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拥戴 他没有经世
周允安通篇看完浙江的线报, 一时间急火攻心。
“年轻人火气旺,娘娘何须与殿下置气?”姑姑从善如流地安抚,“太子殿下以后必要登皇位的, 娘娘何必与他闹了不愉快?索性这件事大事化小了,也没人知晓,娘娘不妨就当不知道好了。”
周允安将线报掷在桌上,斥道:“这雍亲王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把哀家的话全当耳旁风。”
姑姑道:“雍亲王还是敬重您的。”
“他当年要娶温长青的时候怎么答应哀家,说太子回心转意, 就配合将温长青送回,现在呢?这叫什么来的敬重。”周允安冷着脸说,“和他那个下贱胚子妈一个样。”
“娘娘!”姑姑是跟了太后多年的妈妈,地位不同, 偶尔过激的时候都会提示几句,“这话您跟奴婢说, 外头不要再提, 雍亲王就是您的儿子, 大周最尊贵的三个男人, 两个是您儿子, 一个是您孙子,您何故将雍亲王往外推,平白给那个女人脸面?”
“这脸面,哀家这么多年只觉得恶心。”
说话间,外头唱报:“陛下驾到。”
周允安给姑姑递了个神色, 叫人退开,不多时陈守之走进来,她道:“陛下今日怎得来了。”
陈守之道:“序之这几日回京, 朕来看看您。”
周允安没接这个话茬,而是另起道:“快到立夏,听说陛下胃口不好,还是要看顾着身子,再吃不下也要多用一点。”
“朕的胃口再差,也不比序之这些日子舟车劳顿。”陈守之道,“前几日东厂三百里加急,将浙江这些日子的灾情递了回来,都稳固了下去,浙江官府的那几个也是伤筋动骨,序之的意思,暂先不动他们。”
周允安听着一言一语的陈序之听得烦躁不已,“皇帝到底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陈守之停顿一会,看着周允安。
岁月如梭,记忆中周允安一直是强势的、美貌的、无坚不摧的,可岁月真的是不饶人,许久没有细细看周允安,突然一看,脸上也生了看着脆弱的纹路,再也找不到当年苛待陈序之时,居高临下的样子。
陈守之轻叹一声:“您在气序之和太子的事?”
“太子?”周允安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他不是你儿子?一个叫序之一个叫太子。”周允安冷笑一声,“你们父子俩倒真是都偏心那个陈序之。”
“不是朕偏心陈序之。”陈守之道,“这么多年,他有哪里对不起您?您要什么他没有给你。”
“你现在来怪哀家?当年的好处你也没有少拿。”
“根本不是我想要的!你若是什么都不做,让序之安安心心继位,现在这些事到底什么会发生!我根本就没有治国的谋略!”
这话是真的,陈守之第一回 得先皇夸赞,就是因为画了一张佛母图,惟妙惟肖笔法老辣,此后也一直是兄弟中最中庸温和守礼的一个。
他曾经和陈序之酒后聊天时,说等陈序之继承大统,他就要一堆食邑,得了钱去步行大周,丈量大周河山。
结果阴差阳错,他成了皇帝。
周允安最厌恶陈守之说这种没出息的话:“你少说这种窝囊的话,你以为做一个闲散王爷很舒服吗?你屈居人下,你的儿子孙子玄孙都得屈居人下,你的妻子见他的妻子也得屈居人下,你想过这种没有出息的日子吗!”
陈守之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就好像从前次次一样,最后由陈守之的退让结束。
但这次,陈守之沉默了一会,说:“多大能力做多大事,我只有这么大的能力,屈居人下我不觉得没有出息。”
“你!”
“那这回母亲又想做什么?”陈守之无奈地看着周允安,“序之和太子的事,您又想做什么?”
周允安强忍压下对陈守之的怒气:“和离,陈序之和温长青必然要和离,太子退婚温长青是天大的丑闻,现在我们能给他压着,但功过后人评价,他有帝王谋略,这种不忠不孝的事,不能跟在他的身边。”
陈守之道:“既然知道不忠不孝,当初为什么要让他做?现在他这种怪物模样,都是您养出来的——这件事朕不会依着你们,朕也最后建议您,不要过分消耗序之的愧疚。”
……
因为已经到了立夏,当初从杭州带来的衣服已经不适用了。
去年回京的时候,温长青也没有想到会因为突发事件,会在外面待这么久,原本以为祭天结束就应该回普陀山了。
“王爷,太后娘娘说,让您进京之后,直接走长安街进宫。”
进入京城时,早等着的太监迎上了马车,堆笑着说。
陈序之未递于视线,马车很快驶入。
车是朝着长安街去的,但却没有将温长青在雍亲王府放下来的意思。
温长青:“先把我放下去吧。”
“带你去买几身衣服,天热了,今年的新花样你还没有。”陈序之视线朝车外一递,“而且……我会将你送到陛下那里去,王府我很久没待,我也不知是否安全。”
温长青知道陈序之要和太后说开做个了断,但是具体要怎么做,这些日子陈序之也没有说,一问得多了,就是被抓过去世风日下亲一通,所以温长青也不知道,但现在看起来,好像有些不安全。
陈序之看出她的不安:“别担心。”
“我相信你。”温长青弯着眼笑了笑。
两人到长安街下车,找了家有名的成衣铺。
温长青长得漂亮,皮肤又白,穿什么都好看,陈序之便将时兴的都买了,又在旁边首饰铺买了合适的珠宝,换好衣服这才进宫。
从龙门入宫廷广场后,接应的太监一早就候着了。
“将王妃带去养心殿。”陈序之交代太监。
“奴婢知晓。”
“别担心。”陈序之捏了捏温长青的手指,“晚膳来接你。”
温长青眨眨眼:“申未。”
“好。”
陈序之答应温长青的话从来没有失言过,所以得了保证,温长青七上八下的心勉勉强强有了一丝安定,这才依依不舍地随着太监离开。
直到温长青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陈序之才转身去了慈宁宫。
大概是早知陈序之要来,周允安提前清了场,只有最亲近的姑姑接引。
“王爷随奴婢来。”
“下去吧,也不是第一回 来了。”陈序之视线掠过一个隐蔽的小角落——
从那个方向进去,能看见那颗已经枯死的梨花树,就是当初他站在那,吸完了两根水烟,看着温长青和陈问聿与周允安同堂承欢膝下的地方。
也是过去很多年,他独自待着的地方。
陈序之有很长一段时间渴望过母爱,很多年,周允安多年磋磨,也没有让陈序之放弃,可能因为他其实天生就是一个渴望爱意的人。
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陈序之这么想着,推门走进殿。
周允安没有穿着正式宫服,穿了身随和的常服,就好像最简单的母子对话一样,无声之间,试图拉近和陈序之的距离。
“太后娘娘。”陈序之行半礼。
“何必这么生疏,你虽然不是哀家亲生,但到底教养这么多年,没有感情也有感情了,现在年纪大了,哀家总想享天伦之乐,看着你们都平平安安……”
“娘娘是想让我将太子的事轻轻掀过。”陈序之淡声打断,“我与娘娘不是能闲话家常的关系,有话直说就好。”
周允安声音顿了顿,笑道:“也是,回京这么些日子,你猜也猜到了。”
“我猜到了,也有了决断,这件事不可能,包括当年我答应娘娘的,都请恕我食言。”
周允安怒而起身:“你也要为了那点小家子的情情爱爱,放弃大家是么,你知不知道,这些污点若是一直跟着太子,后人会怎么评价他,那是他永生永世洗不掉的罪名!”
陈序之掀起薄薄的眼皮,铅灰色的眸子在慈宁宫明亮的光线下,呈现透明的机制,“这是他自己选的。”
“好一个自己选的,好一个自己选的——”周允安拂袖走下台阶,指着陈序之的鼻子道,“你和你那个妈一样薄凉!当初她怎么说,说我刚生陈守之,身子不好,进东宫来照顾我,结果呢!你那个下贱胚子妈竟然勾引先帝,她是我亲妹妹!从小到大我什么不紧着她,她身子弱,全家人都围着她转,结果呢,结果她就这样和她亲姐姐抢男人!”
“你和她一样恶心,抢你侄子的女人。”周允安厌恶地看着陈序之,“陛下还说我当初是不是对你太苛刻,我只恨当初没有弄死你,当初你娘有了你,先帝为了她的声誉,把你过继到我的名下,恶心我一辈子,我能容忍你,已经是我开恩的良善。”
这些话,陈序之听过,但上次为了让他将兵权和皇位交给陈守之,周允安说得声泪俱下,不像现在全是指责。
“我不欠你什么了。”陈序之淡道,“如果您还有恨,百年后去地底下问问先帝,当初可否有想过您和您的妹妹,他是天子,我的母亲有错也好,决定错是否存在的,是他,不是女子不是旁人,而您的错,是真切存在,您想让我又因愧疚,而继续退让,依您的心意行事?”
陈序之淡笑:“陈问聿没有经世谋略,没有仁善之心,不是合格的君父,我不会拥戴他,更不会为他做嫁衣,更不会让他坐上皇位,有机会再向我的妻子出手——这一点我想陛下和我是一样的想法,太后娘娘要试一试,我与您究竟谁能拥戴新皇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家人 他们是家人
温长青走进养心殿, 里头熏着龙涎香。
这里她已经有三年没有来过了,这次回京之后,因为陈问聿的缘故, 她有意避着陈守之,但名义来说,陈守之先是她半个父辈,甚至因为食邑的缘故, 算得半个养女,说来说去, 还是她不守礼了。
可因为陈序之被利用……温长青对上陈守之,总觉得有点别扭。
她走进去,规规矩矩打千行礼:“臣妾给陛下请安。”
陈守之长得张宽仁面容,他连叫温长青起身:“你以前见了朕, 可没这么多规矩。”
温长青笑笑:“臣妾现在是雍亲王妃,一言一行总代表郎君的脸面, 不好再像以前一样没大没小, 而且从前不懂规矩, 臣妾在这里给陛下告罪。”
“行了行了, 朕还是习惯你宽泛一点的样子。”陈守之摆摆手, “序之把你放来朕这,可不是让你来学规矩的,否则晚点他要和朕掰扯了。”
温长青:“想来陛下和郎君关系好,郎君在陛下面前有些无拘。”
这话叫陈守之恍然一分。
关系好吗?
以前是好的,虽说他是兄长, 但一直都是陈序之在迁就他包容他,小时长在坤宁宫时,因他天赋不佳, 周允安每每找着由头惩罚陈序之,两人之间也从来没有生出嫌隙,陈序之只会耐心地教他这个兄长学业。
但后来,他做了君主,为了一些不得不的原因,让陈序之做了许多他不愿意做的事,让臣子替天子承担骂名,天子坐收渔翁之利。
即便陈序之不说,他也再也不好意思说一句关系好了。
温长青看着他神色恍然,不明所以,但这种寂静太久了,她有点不舒服,出声唤了一声。
陈守之回神,歉疚地笑了笑:“朕这个君主啊,当得不好,朕早看出太子对你的情意,可他自己不以为意,总觉得权势大于天,太后对他的教导太偏颇,朕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无可挽回了,他也不愿听朕的话,三年前的事,朕愧对于你。”
温长青没有觉得陈守之有什么好愧对她的,一定要说过错,不过是养虎为患,他自己都在陈问聿的算计中失去了挚爱,还险些失去幼子,甚至隐有听闻,陈问聿给他下了毒。
他不过是一个错生在帝王家的苦命人。
但这话又怎么轮得到温长青说,她守着君臣之礼:“陛下是君父,君父怎么会有错,左右不过是太子殿下年少轻狂,但臣妾却阴差阳错和郎君相遇,臣妾也没有吃亏。”
“不必和朕打官腔。”陈守之疲惫地压压额角,“序之什么都没告诉你吗?”
“告诉什么?”
陈守之莞尔:“是了,他惯是这么一个人……乌台血案后,他很少回宫,那段时间他还没有去普陀山,只是在京外不言寺清修,但有段时间,他突然特别频繁地进宫,从龙门走进宫廷广场,他却不走午门进乾清宫,总要绕重华宫走东极门进乾清宫,我问过他几次,他只说那里风景好——好个屁,那里有狗屁风景。”
温长青听着他的粗话有些不禁。
“那段时间,我甚至想,陈序之——是不是背着我搞了个什么外室子,偷摸塞进重华宫,让我莫名其妙给他养孩子了?”
温长青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陈守之砸吧了一下嘴:“后来显然是没有的,别说是外室子了,身边连伺候的都是笑死和番子,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把东厂给他,应该把储秀宫给他,省的一天到晚跟七老八十的一样古板无趣。”
……这话不假,陈序之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喜好,他不像旁人一样好丹青,喜歌舞,或者兵器武演,甚至美人娈童,他好像一直清心寡欲,连喜欢的菜式都很少。
“后来我知道了,那时候是皇子公主散学的时候,他只是想绕道去重华宫看看你,但是你每每都与太子走在一起,他也就这么看,看了三年,你和太子的婚事马上要么之于众,他才停止这个事,又向我求了恩典,去普陀寺清修。”陈守之慢慢收敛了笑,“所以当时事情败露,他从浙江赶回来,让你遭了两月羞辱,并非是他存心为之。”
饶是早知道陈序之对她有情,可第一次这么清晰地听见,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温长青自己有多年单相思的经历,知道这种是什么感觉,何况陈序之还一直看着她和陈问聿亲密……那是什么样的寂寥和孤独感?
光是想想,温长青眼睛底的泪水就憋不住了。
温长青茫然地擦了擦眼泪:“可是我那时候和他没有什么交集,为什么?”
陈守之唔了一声:“他有写记事的习惯,你不妨回去找找?对他这么意义重大的事,他肯定会写下来的。”
他说完笑了笑:“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只一瞬,温长青就想起去浙江时,周珉偷偷给她的那封本子,当时她知道周珉是来给陈序之做说客的,加之无外乎是陈序之如何喜欢她,她早已知晓,不愿多看,便叫左铃收起来了,这些日子,竟就这么将它抛之脑后了。
现在想来,会不会……会不会那里面就有今天陈守之说的答案?
陈守之道:“再待会吧,序之处理完就回来,晚点回去看也一样的。”
温长青点点头,想了会问:“您知道他要做什么吗?”
这一回沉默很久,连陈守之宽仁脸上的柔和都寸寸散去。
“还我和他一个自由。”
/
温长青回到府,就钻进了屋子里,不准陈序之进。
陈序之也好脾气,说不让进就不让进,只在外面好笑的拍了拍门说:“别闷坏了,做了你爱吃的菜,待会别忘了赏脸吃。”
“喔!”
陈旭志好笑摇摇头,当真转身走了。
温长青谁也没让进,屋子里摆了几个大箱子,想来那个书封,应该就是在这箱子里边,只是还没有收拾出来。
她把箱子打开,因为装着这些日子的行李箱子很大,能把他整个人塞进去,她趴在箱子边上撅着屁股,左翻翻,右翻翻,整个上半身都钻进去,最后才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封皮。
蓝色的,崭新的,虽然这些日子没有看,但左铃还是将它保护的很好。
温长青取出这本书,拍拍封皮,吹了吹表面的浮灰,打开。
她其实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从小到大都不是很爱看书,每给一本书的时候,她总从中间打开,漫不经心的左右晃晃,前后可能只会在一些图像上进行停留。
可是出于心底某种悸动,或者说郑重——
隐隐有种预兆。
从第一页翻起,而入目第一页,是一整页笔记漂亮干净的文字:
谨以此书,纪念不应存世的低劣情爱。
神佛见证,心悦侄媳,万死难辞,但心悦温长青,百死无悔,自下阿鼻。
自此往后,一页页都是温长青很多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喜好和偏好。
明显能看得出来陈序之在上面的记录从浅到深,可能因为最开始他们之间并不熟悉,所以陈序之只用眼睛去看,知道的比较少。
但从中某一页开始就不再仅仅是浅显的衣物颜色使用的所喜好,甚至多了,温长青夜间什么时候容易惊醒,什么情况容易多梦,什么时候心绪容易不宁。
厚厚一叠纸上,只写了一件事,就是温长青。
里面一字一句带着岁月痕迹的字迹,全是陈序之在漫长无人所知晓的单方面暗恋里面,无处诉说的心事。
温长青只觉得心疼,心疼的一塌糊涂,大多数人都会在一条路上独自走许久时陷入一种偏激的极端,就好比陈问聿在独自追寻权柄的这条路上,他产生了过分偏激的心理,甚至会觉得许多事情是理所应当。
可陈序之却没有,温长青不知道那么多年,他看着她陈问聿出双入对时是什么样的心理,可是什么都没说,仍旧用一种包容的情绪,这么久以来去对待她。
温长青泪眼滂沱,跌坐在地上,她从来没有轻视过陈序之对她的喜欢,可是看到这些自己的时候才觉得知道是一个很轻的东西。
书页中间忽然穿插了一段话。
“希望做一辈子的刀,愿她的心上人永远如她所喜,清风朗月。”
温长青这才知道原来后来一段时间,陈序之没有去浙江,而是一直在不言寺,竟是因为她,心甘情愿为太后所驱使。
这傻子!
……
温长青其实喜欢吃西北菜多一些,可能因为在雁南关的时间太长,他已经吃不惯京城一些精致的小菜,更喜欢吃西北那些胃口更加鲜辣直白的菜。
但是京城的厨子总是不是很擅长,陈序之这回另找了西北的厨子进京。
他安排下去,心里有一种不现实的恍然:“也不知她是否喜欢。”
周珉跟在他身侧,即便王爷不说,他也能从陈序之眼底看出来,陈序之有点不安。
不管是这次回京,还是之后回浙江,王爷和王妃都是正儿八经的作为夫妻开始过日子。
陈序之哪里和人正式建立过这种稳定的亲密关系。
他不安是否能给温长青一个好的生活和关系。
真是当局者迷了。
周珉眨眨眼:“王爷若是有心事,不妨和属下说?”
陈序之步伐慢了慢。
说什么?这么多年,他从未对旁人流露出过软弱。
可现在去说,好像也没有什么。
人本来就不是无坚不摧的。
“我在想,长青会不会喜欢。”
周珉笑容灿烂几分:“王妃之前在皇宫得不到安心,是因为皇宫不是他的,家里面没有他的亲人,陛下不是太子不是,宫人们伺候,是因为皇帝抬举,是因为温家的旧部和功勋抬举。”
“但王爷,您是王妃的家人。”
陈序之错愕一瞬。
原来……他和她终于可以用家人相称了。
家人……不知道温老将军,作为家人,从前是怎么对她的。
去学一学,是否会更好?
陈序之这么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哒哒哒脚步声,他一回头,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听一道依恋的声音:“陈序之!”
而后,就是乳燕投怀般的拥抱,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温家军 陈
陈序之想, 孩子得姓温。
“陈序之,我好喜欢你!”温长青撒娇。
“怎么突然这么说?”陈序之搂着温长青,眉眼轻和。
“我还要每天都说, 省得有人总是不安心。”温长青从他怀中扬起脸,白皙的脸因为兴奋透出红红的血色,“上次回温家山,我都没有和爹娘好好介绍你, 等事情了却,我们一起回去祭祖好不好?”
陈序之眉眼柔和:“好。”
……
安然无恙的日子过去了一个月, 京城为着春种热闹起来。
陈序之陆陆续续召了十余名族嗣入府,最后挑拣只留下了三名。
温长青知道陈序之在忙什么,陈问聿觉得皇上没有生育能力,小皇子年幼无用, 所以嚣张无度,但叔伯子嗣也是皇家后代, 太子德不配位, 嗣子上位名正言顺。
“都不满意?”夜里睡觉, 温长青靠着陈序之, 扬着脸小声问。
陈序之点头, 似乎有点无奈:“我一直以为,陈守之那样六岁无法背论语的是少数,现在看来,他们好像都笨。”
二十岁仍旧不会背论语的温长青:“……”
“你是不是应该适当的对他们宽容一点?”温长青干巴巴说。
“我对他们的要求是八岁,但他们能够倒背论语的, 年龄最小是十三。”陈序之疲惫地压了压眉心,颇有一种大周要亡的无奈感。
实话说说,非之王位继承, 非要皇室不可,陈序之宁愿能者居之,扶着去年的状元上位。
温长青羞恼地想了会:“陛下不是说当年你教他的时候很耐心吗?”
“他那是忘了我教他的几遍。”陈序之冷着脸说,“所有东西不教上五遍,他永远记不住皮毛。”
温长青懂了。
陈序之无法解决,陈守之记不住的这个问题,只能解决自己这个发现陈守之记不住的,发现问题的人。
可陈序之这种天分本就是生平少见,百年能出他一个,已是上天恩德……
温长青想着想着,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还真想起来一个,天分和你不相上下的……神童?是这么说吗?我总觉得你们这种人跟神仙一样,完全无法理解你们的脑子。”
陈序之轻笑:“胡言乱语。”
“真的呀。”温长青气愤,“就那些什么诗啊,句子啊,我怎么都学不会,怎么都记不住,但是你们不仅一遍就能记住,自己还能写,那小孩也是,他好像就比我大几岁,但十一二岁的年纪已经给军里出主意,打过几次胜仗了。”
“军里的?”
“对呀,和我兄长差不多年纪,所以编入了兄长的军队里。”说到这,温长青有点低落。
兄长的一批军队最后也没能等到救援,一并消失在了茫茫的荒漠里,不光是她的兄长,还有那么多同样是父母珍宝的孩子。
沈华没有记忆,陈序之也不敢肯定。
他并不愿意在此时说出,若只是空欢喜一场,平白叫温长青难过。
陈序之轻轻拍了拍温长青,哄她入睡。
温长青早已不需要陈序之念佛经或者诱哄才能入睡,但陈序之喜欢哄,温长青也乐得听,她喜欢陈序之哄着她,久而久之也成了习惯。
直到听见温长青的呼吸声慢慢平衡,陈序之才轻手轻脚起身下床,披上外罩走出房间,绕开大路走去旁边院落。
一个脸戴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的男人等在那,见陈序之进来,他行了全礼:“属下见过爷。”
陈序之拂开:“浙江怎么样?”
“胡黎他们基本上是散尽家财,又抄了几个和他们有利益往来的商人家族,断尾求生的把这个窟窿填上,虽说分下去每个百姓不能说有多少,但灾情总是好过不好。”沈华摘下面罩。
事实上,陈序之见完周允安后,就派人八百里加急,给沈华传了信,急召他入京。
沈华接到传信后,跑死三匹马,快马加鞭赶到今夜入王府。
陈序之颔首,“我交你一物,你要为我办一件事。”
“王爷救了浙江千万百姓的命,就是我们的恩人,刀山火海,王爷但说无妨。”沈华说着又要拜,被陈序之扶起。
陈序之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铅灰色的眸子带着一层薄薄的浮光,灼灼盯着沈华。
/
这几日嗣子进王府的动作根本没想遮掩,京中稍有耳目的人都知晓,大多数人不知道陈序之的意图,甚至温长青无法生育,需要过继嗣子的猜测都有。
但陈问聿知晓。
东宫之中,幕僚们神色各异,面面相觑。
这一个月以来,皇帝称病不上朝,对太子的囚禁避而不见,太后的召见也因病推脱。
这些日子程序之接连召见嗣子,而冬日太子和雍亲王针锋相对,满朝皆知……
某些事实呼之欲出。
陈问聿指尖轻轻敲在棋盘上,看着古人留下死局,轻笑一声:“海书严,知道孤为何留你一命吗?”
海淑言先前把陈问聿要对陈序之出手的事情通风报信给温长青,他原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最后陈问聿却提也未提。
如今是要算旧账了?
海淑言上前跪下:“回殿下,微臣……不知。”
“你也算是忠心,为了孤的贤名着想,失败也就败了也罢。”陈问聿抬起眼看了一眼刘德贵,“你也是。”
刘德贵战战兢兢,一并跪下:“奴婢有罪。”
“虽然孤不知道你们天天在为那贤明纠结些什么,但事已至此,留你们一命也未尝不可。”陈问聿淡淡,“但现在陈序之妄图用旁的血脉,来混淆皇家正统,这事各位怎么看?”
海书严厉声:“太子殿下天潢贵胄,太子无错,陛下春秋鼎盛,断没有雍亲王肆意妄为的余地!”
旁的人也道:“论嫡论长论贤,太子殿下当之无愧,雍亲王不得因当年私怨,以乱国家章纲!”
“是,当年成祖夺惠宗皇帝皇位,闹得汉王效仿靖康之变,妄图夺宣宗皇位,人心惶惶国纲何在!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种祸乱之举,断不可行!”
……
陈问聿在角落贴上一目,满盘皆活。
他淡一弯唇:“是啊,天子之威,怎能让人挑衅,那各位爱卿看,何时动手最合适?”
……
庙会,陈序之带着温长青出了门。
或许是因为并非第一次一起逛庙会,温长青并未打扮华贵,只穿了轻便的衣服。
番子皱眉:“王爷,再多带些人吧,至少把周珉带上,最近风声鹤唳……”
“不必。”
陈序之压下番子的话音,转身带着温长青步行至长安街。
庙会人来人往,一如当年温长青和陈问聿逛的庙会。
陈序之买了两个面具,一个递给温长青,一个自己戴上。
又沿街买了点小吃,朝着长安街尽头走。
这庙会的尽头无外乎是条小河,大家基本买了花灯,就去那里放灯许愿,但过了一条河是才人声鼎沸的庙会,便一下静了下来。
静得怪异。
陈序之站立,语气平淡:“何不出来?”
“各位既觉得我混淆皇室血脉,乱国家朝纲,今日清君侧除异己,为何不出来青史留名?”
一支利箭破空而出,划破程序之脸上的面具,刺破绳结落地,露出后面那张冷淡的脸。
“当日浙江一箭,孤还你。”
比人影更先出现的是一道带着微微嘲讽的人声,随后马蹄不紧不慢的踱步声传来,紧接着,路的尽头出现一匹高大的马,上头肩宽,腰窄的人影拉着缰绳,颔首俯视陈序之。
“孤真是奇怪,你从不参与朝纲,怎么忽然想管起储君之位?”陈问聿冷笑,“你若就此收手,说不定孤看着她爱你,心一软也别放了,公平竞争嘛,可你真是越闹越过,闹得人心惶惶。”
“我这些日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不参与朝纲,无视权柄,若让你顺势登上皇位,那才真是夺妻之仇,不共戴天。”陈序之淡道。
陈问聿愣了一瞬,随即抚掌大笑:“好一个夺妻之仇不共戴天。”他说着眼神一凛,长剑出鞘,直指陈序之,“她本是孤的太子妃,真论不共戴天,是你夺我妻——当日我被她所伤,才叫你略胜半子,今日,不会再留你活口。”
“来人!带敦仪郡主下去!孤今日要替皇帝清君侧!除了这想乱祖宗章法之流!”
这一局陈序之堪称是死局,纵然平日里东厂是归陈序之所管,但是在必然条件之下,东厂是听命于皇权。
这种必然条件包括在绝对是非面前。
譬如此时,陈问于以东宫印,直命东厂不得参与陈序之的谋反叛乱之举,否则一律格杀勿论,诛九族。
平日里衙门各司所职,纵然有上下级,也不会强硬的去参与旁人的业务,但这种情况,显然不一样。
陈序之身边,无人可用。
陈问聿也正是知道这一点,才胆敢动城防军直,接在长安街尽头,肃清百姓,对陈序之动手。
“动手,格杀勿论。”
随着陈问聿一拽缰绳,身后城防军仿佛得了号角,纷纷拉弓持盾四面围困。
正被拉拽的温长青,陡然一剑刺进士兵肩膀,拽下面具外袍,露出下面凛然的男人脸——
“周珉?两人又有什么用?”陈问聿冷笑,“计划二,守住外围。”
陈序之既带的周珉,就是预料到他今日要动手,甚至是引诱他今日动手,虽然东厂此时无法让陈序之调动,但陈问聿不愿意去赌陈序之的狡兔三窟。
说完陈问聿一拽缰绳,马蹄高昂着前蹄重重对着陈序之的胸口踏下去——
陈序之反手抽出剑,对着马蹄扫出,但人力不及马力,肩膀仍是被踏一脚。
陈问聿乘胜追击,越于马下,一剑抽出。
城防军带了百余人,外围守边之外,内围尽数,对着陈序之和周敏二人围攻上来。
可以说是必死无疑。
人数过多,陈序之避之不及,肩膀胸口被砍了数刀。
“死吧,皇位、温长青,都是孤的。”陈问聿冷笑劈下一刀,“你死了,一切都会归于原样。”
陈序之的视线紧急朝外看了一眼,咽下口中铁锈腥味,挡住陈问于一剑后后背又被一士兵劈来一刀砍下。
陈序之一口血喷出。
陈问聿深深看了程序之一眼,手上似有震动,那么几瞬的凝滞,还是照他胸口刺下——
滚滚马蹄声踏地而来。
谁?
京中所有士兵都被控制,皇帝避而不出,这是哪里来的兵?
明亮的月色之下,只见远处踏来的一队骑兵,打头之人高举旗帜——
温。
怪异的念头在众人心中浮起,这消失多年的温家军怎么会在此时出现?
谁能调动得了温家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定局 祝你百年好
温家军的虎符落在沈华手中时, 冰冷的触感一瞬触及四肢百骸。
他愣了一瞬,随即将虎符推回陈序之手中。
陈序之是温家唯一血脉的丈夫,他算什么?
他怎么能拿温家的虎符?
沈华:“温小姐还在, 属下怎么能拿她的虎符?”
陈序之沉默一会,还是说:“实话说,我不放心。”
“不放心?”
“陈问聿做什么,是不可控的, 我并不愿意说因何而起,但陈问聿的确会因内人犯病。”陈序之并不惮以恶意的词汇, 来形容陈问聿,“这次行动也是我狂赌一把,逼他出手,我并不没有十足的把握保护她。”
——也许她并不需要你保护呢?
这种念头萦绕在沈华心头, 可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房门就被从外推开——
“我不需要你保护。”
温长青披了一件薄薄的披风, 露出巴掌大的脸, 昏暗的晚上过分浓丽。
“我是我父亲的女儿, 我不需要谁保护。”温长青直直看着陈序之, “你不要和陈问聿一样看扁我。”
出乎意料的, 在陈序之心头最先萦绕的并不是[你怎么在这],而是[果不其然]。
有一队专门铁娘子军的温老将军,他的女儿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
陈序之莞尔。
即便因为一些挫折而暂先停滞低谷,但温长青还是能走出来,做回她最原始的自己。
陈序之从未觉得自己在其中出了多大的力, 他总是相信,即便没有他,温长青也能自己走出来, 无非是时间长短。
他从未看清温长青的力量,更从未看清女性的力量。
所以一片沉寂间,陈序之看着温长青,走上前,将她搂入怀中,攥着她的手捂热,又是沉默。
温长青坚定地看着陈序之——
这种大事,活着又如何,死了又如何?
她是温老将军唯一的女儿,温家军作为盘活棋局的唯一一子,她的命为什么不能像父兄一样付出呢?
半晌。
陈序之垂眸看着温长青紧抿的唇角:“我知道了。”
“我错了,长青。”
他郑重至极,为短暂和陈问聿共脑的情绪道歉。
陈序之知晓,或许不止是他与陈问聿忽然共脑,而是这个世道,对女子本就要轻视,就像女子要专门组铁娘子军,陈守之上位,为了遵守信奉儒家的大臣们所担忧情绪,要将温家军中的铁娘子军封存。
新生的孩子们,已经不知道叶将军的全名,若非陈序之得益于生得早,兴许也会误会此人为男性。
陈序之郑重朝温长青道歉,并且并未施与情人间的吻与安抚。
温长青抿着唇,没说什么,只是视线在越过陈序之的肩膀时,看向身后的沈华,无端的,两人错碰的视线一瞬交错,凝滞。
温长青偏开。
“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温长青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怪罪陈序之。
陈序之沉默一会,还是不想在这个让彼此都不够高兴的话题上多说,也可是他有错在先,并不像过多提起:“这是沈华,在台州帮了我许多的忙,到时他就是你的副将,可愿意?”
“愿意。”
温长青并不在此多推脱。
温家军是爹爹留给她的遗产,她并不会觉得谁比她更合适怎么样。
……
骏马奔腾。
温长青身穿甲胄,只露出一双眼,一手持剑;
身后侧的沈华,一手高持“温”字旗帜,此时五官被遮盖,只露出一双眼,他和温长青甚至有点难以区分的感觉。
他策马于温长青身后,视线从温长青背影一扫而过,今夜过分的沉默,他偏开视线,得了温长青首肯后,旗帜一扫——
“主帅有命,温家军所属,为清君侧,救雍亲王、压太子所属!”沈华的旗帜斜斜指向前,直指陈问聿。
众人齐呵:“是!”
温长青纵马向前奔跑,学得有模有样的剑横扫过几个挡着的城防军,几息间纵至陈问聿面前,马蹄对着向后偷袭陈序之的城防军胸膛重重踏下,剩余两三个侥幸脱逃的,剑柄刺出便将人制服。
“叛党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城防军两两对视。
这事不好说,他们得了储君之命,追究起来也不过是按规章行事,真论起叛党,还指不定谁是呢。
温家军人人忌讳,现在冒出来的这几百余人,比他们更是叛。
想到这里,城防军血气更胜。
双方都说清君侧,那无非是胜者书写史书。
一瞬间,双方喧嚣声挥砍声更胜。
陈序之确认温长青能够应付,并擅于也熟悉应付军中身份时,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在陈问聿身上。
陈问聿扯唇笑了笑:“她帮你又如何,我们两个单挑,老东西,你的反应力还跟得上么?”
陈序之向来是实干派,什么都没说,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染红了,整个人从外看过去,就像一个血糊糊的血葫芦。
他好像感受不到痛意一样,在看到温长青来了,分担城防军的压力后,他便专注地盯着陈问聿,这里只有一个人可以终结此事,就是他,只有他能来背弑储君、乱朝纲的罪名。
陈序之栖身而上,两人再次对上。
刀光剑影,兵器铿锵作响,两人互相着了剑伤。
到底是陈问聿娇生惯养,不如陈序之当狗般养大耐疼,身上大大小小的口子长出来后,他明显不如陈序之更有反应力。
只一个照面,就落入下风。
陈序之将剑尖抵在陈问聿的脖颈前方,矮矮悬着,手一抖就能刺破他脆弱的咽喉,冷冽的脸血气地瞥他一眼:“陈年老茶旧园老梅,陈问聿,你的年轻只带给你了心浮气躁和自视甚高,别说二十,你其实更年轻几岁。”
“我动你,并非因为私人恩怨。”
到底是叔侄,即便程序之没有什么太多的亲人感情,可他只剩为数不多的几个亲人,陈问聿算一个。
尘埃落定,陈序之还是说:“你不适合做一个储君,周允安只教你怎么做一个君王,你利己又享受权势,无视百姓无视载舟之水——你没有仁德之心,为了大周千万百姓,即便是背上骂名,我也不会随意地遵循立嫡立长,为大周百姓能者居之。
“此后经年,望君珍重。”
……
随着太子被俘,城防军自然也被温家军压制。
一场争斗落下帷幕,京中各处大宅里情绪各异。
今夜无风、无月、无星,只有大周不明前路的未来。
——闭门一月的乾清宫,吱呀一声打开了门。
陈序之携温长青进殿面圣。
殿内点着充足的灯,亮如白昼。
陈守之未着龙袍,也没有穿象征帝王身份的常服,他穿着一身绸缎短打,像有钱一点的手艺人,坐在一堆木屑里,头发、眉毛、眼睫,还有皮肤表面短短的汗毛上,都是或大或小的木屑。
也不显得不修边幅。
他专心致志地盯着手上的木偶,用矬子一片一片地削掉最后一点不规整的角角落落。
其实已经看出来是木偶人了,只是隔得太远,看不清楚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谁也没有出声打扰,安安静静等着陈守之做完最后一件事。
两个时辰过去,天色破晓。
一直保持一个动作的陈守之,终于动了。
他视若珍宝地朝着木偶吹了一口气,洗去表面木屑,露出下面成对携手的小人。
“我这个木头呢,是非常珍贵的,我找了好久才遇到这么一块料子,天然的纹路就像两个人的五官四肢,像在交握。”陈守之自得地扬扬头,“得到很多年了,本来一直想雕出来,给序之做新婚礼物……但这木料矫情,一雕就要昼夜不眠雕一月有余——当了皇帝之后,我哪里有时间?文武百官盯着我,太后盯着我,天底下几千万张嘴等着吃饭,我说消失就消失,他们怎么办?真好,幸亏有你,给我找了一个月的空闲。”
陈序之说:“你心怀百姓,这已经是很好了,我没有,陈问聿也没有。”
陈守之目光微动。
“很好?”
“是,脑子后天能补足五分,但仁德之心永远难以补缺一分。”
温长青表情有点怪,分明是夸陈守之有仁德之心的好话,听着却像在说他脑子不够用。
很难说陈序之没有这个意思。
陈守之显而易见:“你就阴阳怪气吧,当我不知道?那么多年你教我功课,心里指不定怎么扎我小人,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么蠢的人。”
陈序之笑了笑,没否认:“现在我知道,你是平均。”
“……”
“呱!”滚啊!
说闹完了,陈守之脸上的笑意一寸寸淡下了。
“这个月呢,我想了很多,这个木偶……就当我补给你的新婚礼物,瞧着你们现在应该才算是新婚吧?”陈守之歪了歪头,笑笑,“至于这个皇位,你想找谁都可以,当然,我最青睐的还是物归原主。”
陈守之抬起眼,难能的,笑得极为释怀:“希望你别让我等太久。”
陈序之走上前,接过木偶。
认真地、细致的、一寸不差的,将木偶细细刻进脑海。
他许久一笑:“人人天赋都不同,兄长,你的木雕与艺术所长,我生平仅见,多年轻视,我有错在先。”
“滚你的,我又不是死了,在这说什么告别遗言一样的假话。”陈守之站起来,直伸了个懒腰,“这搓鸟皇帝,真他娘当够了,唐后主宋徽宗两个倒霉蛋没享受的日子,我要去过了——记得常寄钱给我,缺钱我就去驿站上吊。”
陈序之动容微笑。
陈守之不理他了,看着温长青,目光柔和:“祝你与心上人百年好合,得偿所愿。”
温长青微笑:“我会的,陛下。”
“走了!我要去做徐霞客了!到时候记得把我的书印给全国啊,谁不会背就加十文税。”
陈守之抖落木屑,坦荡走进破晓的晨光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火海 东宫被吞没
因温长青和陈序之要去见皇帝, 所以将陈问聿擒回东宫的差,就落在了沈华身上。
回东宫的路上,陈问聿脸色沉冷, 面如冠玉的脸上掺着发黑的血痕,那是剑划的,从耳根到唇角,深长一道, 绝对是毁容了。
“太子殿下。”沈华止步东宫的宫墙前。
陈问聿抬眼。
沈华说:“我是一个贱民,但现在我也有向你要一个答案的资格了——当初你在浙江, 分明是带着差事去的,可最后你一心都在怎么夺回女子,怎么夺回权力身上,你就没有想过, 你站在国家最孤高的权柄上,却不担负相应的责任, 会有多少百姓在你的肆意妄为里受害?”
东宫一如既往点着充足的油灯。
沈华视线一扫而过, 面色颓败。
油灯在百姓中, 是稀罕物, 平民百姓里近视眼多不胜数, 因为没有钱点油灯,一盏油灯耗费的灯油钱,是一户人家几日的开销,所以天擦黑后,百姓就会睡觉, 省一点油钱。
可不是人人都身由己,有要读书妄图读出结果的,熬夜做活补贴家用的, 东家付了一日的工钱要物尽其用的——
说是日落而息,可日落之后,人人只是在摸着黑,借着希冀今夜月色明亮一些的希望,多偷点时间生活。
但为难众多百姓,不可跨越的一盏灯,在皇宫里,只是一个不让贵人跌倒的工具,和百姓中的桌椅没有什么区别。
陈问聿走进的步子顿了一瞬,他血葫芦一般的身子慢慢转过身,盯着沈华那双眼睛好一会。
这种沉默,也许是自知错误的心虚?沈华这么想着,心说太子好像也还有可取之处。
可就在沈华这种情绪落下的一瞬间,就听陈问聿嗤笑一声:“成王败寇,孤没有什么好说的,可那也是陈序之在孤面前耀武扬威,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质问孤?”
那瞬间,沈华其实是没有错愕的。
他平静看着刘德贵卑躬屈膝地跑出来,一脸珍重、担忧地持起陈问聿的手臂,扶着他进宫,只给沈华留下一高一低的两个背影。
其实刘德贵未必没有陈问聿高,只是弯腰久了,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的身高了。
沈华看着陈问聿的背影,神色复杂。
他知道,陈问聿那话是没有刻意贬低的,就像人看蜉蝣朝暮。
百姓怎么能养这样的储君,这样的君主呢。
沈华这么想着,大步离开了东宫。
——听说温长青从前和陈问聿关系很好,大抵也是在东宫长大的?
真可惜,那么晶莹剔透的人,长在这样败絮其中的地方。
不怪沈华对温长青偏心,先不说温长青这几日表现的魄力,单说温长青的眼睛。
他一直知道自己生得好,尤其是那双眼睛,台州城里,春香楼的女子甚至给他编了曲子,称赞他漂亮罕见的眼睛,可真奇怪,温长青竟然长了一双和他几乎如出一辙的眼睛。
这让他天然对温长青有好感。
而且,他当真的,对温长青有股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就好像认识多年,或者本该认识,天然的相近一般。
——“孤留你一条命。”
声音从即将关闭的宫门缝隙中传出来,沈华转过身,见陈问聿侧身与他慢条斯理道:“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孤要见他。”
/
“我叫周珉送你回去。”走出午门,陈序之停下步子对温长青说。
温长青:“那你呢?”
“我与陈问聿毕竟是叔侄,我的血亲不剩几个,他算一个,我去看看他。”
温长青好像听到了什么,让她一直以来的一个得到朦朦胧胧的答案——
陈序之是一个长情执拗的人,就像在没有什么交集的时候爱上,一偏颇就是这么多年,这样的他……
在他的生母趁虚而入,的确对周允安做出弥天大错的前提下,真的会说对周允安翻脸就翻脸吗?如果错误的确存在,恐怕按照陈序之的性格,会给了她自由后,自己自戕以对周允安赎罪。
“你……先帝真的是你的生父吗?”温长青迟疑地问。
因为这个实在是不好说的皇家秘辛。
陈序之没有意外温长青猜到:“不是。”
“我的生父是宝亲王。”
宝亲王。
温长青记得这个人,他在皇子中排行三,说是宝亲王,但实际上,他的亲王爵位,是当今圣上继位后,冒着不孝的名讳封的。
当时宝亲王闹了大罪,被圣祖爷剔除玉牒除去宗名,后来生死就不知了。
只听说,他这个人双腿有疾,羸弱非凡,但智多近妖。
如果陈序之的父亲是宝亲王,好像他与陈守之陈问聿父子,截然相反的天分就有了道理。
“我的母亲叫周允宁,太后的双胞胎妹妹,当时太后生下早产的二公主后,月信淋漓,身子受损,我的母亲就是这个时候进宫的,也结实了不受宠的宝亲王,宝亲王和先帝不是一母,但他们的母妃情同姐妹,所以两人关系也好,宝亲王一直充当先帝的智囊。”
“后来一次先帝被宠妃一脉泼了脏水,人证物证具在,连先帝宠爱的宝林都反水,并在东宫搜到来源不明的银子,为了保下先帝,宝亲王认了罪名。”
“我不想过多去评判他们的过错,总之,先帝就认下了我,不让太后的母家和罪臣有个暗结的珠胎,也是为了宝亲王的遗愿,不让我的母亲脏了名声。”
温长青瞠目结舌:“……所以,先帝和陛下都知道?”
“都知道。”陈序之眉眼有些愁绪,“先辈的恩怨就不要祸及晚辈,所以没有人告诉陈问聿,我也愿意背着罪责。”
“那为什么不愿意告诉太后娘娘?她一直因为这个事偏执。”
陈序之说:“先帝说,她对权柄追求走火入魔,做了很多错事,如果突然告诉她恨错了人,她会无法接受。”他轻笑,“谁知道呢,我不说,不过是报复罢了。”
报复周允安。
让她爬得越高,最后知道真相摔得越惨。
陈序之早就过了贪图被爱的年纪。
陈序之看着已经擦亮的天色,伸手为温长青微凉的脸暖了暖:“怎么深春了,脸还是凉?”
“笨死了。”温长青拍开他的手,“脸上凉凉的才是皮肤健康,脸上热热的是起了炎症。”她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翘着背影对陈序之。
陈序之好笑,去揽她:“我多学一些,先回去吧,你熬了一夜。”
“知道了。”温长青趁其不备,在他下巴偷了一个吻,“你的意思我都知道,故意说最后一句,想看看我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讨厌觉得你下作——再这么试探我,三百年不许上我的床。”
陈序之眉头高高扬起,心热地把温长青抓进怀里,深吻了透彻,直到人脸红成番茄,才把人放开。
“我会叫人挖开我们的坟,把我们葬一块。”陈序之说。
温长青恼怒地撞他一下:“快走!”
陈序之闷笑,开着温长青上马车走远后,脸上的笑意这才慢慢收敛,朝着东宫走去。
……
宫人们都是见风使舵的,见天下要换天,对储君的殷勤也少了起来。
陈序之推门走进东宫,类似香樟的味道传来,落木萧萧——
争争古琴的幽鸣声,从院前亭台中传来,陈问聿坐在其间,闭着眼奏广陵散。
刘德贵侍在亭前,远远对陈序之鞠躬行礼。
陈序之颔首。
他看着陈问聿脸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剑痕,神色复杂。
嵇康的广陵散,是一种不屈的愤慨悲壮之气,但从陈问聿的琴声里,没有愤、壮,只有丝丝缕缕的悲和思念。
可能因为思念的是同样的人,陈序之感同身受。
一曲终了。
陈序之沉默一会道:“对不起。”
“你指什么?”陈问聿十指盖在琴弦上,止住余音。
“你的伤。”
“不重要。”陈问聿抬起头,在亭中与陈序之对视,一坐一站的高低差,因为距离遥远被磨平了,“我不如你,我愿赌服输,何况皮囊罢了,我也不在意。”
他站起身,“你知道我输在哪么?”
“你自己。”陈序之淡声说。
陈问聿冷笑:“林怡。”
“我给她父亲加官进爵封疆拜相,她居然反过头捅我一刀,给了冉枝白玉兰发簪和一瓶烈药,若非如此——我怎么会认错了人,和她发生关系,彻底失去和你角逐的可能,然后在浙江仓惶之下劫持温长青,酿下现在的惨象?”
“是我信错人,我不怪谁,但不是我输给你。”
“林怡为什么算计你?”陈序之冷声打断陈问聿的幻想。
陈问聿一愣。
“她是温长青的朋友,你当年算计温长青,迫害温长青,你但凡不这么刚愎自用,尊重半分旁人自主的思想,怎么会想不到她不会忠?”陈序之冷声道,“所以这一切,错的都是你自己,不是任何人,你没有资格责怪任何人。”
陈问聿看着陈序之一如既往端方的脸,忽然拊掌大笑起来:“好好好——”
“我确实不如你,即便这个时候,你还要在制高点来指责我,好啊好啊,你想听什么?听我的自白陈罪?做梦吧。”陈问聿淡淡微笑,“我等着你这种和我如出一辙的怪物,有朝一日也会被温长青厌弃,那一日我一定在地府放一万鞭庆祝。”
“做梦。”陈序之说。
陈问聿笑了:“你知道这个东宫,没有挖水渠吗?”
“什么?”
陈问聿垂下眼,重新勾动一弦。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
随着琴声渐起,忽然之间,身后宫殿冲天火焰瞬间突起,原来那并不是香樟树的味道,而是火油!
几个呼吸间,整个东宫吞没火海。
/
可能是因为和陈序之分开,真奇怪,温长青很久没有失眠了。
她辗转反侧,直到本已破晓的天色大亮,她的困意还是没有席卷到,能够忽视心头不安的程度。
……难道是因为今天清算旧事,她心中不放心?
这个理由也说得通,可是不知为何,温长青就是无法说服自己,她索性披衣起身,拉开门。
深春的季节,门外都是霭霭晨露,沉沉落在肩上。
她不安。
陈问聿那么一个手段狠辣的人,能这么轻易放过陈序之?陈序之将他当有所亏欠的血亲,可陈问聿却不见得这么觉得,他自我又狂妄,恐怕仍旧是觉得陈序之对不起他。
温长青越想呼吸越急促,清晨冰冷的雾气从鼻腔进入肺腑,冻得温长青鼻腔生疼。
她越来越不安,陈问聿一个连庶母亲弟都能下毒手的人,大势已去他会做什么都不足为奇。
温长青再也坐不住了,她捂着胸口,大步走出门。
门外是周珉和左铃在守着,两人靠得很近不知在窃窃私语什么,脸上时不时地笑,最后周珉挨了左铃一拳,吃痛地装疼后退。
可温长青注意不了这些,着急地走上去,抓住左铃的袖子,无错地看着周珉:“你们有没有让人跟着陈序之?”
周珉先是一惊,不知温长青怎么才睡一个时辰就醒了,他下意识看了左铃一眼,然后说:“王爷没让人跟,您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怎么不会有事,那是东宫,是陈问聿住了二十年的地方!”温长青失声说着,而后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捂眼叹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对你的,是我的错,我应该阻止他的。”
“……属下去东宫看看,王妃别担心,属下等会直接将王爷带回来。”周珉说,“您别担心,王爷一直觉得愧对陛下一家,昨日破坏太子殿下光明坦荡的人生,他心里肯定不舒服,即便您制止,他也会去的。”
温长青低着头,靠在左铃怀里没说话。
左铃给周珉使了个眼色。
周珉:“属下先进宫了。”
周珉很快地离开了,温长青却没有半分因为他的安慰而心安,相反,心中的忧虑越来越大——
陈问聿的人生完蛋了,绝境之下他会做出怎样的殊死反扑?
温长青完全不敢去想,这太可怕了。
这都怪她……为什么不去拦着?
温长青直接在台阶坐下,在院门等着,想更快等到陈序之回来,等了一会索性跑到府门前等着去,反正她一直没规没矩,百姓说几句就说几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隐约中,温长青好像听见了古琴声,不知是关雎还是广陵散。
她只觉得吵闹。
马蹄声扬蹄奔腾响起,急促至极,小点逐渐放大、
——“王妃!东宫走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前世 他养大的
温长青赶到东宫时, 大火正是最烈的时候,火舌舔得铜门滚烫如铸。
宫人们提着水围了一圈,焦躁的谈论声比火星爆裂声还响, 陈守之坐立不安地走来走去。
温长青慌张地走上去:“为什么不救火,救火啊!”
“哎哟我的郡主殿下,您怎么来了!”陈守之的大太监哎哟一声,连叫人拉住温长青, “一个两个都是死人吗,还不赶紧把郡主拉住, 等会伤了碰了,你们都小心着脑袋!”
温长青直接拂开:“陈序之呢,陈序之呢?”
太监支支吾吾地看着陈守之。
陈守之叹了一口气,走上来扶住温长青:“我特地叫人压住消息, 怎么还是叫你知道了——东宫的风火檐不知什么时候被破坏了,木墙泼了火油, 火一碰, 立刻就着起来了, 现在人也进不去。”
“那里面呢, 里面那么多人, 总不可能一个呼救的都没有!”温长青声音粗粝。
她就知道会有事发生,为什么不早点来?若是早点来,强硬把陈序之带走,是不是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或者说根本就是她的问题,让陈序之和陈问聿翻脸, 闹得不可收拾。
“……郡主,太子殿下,已经提前将人都遣退了, 盘算人后,估计着火时,里面只有雍亲王,和太子主仆。”
温长青耳边嗡鸣作响,眼前天旋地转,分辨不清男女五官,黑色的眼色蔓延视线,嘭地倒在地上。
“传太医!”
“来人啊,快把郡主扶起来!”
“都给去里面救火,拿你们自个填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吓着郡主,全出去砍头!”
……
温长青嘴唇张合一下,她想说不要这样,陈序之和她都不想人命填平,但她的力气已经抽干了,最后视线一黑,彻彻底底地晕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爷,女娘回门了。”
空旷的水榭中,身穿儒袍的男子趿着木屐,小碎步走上孤岛,深一鞠躬。
他的五官模糊不清,但恭敬和畏惧从深深弯不敢抬头的身子,明明显显地透露出来。
顺着发旋看去,跪坐在地的男人双手抚琴,那张脸绝称不上如圭如璋,在当今一美男子为主流审美的时代,他的五官当真锋锐,连眼皮褶皱都有一道清晰的拐角,看人时候分外冷淡审视。
温长青在这个梦里,是旁观者的视角。
她心惊——
陈序之。
“陈序之”苍白的唇动了动,半晌只嗯了一声。
“姑爷也来了。”
陈序之敛袖起身,他并未身着儒袍,而是穿着宽大的道袍,并不风流,不羁的道家偏在他身上,有种佛家的禁欲戒断味,叫人敬而远之。
“陈家的门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让她进来。”
男子了然:“小人这就让姑爷去小榭候着,请女娘进来。”
陈序之目不斜视,好似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就连“回门时将新郎官拒之门外”这种无礼之举的话都好似没听见一般,径直越过男子,拂落肩膀落花,踏上岸边的船。
哑奴摇桨。
温长青的视线是跟着陈序之走的,上岸移步,也就看清这处园林的全貌,这似乎是千百年前的装饰,并非是大周的建筑。
光看儒袍还不确定,可这宅并不像大周一样讲究雅致,以高台榭美宫室为主,原是千年前的时代了。
陈序之已经踏入宫室。
里头的女子还是身穿前日结婚的嫁衣,脸覆妆面,似乎就是在向男人说,我过得很好。
可让温长青讶异的,是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
“叔叔。”
陈序之掀起眼帘。
“我过得很好。”温长青幸福地说,“谢谢叔叔,为我找了这么好的一桩婚事。”
“很好?”
“嗯,他很体贴,很细致,长得好看,也有学问,会一点琴棋,虽都不如叔叔,但我很知足了。”温长青羞赧地说,“多谢叔叔。”
陈序之铅灰色的眼古井无波地看着,温长青脸上小女人的羞涩,半晌才微微颔首:“你是我养大的,不必言谢,世间男子薄情,若有朝一日觉得不顺心,随时回家。”
温长青目光盈盈看着陈序之,许久说:“叔叔给我找的人,他怎么会无情呢?”
“而且这是您说的,我得嫁人,一直在府中,名不正言不顺,会闹出事端。”
陈序之哑然。
……
温长青不知道这梦是什么,她旁观地看着,心难受得快要揪死了。
不知是否是因她爱陈序之的原因,无法相守,让她代入现在生死不知的陈序之与她自己。
她紧紧咬着牙关,心里焦虑陈序之的情况快焦虑疯了,可又无法从梦中逃脱。
而且……这梦是什么?
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真的是她与陈序之的某个前世?
这个千年前的时代乱,战火纷飞,温长青也记得。
果不其然的是,不过十五年,天下就大乱了。
强大的国家南下直入腹地,百姓对贵族积怨已久,趁着战火打进府邸,抢夺食物、金银、美人。
没人敢得罪强大的陈家,但……温长青的夫家,却是最好劫富济贫的贵族。
为了保命,也为了在逃亡路上省下口粮,她温柔的丈夫撕下面具,露出自私自利的獠牙,将她送给城外杨家叛军,给自己争夺一个出路。
杨家军争夺兵权,万万军权,不比靠权柄积累多年的陈家,朝代一倒,陈家也不过苦苦支撑,仅剩风骨支撑,以及新王必安抚一个最有影响力的旧贵族,以占新城的目的,暂时苦苦支撑。
数千族人也不过蚂蚱一绳。
陈序之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听见下人的消息时,渴了半晌,桌上的茶杯尽数打翻,终于痛苦地呕出一口积年黑血,他粗喘着气,猩红的眼看向男子:“不遗余力,把那畜生抓住,就地格杀,父母亲朋子,格杀勿论。”
“是。”
男子担忧地看着他,却也不能说什么。
自从温小姐出嫁之后,爷的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大夫看了一个又一个,都说是心病,这口血也不知是呕出最后的心血,还是呕出了积年郁积。
他端来热茶,让陈序之润润喉。
“爷,先喝点茶。”
陈序之没接,提笔写了一封信,前后不过百余字:“去,给城外杨将军送去。”
“说,我要见他。”
“带上我的信物。”
……
两人的会面是在三日后。
陈序之不顾众多长辈的反对,只身踏入叛军大营。
世人皆知温长青是陈家的人,是他的人,这么多年,即便温长青已经出嫁十五年,所有场合皆称她为陈家女公子,叛军杨涧不可能不知。
唯有一个原因。
杨涧根本没有打算给陈家这个脸面,在新国让陈家再续荣光。
陈序之只能去换。
换温长青一个平安。
踏入营帐时,杨涧身穿甲胄,一见他便大笑迎上来:“百闻不如一见,陈二爷。”
“温长青呢。”陈序之打断寒暄。
杨涧眉头高挑:“怎么?陈二爷就这么着急,我听说她是你养大的一个侄女,可这么多年,你们却不像啊——她那郎君是你给找的?你可真够狠心的。”
陈序之只当他说的是他斩断情缘的事,并不接茬,“我接她回家。”
“她怕不愿。”
陈序之拧眉。
杨涧笑着说:“你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你和她的情事在她的夫家人尽皆知,这么多年,她夫家对他如何,您当真不知?陈二爷,你真够狠心,嫁出去竟然真的是不闻不问,她可被打的狠了。”
陈序之猛抬头:“你说什么?!”
“哟。”
“她在哪,我要见她——”
“别急,你一急怎么和我谈条件呢?”
“我急了,不是才如你所愿?”陈序之手攥成拳,“直说,你要什么。”
“即位诏书。”杨涧说。
“陈家百年大族,桃李满天下,世人对陈二爷更是赞不绝口,恨不得把你捧的天上有,地上无的,你也知道我这虽说是终结百姓这么多年的痛苦,但总归不那么的名正言顺。”杨涧说,“你给我写即位诏书,让我天命所归,我把人放回去,陈家我不动,我向你立誓,我即位后,陈家继续是你们的簪缨大族、百年世家。”
这其实是一招死棋。
陈家这么多年的立足之本就是风骨,虽说是权柄,但他并不玩弄权势,是正统。
为叛军写了几位诏书,叛军是名正言顺了,可陈家的根基也就毁了。
但若是不写,陈家的根基也毁。
温长青,也毁。
“要不要考虑一下?想不想见见她?我很好说话的,你可以现在去见一见。”
“不必。”陈序之敛下眉眼,“七日后给你答复,我就不见她了,我相信将军不会苛待她。”
“那是自然。”
……
温长青并不想让陈序之答应。
这是一条必死路。
叛军登基是必然的事,现在的国军荒淫无道,他的兵力聊胜于无,陈序之若写,就是陈家的罪人,陈家的风骨也毁于一旦,说是百年世家,不过十年变个天,又没了百姓爱戴风骨,帝王圣心说变就变,陈家仍旧会日渐衰落。
可若是不写,帝王登基后的雷霆之怒,夷十族也不过谈笑。
隐隐约约的,温长青猜到了陈序之想做什么。
陈家的人不知从哪里知晓了今日谈话的内容,接二连三的跪在水榭外。
可水榭闭不见客,船只不允通行,纵然再贵,也无从让家主得知。
七日后,清晨水榭的大门轰然打开。
仆从拿着一封信淌泪,坐船上岸。
他身后是乌泱泱的陈氏族人,耳边叽叽喳喳的是众人在问爷到底如何考量。
恍若无闻。
他郑重跪下,朝着水榭摇摇一拜,折断船桨,磕头道别。
就在他拿着手中即位诏书离开城市府邸的一瞬间——
水榭上,火焰冲天而起。
没了船桨,船只无法通行,众人只能在悲怮的哭泣声中看着水榭噼里啪啦地燃烧。
仆从将诏书送到杨涧手中,杨涧大喜,如约释放温长青,并赠与数万银两,让她下半生生活无忧。
温长青清瘦不少。
她神色微动,看着眼熟的仆从:“……他呢?”
仆从逝泪:“爷……崩逝了。”
“他说,今生叫你受苦,他来生还您。”
水榭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最终只剩下无法再继续燃烧的地基。
……
温长青眼底全是火光,直到从睡梦中猛然清醒,熟悉的龙纹床帐映入眼底,都好像还残留着火光的影子。
——陈序之!
她满脸泪的跌跌撞撞跑下床拉开门,抓着外面候着的太监:“陈序之……陈序之怎么样!”
那人神色动容,嗫嚅半晌说:“东宫……烧光了。”
作者有话说:
我复制错了,有一千字不得不放到上一章结尾,对不起。还有一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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