡,温长青已经越来越熟练和陈旭之睡觉的感觉了,如果是陈序之不在,她便喜欢抓着陈序之的一件衣服。
哗啦啦——
哗啦啦——
温长青只是小憩,睡得并不深,最初只觉自己听错了,接连响起后便察觉不对。
无声握住桌上的剑柄,幸好她贴着陈序之的衣服,脸埋在他的外袍里,歹徒并不能看见她戒备的神色。
脚步声逐渐走近——
温长青眼神一凛,手指正要握紧发力,就听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皇叔不在家呢。”
“孤来给皇嫂,送一个礼物。”
作者有话说:
陈序之:令牌拿走,速速拒绝陈问聿陈问聿:叔叔不在家昨天没更评论区红包补偿本来说今天三合一,但我不成了熬不动了对不起
第29章 老东西 我比他年轻
温长青惊愕起身, 腿骨推搡着椅子划拉出刺啦一声。
“你怎么在这?”温长青退无可退地抵在桌沿,极尽远离陈问聿的周遭范畴。
她下意识地说完这话,才意识到和贼说, 你怎么撬开我家锁,这种是最无用的语气词。
“擅闯雍亲王府,传出去你这个太子不要做了。”温长青皱眉说。
“你在关心我。”陈问聿垂下眼,有些受伤地看着温长青戒备的手, “我以为你不会管我死活。”
温长青并不能理解陈问聿的逻辑,但温长青其实从来都不能理解陈问聿的思考方式, 他总能从一万种必然可能中,找到第一万零一条最利自己的路。
“我没有管你死活,我只是在和你说清这件事的弊端,让你搞清楚你应该做什么。”温长青往后仰了仰, 顺势避开陈问聿可能的呼吸,“尤其是不要来烦我。”
陈问聿哑然:“我知道就算是误会, 你也是不会原谅我的, 没关系。”
他温和地弯了弯眼:“我很擅长蛰伏和忍耐, 追回你这件事上, 更加擅长。”
“你别来找我了。”温长青舔了舔下唇, 忽然没脸没皮地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我和陈序之房事很和谐,嗯……他一|夜|七|次,很合拍,每夜都要, 我们还会白日做,所以你别来找我了,我爱他爱得不行, 不可能再和你在一起了。”
陈问聿是唯一的储君,怎么可能真去要一个不干净的身子,他那么高傲……
“我不在乎。”陈问聿妒得眼底猩红,烫嘴一样地快速说,“但是……你不能说他比我厉害,我比他年轻,你觉得和他房事和谐,是你没有体验过年轻的。”
陈问聿走近一步,琥珀色的眼深深瞧着温长青,近到温长青能从中看出她的影子。
“房事这种事,年轻才是本钱。”
这人好生不要脸!
温长青简直是已经把脸扔了,试图让陈问聿赶紧滚,结果他可能是疯了,竟然还、还……
“你无礼!”温长青啐骂。
“你应说我无耻。”陈问聿慢条斯理站直身,“不过在追求你这件事上,陈序之也没有比我有礼貌多少吧,他就是一个伪君子。”
“你没资格这么说他。”温长青冷下了脸,“我知道你们皇家每个人都不喜欢他。”
陈问聿轻笑,本想将陈序之的下作全盘托出,可还不待启声,就听温长青说:“少嫉妒他。”
似是不可置信,他眼底浮上一层薄薄的深意:“你就那么信他?”
“他是我郎君,我不信他信谁?”温长青理所当然反问。
陈问聿终于在此时需要竭力了才能保持体面和平和。
“……你就这样相信他,倘若当年你能拿出有这一半的信任与我……”
“我给你的信任已经够多了,是你一而再,再而三,何况他是我郎君,我自然信他,你是我什么?”温长青颔了颔首,“何况他是君子,与你不同,他就做不出三人府邸这种勾当,我自信他。”
陈问聿低低笑出声,沉闷的声音从他嗓子里冒出,层层叠叠的,“君子……君子……哈哈,行,君子,长青啊,你总有一天知道我才是那个对你最好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小盒子放在桌上,却也没说这是什么,而是道:“我不仅比他对你好,我还比他年轻。”
陈问聿微微勾起唇。
当年之事其实他早已写好诏书,可是温长青如今大抵已不想听,他便也不说了。
“我比他年轻八岁,如今你不觉得,等你过了十年、十五年,你就会知道我比他年轻的这八岁,是他永远也比不上的。”陈问聿说,“我会比他更有包容心,更有活力,更加开明,比如……你问问那个老东西,能接受你和我与他么?”
/
“朕也不知这祭天是否是太子第二次动手的机会,朕总觉得他还憋着什么事儿,可朕一时半会也猜不出来,序之啊……”
“陛下,王爷。”
周珉进来行礼。
陈序之看了一眼,周珉走近到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
陈序之眉头越皱越深。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接应他的下人,一并查清底细和其余亲密好友,一并送回宫。”
“是。”
带周珉走后,陈守之皱着眉头问:“怎么了?可是出事了?”
“陛下,你若担心太子在祭天,生有异心,不若多给他安排一点差事。”陈序之凉凉掀起眼,“不要让他太闲。”
他说完行礼,便转身离开。
*
“可我不一样,我年轻,和你年纪相仿,你喜欢的我也喜欢,荒谬与否的我都能接受,他一天到晚青灯古佛懂什么情趣呢?你又不是七老八十,守着那么些死东西。”陈问聿垂眼,含着一点笑意与温长青说,“你三十的时候他都四十了,你年纪正盛,他却人老珠黄,但我和你一起变老。”
温长青头皮发麻。
陈问聿是不是被她刺激疯了。
她从来没有觉得陈序之的世界安静无聊,也从未觉得陈问聿的世界浮华惹人向往,她更愿意去想陈序之一层一层的隐秘,去主动靠近陈序之。
年纪这个东西……在有些人身上,一年不过徒早生一年,可有些人却多了那些岁月的阅历。
陈序之就是后者。
温长青从未与陈序之说清时,就不愿旁人去诋毁陈序之,更遑论现在与陈序之说清后,何况还是陈问聿这这戴罪之身。
她正要张嘴说,忽然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讽笑,不待温长青细听,嘭的一声,阳光倾泻。
只见熟悉的高大身影站在门外,肩线平直,下颌利落收束。
是陈序之。
温长青立刻往他那里挪,不等陈序之找茬,第一时间开始泼脏水:“你你……你没安排好东厂的布防!我睡觉呢他就进来了,王府总闹鬼,不赖我,都怪你!”
言下之意就是——
我已经先告诉你了,而且不是我的错,你不能再借机惩罚我亲亲了。
陈序之伸手拍了拍温长青后脑。
“老东西来了。”陈问聿温和地笑着,“孤给皇叔带了一只千年红玉参,去岁玉氏进宫来的罕物,这么大补的东西孤也用不上,一直放着也是放着,皇叔您收着?”
陈序之道:“听说冉侧妃的父亲年事已高,即便只是在三品闲职,也力不从心,殿下有心,就送给您的岳丈。”
陈问聿:“不过妾室之父,怎么能是孤的岳丈。”
“冉侧妃嫁入东宫三年,虽未有所出,却执掌太子妃册宝,掌管东宫事务井井有条,虽无太子妃之名,却有太子妃之实。”
“皇叔不也不允她唤您皇叔?”陈问聿八风不动地微笑,“何必拿实与名来说道。”
陈序之淡淡道:“我不允她唤,是给内人撑腰,先祖奉行周礼,重视孝义,于情于义,这红玉参,殿下都应该赠与您的岳丈。”
他轻随地掀了一下眼皮:“殿下年轻,处事不周,轻浮无度都是情理之中,一点思虑不周,无需挂怀。”
……老东西。
他拿年纪说陈序之老且沉闷,这老东西竟是倒过来再说他年纪轻浮?
两双相仿的眼睛阴阴沉沉地对视,利得要撕开口子。
陈问聿陡然一笑:“晚辈确实不如皇叔思虑周全,大概涨了几年阅历,玩起这些咬文嚼字的心眼,晚辈还真玩不过皇叔,晚辈拜服。”
他偏眼看向温长青,笑意不变:“是吧?”
温长青往陈序之身后一钻,不搭理。
陈问聿也不在意,从怀中取出一方盒子,塞给温长青手里:“长青,给你的礼物。”
他笑着瞥陈序之一眼:“记得趁他不在的时候打开。”
他一理衣袍,越过陈序之,走出屋子。
越过门槛擦肩而过的一瞬,陈序之淡淡开口:“奉陛下口谕,太子殿下玩忽职守,言状无度,从即日至祭天,不必再离东宫半步。”
“周珉,送太子殿下回宫。”
“是。”
陈问聿却也没有生气的样子,笑盈盈与陈序之附耳说:“皇叔的礼物还在路上呢。”
……
门一关,温长青立刻伸手,把盒子塞给陈序之。
“是你的礼物,你不好奇?”
温长青摇头:“无外乎一些金银珠宝,他惯懒得猜想女子喜好,一个劲往价格上面堆,其实对太子殿下来说无非是张嘴之劳动的事。”
“兴许有意外之喜。”
“收到想收到的人的礼物才是意外之喜,他顶多是吓死人了。”温长青撇撇嘴,然后恍然大悟地指责,“我知道了!你就是想套我话,挑我的理!然后又光明正大地冒犯我!”
陈序之将盒子揣进袖中,面色平静道:“怎么会?”
“我不信,而且而且……而且都怪你!害我被他吓坏了,我都不敢出门就怕遇见他,结果他居然进来了!简直……简直是道德的沦丧。”温长青张牙舞爪地说。
陈序之声音里藏着一星半点的笑意,其实不细听是听不出来的满足,“王府不常住,没有熟悉的下人,都是宫里拨的,掺进了他的人,已经一并清算,之后的下人会仔细查,不叫今日的事再出现。”
他这么认真解释,倒让温长青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本来就是有点无理取闹地找点心理安慰,怎么陈序之这么当真呢……
但现在估计也就只有陈序之乐于忍受她的无理取闹。
“也、也没事……”温长青小小声说。
“过错揭过了?”
“……嗯。”
“那按我们的约定,作为郎君,在公平竞争里我有一点优先权,你会告诉我你们说了什么。”陈序之语气平淡,“长青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你们今日说了什么呢?”
……………………
说了什么。
说了一堆难以入耳的恐怖话。
什么一|夜|七|次,什么白日宣淫,什么特别合拍……
没一个汉文是能说出口的……
啊啊啊啊啊
呜呜呜呜呜
人怎么能在很奇怪的极端情况,说出这么诡异的极端坏话。
如果我是哑巴就好了!
温长青欲哭无泪地抬起眼,小心翼翼去对陈序之的眼睛。
没说不能撒谎呀。
而且她也没有撒谎,她只是遮掩了一点点坏话。
“不可以隐瞒。”陈序之道。
温长青凑上去,拿手盖着,亲了一口。
“下次……下次告诉你。”
陈序之神色平静:“想隐瞒?”
“……就、就这一次,球球你了。”
“可上次你隐瞒一会后告诉我,是冒犯手掌,这次要隐瞒揭过……”陈序之隐隐促狭看着温长青,“是一样的么?”
……要进步了。
温长青小小崩溃地看着陈序之,从头发丝到指尖,猜测哪一个地方,比冒犯手掌要多一点点,却又不会多很多……
她的视线黏在陈序之的白玉般的脸上。
是一张极为俊逸的长相,骨相出挑皮相贴合,线条收束得极为凌厉。
冒犯哪里不吃亏,又能刚好完成陈序之的进步要求……
这个想法忽然之间烟消云散了。
温长青凑上去,啵唧一口陈序之的脸,体温偏凉。
她眼睛亮晶晶的:“别理陈序之,过两天祭天后,我们就回家了。”
合拍。
陈序之想到周珉红着脸转述的那些话。
他本就卑劣,伪君子行径此时盯着温长青张合安抚的樱粉色唇,心口翻涌不歇。
/
祭天一切顺利地结束了,什么意外都没有,陈守之都难以置信。
继后死后,他越发难以入眠,后悔自己本不是帝王之才却坐了帝王宝座,只觉得人人都能害死他,心惊异常。
陈序之当日便与他告别回浙江,虽有波折,却还是得了批准,当日亲王府就收拾起了包袱,下午下了雨。
温长青还穿着上午的诰命服制,兴奋地拉着陈序之的袖子。
“终于要回去了!”温长青高兴地转了小半圈,“我太讨厌这里了,京城的天乌漆漆,一点都没浙江的通透!”
“小心别淋了。”陈序之撑着伞,揽了一下她,“常用的东西左铃和周珉都已备在车厢,软枕锦被地毯话本,糕点奶糖还有一些零嘴,你还有什么要?”
温长青想了想:“要那个那个……被子。”
“带了。”
“不是那个,是我们平时盖的那床!我盖习惯了,不高兴盖别的。”
陈序之颔首,叫了人来:“把平日的被子放在车里。”
婢女是宫里拨来帮忙的,有点脾性,尤其瞧不上温长青分明不是正经主子的娇纵做派,折磨宫女们玩呢,便道:“王爷,那床在最底下箱子呢,若是拿,得奴婢都搬出来,不方便呀。”
陈序之取出一两碎银:“我用惯了,有劳。”
宫女得了赏银,又听着不像温长青的主意,便兴高采烈地去了。
“……讨厌。”温长青的兴致有些低,她在京城的名声,真是在三年前碎完了,再也拼不起来。
“回了浙江,没有旁人了。”陈序之把伞柄往温长青方向偏了偏,“都不必再见,你若愿意,以后都不回京了。”
温长青眼睛亮了亮:“当真?祭天呢?”
“推脱便是。”陈序之道,“你想回京祭祖便回京就是,也不必进城谢恩。”
温长青别提多高兴。
从回京第一日,她就盼着赶紧走,现在她只巴不得越快收拾越好,省得出了半点纰漏走不成。
两人说了会话,东西也收拾好了。
“王爷,可以启程了。”
“走吧。”
温长青搭着陈序之的手臂走上马车,攥上车壁的一瞬,忽然听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转过身,只见圆领红袍的锦衣卫火急火燎地赶来——
“王爷,浙江河堤崩了,半个浙江都淹了!陛下正召您回去,商议您与太子下浙一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界限 他们中间有
驿丞线报传进京时, 大臣们便应召赶进
陈序之到时,基本已尽数到达了。
“浙江年年拿的银子是最多的,去年江苏修河堤花了三百万, 浙江花了五百万,今年江苏的河堤固若金汤,浙江怎么就在这不是雨季的季节,生生冲垮了河堤!我看浙江官府是生了蠹虫!”
“林大人此话颇有偏颇, 若是贪墨,浙江的河堤早该在雨季就冲坏了, 怎么会在这个不尴不尬的时间冲坏。”
“行啊,不是贪墨的蠹虫,那就是生了细作,刻意坏了我大周的国本, 毁了浙江的河堤。”
党羽对视一眼,附和:“浙江河堤是太子殿下监工, 谁敢对殿下的活计动土?”
“你这什么意思, 你的意思是太子殿下的过错?太子殿下拿到浙江河堤活计不过一周有余, 浙江的主管尚未做好交接, 怎得就扯到太子殿下头上, 储君都胆敢妄议,此等不忠不孝之徒死也不足为惜!”
陈问聿站在最前处,见陈序之进来,两人穿着相仿的朝服,视线交错。
陈问聿错开视线, 环视一圈奉天殿的蝇营狗苟,沉声呵斥,“浙江水深火热, 尔等竟只在奉天殿推卸责任,酒囊饭袋,孤看你们皆死不足惜!尔等多说一字,浙江就多死一百姓,尔等如何能高枕安寝!”
奉天殿内,嘈杂声渐渐小了,尽数相互对视,拿不准主意。
陈序之眼底欣慰,视线投向众人:“浙江百姓还在等诸位,今日还请各位议出章程,安抚百姓,灾后抢险。”
……
从奉天殿出来时,已是亥未。
“怎么回来了。”陈问聿与陈序之并齐走着,中间隔着半人宽的位置。
陈序之淡道:“临出发,收到使者来报。”
“原来是叔叔腿脚慢。”陈问聿道,“孤新得了百年灵芝,不若叔叔拿回去,补补腿?”
陈序之冷笑:“殿下若有心,便将心思放在你的百姓身上,少取民脂民膏。”
陈问聿摇头:“不要忌讳年纪,孤也有一日会到你这个岁数的,想开点,皇叔。”
“希望殿下也想开。”陈序之站立,从袖中取出探了,取出一只东西,扔进陈问聿怀中,“年轻常对自我认知不明确——你的东西,还劳殿下带走。”
都不肖多想,陈问聿一探重量,便知是何物。
是他日日所察,送与温长青独一无二的礼物。
呵,现在从陈序之的手还给了他。
陈问聿脸色一霎沉了下去。
事已至此,再没什么兄友弟恭,他止住步子,瞥看向陈序之,挑衅地冷笑一声:“你觉得,她不喜欢我,就会喜欢你?”
“让孤猜猜,皇叔为何急着回浙江——长青想回?恐怕不止吧,这根本就是顺应了皇叔你自己的心思。”陈问聿笑得温和宽仁至极,琥珀色的眼直直盯着陈序之紧绷的下颌,“你自卑,担心孤和她再相处得久一些,已经说明的误会就会烟消云散,她回心转意——是不是?”
陈序之绷着唇角,没有说话。
“真可惜呢,这大堤塌得实在及时。”陈问聿微微歪头,“不如比一比?看看皇叔这长的八年,是否是虚长的?”
/
“王妃,宫里来消息,我们要即刻准备回浙江了。”
东厂的番子快马到雍亲王府,彼时温长青正于檐下等陈序之的消息。
“回浙?可是浙江不是闹灾情了吗?”温长青问,“陈序之呢?”
“不止您,王爷和太子都要去浙江。”番子指挥着下人把剩余东西即刻搬上马车,“王爷马上就到,劳请王妃暂且上车等候。”
朝堂上的事,番子不见得知道多少,温长青纵使有一肚子的疑惑,也只能先忍下来,等到陈序之回来后再询问。
温长青走上马车,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下,叫得温长青心绪不宁。
神武大道纵马至雍亲王府大概一炷香,陈序之稍迟了一点,一炷香多一点儿赶到了。
温长青听见外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不多时,车门便被打开。
陈序之弯腰走进来,肩头一片深紫的水色。
温长青连忙递上已经准备好的干毛巾:“怎么回事?”
“浙江河堤塌了,半个省遭灾,杭州也没例外。”陈序之简叙,“皇上派我与太子一同赈灾。”他轻轻抬起眼,声音微沉,“探查浙江贪墨一事。”
这事早有风口,可那时仅是朝堂上的机锋,无凭无据也无法对浙江发难。
原本皇帝已经派遣陈序之暗地搜集贪墨的马脚,可还不待东厂到达浙江,河堤先塌了,也不知该说浙江贪黑了心,还是说时运不济。
温长青沉默片刻:“太子……为何也要去?”
陈序之视线从她脸上一扫而过,说:“我明他暗。”
温长青明白了,说陈序之是靶子也好,为了转移浙江官府注意力,给太子创造机会也好,总之太子隐没在陈序之下,不抗事,但最后的果八成是了陈问聿的政绩。
她有点不高兴,脸也皱了下去。
“我还以为陛下和你关系很好,为什么他也这样。”温长青不满说。
“没有一定的好与不好。”陈序之淡淡,“也许当初是好,但时过境迁,立场和考量都在改变,他也并未有主观的恶意,维护皇储,他并没有错。”
温长青沉默一会,忽然说:“是太后的主意吧。”
她快速抬眼又底下,声音闷闷:“你不想要我对太后心有偏颇的意见,就不肯说。”
陈序之哑声轻笑,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但温长青知道是的。
怎么会有这么偏心的母亲。
温长青闷闷不乐:“早不该接这个担子,应该昨晚就走。”
她知道陈序之并不掺和朝廷的事,马妙旋也是这么说的,即便浙江灾情不小,可朝廷也不是无人可用,根本没必要掺和进去呀,浙江官府贪墨都多少年了,根深蒂固的,京城人一脚才进去,出来还能有个全乎人?
温长青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
她知道这么说不免有懦弱之嫌,可她就是生气太后拿陈序之做靶子。
陈序之却丝毫没有责怪她颇为小家子气的言论,温声说:“你喜欢浙江,若是浙江不清白,我怎么放心带你在浙江长住?”
…………
刚刚为什么生气来着?
温长青耳朵不争气地红了。
她实在觉得,陈序之太能言善辩了,把她辩得晕乎乎的,不知怎么就答应他公平竞争,不知怎么就答应他全盘相告,不知怎么就……就不生气。
等哪天,说不定她不知怎么就松口了。
太巧舌如簧了!
陈序之平时不说话是对的!
不能说话!
她的想法全部都写在脸上,陈序之一眼便知,他眉梢轻轻挑起,忽然开口:“陈问聿的东西,我送回去了。”
“哦哦哦哦……啊?”温长青迷迷糊糊应完抬起头,“什么东西?”
“前几日送的那个盒子。”
“扔了就好,你怎么还特地送回去。”
温长青心觉陈序之太讲礼数,她原本是打算把那玩意扔到雍亲王府里,反正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陈序之轻笑:“那可不能扔。”
温长青不明所以看了陈序之一眼,再贵重也无非就是个物什,有什么不能扔的?
她只当是陈序之太守规矩,不愿随意糟践心意,也没再多想。
京城去浙江的路,马车少说走一月。
今日一整日收拾行李又是担心浙江灾情,此刻马车中一安静下来,温长青困顿不行的睡意就上涌了,坐在车座里,脑袋一点一点的,未固定稳的发髻随着动作前后坠晃,珍珠发簪晃着月笼纱的光晕映在陈序之眼底。
她实在很美。
在这一月慢慢解开心结,养好之后,脸上那点糜荼的艳丽完全消失了,现在透着隐隐的婴儿肥,嘴唇粉嫩水亮,睡着后因为头向下点,嘴唇有一点轻微嘟起,特定角度能看见唇缝中一点点露出的殷红的舌尖。
……是很适合接吻的唇型。
陈序之看了一会,伸手,轻轻覆在温长青的左脸下颌,极缓慢的,将她的头偏向自己。
他忘记呼吸了。
肩膀触及绵软的脸颊一瞬间,陈序之也没敢呼吸,直到温长青的侧脸完全贴合上他的肩膀,眼睫不安地颤动一下,片刻恢复宁静,他这才慢慢呼出一口沉闷的气。
直到此时,他才察觉自己的肩颈不知何时,彻底绷紧了。
/
“她没收呢。”
陈问聿坐在马车中,刘德贵在一侧。
他垂眼看着手上方盒,片刻陡然冷笑。
“不过得了温长青三分好脸色,就对孤耀武扬威,嚣张至极。”陈问聿冷冷地说。
刘德贵小心觑着陈问聿的脸色,斟酌说:“是啊,郡主向来容易相信人,刚见面的人也能和人一见如故,不过一个小礼物,给他算不得什么。”
陈问聿冷脸:“你的意思是孤连一个刚见面的人也比不过?”
刘德贵大惊:“不不不,奴婢的意思是,雍亲王毕竟是郡主的郎君,多一点信任也不是什么大事。”
陈问聿一掌掷出盒子,森森看着刘德贵:“怎么,成婚了不起?”
刘德贵欲哭无泪,心说这个太子怎么越来越难伺候了。
“天地良心,奴婢没有这个意思啊,奴婢的意思是、意思是……现在!对现在他们毕竟是夫妻,女子对郎君有一点不一样是很正常的,但殿下您看,您都没有和郡主成婚,她都对你这么不一样,这么一比高下立判啊!”刘德贵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对,这么比起来,殿下您比雍亲王,对王妃来说重要多了!”
陈问聿脸色稍霁,“那你说,孤和那个老东西掉水里了,她先救谁。”
刘德贵:?
“奴婢肯定先救您。”
“孤要你做什么。”
刘德贵脑门上的汗有越冒越多的趋势,他道:“三年前郡主肯定是救你,就算成了婚肯定也是救殿下,但这毕竟一点芥蒂还在,郡主肯定是还介怀呢,但这会子去浙江,殿下又已经和郡主言明了当年苦衷,您好好待郡主,还怕郡主不对您旧情复燃?到时候您真掉水里,奴婢想救你,都抢不过郡主的速度呢。”
刘德贵不愧是自小跟着陈问聿的大伴,三两句给陈问聿说得心情舒缓至极。
“到时候,殿下害怕这龟纽金印送不出去?”刘德贵操着圆滚滚的脸笑呵呵地奉承,果不其然看到陈问聿明显愉悦起来的脸色。
“怎么好好待?她并不理孤。”
刘德贵说:“那自然是郡主要什么您给什么,只要雍亲王不在家,您就偷偷跑到府上去,买上一堆漂亮的郡主喜欢的,真诚一些,说不准郡主哪天一心软,生米煮成熟饭,那您也是郡主半个郎君了,又有情谊在,雍亲王怎么能和您比!”
陈问聿自诩下作,顷刻觉得此事可行。
/
马车在夜里停在驿站休息。
温长青随陈序之下了车,她脸上有点不自然,细看唇角的口脂微微有点晕开。
陈序之眼底含笑的看了她一眼:“当真没有……”
“啊!”
温长青气急败坏地打断。
她真的不想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流口水,被别人说出来,不管流了还是没流,都很尴尬!
尤其是陈序之说出口……
驿站里黑漆漆的,按理来说,先行官应当早已把他们车队即将到达的消息告知驿丞,提早收拾好晚膳和房间,此地也算得上富饶,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疏漏?
温长青皱皱眉:“此处驿丞呢?”
陈序之偏看向番子。
番子也不解:“属下路上有看见先行官的标记,必然是到了的……王爷,这是房山县……”
他神色讳莫如深,温长青并未读懂。
房山县也是以寺庙闻名的,她回京时也经过房山县,驿丞并未有异,为何今日陈序之来了,驿丞反倒怠慢了?
陈序之却沉默了,如果温长青细看的话,还能看见他脸上明显的难言,半晌未言,好一会才道:“你带几个下人去厨房收拾点食材,凑合一顿晚饭,再收拾三间房间出来,待会太子仪仗便到,我就不进去了。”
为什么?
房山县有什么不一样吗?
温长青明显能感觉到气氛的不对,连周珉都安静了下去,并未多言。
“……那你呢?”温长青问。
陈序之道:“进去吧。”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空中无形画了几道线,轻而易举的把温长青与他分隔开。
时常这样。
八年的阅历,让他能轻易的读懂温长青,可是温长青却读不懂他,他总能三言两语让温长青完全吐露,可温长青却对他的从前知之甚少。
唯一一次,两人还吵了架。
忽然之间没有比现在更明显的,温长青知道,陈序之并不想让她过于靠近他,超过他心里那条底线。
陈序之没有寒暄的意思,沉默的离开了。
黑夜之中陈序之的肩线,利落得像一柄收束的剑。
好像这些日子以及刚才马车上的暧昧情绪又烟消云散了,只有温长清记得。
她咬了咬下唇,攥紧拳:“是和你最不肯告诉我的那件事有关系吗?”
陈序之步子未停:“回去吧。”
走进密林深处的时候,温长青已经看不见月光下的人影了。
忽然马车声传来,片刻,几辆马车从陈序之离开的方向驶来,遮挡住了温长青的视线。
她收回视线,心口难安。
他们之间有一条清明无比的线,让温长清却无法靠近一步。
温长青难过地想。
不带温长青离开,面前的马车已经停稳。
陈问聿走下马车,身后的马车跟的是一身宫装,光华照人的冉枝。
温长青收回视线,带着左铃走进漆黑的驿站。
因为驿站里面所剩的食物并不多,纵然侍女有双巧手,也难为无米炊,看索性温长青并没有多少吃饭的兴致,便也没有说什么。
晚上温长青擦了澡,正要上床睡觉,就听屋门忽然被人敲响。
只当是陈问聿,并未去开门,只等着这人敲累了,自己就走了,一朝储君,哪有那么多多余的自尊一直敲门。
可外面的人大抵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忽然开了口,“是我。”
温温柔柔的,几年宫廷礼仪浸下来,声音底下还多了丝威严。
是冉枝。
烦躁的时候谁都来烦她。
温长青冷着脸,有些暴躁的走到门边,一把拉开门:“大半夜你不去侍寝,敲我的门干什么,闲的没事干就自己回京。”
“本宫以为你会对你的恩人说一点好听的话呢。”冉枝微微一笑,“在苦恼什么呢?本宫猜一猜,你在想房山县到底有什么渊源,雍亲王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吧。”
“他不说,我就不想知道。”
“那他可永远都不会告诉你,你知道的,他那种相处界限非常严明的人,永远也不会和你相互交付真心。”
冉枝说:“其实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谁不会犯点什么大错呢?何况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百姓的命和蝼蚁有什么区别,也叫不得什么大错,无非就是死的人多了一点,小错也成了大错。”
温长青心跳好像忽然缓慢下来,擂鼓般砸到耳朵里。
什么死人?
“雍亲王啊,早年呢,是个杀伐果断的存在。”冉枝温和地说,“流民百姓因旱灾流离失所,可那时新帝刚才上任,国库空虚,灾后重振做的并不到位,百姓怨声载道,路有饿殍,最终百姓反了,你猜雍亲王做了什么?”
一种隐隐作祟的预感在温长青的心口出现,那绝不是一种好的预感。
“他杀了不少人,不安于室的平头百姓,无作为的官员,还有支持百姓造反以获得灾后粮食的官员。”冉枝说,“他不肯说,无非就是不想让你觉得他自私凉薄,但文长青啊,你想一想,他是陈问聿的亲叔叔,一脉相承的血,怎么可能生出两个极端呢?”
作者有话说:
换地图了卡文今晚继续来评论红包补偿下一本《迟悔》求个收藏~被送去傅园的第五年,京中都知道,傅家多了一个小小姐,宫里少了一个污点公主。薛容昭最初来到傅园,心知换了个寄人篱下的地方,可再不会比生长宫里差,灾厄的公主身份,竟成了她如今颠沛唯一的倚仗……可没想到,傅家与她年纪相仿的小爷,将她惯上了天,惯到人人都以为他们会成婚。他们出入随行,从不分离,直到第五年……宫里真正的掌上明珠,傅家小爷的小青梅来到傅园,落了水。她醒来声嘶力竭地说:“昭妹妹,我知宫里人对你不好,可我冬日给你送衣,夏日给你送冰,你为何要推我落水?我一早声明,我与傅小爷并无私情!”瓢泼脏水泼向薛容昭。 可谁又会相信她?天皇贵胄的公主怎么可能,污蔑一个不知何处来的野种?薛容昭不知所措,害怕得看向一贯疼她的傅勋家,却只看见一道,森冷冷的目光。他也不信她。薛容昭崩溃地想,她送的棉衣全塞着芦花,绣坊却因公主已赠,而苛待她的份例,没有冬衣,熬了一年又一年。她送的也并非冰块,而是滚烫的炭火,日日命宫人盯着她烧完。她也没有……也没有推公主下水,没有嫉妒生恨。可没有人相信薛容昭。傅勋家失望地说:“我以为你稚纯良善,却没想到你如此恶劣品行!”公主一句,傅勋家一句,彻底钉死了薛容昭的恶行,一夜之间人人喊打,曾因傅家未来主子捧着她的人,将她啐进泥里。到底因皇帝托付,傅家无法视而不见,一辆马车将她送到颍川,嫁与一支早年迁京的旁支,尚在考学的傅承雪。日子平淡如水。成婚第三年,傅承雪会试入京,薛容昭陪随。皇上点傅承雪等人进宫定名。殿试之外,薛容昭再见傅勋家,他早承袭爵位,入朝为官万人之上。薛容昭没看他,而是担忧地握着傅承雪的手,碎碎念地关切询问:“好不好呀?会不会紧张呀?你一定会状元的。”傅承雪笑了笑:“借夫人吉言。”“才不是吉言!你是世上最厉害的,一定可以高中!”薛容昭认真地握着他的手,满目信任。傅承雪熟稔地揉了揉薛容昭手背:“回去吧,倒春寒不要着凉。”分明薛容昭与他认真挑选的郎君举案齐眉,傅勋家应当高兴,可他静静看着,妒火慢烧。接受不了曾经的掌上明珠,如今捧于他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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