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风雪呼呼的往里吹, 声音极大,两个人的耳边却又极静。
陈引章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不知皇弟是信了还是没信。可她刚刚灵光一闪,话就已经说出口了,如今再改是改不了口了。何况她跟着印公公出来,就是打着能招魂见鬼的名头。回头皇弟稍一询问,就能问个清清楚楚。
唯一的漏洞,是夙夜那里。
但夙夜终究是她的人, 只要她能在皇弟之前让夙夜把嘴闭上,那么,她的身份就能彻底盖住。
任皇弟再调查,她也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略知阴阳的神棍美人。
什么长公主, 什么陈引章,那都不是她。
她只是秦兮云。
所以, 刚刚皇弟说的那些, 同她秦兮云没什么关系。
只要她把这一场戏做足了, 那么, 既可以把前头听到的那些给按住了, 又可以解了现下之困, 也能给之后她出宫修养打下铺垫。
情境虽然艰难, 但只要闯过去了, 那就是光明大道, 光辉灿烂。
想到这里,陈引章慌乱下去的心重新稳住了。
她眨了下眼睛,眼圈瞬间红了, 声音哽咽,似乎充满了母性的思恋和怀念:“雉奴, 母妃终于能再跟你说话了。”
“这么多年,母妃其实一直在看着你,看着你慢慢长大,长成了今天让母妃骄傲的模样。”
陈承衍似乎也跟着稳了下来,面上已经不见最初的惊颤震动,再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双眼幽幽的望着她,让人如临深渊。
陈引章被他盯得心头颤了一下,但是面上不见破绽,一双美目殷殷切切的回望了过去,三分哀伤七分思念,被她拿捏得恰到好处。论到做戏,全天下的女人都没有宫里的女人会做。她也曾是宫里的女人,虽然久不做戏,但到底曾认真的拿它当作一段时间的职业,还不至于生疏了。
“雉奴,你不相信是母妃回来了吗?”
陈承衍眼皮一撩,似笑非笑的重复了一声:“母妃?”
这是不相信的语气。
想来也是,一个死了多年的人突然跳出来说她是自己母亲。不管搁到谁身上,谁也得怀疑两下。
陈引章没有气馁,继续道:“你出生不足满月,在第三个月的时候一场大病险些要了你的命。是母妃抱了你整整两天两夜,直到第三天的清晨,母妃迷迷糊糊看到一只雉鸡送药。等再醒过来,你也跟着缓了过来。如此,母妃才给你取了这个名字,是希望你能长命百岁。”
“雉奴,如今你还不信母妃吗?”
而且,若是有心人调查,不难也能查出帝王这一小名。可究竟为什么取这个名字,那除了她和他死去的娘,应该就没人知道了。
果然,这话一出,陈承衍当真呆住了。
“铛”的一声,手中长剑倏然掉落,砸在地上。
陈引章一瞧有戏,再接再厉往前几步,哭道:“雉奴,我的雉奴!”
可是没等她碰到陈承衍,男人接连退后几步,避开了她的碰触,没再有别的动作,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隐隐带了些剥皮扒骨的瘆人味道。
陈引章被他瞧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但是话已至此,再没有她退步的道理,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母妃只能待片刻的时间。你听母妃说。”
她不能一直装作许太后。一来,她从来没有见过他们母子相处,更不知道二人相处的细节,很容易露出破绽,到了那个时候,她就成了处心积虑来欺骗帝王的贼子;二来,这个身份只能是秦兮云。只有这样,在后面才有机会离开皇宫,甚至是离开长安。
而且,时间越是急迫紧急,对方便越是来不及仔细思考和核实。她所有的胡编乱造,才能在片刻之间形成一个梦幻泡影般的闭环。
可陈承衍没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一点一点挤出来,沙哑道:“你说你一直守在我的身边?。”
这就是半信半疑,在验证了。
陈引章面上顿时露出喜极而泣的表情:“母妃离世之后,魂魄漂泊无依,这么些年一直守在你的身边。可惜阴阳两隔,你看不到母妃,母妃也不能同你说话。如今,借着这个姑娘的身体,母妃终于能同你见面说话了。”
“那你说说吧。”
“什么?”
陈承衍深深的望了她一眼:“说只有你和我才知道的事情。”
陈引章大脑急遽思索,面上叹了口气:“你还是不相信母妃。不过,母妃相信这次说完之后你就应该信了。”
“母妃去世后,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在昭陵,备受欺凌,母妃还曾在入夜之后吓唬过那些人。是不是有一天开始,那些人就不再找你的茬了。”
陈承衍似乎认真听了起来,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她。
陈引章继续道:“你一个人的时候总喜欢发呆,在昭陵那些年还喜欢吃雾霜花的花蕊。”
“母妃记忆最深的是元和十六年,那时候你和清平公主被赵淑妃的人追杀,一路上共遭了十三次袭击,最后只剩下你和清平公主掉落洞穴。可为护着清平公主,你的双腿被巨石砸中,险些落下残疾。清平公主背着你走了一路,眼瞧着就要逃出生门,身后却再次追来了杀手。”
说到这里,陈引章已经泪珠涟涟:“是你拼着胸前一剑,再次护住了清平公主,可这一回差点儿没醒过来。雉奴,你知道母妃当时有多么心疼吗?”
陈承衍瞳孔一缩,望向她的目光越发深邃,不过里面明显少了那些阴森森的味道,让陈引章呼吸都跟着轻松了许多。
陈引章乘胜追击:“雉奴,难道如今你还不相信是母妃回来了吗?”
陈承衍深深的望了她一眼,表情终于松动了,叫道:“母妃。”
陈引章喜极而泣,张开双手就要准备抱头痛哭了。
陈承衍幽幽出声:“那母妃刚刚听见我说的话了?”
陈引章动作一顿: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猛地收回手,讪讪道:“听到了。只是你同长公主注定没有结果。不说她已经不在了,就算她还活着,你们之间也不可能。”
陈承衍盯着她:“为什么?”
陈引章都要被他气笑了,姐弟之间,能有什么结果?
“为什么?春秋齐公兄妹□□,惹了多少祸患?齐公继位之初的英明神武,早随着后来色令智昏,尽失民心,最后落得个身死国灭,一代大国烟消云散。如今千年过去,骂名仍旧只多不少,成了历代士大夫上谏的反面教材。”
“雉奴,难道你是想成为第二个齐公吗?”
陈承衍不见一点儿羞恼,反而唇角勾了一勾,目不转睛的望着她:“朕不怕千古骂名,朕只怕皇姐不要朕了。”
“在这个世上,朕只在乎皇姐一个人的看法。”
说到这里,陈承衍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继续说了下去:“母妃,我爱她。”
一字一顿,如同惊雷一般劈到了陈引章的天灵盖,劈得外焦里嫩。
虽然前头已经猜出了他的心意,可是他就这么大剌剌的当着她的面说出来,陈引章脸色当真是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又气又羞又怒。
陈引章气得嘴唇都在发抖:“胡说八道!”
陈承衍望着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不见一点儿疯癫,可是语气里的偏执认真却听得人浑身颤栗:“既然您觉得朕在胡说八道,那朕就胡说个彻底吧。若是皇姐愿意,朕即便做齐公又如何”
话没有说完,陈引章几乎再听不下去,抬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为君者,必先存百姓,再论私情。此古今不易之理。昔者,尧舜禹之治世,哪个不是以民为天,以德为本,一举一动皆为天下臣民之表率。今岁以来,旱涝不调,边关冲突不停,百姓疲于重税,已有怨声。陛下虽然平定了突厥,但是西戎南蛮仍有隐患,前朝后宫更是不得安稳,鬼祟之人藏于暗处频频出手。今日诸葛正言猝死于宣政殿,不管真相如何,他都是死谏忠臣。而陛下,不纳臣言,执于一念,已经失了臣心。倘若这个时候再传出陛下对对长公主的私情,天下百姓跟着将会如何评价陛下?百年之后,丹青史册之中又会如何评说陛下?”
“陛下年号承平,乃承天下臣民之太平。你是只想承清平之乐,连带清平长公主死后也跟着落下祸国骂名吗?”
陈承衍挨了那一巴掌之后,就不再吭声了,自顾自低垂着头似在听训。
等陈引章说到最后,陈承衍才慢慢抬起头看向她,一字一顿道:“流言如山,朕知道。朕不会让一丁点儿流言沾到皇姐身上。”
陈引章气得身子发抖,厉声道:“你皇姐是在乎流言之人吗?”
陈承衍目光紧紧锁着她,问道:“那皇姐为什么这么生气?”
“我”话一出口,陈引章心下一跳,面不改色的继续道,“我是气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一个混账东西!”
陈承衍这回转开视线了,似乎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低嗤。
陈引章被他搞得头皮发麻,气不打一处来,怒道:“转过头来。”
陈承衍听话的回过了头,再次目光清亮的看向陈印章。
陈引章如今气到了极致,也不怕被他揭穿了:“你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动了这个混账心思?”
若是能掰,她这个当阿姐的,必须得给他掰回来。
陈承衍叹了口气,别开视线,目光跟着一下子变得悠远柔软:“儿子也不知道。或许是在昭陵,也或许是在长长久久的岁月中。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哪能说得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不知所终。哪里又能说得清楚?陈引章刚刚升起刚峭火气就在这一句话之中,悄然烟消云散了。
还没等陈引章想好该如何劝慰自己这走歪了路的皇弟,男人又说话了:“都说旁观者清。母妃守了儿子这么多年也没发现吗?”
陈引章心头咯噔一声,面上继续装出暴怒情绪:“母妃如何能想到你这个混账会对你皇姐生出那份心思?”
陈承衍觑了她一眼,低头颔首:“母妃教训得是。”
如此听话听劝,并非是无可救药。陈引章的怒气更小了一些:“如今你既然还听得进去母妃说的话,那就尽快把这份心思断了吧。”
陈承衍重新抬起头,拒绝道:“儿子做不到。”
“你!”陈引章话才出口,觉得一味怒骂夜解决不了事情,干脆缓了语气,语重心长道,“雉奴,你早年在昭陵长大,回京之后没有多久又去了战场,认识的姑娘太少了。同你在一起时间最多的,可能就是长公主了。因此,对长公主产生依赖或者喜欢的情绪很正常,毕竟以长公主的姿容品貌,天下间没有几个男人能拒绝得了她。”
当真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陈引章说到这里,面上微微有些赧然,不过也就是些微一点,转瞬即逝。
陈承衍一脸认真的望着她,似乎听得很是认真。
陈引章自觉得到了鼓励,继续道:“母妃想说的是,你并不是真的”说到这里,她还是有些赧然羞耻,但话得说出去,“真的爱她。等你多接触几个姑娘之后,就会知道正常的男女情感是什么样子的了。”
“其实你后宫那几个姑娘也都很有趣,但是你似乎都没有宠幸过她们。”
陈承衍拧了拧眉头,没有说话。
陈引章:“你若是不喜欢那几个,改日再多选一些。女人如花,千姿百态各有风味。只要你愿意去了解她们,慢慢就会发现她们比长公主更加温柔小意、柔软细腻。”
等陈印章说完之后,陈承衍慢慢呵了一声,语气不高不低:“母妃当朕是什么人?”
“随便千人枕万人尝的腌臢东西?”
“还是,连自己的心意也弄不清楚的糊涂蛋?”
陈引章顿时卡壳了。
陈承衍面色渐渐变得冷然起来:“母妃,刚刚这些话是皇姐让你说的吗?”
时间已是半夜,风雪之声始终没有停歇。
满室的纱幔在二人背后乱成一片,发出猎猎响声,就如同夜色催号的埙音,将紧张与期待交织成了一张无形利网。
陈引章嗓子有些发干,咽了咽口水,微微撇开了视线。
陈承衍目光逼视着她,不容女人有一丝躲避:“知道了母妃在这里的时候,朕就一直想问,皇姐她是不是也在这里?”
“直到刚刚母妃说出那些话,朕就知道了。”
“阿姐,她在的。”
陈引章到底不了解皇弟他的母妃,只记得在父皇那群妃嫔之中,一点儿也不起眼,跟个隐形人没什么两样。
并且,皇弟他也太了解她了。
刚刚那一番话,只怕他早就怀疑了。
陈引章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当作默认。
陈承衍上前一步,涩声问道:“皇姐,在哪里?”
二人目光在半明半暗之间交汇,轻轻一错,就擦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陈引章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手指着他的身后一点虚空位置:“在那。”
陈承衍整个身子瞬间僵在了原地,然后顺着她的手指,一点一点的转过身去,声音喑哑低柔:“阿姐?”
等人转过去之后,她才将视线落到他的后背,带着难言的复杂和酸涩。
打,没用;骂,也没用。任其发展,更不可能。
先帝子孙虽然不少,但真能成大器的,也只有雉奴一个。至于她别人不清楚,难道她还不知道?当年先帝对她可谓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摔了。百般疼爱,众矢之的,可在临终之时却狠狠摆了她一道。
倘若那时她真的能当女帝,如今或许也就没这些烦恼了。真发现了他这个心思,直接将人贬到西边去吹吹冷风。等到这个混蛋什么时候吹醒了,再将人召回来。
不过事已至此,也不容她再多想,还是得先想办法将眼前这破烂局面给缝补过去。
陈承衍重新转回身来,声音黯然:“阿姐还说了些什么?”
陈引章喉咙动了动,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她很歉疚,她说自己没有做好一个皇姐应该做的。”
陈承衍声音黯然低喃:“世上再没有比阿姐更好的人了。”
一室寂静。
陈承衍突然迸出一句话:“既然母妃能到秦兮云的体内,阿姐是不是也可以?”
陈引章一下子就惊了,连忙道:“她不能!”
这话回答得太过迅速,陈承衍反而笑了:“为什么?”
陈引章一时踌躇着没有说话。
陈承衍继续道:“其实我也很好奇,母妃是怎么入了秦兮云的身?”
这两个问题答不好,是要出大问题的!
陈引章心思电转间,已经张口了:“具体是为什么,母妃其实也不清楚。方才在楼下的时候,母妃就发觉她身上淡出一缕白光,刚刚凑近还没等看明白,人就跟着入了她体内。”
陈承衍:“那前面母妃说只能待片刻的时间,您是怎么判断的?”
陈引章继续胡编乱造:“母妃明显感觉到这具身体在排斥母妃的存在。”
陈承衍眸子一深:“排斥?”
陈引章连忙点头:“所以母妃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你听母妃说。”
陈承衍淡淡笑了一下,昳丽的唇弧满是认真:“好,母妃放心,儿子定会找到办法让母妃与这具身体彻底契合。”
不是陈引章几乎要吐血了。
陈承衍好像没有看出陈引章的无奈,继续道:“母妃还说皇姐不可以上秦兮云的身?您为什么如此肯定?”
陈引章有气无力道:“因为母妃刚刚问了长公主,她什么都没有看到。说明长公主同这个小姑娘的身体没有联结。”
陈承衍听完之后,瞟她一眼,哦了一声。
陈引章刚刚松下一口气,陈承衍又道:“那这世间总有一个人能盛下皇姐的魂魄。不管是十年、二十年,朕都会找到这个人的。”
陈引章:!!!
陈引章几乎不可置信的瞪了他半响,气得冷笑一声:“你能找十年、二十年,只怕长公主等不了这么久。”
陈承衍一愣,一双狭长凤目凝出些许的迷茫。
陈引章却要长痛不如短痛,彻底绝了他的心思:“头七一过,长公主就彻底离开人世,进入轮回了。那个时候,前尘尽忘,你执着这些还有意义吗?”
陈承衍瞳孔微微一颤,整个人钉在原地望着她:“那母妃为什么能陪儿子这么多年?”
陈引章:“那是因为母妃心有所执,舍不得你。”
陈承衍转头望着那一处虚无位置,声音哀怨:“所以,阿姐是不想再看到我了吗?”
陈引章:
她跟着望过去那一片空气,嘴唇动了动道:“长公主她也是为了尽快了断你的心思。”
陈承衍猛地转回身来,双眼恶狠狠的盯住了陈引章:“阿姐当真对我这样狠心?”
陈引章心头一跳,惊疑不定的看着他。
这个语气像是在质问她,可是男人说完这句之后再没了别的反应,人也跟着撇开视线了。
陈引章心头正七上八下的胡乱猜着,男人低低出声:“头七?已经没有两天时间了。”
陈引章没有说话,心头却辗转了数个来回,下定了决心不再这样拖下去,于是低低咳了一声,装作很是难受的踉跄一下,还没等软倒在地就被陈承衍给接住了。
陈引章缓缓睁开眼,声音虚弱道:“雉奴,母妃就要走了。走之前,你答应母妃和长公主三件事。”
陈承衍深深看着她:“皇姐想让我做什么?”
陈引章鸡皮疙瘩顿时起来了,有一种皇弟就在喊她的感觉:“第一,将长公主的尸身立时下葬了,并且不准再行招魂一事。”
陈承衍摇了摇头,温声道:“我不能答应。”
陈引章气得咬牙:“你还想做什么?”
陈承衍看着她道:“朕说了长公主的尸身要以皇后之礼入朕的永陵。这一点,谁说都不会改。”
陈引章深吸一口气,努力道:“以公主之身行皇后之礼,自古以来从未有此礼制。”
陈承衍想了一下,点头:“好!那便着长公主入主永陵,朕去陪陵。”
陈引章:亏他说得出口!
“好好好!昭陵之事,母妃不再勉强。只是招魂一事,决计不可再行。”
陈承衍目光紧紧的盯着她:“倘若母妃一直在我身边规劝引导,朕也不敢再行此事。”
陈引章被他的目光看得七上八下:“母妃暂时不会离开你。”
陈承衍摇了摇头:“不是暂时。”
陈引章迟疑了:“母妃也不知道有一天会不会魂消魄散”
“不会的!”陈承衍眸色一厉,“朕不会让这种事情再发生。”
陈引章叹了口气,没再说这个:“第二,诸葛正言三位大人一生勤勉,为国诤言,着以国公之礼下葬。诸葛正言,加赠太傅一职;迁诸葛辛为左卫大将军,妻沈氏加封三品诰命。”
这个好说。陈承衍点头应下:“好!”
陈引章抿了抿唇:“第三,不可再起轻生之念。”
陈承衍那双清浅凤目深深望着她:“只要您在我身边就好。”
那种毛骨悚然的错觉再次袭来,陈引章虚睁着眼,张了张嘴似是要应下,却一个音都没有发出就昏了过去。
陈承衍没有惊慌,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的盯牢了女人脸颊,一动不动。
陈引章被盯得浑身发毛,呼吸都停了一瞬。
陈承衍将人打横抱起,放到之前安置“陈引章”的冰床之上。冷得彻骨,女人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直接漏了馅。很明显,已经不能再装昏了。陈引章慢慢睁开眼睛,看到陈承衍的瞬间,露出一副懵然无措的神情。
陈承衍凤眸微眯,认真打量了她一会儿,笑了:“爱妃醒了?”
陈引章被他笑得后背发凉,眨了下眼睛,一个轱辘就从冰床之上爬了起来,跳下来就要行跪礼:“陛下恕罪,臣妾怎么在这里?”
陈承衍伸手挡住她的行礼,声音温和:“不必多礼。你都忘了吗?”
陈引章仰头看他,一张嫩白小脸凝满了疑惑:“臣妾都不记得了。”
“哦,那你最后的记忆是什么?”陈承衍慢慢转身抱起“陈引章”的尸身,没给她一点儿视线压力,似乎就是在聊家常。
陈引章拧着眉头想了一阵,又按了按眉心:“臣妾最后的记忆就是在楼下了。”
这样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推脱给那个虚无缥缈的许太后。
陈承衍回过头来,神色在雪夜之中显得阴翳晦暗:“这么说来,刚刚发生的事情你都不知道?”
陈引章茫然的摇了摇头。
陈承衍点点头,平静无波道:“刚刚朕同长公主倾诉衷肠,你也没有听到了?”
陈引章:
“臣妾没有听到。”
陈承衍继续道:“那么朕说朕爱着皇姐,你也没有听到?”
陈引章扑通跪了下去:“陛下,妾身什么也没听到。”
陈承衍摇头:“不,你都听到了。”
陈引章:她刚刚急遽准备了无数的草稿瞬间没有了用处。
“夙夜。”这一声带上了些许的内力。
不到三秒的时间,夙夜就翻身进了大殿。可一进大殿,就觉得氛围不太对。倘若陛下二人姐弟相认,不应该是这种情形。难道,中间发生了什么意外?
陈承衍望着夙夜,眉峰微挑,威仪细长:“朕让你看护秦美人,你就是这样看着的?”
夙夜一脸莫名,但是跪地请罪是没有毛病的:“卑职护卫不当,请陛下降罪。”
陈承衍语气轻描淡写:“去诏狱呆两天吧。”
陈引章猛地抬起头,还没有说话,陈承衍的目光就缓缓落了过来:“爱妃要给他求情?”
陈引章对上他审视的视线,呆了一瞬,抿唇道:“若非这位将军护着,妾身只怕在路上就丢了性命。”
陈承衍点点头:“爱妃私自离宫,想做什么?”
话虽是问她,目光却看向了夙夜。
夙夜动了动嘴唇,似是要说话,可陈承衍又将眸光转了回去。夙夜绷直了唇角,不再说话。
陈引章知道这个问题是逃不掉了,老实答道:“臣妾听闻陛下招魂一事,特意请求印公公带臣妾来面圣。”
陈承衍眼角微微漾出一线细纹:“哦?见朕做什么?劝谏?”
陈引章抿唇:“臣妾说,自己能招魂。”
陈承衍目中现出一丝惊奇,饶有兴致道:“果真?”
陈引章笔直的跪下身子:“臣妾不能。”
陈承衍抱着“陈引章”慢慢靠坐在冰床之上,漫不经心的瞟了她一眼:“那你见朕做什么?”
陈承衍越是对她表现得轻乎,陈引章越觉得安全。说明在皇弟眼中,刚刚那个疾言厉色的“许太后”与她“秦兮云”就越是分得开。
陈引章心头微动,仰起头努力让自己充当一个合格的妃嫔,声情并茂道:“臣妾觉得事情不对,担心会有歹人暗害陛下,因此行事大胆,还请陛下降罪。”
陈承衍似是十分稀奇的嘶了一声,轻轻道:“担心朕?”
陈引章眨了眨眼,大脑急剧思索。皇弟是不是就因为这些年从来没有感受到其她女子的关心,才会对她产生爱情的错觉?倘若有别的女子能润物细无声的柔软了皇弟,那么他喜欢她这种悖逆人伦之事也就迎刃而解了。
思及此,陈引章只觉得摸到了破解这一死局的密钥,精神大震,一双清泠如水的眸子跟着凝出柔情:“臣妾是陛下的妃子,担心您不是正常的吗?”
陈承衍眯起眼睛瞧她,似在审视,也似乎是在戒备,先前的一脸轻松神色跟着冷峻了起来:“朕需要你一个美人的担心?”
就像陈承衍足够了解陈引章,陈引章也太了解陈承衍了。一瞧他的神色,就知道这个人又傲娇了。皇弟当年也是这样,对她疾言厉色、百般不搭理。后来后来,就歪成了这样。
嘶陈引章突然顿悟了什么,这个套路对于长公主来说,是歪的。可是对于别的女人来说,却是良缘佳话啊。
只要她再试验一下套路,确定路数正确,就可以将套路整理成册,分发给后宫众人。到时候,红肥绿瘦总有一个会入了皇弟的心。
那时候,皇弟还能记得陈引章是谁?
陈引章心头又喜又酸,嘴上跟着顺毛撸了下来:“是,陛下得万人敬仰,臣妾不过是万万人之一。”
陈承衍冷哼一声,语气略微不悦:“巧言令色。”
陈引章心头琢磨:这是不喜欢太过逢迎的?
夙夜越听越不对劲,这个秦兮云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她不是长公主?还是,她没有同陛下相认?可如果不是长公主不对,对于他们这样在刀尖上求生存的人来说,相比眼睛,他更相信他的直觉。
可如果是长公主,她又为什么没有同陛下相认呢?难道在上来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夙夜将微妙的视线投了过去。
可还没碰到陈引章眼神,陈承衍就出声了:“去吧,将章通则唤上来。”
“是。”夙夜不敢再多看,连忙转身下楼,叫过章通则之后,就自行去了诏狱。
其实陈引章心头还有一点疑虑,那就是皇弟若是相信了长公主就在他身边看着,却这样处置了她的亲信,又是什么意思呢?
“爱妃不该过来啊。”话是冲着陈引章说的,可是目光却落在“陈引章”的脸上,溢满了温存爱意。
陈引章只觉得自己过去当真眼瞎,怎么能将这明晃晃的情意当作姐弟情深呢?
她低下头:“是,臣妾任凭陛下处置。”
“你想让朕如何处置你?”
陈引章想到了自己还有一桩罪,抿唇道:“方才来蓬莱殿之前,臣妾先去了宣政殿。假传了圣旨,请陛下一同处置。”
陈承衍淡淡笑了:“还有这一桩?”
陈引章本想着之前同皇弟表明身份,那时候这些罪也就不是什么大事。可如今,她既然决定隐藏身份,那过去干的这些事,却成了天大的罪。
妃嫔私自出宫、假传圣旨、干涉内政,桩桩件件都是砍头的大罪。
这个时候,那个莫名其妙穿进秦兮云体内的许太后,也就成了一道隐藏的护身符。
因为来了一次,就可能会来第二次。
所以,不管她罪名有多大,只要有这个希望在,雉奴就不会杀她。
陈承衍声音似威似怒:“爱妃,你说朕该不该砍了你的头?”
章通则刚一上楼就听到这话,脚步顿时停在了外头,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
陈引章垂着头道:“臣妾罪当处死,请陛下赐死。”
陈承衍看向纱幔之后的章通则,问道:“你说呢?”
章通则跟了皇帝这么多年,这个时候还不明白他的意思,那就白干了:“回禀陛下,秦美人虽然有过但是也有功。先前多亏了她,才稳住了宣政殿一应的大臣;也是她,才及时发现赵鑫有异。不若功过相抵,就罚秦美人闭门思过三个月吧。”
陈承衍轻呵了一声:“朕若是轻轻放过,岂不是助长了她的气焰?”
章通则给了陈引章一个眼神,女人伏低了身子:“臣妾不敢。”
陈承衍似是想了想:“仅仅闭门思过太过轻松了些。这样吧,你也别回熏风殿了,在清思殿给长公主抄经祈福吧。”
章通则眼睛一亮,清思殿可是距离蓬莱殿最近的地方。可同时,离陛下的紫宸殿也不远呵。
章通则连忙道:“陛下圣明。”
陈引章却有些迟疑:“后宫长公主中毒一事,刚刚有了眉目,臣妾若是这个时候”
陈承衍微沉了脸:“剩下的你不用再管了,朕自有主张。”说着,男人觑了眼她还跪着的膝盖:“行了,起来吧。折腾了一天,早些回去休息吧。”
说完之后,陈承衍不再看她,抱着“陈引章”转回了内室。
章通则连忙扶起陈引章,小声道:“恭喜小主,贺喜小主!”
陈引章目光还望着陈承衍离开的背影,听到这话,抿了抿唇:“喜从何来?”
章通则笑得一脸褶子:“小主可是第一个让陛下留情的人,甚至还赐居了清思殿。要知道,这清思殿可是长公主年少时候住过的行宫胜地。”
陈引章心下当真是又欢喜又酸涩,种种复杂情绪一时也说不清楚。
等到了清思殿躺下之后,陈引章心头更是恍惚不已,左右翻了几个身,最后在天色将明之时才沉沉睡去。
可刚刚睡下,她似乎就听到有人在喊她。
“公主,驸马爷还得等一会儿才过来,您要不先去洗漱?”
陈引章只觉得眼前一片红,伸手一撩,赫然是喜房的布置。再转眼一看,身边左右跟着的是尔岚和雁池。她有些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叫了声:“这是做什么?”
尔岚瞧见她撩开红盖头,笑道:“公主,这是您大喜的日子啊,您忘了?”
陈引章想了想,哦了一声:“是了,不过本宫是和谁成亲来着?”
尔岚捂着嘴笑:“您怎么连这个都能忘啊?您是同今科的探花郎徐骋徐大人啊。”
陈引章又想了想,哦,是了!是徐绍之。
正说着,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男人长身玉立,一身红色喜服,往日的清隽姿态都在今日化成了一番艳然。
瞧见徐绍之进来,陈引章连忙将盖头落下,身边两个大丫鬟跟着出了房门。
房中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脚步声响了,而且越来越近,一直停到她的身前。
陈引章微垂着眼帘,等着来人掀起盖头。
坠着金铃的坠脚慢慢被挑起,由小至大,光线瞬间明亮。
陈引章慢慢抬起头,望向来人,可视线落过去的瞬间,整个人一愣,呆在了当场。
男人也是一身大红嫁衣,束发红冠,眉目清亮,凤眸凛冽,一向浅白的薄唇都跟着带了几分昳丽色彩。男人瞧见陈引章望了过来,浅浅勾了勾唇,双指跟着轻掐住陈引章的下颌,在她瞬间惊惧的目光中,俯身吻了上去。
第25章
“雉奴!你怎么在这?”
陈引章惊魂未定, 身子往后一躲,朝着喜床深处退去。
不过轻轻碰了一下, 陈引章只觉得嘴唇酥麻,心脏漏了好几拍,突突乱蹦。
喜床之上笼满了大红色织金妆花细绢纱,将光线掩得黯淡朦胧,落在女人脸上更增添了几分艳而不知的酡红。
陈承衍眸色瞬间深了下去,那双历来幽静沉默的凤眸如同被掀入情欲之海一般风浪骤起, 上下沉浮:“不在这里,那我应该在哪?”
陈引章莫名觉得不对,可对他这副模样却又没有太多陌生感觉,当下怒道:“来人!”
陈承衍低低笑了一声, 如暮鼓之音低醇悦耳:“朕在这里,皇姐还要找谁?”
“尔岚!”陈引章歪头朝外喊了一声。
陈承衍也跟着她歪了下头, 对上她怒视的眼睛, 不仅不气还饶有兴趣的朝她眨了眨眼睛:“不在。”
“夙夜!!”
陈承衍笑容依旧, 只是声音渐尖淡了一些:“也不在。”
陈引章这一回终于确信事情不对劲了:“他人呢?”
陈承衍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可是目中却多了些残忍意味:“皇姐这个时候应该不会想见到他。”
陈引章心下一紧:“他怎么了?”
陈承衍幽幽的叹了一声, 语气里尽是可惜:“死了。”
陈引章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懵懵然的望着他:“你说什么?”
陈承衍慢慢坐到床沿上, 动作轻柔的拂了拂她头上凤冠:“重不重?朕给皇姐卸了吧。”
陈引章一巴掌拍到男人手背, 声音清脆, 瞬间就在上面留下一个鲜红的印子。女人死死盯着他,眼中带上了从未有过的寒凉和冰冷:“你做了什么?”
陈承衍唇角的弧度微收了收,重新抓起女人手指, 垂着头慢条斯理道:“朕不过让他去诏狱呆几天,可连半天都没挺过去, 就死了。”
陈引章瞳孔一缩,厉声道:“他是本宫的人,陛下凭什么处置?为什么处置?”
陈承衍慢慢抬头,望着她似笑非笑道:“您的人?您的什么人?”
“守护人,还是床上人?”
陈引章一阵羞恼,甩开男人手指就要打他,可是刚刚抬起手就被陈承衍一把握住手腕,一个巧力就将人压在了床上。
这个姿势太过危险,也太过暧昧。
夏日薄衫,肌肤相贴。她几乎能清晰的感觉到从男人身上传来的温度和硬度。
陈引章简直是带着颤抖的尖叫出声:“雉奴!你想做什么?”
帐中晦暗,仰头看去,男人目光温和却又幽沉,不过轻轻一瞥就似乎将她剥了个干净。
在床帏之中,她从来没有这样明显的趋于下风。不论是前驸马,还是称心意的面首,哪个不是小意逢迎的伺候她?
可如今,她却觉得心下如雷,惴惴不歇。
陈承衍怎么可能错过她眼中的仓惶之意,牵了牵唇角,安抚道:“阿姐别怕,今晚让朕伺候你,好吗?”
话音落下,男人就想再次吻下去。陈引章双腿双脚使劲挣扎起来,可下一秒就被一双更加有力的腿死死压制住了,一动不能动。
“阿姐。”短短瞬间的交锋,陈承衍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起来。
陈引章顿时不敢再动,声音紧张:“下去!”
陈承衍望着她笑了笑:“不呢。”话音落下,抬手一扯头上的大红色纱帐,纱幔落下,男人带着人往床上一滚,彻底淹没在了大红色织金妆花绢之中。
“雉奴!你还当本宫是皇姐的话,就滚下去!”陈引章如今手脚都被箍住,只有一双美目怒火冲天。
陈承衍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挑起刚刚扯下来的红纱,单手在她双腕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合手一系,彻底绑住了。
陈引章气得身子发抖,瞧着他这一番动作,尖叫道:“陈望贞,本宫当真是瞎了眼,怎么会选中了你?”
陈承衍动作顿了一下,凤眸深深的望向她,语焉不详道:“阿姐,你错了。是我选中了你。”
陈引章一怔,还在思考这个问题,男人已经给她卸去了头上凤冠,扔到地面。跟着,细长指骨慢慢滑到了她的裙带,不疾不徐地解开一身嫁衣。今日是个喜庆日子,就连里头的小衣都穿了件大红色,红的衣、白的肤,色彩鲜明得几乎刺人眼。
陈承衍就停在了原地,一动不动的瞧着,将眸色染得越发深邃。
陈引章只觉得身下力度稍减,猛地双腿一踢,将人踹了个闷哼,跟着翻身就往下跑。
可人还没有下去,脚上一紧,跟着一个用力,人已经重新被拽了回来。陈承衍将人重新翻过身来,声音幽怨:“皇姐,为什么不肯试一试呢?朕不会比那些人差的。”
陈引章心乱如麻,只觉崩溃:这是男欢女爱,说试就试的吗?
“陈望贞,你若真的敢做下去,本宫此后必同你势不两立。”
陈承衍低低应了一声,似是不以为意的再次俯身压了下去。相比上一次,这次轻轻一碰几乎就起了燎原之势。
“滚下”话没有说完,刚刚还贴着红唇一点一点舔舐着的舌尖顺势就滑了进去,如同一尾游鱼探入从未见过的温泉,左摇右晃又吸又吮。
陈引章深吸一口气,狠狠咬了下去。
“嘶”鲜血瞬间流了下来,陈承衍跟着退了出来,擦了擦唇角,双目幽幽的望着女人。
陈引章被吻得呼吸已然不稳,双眸氤氲,就连脸颊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桃绯之色,可是女人却浑然不知,径自寒着声道:“雉奴,你现在放开皇姐,皇姐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承衍动也不动地欣赏了一会儿女人脸上的媚色,嗤笑了一声:“夙夜死了,也可以当作没有发生吗?”
陈引章面色一僵。
陈承衍一副了然神色,拇指轻轻抚摸上女人柔嫩唇畔间滑出来的鲜血,又道:“徐绍之死了,也可以当作什么没发生吗?”
陈引章脸色已经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陈承衍却好像开心了很多,指尖慢慢顺着脸颊滑到女人眼角,那里有一颗几乎不甚明显的朱砂痣,若是不去细看,很容易就忽略了过去。陈承衍却喜欢得紧,手指细细抚摸着那一处,继续温柔道:“还有窦汝贞也是朕杀的。这些,皇姐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吗?”
陈引章几乎要疯了,双目死死盯着他:“陈望贞,你究竟想怎样?”
陈承衍眉眼间浸出温柔,望着她一字一句道:“朕想要皇姐。”
陈引章却觉得心头胆寒,声音跟着颤了起来:“为什么?”
陈承衍没有说话,手指一点点向下,从脸颊一直到脖颈摩挲了几个来回。陈引章身子一紧,跟着又一酥,慢慢泛起了薄红。
陈承衍低笑了一声:“阿姐,你不讨厌我的。”
陈引章趁着男人往后动作的瞬间,右脚一滑照着他面门狠狠踹去:“今日即便不是你,皇姐也会”
话没有说完,男人已经攥住了她的脚踝,凤眸凛冽,声音发寒:“皇姐,不要再说让朕不开心的话了。”
陈引章气得胸口起伏不定,骂他:“陈望贞,本宫当真是养了个白眼狼!”
陈承衍低头狠狠咬了一口脚背,眸色沉沉:“继续说!”
陈引章痛得叫了一声,却也当真继续骂下去:“陈望贞,你个混蛋!本宫这么些年待你如何,你”
陈承衍呵了一声,重新吻了上去:“怪只怪,皇姐待我太好了。”
“啊”陈引章双目失神的望着帐顶,一边喘丨息一边咬着牙道:“陈望贞,好!你好得很!”
薄唇潋滟,一片水光。陈承衍慢慢抬起头来,落到陈引章的脸上。夏日炎炎,帐中更是闷热窒息。女人额前热汗早已湿了鬓角,丝丝缕缕的长发贴在唇缝间,说不出的艳丽妖娆。
陈承衍喉结上下动了动,晴朗的眸底再不见一点浅色,只剩下暗涌的深邃黑暗,一触即发。
“阿姐。”话音落下,男人握着她的腰肢,再不留一点儿情面。
“啊!!”陈引章一下子坐起身来,心跳如雷久久不停。
她目光呆滞的望了一圈周围,恍恍惚惚间反应过来,这里是清思殿。
听到动静,外头有身影隔着门窗道:“小主,章公公派人过来让您今天开始抄经。”
陈引章抿了抿唇:“知道了。”
***
“手受伤了?”
章通则眼观鼻鼻观心:“是,伺候的人说掌心划了好长一道口子。”
陈承衍双手合十跪在佛像之前,指缝间挂了串碧玺石佛珠手串:“那就让她来这里诵经吧。”
章通则:“是。”
章通则正要慢慢退出去,陈承衍闭着眼睛又道:“顺便先去把徐绍之请过来。”
章通则愣了一下,忙应下:“是。”
等徐骋到了之后,陈承衍仍跪在原地。
“吱呀”一声,殿门关闭。徐骋连忙在他身后跪下:“臣徐骋叩见陛下。”
陈承衍没有说话,徐骋跟着伏在地上不再言语。
差不多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陈承衍才慢慢开口说话了,不过眼睛仍是闭着:“徐爱卿来了。”
“臣在。”
“元和二十年夏,你同皇姐成亲。至今也有五六年了吧。”
“回陛下,是五年零六个月。”
陈承衍似是感叹一声:“徐爱卿好记性啊。”
徐骋不吭声了。
陈承衍继续道:“朕同皇姐虽有年少时候的情谊在,可在一起的时间却比不上徐爱卿啊。”
这就必须得说话了。徐骋缓缓抬起一线望了望陈承衍,又重新伏了下去:“至亲至疏夫妻。微臣与长公主之情,不比殿下对您之心。”
陈承衍慢慢睁开眼睛,似是笑了一下,重复道:“至亲至疏夫妻?这一番感慨甚浓啊。说说吧,朕喜欢听。”
徐骋抿唇道:“长公主尊贵无匹,威严无双。微臣只敢敬,却不敢爱。”
陈承衍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仍旧从从容容:“你既不敢爱朕的皇姐,又为什么敢娶?”
徐骋迟疑了一会儿:“是长公主选了臣。”
陈承衍这一回当真笑了:“爱卿语气中似乎有诸多不愿。”
徐骋慢慢抬起头看向陈承衍的脊背,身子跪得笔直:“迎娶长公主有诸多荣耀,容不得臣不愿。”
陈承衍仰头看向身前的鎏金佛造像,声音感叹:“倘若皇姐在世,听到徐爱卿这一番只怕要寒了心。”
徐骋目中跟着流露出几分遗憾:“殿下不会寒心的,她自有她爱的人,根本不会在意微臣这点微末感情。”
陈承衍顿了顿:“你想说窦汝贞?”
徐骋目光盯在男人后背,声音带了些幽怨和诅咒的味道在:“一个活人是永远打不过一个死人的。”
陈承衍没有回头,也没有动怒,甚至语气都没有拂动:“是啊!可是,又是谁教你在朕面前说这样一番话的?”
话音落下,一室的寂静。
陈承衍重新闭上眼,口中微动似在念经。
徐骋重重吞咽了口唾液:“微臣不知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说吧,你身后之人是谁?”
“皇天后土,日月昭昭。微臣的背后,只有陛下。”
陈承衍嗤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宫变一事,便是捂得再严实也能从人员变动上看出端倪。徐骋知道他此次被叫过来,就是因着招魂祭一事。楚地屈氏被灭了九族,他若是一个回答不好,那么,下一个被灭族的,只怕就是他了。
徐骋抿了抿唇,缓缓出声:“微臣当年在离京之时,曾遇一道人,言微臣在三年之内定然再次回京。后来,在黔州遇到案件困顿之时,再次遇到他,方才解开谜团。去年春,微臣在调查一桩旧案之时,误入古楚地,也是他从天而降救下微臣,并与古楚族的族长相识。”
“去年夏天,微臣妹妹不幸溺亡,也是古楚一氏出手后来,妹妹醒来之后,一切如初。微臣这才彻底信了招魂祭一说。”
说到这里,男人声音里含了哽咽,“微臣一直被蒙混至今,才发现这些人竟是藏了这等弑君犯上的狼子野心。”
“微臣糊涂,还请陛下处死!”
陈承衍呵了一声,声音微提了一提:“爱妃,你觉得呢?徐爱卿之罪,是否当死?”
陈引章来了有一会儿,隔着门窗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如今听见陈承衍问话,一把推开了房门,几步走到徐骋面前,死死盯着他。
徐骋被她盯得浑身发毛,重新将身子伏了下去,以头贴地。
不是徐绍之!这个人不是徐绍之!!当初听到是他说出招魂一事,她心头就产生了些微的怀疑。如今见面,终于得到了证实。
陈引章心中那声否认的叫嚣几乎就要宣之于口,可是仅剩的理智死死按住了她。
她不能说话。
秦兮云从没见过徐骋,更不可能在三两句之间判断出这个人不是徐骋。
可徐骋去了哪里?
是皇弟做的手脚?还是背后那人?
若说徐骋背叛了她,那打死她都不相信。当年徐家一门差点儿满门被灭,是她出手救了下来。徐骋对她的忠心,仅次于夙夜和苏和。
陈承衍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好整以暇道:“爱妃,你在激动什么?”
陈引章心中乱成一团,脑中却变得无比清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徐大人引诱陛下行招魂,险些酿成大祸,按着大夏律法,罪当处死。但是,长公主刚刚薨逝,倘若即时处死驸马只怕也会伤了长公主之心。”
说到这里,她回过头去看向陈承衍:“陛下,不如就将其罢官免职,打回原籍吧。”
陈承衍慢慢睁开眼睛:“准了。”
***
等徐骋离开之后,殿中就只剩下陈承衍同陈引章二人了。
陈承衍慢慢站起身子,不过似乎跪的太久了,起来的瞬间微微踉跄了一下。他扫了眼低垂着头的陈引章,淡淡道:“没个眼力劲儿,过来。”
陈引章还在想着徐骋之事,听到陈承衍乍然说话,抬头看了过去。
“算了,想什么呢?”陈承衍朝着佛堂里头的软榻走去,身后陈引章咬着唇跟了上去。
等陈承衍坐下之后,陈引章立在榻前斟酌着道:“臣妾总觉得这个徐大人有些不对劲,应该不是简单的受人蒙骗。这次之事虽然没有酿成大祸,但是过程稍有不慎,就会凶险”
话没有说完,陈引章愣愣的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掌,后背一凉,莫名想到了今晨那一场梦。
梦里现实,瞬间交织。
陈引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陈承衍凤眸一下子就暗了下去,手掌仍旧停在原处:“怕我?”
陈引章摇了摇头,上前一步将手搭了上去。
陈承衍用力一拽,直接将人拉了上去。陈引章低呼一声,将手按在男人胸口,又急忙松了回去。
男人似乎只是想将她拉到榻上坐着,将人放到身边之后,就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暖墙上:“说的很好,继续。”
陈引章这才注意到男人眼里的红血丝比昨晚似乎更甚,通红的模样如同鬼厉。可是面色苍白,一脸疲倦,更多是一只历尽风霜,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先前那些愤恨和恼怒,都被眼前这个实实在在的人给融化了。
她什么也没说。
因为不过几息的时间,陈承衍就睡着了。
陈引章其实也睡得不好,干脆同他一起靠在身后睡了过去。
等再醒过来的时候,陈引章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一股暗沉清幽的檀木香给包围了,馥郁好闻,让人整个身心都跟着放松下来,不愿苏醒。
“醒了?”
一道似喜非喜,似怒非怒的声音从她头顶响了起来。
陈引章猛地睁开眼睛,对上男人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连忙挣扎起身:“陛下。”
陈承衍静静瞧着她醒来一系列动作,直到她要下榻行礼,才出手拉住她:“行了,一天天行礼也不嫌烦。”
陈引章瓮声瓮气道:“规矩不能废。”
陈承衍瞟了她一眼,声音似夸似赞:“你倒是规矩。”
陈引章低着头嗯了一声。
“规矩到在朕的胸口流口水,当真是规矩。”
陈引章下意识抬了下手,还没碰到,就听到男人朗声笑道:“朕说什么你都信?”
陈引章也跟着气笑了:这个混蛋。
不过,心下却又带了些许的轻松,如今有心情逗趣,那说明他已经在慢慢从自己的离世中走出来了。
陈引章也对自己定下的方针政策非常满足。
可是,开心之余,心下又莫名有些复杂情绪。这个混蛋,昨天还要死要活,连累她做了一场那样荒唐不堪的春梦。
如今瞧来,当真是见的姑娘太少了。瞧瞧,如今不过一天时间,就学会了逗弄新人。
陈引章心下感叹着腹诽了他两句,面上佯怒道:“陛下就会逗弄臣妾。”
陈承衍一脸稀罕的瞧着她这小表情,眸子微眯了眯,声音缓缓:“皇姐说,朕喜欢皇姐是因为了解的姑娘太少。”
陈引章:难道不是?
陈承衍继续道:“如今,朕想试一试。”
陈引章眨了眨眼,心头莫名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试什么??
陈承衍已经握住了女人的下颌,凤眸紧盯着她道:“倘若你能让朕爱上你,那就说明皇姐的话是对的。”
“倘若不能那就说明皇姐错了。”
陈引章:???
她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深吸了一口气:“陛下,臣妾才浅福薄,只怕承受不了陛下垂爱。宫中还有姐妹”
不等她说完,陈承衍慢吞吞打断她:“你要将朕推到别的女人那里?”
陈引章吞了吞口水:“臣妾是怕自己做不到,反而让陛下”
她的话倏然就停了,因为男人拇指已经轻轻擦上她的唇角,目中意味浓重。
陈引章:!!!
檀木香的味道越发浓重起来,这种在佛堂之中点燃的香料落在床榻之上,反而多了几分禁忌的味道。
陈引章紧张得厉害,瞧了他一眼,又连忙垂下眼睑:“陛陛陛下,臣妾不敢。”
陈承衍声音沙哑下来了,听在耳中如同过了层沙子一般:“朕准了。”
陈引章被逼到了一个死胡同,心乱如麻的摇头道:“臣妾不敢。”
“为何不敢?”陈承衍握着她下颌逼她看向他,双目深深,几乎要将人整个的淹入眼底。
陈引章眸光一抬,一下子就落到了男人的唇上。
薄唇昳丽,惯来无情。
第26章
陈引章突然觉得自己这个策略似乎不太对劲, 有种将自己卖了还给对方数钱的感觉。
自从她知晓皇弟心意以来,整个大脑没有一刻放松过, 先是勉强应付了他,紧跟着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就连梦里都挤满了压力和恐惧。或许是这件事情带给她的冲击力太大了,也或许是她自己蒙蔽住了自己。
过去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问题,她都能很好的抽丝剥茧慢慢处理。可是这一次,她感觉自己整个人一直在被推着走。
主导权, 全交给了对方。
如此下去,胜负很快就见分晓。
她必须再清醒一点儿,再理智一点儿。
第一,借尸还魂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突然来了, 会不会在某一天又突然离开。她希望能尽快的调查此事,本来这件事她是想交给皇弟去调查。可是如今, 她哪里还敢让皇弟知晓她又活了过来。一来, 是希望避免发生姐弟□□之事;二来, 她怕有一天真的身不由己再离开了这具身体, 又会再发生一次招魂祭。
她也曾想着让夙夜暗自去调查, 如今看来只怕也不行了。
最合适的人选好像只剩下了西南的苏和。可若要联系苏和, 只怕还得出趟宫。但她现在被困在深宫, 如何能有动作?
如此看来, 这个只能暂且搁置。
第二, 她在这期间想做的到底是什么?其一,是矫正皇弟不正确的恋爱观;其二,是调查出她死亡一事的真相, 还有幕后那只拨弄风云的手掌到底坐落何方。
理清楚了这些,陈引章方才那份心慌慌的情绪重新被压了下去。
为了这两个目标, 过程中可能遭受的磨难,都可以忽略不计。
陈引章咽了下口水,包括真的要同皇弟亲吻。
只要她不想自己是陈引章,那么自己就只是“秦兮云”。
秦兮云作为皇弟的妃子,亲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想是这样想,可做起来……陈引章猛地闭上眼睛贴了过去。可还没等贴上,先碰到了男人冰凉的手指。
陈引章诧异的睁开眼睛,虽然没明白为什么他又改变想法了,但是不影响她自然而然的往后一退,还是退开一大截。
陈承衍瞧着她动作,扯了扯唇角:“你不情我不愿的,算了。”
陈引章眨了下眼睛,连忙道:“臣妾没有。”
剩下的只有您不愿意。
陈承衍竟笑着点了点头:“是啊,你终究不是阿姐。朕当然不愿。”
陈引章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承衍却像是故意一般,慢慢起身朝她靠了过去,琥珀色的凤目之中渐渐盛满温柔,声音缱绻:“可是爱妃,你有时候当真像极了阿姐!”
陈引章心头倏然一停。
陈承衍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紧张一般,指尖从她的额头、到眼睛、鼻子,嘴巴,一点一点的点下来,动作温柔,可语调却带了几分发冷:“可你不是阿姐,谁也不是她。朕再也没有阿姐了。”
陈引章心下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跟着酸涩起来:“陛下,长公主会在您看不到的地方一直守着您的。”
陈承衍双目一缩,眸光紧紧盯着她:“当真?”
陈引章抿着唇:“长公主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看到您这样自苦,会伤心的。”
陈承衍重新靠回引背,闭上眼道:“阿姐只怕再也不想认我了。”
陈引章动了动嘴唇:“不会的。”
一室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陈承衍慢慢出声道:“你有喜欢过人吗?”
陈引章踌躇了一会儿,摇头:“没有。”
陈承衍轻轻嗤了一声:“私自出宫,假传圣旨,欺君罔上。爱妃,你有几条命?”
“臣妾只有一条命。前两条臣妾认,但最后一条,臣妾却不认。”
陈承衍懒懒撩起眼皮瞧她,女人低垂着头,只能看到尖尖的下巴,如同含苞未露的白莲子:“哦,要狡辩?”
陈引章抬头直直的望向陈承衍:“臣妾十四岁入了王府,那会儿还不知情爱是何滋味。等懂了之后,就一直在等着陛下。可是,陛下心里眼里都没有臣妾一众人,臣妾也就淡了心思。因此,臣妾没有喜欢过人,对您这些年来只有敬仰,不敢喜欢。”
陈承衍眸光幽幽的望着她:“你在怨怪朕?”
陈引章:“臣妾不敢。陛下心怀社稷,眼里是天下万民”
陈承衍转过头去,眸色郁郁:“行了,都是些虚头巴脑的。朕知道了。”
陈引章抿了抿唇,视线跟着追过去。如今天色渐暗,冬日里的余光落到男人面上,总显出几分晦暗不明。
“臣妾会努力喜欢陛下的。”
陈承衍身子一僵,慢慢转了过去,双眸深深的望着她,几乎在下个瞬间就能将人吞噬殆尽。他哑着声音道:“再说一遍。”
陈引章私底下还是觉得皇弟会喜欢她,可能就是接触姑娘太少,没有喜欢过人,也不懂得如何喜欢人。
只要他能喜欢一个人,后面就能再喜欢无数个人。
至少,她是这样的。
陈引章于是乖巧道:“臣妾会努力喜欢陛下的,像长公主喜欢陛下那样。”
陈承衍再次朝她伸出手,微摇了摇头:“不,皇姐不喜欢朕。”
“而你要比她更喜欢朕。”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迫人,不容任何逃避。
陈引章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颗石子,往下滚了滚,哑声道:“是。”
话音落下,女人将手指搭在他的掌心,被陈承衍狠狠一握,就拉到了怀里。陈引章心下紧张得厉害,另一只手慌忙推到他的肩头,双眸清泠湿润的抬头看向他。
陈承衍将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吐息喷薄在女人鼻尖,声音沙哑暧昧:“做什么?”
陈引章目中的纠结意味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前头虽然想了那般多,可事到临头,她感觉自己还是过不去那个坎儿啊。
陈承衍轻抬了下眉骨,薄唇微挑:“下不去口?”
陈引章目光从他的双眸往下落回到他的薄唇,深吸了一口气,仰头凑了上去。
还没有碰到,外头章通则传来声响:“陛下,杨将军说有急事找您汇报。”
陈引章连忙跳下他的怀里,立在床下一侧,整个动作快得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陈承衍直接被她气笑了。
“都滚进来吧。”
章通则心下一颤,若是旁的人,他定然不会通禀。可是杨将军那边还牵涉着长公主的旧事,因此才赶紧传了过来。哪里想到竟会惹得陛下大怒思及此,章通则对秦兮云这个美人才真正上了心。
二人依次进了殿,转过佛造像前殿,停在一架巨大的紫檀边嵌牙五百罗汉插屏前。章通则退到一侧,杨玢跪地行礼。
陈承衍漫不经心的问道,目光却牢牢盯着陈引章:“什么事?”
陈引章低下头去,当作感受不到那道极具侵略感的视线。
杨玢不知内室暗潮汹涌,伏在地上低声道:“长公主一案有了新的进展,只是涉及宫中贵人,需要陛下首肯。”
陈承衍眸光望了过去,隔着插屏都感受到了森森寒意:“哪位啊?”
杨玢不敢抬头,贴着地面闷闷道:“熏风殿的一位宫女给秦美人偷毒不成,服毒身亡。今日薛太医终于查出那种毒药来自前朝后宫,是一种叫半仙酥的宫廷秘毒,只要微末一点儿,就能立时身死。是比鹤顶红还要毒的毒药。”
“可是自前朝灭亡之后,太祖皇帝就下令将这些毒药一概销毁,宫中上下按理来说不应该会有留存。后来末将顺着一些前朝的宫中老人,发现华婕妤的姑祖母曾是前朝废太子的一位良媛。”
“新朝建立之后,华国公府将那位良媛娘娘赶到了城外南山上的草堂寺,不再过问。可是昨夜,华国公府的一位管家悄悄到草堂寺放了一把火。末将心下觉得有异,没有打草惊蛇,暗自将人救下之后放了那位管家回去。”
“如今华婕妤和华国公府,都已经在末将的监控之下。下一步该怎么做,还请陛下示下。”
陈承衍眸色一下子暗了下去,似乎想到了什么,翻涌起无边的黑暗:“做得很好!按兵不动,继续瞧着这些人还想做什么。”
“是。”杨玢应了一声。
陈承衍:“还有别的吗?”
杨玢沉默半响,继续道:“还有末将看护不力,秦美人失踪了。”
陈承衍望了陈引章一眼,声音微提,惊诧道:“人在宫里,如何失踪的?”
杨玢咬着牙:“不是在宫里。秦美人随印公公出宫,在崇仁坊遭遇刺杀,如今生死不知。”说到最后,杨玢声音发闷,“末将罪该万死,还请陛下降罪。”
章通则撩起眼皮瞧了一眼,眼神中都是可怜。
陈承衍长长的哦了一身,慢慢起身踱着步子走到陈引章面前,低低出声道:“身为妃嫔却私自出宫,这是去会情郎了?”
杨玢连忙道:“末将问过了熏风殿留下的人,她们说秦美人是想起了什么,因此才急着面圣。”
招魂之事,俱是无稽之谈。昨日行宫兵变,皆是因招魂祭起。如今陛下本就对她心有不满,倘若他再说秦美人是来招魂,只怕更会引发陛下不悦。只有说秦美人想起了什么,同长公主挂了钩,陛下才会上心,才会着龙隐卫的人去寻。
陈引章也听明白他过来的意思了,眼中渐渐浮上复杂神色。
陈承衍笑了一下,低着头问:“秦美人想起了什么?”
陈引章叹了口气,抬头要说什么,却被陈承衍用食指止住了。
杨玢低着头继续道:“末将不知。如今只有找到秦美人才能知道,那些人前后几次三番的暗杀她,只怕她知道的不是小事。”
陈承衍点着她唇前的食指,慢慢滑落到下颌线位置上下摩挲着:“说得不错。那你觉得应该着谁去找?”
杨玢抿了抿唇,再傻也听出陛下语气中隐藏的不悦。
不过,他却不知这份不悦到底是对他,还是对秦美人。若是对他,那是他应得的;可若是对她
章通则跟着偏头又望了望他。
杨玢仍旧低着头:“是末将看护不力。还希望陛下能让末将将功折罪,找回秦美人。”
陈承衍凤眸中缓缓浸出些许的讥意,口中却带了几分调笑语气:“当日朕说要将秦美人赐给你做妻子,你还满心的不愿。如今这是终于上心了?”
陈引章瞬间睁大了眼睛。
陛下可以赏,但臣下绝不能觊觎。杨玢涩声道:“末将不敢。末将只是为了长公主一案能尽快水落石出。”
陈承衍手指已经摸到了女人后颈位置,双眸深深的望着她,口中却继续道:“准了。不过,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无辜到哪里去。”
陈承衍对上陈引章澄澈如水的眸子,一字一顿道:“按着朕的意思,找到之后问明白了,直接赐死了事。”
杨玢声音一变:“陛下!”
陈引章气得浑身发抖,望向他的眼睛湿亮:“陛”
话没有说完,陈承衍一把按住她的后脑,俯身吻了上去。
男人嘴唇很软,舌头有些烫,呼吸间还带着那股清雅沉郁的檀木香,好闻得紧。可是却毫无吻技,只是一味地堵住她的唇,横冲直撞、胡搅蛮缠,不让她发出一点儿声音。
陈引章被亲得头脑发懵,双手使劲拍打他的后背。陈承衍一把攥住她的两只手别在她的背后,带着人往前走了几步,将人抵在墙上,箍在怀里,汹涌吞咬。
里头这么大的动静,外面不可能没有听到。
杨玢猛地抬起头,出声:“陛下?”
章通则老神在在的立在一盘,声音如常:“没事,杨将军安心。”
杨玢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后来听到一些不该出现的喘息和吮咂,才尴尬的重新低下头。
陈引章只觉得要疯了,四肢百骸都在剧烈颤抖,却怎么也挣扎不开。
男人刚开始的疯狂和阴翳,随着时间慢慢缓了下来,勾着她的舌尖细细纠缠搅弄,显得动作温柔了很多,也从容了很多。
起码,像个有经验的了。
可是终究没什么经验,一点儿呼吸都不给陈引章留下。陈引章只觉得氧气越来越稀薄,不由得从喉管里拼命挤出呜咽声。可是这份呜咽带着喘息,不像求饶,更像是勾人的呻丨吟。
陈承衍如何能解其意,仍旧箍着她亲吻。
直到眼前一黑,陈引章彻底晕了过去。在晕过去之前,她想着她应该是第一个亲吻被亲晕过去的人了。
陈引章一晕,陈承衍登时吓了一大跳,连忙退开身子,检查一番才发现只是晕了。
男人拧了拧眉,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只以为是秦兮云这具身体太过单薄了。瞧着就是个病美人的样子,因此出声道:“章通则,叫薛正仪过来。”
章通则应了声是,转身就走。
杨玢此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继续尴尬的贴在地面上。
一直到天色擦了黑,章通则才猫着腰重新进来,一瞧杨玢还跪在原地,愣了下,压低着声音道:“杨将军,您怎么还在这里?”
没等杨玢说话,里头就传出了说话声:“醒了?”
陈引章看到陈承衍就气不打一处来,坐起身看着他道:“陛下如此戏弄臣妾和杨将军,究竟是什么意思?”
杨玢顿时一惊,抬头愣愣的望着插屏,似是要透过屏风看清楚对面那人一般。
章通则心头一惊,连忙低下头,当聋哑人。
陈承衍眸光沉沉的望着她:“他敢为了你,欺瞒于朕。只凭这一点,朕就可以砍了他的脑袋。”
陈引章气道:“君不密则失臣!杨玢纵然有失职之罪,可若不是陛下有心诱导,他又岂会有意欺瞒?”
陈承衍笑了一声,声音听得章通则后背一凉,心下为这个秦美人暗叫不好。
可是陈承衍笑过之后,既没有喊他进去将人拖走,也没有发话把人赶出去,而是停了一停,阴森森道:“瞧瞧,朕还没有说什么做什么,爱妃的心就已经偏过去了。”
“怎么?正等着朕将你赐过去吗?”
陈引章觉得同他无法沟通了,起身冷笑道:“陛下想如何就如何吧。”
陈承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凤目里一片凛冽冷寂:“爱妃是以什么身份说这话?”
陈引章如何不知道以秦兮云区区一个美人身份是不适合、更没有资格说这话,可他这般行事,她又如何能看得下去。
史上昏君在继位之前,大多以明主示人。难道雉奴,也是其中一个?
可这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人,她如何肯相信?又如何肯放任下去。
就在她思索着要不要将自己身份袒露出来,至于后面如何,不过见招拆招罢了。可还没说话,陈承衍先撤了手,转过身去,厉声道:“都出去!”
杨玢垂着眸子行了一礼,慢慢站起身朝外走去。
章通则重新带着一脸莫名的薛正仪出去,只留下两个人。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室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就连空气都跟着凝重起来了。
“陛下”
“是朕不好。”
二人几乎同时出口,陈引章却愣了一下。男人立在阴影之中,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外头隐隐的灯光将身影照出轮廓来,有些孤寂幽凉。
陈引章怔怔瞧着,突然有一种从来没有了解过自己这个弟弟的感觉。
她张了张口,却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说不出,陈承衍却说话了,声音低弱,再没了方才的盛气凌人:“朕想皇姐了。”
陈引章更说不出话了,望向他的背影只剩下了怜惜。
她同雉奴在昭陵相伴不足三年,却是她人生中最昏暗的三年。若非是他,她早已经一蹶不振或者死于荒野。他们之间,超越了亲情,甚至也超越了他口中的爱情。
他是她的明光。
是她在绝望之时抓起的救命稻草。
因为他,她才能再次不管不顾的一往无前,走到今天。
这个世上,除了母妃和雉奴,再没有人能让她毫无原则的一退再退了。
陈引章慢慢出声,可是声音已经温柔起来了:“长公主看到陛下这样,只怕会气得不想见您。”
陈承衍猛地转过身子,面色在暗夜中看不太清,隐含威胁:“再说一句?”
陈引章叹了口气,上前几步停到他的面前,微微踮起脚尖觑着眼瞅他:“那我再说一句,陛下不许生气。”
陈承衍眯着眼看她:“你的胆子涨得很快啊!”
陈引章扑哧笑出声:“都是陛下纵的。”
陈承衍面露微哂,一把勾住她的腰肢,将人往身前一拉,嗓音低沉而寡淡:“原来你也知道。”
男人身上的檀木香几乎瞬间将她包围,陈引章心头一跳,喉咙跟着微微有些发干:“陛下,您先松开。”
陈承衍没有松开,反而垂着头问她:“你在怕什么?”
陈引章:“臣妾没有害怕。”
“说谎。”男人灼热的呼吸就在头顶,而后慢慢歪到她的脖颈,一口咬住女人耳垂,含糊道:“你明明在打颤。”
“陛下!”陈引章惊得瞬间叫出声来。
“嗯。”陈承衍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
陈引章被他含吮的那一下,身体瞬间都麻了,如今更是将全部力气靠在他身上,勉强咬着牙问道:“陛下这样对臣妾,都是因为臣妾像长公主吗?”
陈承衍眸光闪了一下,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勾了下唇:“像极了。”
陈引章:“哪里像?”
陈承衍幽幽道:“哪里都像。”
陈引章终于吐出一口气,用力将人往后一推,目光灼灼的看着陈承衍:“可是陛下,臣妾不是长公主。”
“您若是想让臣妾比长公主更喜欢你,那您就不要将臣妾当长公主对待。”
陈承衍被她推开之后,整个人就靠坐在龙案上,似笑非笑的瞧着她:“那你想怎样?”
陈引章脑中声音乱成一团,最后凝成了一线,一字一句在殿内响起:“忘了长公主,只是将臣妾当作臣妾。”
陈承衍在黑暗中笑了起来,声音略有些不可自抑。
陈引章一愣,没等她说话,陈承衍已经伸手重新将人拉入怀里,然后慢慢低头压了下去,在吻住她唇瓣的瞬间,低喃一声:“好。”
都听你的,阿姐。
第27章
腊月初七, 陈承衍在黑漆漆的晨钟声中再次临朝,只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 着蓬莱殿为殡宫,在长公主出殡前的一应政务都在大兴宫宣政殿处理。
第二,着中书侍郎徐进先为中书令,原中书令诸葛正言加赠太傅一职,以国公之礼下葬。
第三,当朝下了罪己诏, 一言水旱疾疫之灾,愚而不明,未达其咎;二言为方士所欺,听信妖言使得忠臣含恨而终, 在予一人。祈愿斋戒三月,禁苛止赋, 天下乂安。
罪己诏一出, 登时引发轩然大波。前些时间对皇帝的不满, 尽数转为感泣, 民心军心都为之大振。
陈引章听说罪己诏的时候, 正在用左手抄经。手上动作一停, 一滴巨大的黑色墨点就落到了经文之上。
她望着已然毁了的金粟山藏经纸, 叹了口气, 将其抓成一团扔到了地下。
满地纸团, 俱是金黄。
“陛下如今下朝了吗?”陈引章将手中狼毫慢慢放下,抬头问向门口立着的宫人。
宫人还没说话,陈承衍的声音已经从殿外传了进来:“下了, 也来了。”刚一进来就瞧见满地狼藉,忍不住笑道:“这是在做什么?”
章通则已经捡起了一团纸张打开, 递给陈承衍。目光扫过的瞬间,心下惊了个厉害。
好一手簪花小楷!
可让章通则惊的是,这手簪花小楷同长公主的字迹足足有七八分相似。
要知道长公主一手簪花小楷冠绝于朝野之间,在她执政期间,不少大臣拿着她的字迹去模仿,使得簪花楷体一时成风。
很显然,陈承衍也认出来了,望着纸张一时没有说话。
陈引章连忙从桌子后面转了出来,微一屈膝就要行礼,陈承衍已经拉住了她的手,晃了晃手中金粟笺:“趁着朕不在,偷偷练字?”
绝口不提,字迹相似一事。
章通则挑起眼皮瞧了一眼,又重新耷拉下来。
陈引章就是要给他看到,口中却道:“臣妾本想写一手簪花小楷,敬献长公主。可是臣妾前几天右手受了伤,写出来的簪花小楷总是不得长公主字中精髓之一二,让陛下见笑了。”
陈承衍摇头叹了一声:“足可以假乱真了。”
字迹相似乃至相同一事,总会被皇弟发现。她昨日暂时推脱过去了,不过是没有想到好的办法。如今就放在他眼皮子底下学习长公主的字迹,即便再像也不会引起他的怀疑了。
“陛下不觉得臣妾是东施效颦就好。”
陈承衍笑了笑,拉着她的手往桌案后走去:“怎会?不过爱妃学□□姐的笔迹,不如临朕的字迹如何?”
临□□王字迹,这向来是被忌讳的。
陈引章连忙后退一步:“臣妾不敢。”
陈承衍立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过来。”
陈引章咬了咬唇,重新靠了过去,立在他的身侧。可陈承衍却没有让她在一旁瞧着,而是将人拉到身前,将手里拿过来的狼毫送入她的手中,转去握住她的手道:“朕来教你。”
陈引章:
她又不是三岁稚童,要手把手的来教。
更何况,男人极有侵略感的身体就立在她的身后。这让她怎么写?
陈承衍却不管她心中在想什么,自顾自的一手圈过她的腰肢,按住书案,另一手握着她的手指默写《地藏经》。男人比她高出近一个头,如今低下头来,呼吸正好打在她的侧颈位置,又热又酥又麻又痒。
陈引章有些写不下去。
陈承衍却好像就是在教她写字,声音也端得恭肃正经:“在想什么?”
章通则一早有眼力见的带着人退了下去,还十分贴心的将门关上。
“咔嚓”一声,陈引章定了定几乎要飘散出去的魂:“在想陛下是不是打算将行宫作为新大内?”
陈承衍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哦?为什么这么说?”
陈引章望着金粟笺上笔走龙蛇的章草,抿了抿唇道:“臣妾也是从陛下此次的政令中猜出一二。长公主尸身停在殡宫将近一年,这一年的时间不长不短,却足够所有人都习惯了到大兴宫来处理政务。”
“最重要的是,太极宫作为前朝宫室,到底不如先帝朝时期新修的大兴宫更稳妥一些。”
陈承衍眸中已经浸满了笑意,重新握着她的手继续往下写。
“根据杨将军昨日所说,此事倘若真的是前朝之人在暗地筹划,只怕那些人比我们更占据地利优势。而我们身处其中,不仅看不清全局,还会处处受到掣肘。可您一旦抽离,那就相当于跳出棋局之外,以旁观者的身份纵观全局。并且”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隐含激动,“那些人若要再次动作,就必须重新布局。”
“可他们只要出手布局,那么就会撞入陛下的视线。”
等她说完,陈承衍偏头在她的侧脸亲了一口,赞道:“爱妃真乃当世女诸葛。”
陈引章脸颊瞬间通红,咬着唇反击道:“若论当世诡谲心计,还得看陛下。”
陈承衍轻挑了挑眉骨,手指碰上她的腰肢,语气慵懒道:“好啊!爱妃这是在褒贬朕?”
陈引章立马求饶:“臣妾不敢。不过”女人说到这里,声音里露出些微的迟疑,似乎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
“问吧。”
“陛下前面是真的要为长公主招魂吗?”
陈承衍停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陛下十六岁孤身前往边关,在沙场摸爬滚打了四年之间;回京之后又陷入夺嫡风波,数次历经生死。即便再是伤心于长公主之殇,也不应该”
陈承衍目光落在女人的侧脸,没有回答,反问道:“爱妃以为呢?”
陈引章:“臣妾初初听闻陛下举行招魂祭,只觉得荒谬至极,更担心至极!因此,才斗胆来行宫寻找陛下。可经了这两天思考之后,才发现有些不对劲。”
“陛下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宫变一般,不过数个时辰就迅速的解决了,完全没有掀起什么大的风浪。”
说到这里,陈引章几乎已经很笃定了:“所以,您应该只是将计就计,趁机找到那些不轨之人。”
陈承衍笑了:“朕还有什么能瞒得过爱妃?”
终于得到印证。
陈引章声音瞬间含了哽咽:“臣妾险些误会陛下了。”
陈承衍慢慢放下狼毫,将人转过身来,深深望着她:“其实,朕也想知道这些乱臣贼子究竟有没有真本事来复活皇姐。”
陈引章神色一僵,愣愣的看着他。
陈承衍继续道:“昨日你见到的徐骋不是徐骋。或者说,自从皇姐离世之后,朕见到的徐骋就是假的了。可朕都能看出徐骋是假的,皇姐不可能看不出来。”
“但当时皇姐丝毫没有提起,甚至将大理寺少卿的位子给了他。”
“那时候,朕就知道事情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也就是皇姐薨逝那晚,那些人在千秋殿趁乱换了徐骋。在朕的皇宫之中,众目睽睽之下都能将这种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可见太极宫已经被那些人侵蚀成了何等模样。”
说到这里,陈引章有些歉疚:她入宫辅政,却连皇宫都没有给皇弟清理干净。
陈承衍眸子一直紧紧盯着她,瞧见她的神色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太极宫建于前朝,太祖皇帝仁慈,当年许多宫人都没有处置。倘若是从那个时候一直留存至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将近三十年的时间,这些人只怕早已经将太极宫的根都腐烂掉了。”
“除非将数千宫人全部处死,否则根本无法排查。”
陈引章终于明白过来,抿了抿唇:“陛下如何认出徐骋是假的?”
陈承衍这回笑了一下,意有所指的扫了她一眼:“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此句出自《孙子兵法·谋攻篇》。
帝王要知人善任。而百战不殆,却是对敌人。
徐骋能是帝王的什么敌人?
陈引章不说话了。
陈承衍却说了:“他是朕很长一段时间的敌人。朕或许比皇姐,还要了解他。”
说完之后,男人将人抵在桌案之上,故意道:“爱妃在想什么?”
陈引章吞了吞口水,连忙道:“臣妾没有想什么。倒是陛下不去处理朝政吗?堆积了这些日子,只怕折子要积满了。”
陈承衍望着她的红唇,应道:“嗯,这就去。”
陈引章心又跟着慌了,眼睛都不看他:“那臣妾恭送陛下。”
陈承衍笑了下,低头吻了下去。
相比昨晚,这一回的吻要温柔了很多,也娴熟了许多。起码不像之前那样横冲直撞,连带着她的心思也有些飘忽。察觉到她的不专心,陈承衍一下吸住她的舌尖深深舔吮。
陈引章只觉得自己之前的诸多情事都是白过了,不过三两下的功夫,就在他的攻势之下弄得浑身酥软。
一直到女人呜呜咽咽的求饶,陈承衍才适时的松开了她,望着她的目光满是餍足:“今晚朕不过来了。”
陈引章仰头望着他,娇喘吁吁,说不出话。
陈承衍又低头咬了咬她的唇瓣,才起身道:“朕走了。”
陈引章一把勾住他的衣带,匀了匀呼吸,想要说话。陈承衍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直朝着她的眼眸撞了过去。
陈引章被他这份灼热给刺了一下,低下头道:“陛下既然决定将行宫作为东内,不如将宫里的姐妹也都一并接过来。”
“各宫妃嫔也不用多带人,三两个宫女”
话没说完,陈承衍已经甩袖离开了。
第28章
陈承衍寒着脸甩袖离开, 将清思殿伺候的宫人惊得不小,一整天时不时在陈引章耳边嘀咕。可女人照常吃饭休息练字抄经, 不见一点儿惊慌。当真是妃子不急宫女急。
“咔嚓”一声,陈引章将狼毫架在笔架上,显然是中途休息。
立在一旁的宫人连忙上前一步道:“小主,刚刚章公公着人传话过来,说陛下一忙完朝政直接就上了蓬莱殿,到如今三四个时辰过去了, 什么东西都没吃呢。”
陈引章似乎没有听到,从头到尾认真打量了一番笺纸上的经文,才出声道:“陛下又不是小孩子了,行事自有主张。”
宫人:
“刚刚小厨房煮了些三菌汤, 小主不如给陛下送过去?”
陈引章抬起眼皮瞧了她一眼,点头:“拿过来我尝尝。”
宫人顿时大喜, 连忙转过身去拾掇。
半盏茶后, 章通则听完宫人低声回禀, 脸色顿时一片蜡黄, 摆了摆手将人打发下去。
等人走了, 章通则身后跟着的一个太监凑上前:“干爹, 这个秦美人也忒拿乔了些。陛下不过赏了些脸面, 人就摆起来了。她既不愿意过来, 那您何必再着人去请?”
“何况, 今儿个是长公主头七的大日子,这位小主过来只怕也不济事。”
章通则转过脸来低唾了一声:“糊涂东西!你以为陛下为什么会如此厚待这位美人?”
那太监愣了下,琢磨道:“长得美?”
章通则一个拂尘就敲了过去, 骂道:“呸!这么些年一点出息都没有,你也就只能跟在干爹后头做事了。”
那太监名叫徐芳, 挨了打却笑嘻嘻道:“儿子只愿一辈子跟在干爹后头,有您照着护着,做事安生。”
章通则也笑了:“行了!干爹再教你一句,跟在陛下身后做事,就不能等着他老人家问出声了。等一出声,那赶着去做事的千千万,你同别人还有什么区别?”
徐芳压着脑袋连忙点头:“干爹说的是。”
章通则又问了一遍:“那你说陛下为什么会如此厚待这位美人?”
徐芳这会儿不敢插科打诨了,可拧着眉琢磨了一会儿却也没琢磨出个什么来,于是拧着眉头道:“儿子想不通。”
章通则目光柔和的盯着他瞧了一会儿,开口了:“想不通,就亲自去瞧瞧。”
徐芳明白过来,转身就去请了。
这一回,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徐芳也苦着脸回来了,身后仍旧没有陈引章。
章通则目中划过一丝暗色,不过仍旧沉着气等人过来。
徐芳:“秦美人说自己得罪了陛下,这个时候还是不见陛下为好。”
章通则:“你怎么说的?”
徐芳:“儿子能怎么说,百般劝了一番,可是秦美人似乎铁了心一般,就是不过来。”
说到最后,徐芳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干爹,儿子瞧着这个秦美人这花开不长。”
章通则斜了他一眼:“那你先说说秦美人这花,究竟是为什么而开的?”
徐芳这回有了主意,声音又轻又细的吐出三个字:“长公主。”
落地几乎无声,可章通则却跟着沉默下去了。
徐芳继续道:“长公主入宫辅政,儿子也跟着伺候了一段时间。像!太像了!明明样貌不像,可是有时候一些行为习惯,还有说话的语气太像了!”
章通则等她说完,跟着喟叹一声:“连你都觉得像,更何况陛下?”
这回轮到徐芳不言语了。
章通则:“罢了,她既不愿意过来,就算了。”
徐芳却凑上前压着声音又问了一句:“干爹,您说这位美人是不是着意模仿了长公主?”
章通则耷拉着眼皮给了他一眼。
徐芳激灵一下,连忙扬起手掌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子:“儿子该死!胡说八道些什么。”
章通则不再看他:“行了,要抽自己也不是这个功夫。没得吵了陛下。”
如今不过酉时末刻,天却像已经黑了很久。
陈引章坐在软榻之上不言不语,似在出神。
因为她突然发现,这样下去好像将她自己彻底给赔了进去。
不仅她自己嘴上那句臣妾说得越来越顺溜,而且,她对皇弟的亲亲近,也越来越习惯了。
长此以往下去,只怕会成了假戏真做。她当真就成了皇弟的妃子!那个时候皇弟若是要同她同她更进一步亲近,她该如何拒绝?又该如何解释?
难道事到临头了,她再说她其实是他的皇姐?这些日子以来,都是在哄骗他?
陈引章只是想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所以,不能绝对不能!那个让皇弟喜欢的人,绝对不能是她。
陈引章从来没觉得自己这样心思混乱过,明明前一天还想着只要能将人掰正,没什么不能做的。
可是事到了临头,才发现——不行。
当真不行。
这样下去,她“秦兮云”同皇弟之间,与陈引章同皇弟之间有什么不同?都是乱丨伦。
不同的是,后者是皇弟动了心思;而前者,是她放任。
陈引章闭了闭眼,一时之间觉得自己当真是昏了头。她只想着皇弟尽快放下对长公主陈引章的执念,可是,作为秦兮云这个陈引章最后又该如何收场呢?
她不再拥有长公主的身份,摄政已是不可能的事情。让她安稳居于皇弟的后宫一生,更不可能。
她当初想得好,只要将皇弟的心思从长公主身上收回来,那么她就会渐渐功成身退,最后在合适的时机彻底离开长安。
可是如今沉下心来细想一想,那个时候她还真的能离开吗?
要知道,皇帝爱过长公主这则秘辛——随便换了一个人,只怕在听到的当场就会立时毙命。这也是为什么那天她会在惊魂一刻叫出了雉奴的名字。
为了自救,她弄出了个随时可能会上身的“许太后”。
这是个保护罩,可也更是个镣铐。
不管是为了“许太后”,还是为了避免消息不外泄,都注定了“秦兮云”这一生——只能在皇帝的注视之下。
陈引章心往下沉了沉,这是个死局。
到了那个时候,若要离开怕是只能坦白身份。等等死局?陈引章目光一闪,若是最后只能一死才能结局,也未尝不可。
可是皇家妃嫔去世,都要入殡宫停一段时间,之后再入妃陵安葬。任何假死药都不能保持那样长的时间,所以最后只能尸骨无存或者放一具假尸。
而这些东西的安置,都必须有人配合。
陈引章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夙夜。
可如今夙夜被皇弟扔进了诏狱,当天她不好过多的求情。如今,也该再去求一求了。
陈引章慢慢站起身子,出声道:“陛下还在蓬莱殿吗?”
宫人们几乎要喜极而泣了,一迭声道:“还在那里。”
“再煮一份三菌汤吧。”
“一早就又煮上了,只等着小主说话。”
陈引章:“那走吧。”
今夜无月,黑沉沉地不见一点儿星光。可殿宇屋檐下一盏盏白灯笼却亮成一片,如同暗夜之下的一条银龙。
陈引章一身黑色锡衰衣裙,外头罩了件狐白斗篷,扶着宫人朝蓬莱殿迤逦行去。
事已至此,只有双线并行。
一边稳住皇弟,同他一起将那些藏在暗地里的魑魅魍魉都一齐揪出来。
另一边,将太极宫里的其他美人扯过来,再或者举行一场选秀,尽快的将他的心思掰回去。
如此,她才能在最短的时间,最妥善的脱身。
“哎哟,小主您可过来了!”章通则老早就得了消息,一瞧见陈引章的身影,连忙下了台阶迎上前去。
陈引章:“陛下可吃了东西?”
章通则叹了口气:“一天了,什么都没吃呢!早上从清思殿出来就往紫宸殿去处理政务了,一直到申时初才起身。可一起来就去了蓬莱殿,奴才说什么也不管用啊。这才赶着去求您!”
陈引章抬头望了望楼里的光亮,抿唇道:“我也不知道能不能”
不等她说完,章通则笑得一脸褶子道:“能!您若是再不能,可就没有人再能了。”
陈引章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往里走去。章通则给身后宫人打了个手势,接过汤盒,跟着走了进去。
殿内举目皆白,正中停着一座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四周经幡等各类丧事布置都已经齐全了。
可是,皇弟人不在。
章通则轻声道:“明日百官拜祭,如今长公主尸身还停在楼上。”
陈引章应了一声,往上走去。走了两步,陈引章回头望向章通则手中的汤盒:“我拿上去就好。”
章通则正等着呢,听到这话,连忙将东西递给她:“辛苦小主了。”说完就走,生怕她再改变主意。
陈引章颇有些无语,不过还是提着汤盒往上。越往上走,温度越低。五层那里所有的打斗痕迹都已经被清理干净,并且整修一新再没了当日的阴森。
陈引章呵了口热气,正要出声,又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阿姐,你当日说让我去接触别的女人。朕去了,可是那个女人却不喜欢朕。”
“她不仅不喜欢朕,还将朕推给别的女人。”
“她将朕当作什么人了?”
说到最后,陈承衍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似乎很是震怒。
陈引章微抿着唇,不再出声了。
今夜无风,殿内安静得很,任何一点儿声音都清晰传入陈引章耳朵。
陈承衍似乎握起了什么,声音含糊:“你不喜欢朕,她也不喜欢朕。”
“陈承厌,承众人之厌”说到这里,他似乎笑了下,笑声中溢满了嘲讽,“当真是一点没错。”
陈引章刚刚心中升起来的浮冰一下子又松动了,隐隐露出心疼。
“如今这个名字,不过是骗一骗后世史书,也骗一骗朕罢了。”
“朕从出生开始就不被期待,当日若非懿德皇后求情,朕早就被溺死了。”
“承厌,望贞”陈承衍冷笑一声,语气冷冽,“这就是先帝对朕的警告和提示。他厌恶朕,却又在后来忌惮朕。”
“这些朕都不在意!朕在意的,只有皇姐。”
“因为只有皇姐怜惜朕。可如今,皇姐却连见也不肯见朕了。”
陈承衍声音越发的低落:“朕这一生终究是不配”
“不配得到皇姐的爱,也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爱。”
陈引章顿时心疼极了,双眸都跟着在烛光下漾出水色。脚下刚一动,陈承衍突然寒声道:“谁?”
陈引章喉咙微微有些发干,低着头从角落里走出来。
陈承衍扫了她一眼,重新转回头去:“你来做什么?”
陈引章提着手中汤盒放到临墙的桌案上:“陛下一天都没吃东西了,臣妾来给陛下送一些点心汤食。”
陈承衍背对着她,语气仍旧发硬:“朕不饿。出去!”
陈引章自顾自将东西一点一点的拿出来,口中语气温软:“陛下再生臣妾的气,也不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陈承衍这回倒是起身看她了,凤眸凛冽,不过声音中带着些微的嘲讽:“朕同你生气?你有什么资格让朕生气?”
这当真是气大了。
陈引章叹了口气,停下手中的动作,慢慢上前冲她跪下:“臣妾知错了。”
陈承衍下意识伸手一拦,拦到一半,一甩袖转身朝着她放下东西的方桌走去。
皇帝走了,陈引章自然也得跟着一起走。
陈承衍扫了眼东西,慢慢坐下:“你做的?”
陈引章笑而不答,端起汤碗给他:“您尝尝?”
陈承衍没有接,凤眸盯着她冷笑一声:“自己喝剩下的给朕,是当朕好哄骗?”
陈引章不会瞒他,也瞒不住他,也没辩解,觑着眼笑:“陛下一早就等着臣妾过来了吗?”
说到这里,她舀起一勺,微吹了吹,但过来一路早已经不烫了,轻抿了一下试了试温度,才送到陈承衍唇前:“是臣妾不好,让陛下久等了。”
陈承衍目光盯了她一会儿,重新转向她手里的汤勺,张嘴含了进去,冷声道:“朕为什么要等你?”
陈引章又舀起一勺,送过去:“等着臣妾来认错。”
陈承衍呵了一声,这一回没有喝,反而撩起眼皮盯着她:“你有什么错?朕瞧着爱妃体贴入微,宽容有度,也不拈酸吃醋,很有气量。”
“错什么了?”最后这几个字将反讽的语气达到了极致。
陈引章忍不住心头想笑,面上却恭谨老实的将汤勺收回碗中,放到桌上:“身为妃嫔,劝诫陛下雨露均沾没有错;可是,陛下要臣妾喜欢您对于真心相爱的人来说,中间再容不下任何一个人。”
“陛下是气臣妾嘴上答应喜欢您,可实际全是敷衍。”
陈承衍冷眼瞧着她,似笑非笑似讽非讽:“原来秦美人心中也清楚。”
陈引章咬了咬唇,慢慢低下头去:“正是因为臣妾不敢敷衍,心下才忍不住退缩。”
陈承衍淡淡的哦了一声。
陈引章撩起眼皮横了他一眼:“陛下是九五至尊,每日里考虑的都是国家大事,哪里知道臣妾心下的苦恼。”
陈承衍重复了一句:“苦恼?”
陈引章叹了声:“是啊。不过几日时间,臣妾心里眼里就满是陛下了。臣妾是怕”说到这里,女人又抬头横了他一眼,“再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喜欢上陛下了。”
“可陛下不过是将臣妾当作一个影子,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总有一天,会彻底消散了。到了那个时候,臣妾又该如何自处?”
“再或者,陛下瞧见了别的姐妹好处,随手将臣妾扔置一旁。臣妾定然心下酸痛,嫉恨横生。”
“有了嫉妒,就有怨怼。”
“臣妾不想成为那样的一个人,所以臣妾宁愿缩起来,不去喜欢陛下了。”
话音落下,陈承衍始终没有反应。陈引章抬起头,就只见男人目光怔怔,似喜似叹,神情复杂。
陈承衍回过神来,站起身来凑近一步,声音沙哑:“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臣妾如何敢欺瞒陛下。”陈引章低低应了一声。
陈承衍叹了口气,将人拉入怀里,下巴置于女人头顶:“罢了,即便是哄骗朕的,朕听着也开心。”
“不过,你不要想这些,朕更不许你缩起来。朕要你喜欢我,也只要你一个人喜欢我。”
“至于旁的人,你不用操心。”
陈引章被埋在他的怀里,声音发闷却清晰的传了出来:“那长公主呢?”
“臣妾永远也比不过长公主在陛下心里的地位。等到臣妾真的爱上了陛下,那个时候让臣妾如何面对自己这个影子的身份?”
第29章
陈承衍微微抬起头脊背往后靠了靠, 满目稀罕的瞧着她,唇角似笑非笑一时没有说话。
陈引章跟着仰起头看他, 眼中委屈尽露:“陛下在笑臣妾吗?”
陈承衍抬起她的下巴,凤眸深深望了进去,一字一顿认真道:“皇姐没有人能够替代。你”
“也可以无人替代。”
陈引章怔怔瞧着他,嘴唇动了动:“臣妾”
陈承衍并指掩住她的唇,从喉咙中涌出几声笑意,声音愉悦至极:“不许说自己不敢、不行, 做不到。你可以的。”
“让朕爱上你只爱你一个人。”
“那个时候,你就不是皇姐的影子,也不是她的替身。你就只是你自己,朕爱的也只是你。”
男人的声音沙哑悦耳, 充满了蛊惑。陈引章听得心神颤栗,电流顺着耳骨将四肢百骸都弄酥了。
陈引章直接听呆了。
陈承衍望着她呆愣愣的模样笑了下, 低头就要去咬女人的唇珠。
还没碰到, 陈引章猛地回过神来, 往后连退了三四步:“臣妾不敢。”
“帝王专宠, 臣妾心中定然是喜不自胜, 可是后宫姐妹定然心下不平。心不平, 则事不宁。臣妾”
陈承衍脸上的笑意慢慢退了下去, 立在原地冷眼瞧着她, 冷哼了一声:“喜不自胜?朕瞧着你吓得脸都白了。”
陈引章努力扯了扯唇角:“臣妾本就肤白。”
陈承衍呵了一声, 重新坐了回去,声音寂寥:“不必再骗朕了,你根本不喜欢朕, 也不想喜欢朕。说什么心里眼里都是朕,再用不了多久就会爱上朕, 全是谎话!”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变得犀利起来,望着她道:“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说吧,都说出来。朕不会生气,还可能会成全你。”
陈引章:
陛下,您说这句话之前先把身上的杀气收一收。
陈承衍望着她的目光慢慢柔和了下去,可这份柔和却让陈引章心里一阵发毛。
陈引章老实道:“臣妾没有。”
“臣妾眼里心里,都只有陛下一个人。可陛下并非因臣妾自身之德,而是因长公主移情于臣妾。臣妾一不知自己能否在陛下心中抵得上长公主之一二,二不知陛下改日再见到一个更像长公主的人,会将臣妾置于何地?三更怕色衰而爱弛之后,于后宫之中就连过去的安生日子都没了。”
“百般惶恐之下,更觉自己才薄福浅,如何能配上陛下这份心意和期待?”
陈承衍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幽幽的望着她。
二人之间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承衍终于出声了:“算了,你走吧。”
陈引章心下一跳,猛地睁大了眼睛。
陈承衍继续道:“果然这个世上,还是只有皇姐才同朕般配。”
陈引章:?!!!
陈承衍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声音虽轻却沉沉的砸到了陈引章心头:“你是比不上皇姐其中一二。”
“皇姐从来不会这样瞻前顾后,顾虑重重,而连去做的勇气都没有。”
陈引章:
帝王心术,皇弟现在用得当真是娴熟了。
陈承衍最后看了她一眼,慢慢地起身朝外走去,目光中带着残忍的平淡,不见温情。
陈引章被这个眼神看得一怔,就算明知他耍了心机,还是忍不住将视线追了上去。
陈承衍自顾自朝着“陈引章”的床前走去,背影寂寥,似乎盛满了哀伤:“皇姐,您瞧见了吗?这位秦美人是个实诚的,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更多的人,是不会,也不敢说出来的。她们每一个嘴上都说着陛下万岁,恭维讨喜的吉祥话,可实际上没有一个人敢爱朕。”
“也没有一个人再敢同朕站在一起。万里江山”
“阿姐,朕只有一个你。”
陈引章上前几步,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声音颤栗:“陛下!”
陈承衍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松开。”
这个时候,陈引章怎么能松手。她将人转了过来,仰头看他:“陛下,是臣妾一个人的错,您怎么能推及千万人都不敢爱您了呢?”
陈承衍冷笑一声,任她动作:“一个你还不够,难道还要朕再去一个又一个的验证?朕没有那样闲!”
“见一人心,而见千千万万人的心。你自己都不敢,又凭什么说别人敢呢?”
“朕也不是昏君,既然你满心不愿,朕也不会再勉强。朕明日就着章通则将你送回秦府,你是另寻郎君也好,招赘夫婿也罢,都跟朕没有关系了。”
“你放心,朕往后再也不会起这种心思。你也让朕看清楚了,朕只有皇姐,也只有皇姐才能永远陪着朕。”
说到这里,他一点一点掰开她的手,重新将目光落到“陈引章”的身上:“其实如今这样也好,皇姐可以永永远远的陪着朕。朕也心无旁骛的永远守着皇姐了。”
陈引章心跳得厉害:“陛下什么意思?”
陈承衍扯了扯唇角,望着她的目光冷冽无情:“朕什么意思,同秦姑娘你也没什么关系了。”
陈引章:连美人都不是,直接成秦姑娘了。
陈承衍转身走到侧墙紫檀木架子前,拿过斜搁在一侧的铜磬杵,重重击了一声铜磬。
“咚”的一声,在暗夜之下响得清脆。
陈引章面色难看得很,愣愣的等他敲响之后,才上前两步重新扯住他:“陛下要做什么?”
陈承衍深深的望着她:“朕会再下一道旨意,封你为新城县主,择日前往封地,无诏不得回京。”
陈引章在来之前还想如何离京的事情,如今就这样轻易的落了下来,可她不觉半分欢喜,只有偌大的不安在心头反复回荡。
“陛下!”
陈承衍再一次撇开她的手指,俯视着她:“朕几次三番同你示好,你都百般推脱哄骗于朕。”
说到这里,男人面上带了几分羞恼:“秦兮云,朕也是要些脸面的!”
“你既然不愿,朕也不会强人所难。从此之后,你我天各一方,永不再见。”
陈引章心一下子就被揪住了,傻愣愣的望着他:“陛下放心臣妾一人离开?”
陈承衍冷笑一声,睨着她:“朕有什么不放心的?你是个聪明人,会比朕要活得好。”
陈引章不死心,继续道:“臣妾可能知道的真相,陛下也不要了吗?”
陈承衍目光始终平淡:“皇姐之事,朕会自己一点点查清楚。有你,不过是时间更快一些;没有你,于大局也无妨。”
“不管你知道什么,朕这一次都放过你。”
“往后,好自为之吧。”
男人的声音冰冷,再不见一丁点儿的温情。
陈引章掐着掌心,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如今离开皇弟确实是一劳永逸的事情,可是
诸事未定,诸事未决。朝廷内外,更是暗流涌动。
她怎么能就此离开他?
她怎么能放得下心离开,然后任由各类魑魅魍魉一齐朝他出手?!!
她曾那样小心,都被下了毒,殒了命。
倘若那些事情再发生在皇弟的身上,她只是想了一下都觉得难以忍受。
“陛下,臣妾不走。”陈引章摇了摇头,声音发颤。
陈承衍冷嘲一声:“不想走,也不肯留下来爱朕?秦兮云,你想做什么?”
陈引章动了动唇,她知道他在她一个回答。可是,这一回不同之前两次,事情发展到现在,他不要虚的、假的。他在等她一个认真的回复。
可这个回复,她能做到吗?不,她做不到。
章通则已经走了上来,立在楼梯口往前十步的位置,不远不近,既能听到吩咐,又不会打扰了两个人。
陈承衍目光从陈引章的脸上,转到章通则身上:“传朕旨意,开国县伯秦家嫡女秦兮云,蕙质兰心、宽和明理,着封为新城县主,食邑三百户”
话没有说完,陈引章上前一步,双手抓住陈承衍胸前衣襟,垫脚朝着男人薄唇堵了下去。
章通则听前头那两句,以为是给秦美人升位份,可没想到下一句就画风陡转,怎么又成县主了?这是个什么意思?
没等他琢磨明白,陛下又不说话了。
章通则微微撩起眼皮,抬头瞧了过去。只见两道身影几乎融成一体,秦美人腰肢也被人死死攥着,不见一点儿缝隙。
得!章通则重新低下头,脚不沾地的重新退了下去。
一直退到了楼下,身后跟着的徐芳才忍不住出声:“干爹,这叫啥事啊?”
章通则抬起浮尘敲了敲他的脑袋门:“什么事?以后看见秦美人都警醒着些吧。”
说到这里,他想了想,沉吟道:“或许,很快就不是秦美人了。”
徐芳一愣:“陛下难道还真的要将秦美人赐为县主送出宫?”
章通则又敲了他一下,不耐烦道:“去去去!一边玩去吧!”
陈引章在亲上他的瞬间,其实就有些后悔了。动作停了停,就要往后退开,可是刚刚一动,男人掌心就按住了她的后脑。紧跟着,腰上也横了一条手臂,带着人重新往前贴去。
陈引章仰头看向陈承衍,殿内光线晦暗,男人轮廓却清晰分明,一双琥珀色的眼瞳在暗夜之下也黑沉如墨,似乎稍不经心就会吞噬掉他注视的所有一切。
有一瞬间,陈引章觉得他好像透过了秦兮云的皮囊,看到了她,也看清了她。
可是,怎么可能呢?
陈承衍双眸仍旧平静的望着她,似乎不管她做什么都淡然了。
“嘶”好像也并不是。就在她出神的瞬间,男人重重咬了她的唇瓣一口,带着发泄,也带着惩罚。
陈引章下意识垂下眼睑,避开他这灼人的目光,手上跟着推了推,想着将人推开。可是,动作一起,陈承衍将人更紧的锢在怀里,不再给人一点儿挣扎的空隙。
濡湿的吮吻落在空气里,带出一系列暧昧的呻丨吟。
陈引章听得耳朵通红,闭上眼,放弃挣扎了。
这是一个柔顺的姿态。她没有看到,就在她闭眼的瞬间,陈承衍眸中的沉色越发浓郁,带出了一股慑人的疯狂和偏执。
这一场,陈引章一败涂地。
到最后,陈引章被吻得彻底喘不开气,发出呜呜咽咽的求饶,男人才慢慢退出来,一点一点地啄吻她的唇瓣,如抚弄枝头带着新雪的红梅。
陈承衍脸上带了些许的餍足,右手顺着她的发髻,声音轻飘飘的:“打断圣旨、犯上欺君,知道是什么罪吗?”
陈引章:
陈引章呼吸还有些不畅,听了这话,埋在他胸前低低喘息:“臣妾听凭陛下发落。”
陈承衍手下抚弄的动作不停,声音幽幽:“朕赐你县主之尊,你都不要。朕还能如何发落你?”
陈引章咬了咬唇,抬头看他:“臣妾不想离开陛下。”
陈承衍哦了一声,低头瞧回去:“你又不肯喜欢朕,守着朕做什么?”
陈引章知道他这是一次次在逼自己表态。
陈引章只觉得自己一只脚已经陷入大雾沼泽之中了,进退都是空茫茫一片,不见前途。
她望着陈承衍的双眸,只觉得魂灵都从身体抽离出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之上响起:“臣妾喜欢您。”
“臣妾只喜欢您。”
“臣妾也会让您只喜欢臣妾一个人。”
陈承衍凤眸瞬间深了下去,定定的瞧着她,声音沙哑而认真:“没有敷衍朕?”
陈引章沉默了一下:“没有。”
陈承衍眯了下眼睛:“你犹豫了?”
陈引章这一回答得飞快:“没有。”
陈承衍重新又问了一遍:“没有哄骗朕?”
陈引章:“没有。”
这一回,神情回答都无可指摘。陈承衍终于笑了:“如果再将朕往外推怎么办?”
陈引章抿了抿唇,提建议:“那陛下再将臣妾远远打发了去,让臣妾永远见不到陛下。”
陈承衍直接气笑了,这个时候还给他动心思:“你想得美!这一次你不要,下次只能进掖庭!”
“还想要县主之尊,食邑三百?”
“做梦!”
陈引章老实的低下头,不说话了。
陈承衍瞧着她头顶,继续道:“这个时候,朕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你现在反悔,你的县主之尊,朕还给你。”
“若是这个时候不要了,往后你就再也不要想了。”
陈引章咬了咬唇:“若是”
陈承衍从喉咙里低低溢出了一声颇具威胁的“嗯”音。
陈引章:“臣妾不要了。”
陈承衍眯眼瞧她:“心不甘情不愿?”
陈引章摇头:“臣妾心甘情愿。”
陈承衍低哼了一声:“那朕提一提你的位份,将你擢为昭仪。这样可心甘情愿了?”
陈引章:?
昭仪是九嫔之首,秩正二品。从四品美人直接跳到昭仪的位份,再跳也没这样跳的。
她连忙道:“陛下,昭仪的位份太高了,臣妾寸功未立,不敢忝居高位。”
陈承衍若有所思的想了下,然后一本正经道:“你是说,自己如今还没有皇嗣在身?”
他摇了摇头,语气有些艰涩道:“这个还得缓缓。如今举国大丧,朕不能做这种”
陈引章又羞又气,脸色通红:“陛下!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陈承衍眨了下眼睛,看她:“那你是什么意思?”
可对于后宫妃嫔来说,什么寸功未立,可不就是说没对皇嗣有什么贡献吗?
陈引章胸口上下起伏了几个来回,慢慢吐出一口气,柔声道:“陛下突然将臣妾擢升至这样高的位份,只怕会引起后宫不满,连带着臣妾也成了众人的眼中钉。”
“陛下,臣妾害怕。接连几次被算计,臣妾已经胆战心惊了,不愿再招多余的怨恨。”
陈承衍这回望着她盯了许久,才说话:“只要你在朕的身边,这些算计都少不了。朕可以都给你挡回去,甚至废黜整个后宫。但是卿卿”
“中宫这个位子不好当,朕希望你能从现在开始将这些都熟悉起来。”
语重心长的口气,格外沉重的目光。
陈引章:
这个饼,当真是又大又香又圆。
倘若她不是他的皇姐,只怕也跟着沦陷了进去。
一代帝王亲口说只希望自己爱他,紧跟着又是承诺废黜后宫,又是暗示中宫之位。天下女人有几个能够拒绝这个诱惑?
这小子下这么大本,难道他查出了秦兮云的什么身份?在这里故意诱哄欺骗?
可是从她在秦兮云的书房中看到,这个女人并不像穷凶极恶之人。更不用说,那一纸忏悔揭上面洇湿了的泪痕。
“爱妃?”陈承衍瞧着她纠结的面色,轻笑一声,“在想什么?”
陈引章一时之间忍不住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她这个乖巧听话的弟弟终究也成了真正的帝王。
陈承衍却愣了下,望着她眼中乍然浮现的疏离和陌生,一时之间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了。
“爱妃若实在不愿,那就先晋个婕妤位份吧。封号为俪,如何?”
陈引章知道不能再推辞了,退后一步行礼道:“臣妾谢陛下。”
陈承衍牵着她的手往回,一路走到“陈引章”面前:“如今,皇姐尽可以放心了。”
陈引章:她放心不了。
她神色哀伤地望了一会儿自己的尸身,看到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了。冷硬发青,难看可怕,也不知道雉奴是如何看下去的?
她连忙转头朝着陈承衍郑重道:“陛下,如今长公主中毒一事刚有了些眉目,不如臣妾暂且先回宫内,一五一十彻查个清楚。如此,也算是给了长公主殿下一个交代。”
陈承衍:“此事你不要再管了。”
陈引章:?
“陛下刚刚还说让臣妾独当一面,如今真碰到了事情,却又直接拒了臣妾。这么下去,臣妾便是想立,也立不起来了。”
陈承衍抿唇,凤眸深深的望着她:“那边龙蛇混杂,朕害怕没能再及时护住你。”
陈引章眸色一亮:机会这不就来了。“其实夙夜大人保护得臣妾很好,陛下不妨将他从诏狱之中放出来,将功折罪好好保护臣妾。”
陈承衍摇头,斩钉截铁道:“不行。”
陈引章忍不住咬了咬牙:“那臣妾能做什么?”
陈承衍目光幽幽的看过去:“陪着朕。”
陈引章:
陈引章学着陈承衍的语气,将他刚刚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中宫这个位子不好当,朕希望你能从现在开始”
还没说完,陈承衍就笑着在她额头轻轻弹了下,斥道:“朕当真是宠得你无法无天了!”
陈引章抓住他的手:“陛下,若您真的不放心,不妨将那些妃嫔都召到行宫来。如此一来,您既能盯着,臣妾也能小小的略施拳脚。”
“背后布局之人,定然也不会错过这个名正言顺进入行宫的机会。”
陈承衍安静的听她说完,在她望过来的时候似乎轻轻嗤了一声,语气跟着淡了些:“将妃嫔都召到行宫来?”
陈引章知道他心头略微不悦了,抿了抿唇,踮起脚尖,亲了人一口又快速缩了回去:“臣妾这回再没有别的心思,只想同陛下一起将人给抓出来。”
陈承衍凤眸里的寒冰还没凝成就跟着化成了水,低哼了一声:“当真?”
陈引章猛地点头。
陈承衍终于松口了:“行吧。”
陈引章继续道:“那夙夜?”
陈承衍斜了她一眼,慢慢道:“夙夜被朕派去盯着徐骋了。”
陈引章一愣,反应过来说的是假徐骋。这也是大事,他将夙夜派出去确实也没什么问题。可她莫名觉得,他是不想自己再见夙夜。
陈承衍继续道:“你这里,朕会再安排两个人。”
陈引章只好点头应下:“一切都听陛下安排。”
陈承衍安排的果然很快,第二天一早就有两个宫人模样的女子过来了。一个叫天冬,一个叫白前,模样周正,性子沉稳,最重要的是都会些功夫,懂些药理。
陈引章忍不住猜测道:“你们是龙隐卫?”
二人对视一眼:“不是。”
陈引章顿了下:“你们不是暗卫吗?”
“曾经是。”
“哦,你们是什么时候跟着陛下的?”
“十年前。”
陈引章彻底愣住了。
十年前,皇弟培养了一批人,而她却完全不清楚。他也从来没有跟她提及过这件事。
直到这一刻,陈引章才真的意识到她眼中的皇弟,可能并不是她一直以为的那个皇弟。
十年前的暗卫,还有那份对她的执念。
她都不知道。
忽然,陈引章心下有些发冷,目光望着窗外横斜的枯枝,突然道了一声:“这个冬天可真久啊。”
天冬和白前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了。
一室沉默。
陈承衍在听到汇报的时候,也沉默了。在他选择不用龙隐卫的人,而是将这支暗卫的人派过去的时候,他就猜到了这种情况。
但他宁愿暴露这些,也不愿让龙隐卫的人和她过多接触。哪怕万分之一的风险,他都不会去尝试。
想来这一支暗卫还是他在边关时候初建。为的就是在日后的某一天,将皇姐从龙隐卫的手中抢过来。
如今,阴差阳错的,也算是完成了它的宿命。
陈承衍静静凝视着龙案之上的砚台,眸深如墨:皇姐安安稳稳的落于他的怀里,成为他的妃嫔,并且再也不会去寻别的男人了。
第30章
灵堂之前, 陈承衍的五个妃嫔终于再次凑到了一起。华、卫两个婕妤位份最高,跪在了第二排。因着旨意还没经内侍省正式颁发, 陈引章同吕、常两位美人一同跪在了第三排。祭拜过后,华婕妤和卫婕妤最先站起身,后面三人跟着一同起身。
华婕妤乜了眼陈引章,不冷不热道:“数日不见秦美人,这风姿倒是更胜从前了。”
陈引章扶了扶鬓角素钗:“辛苦娘娘惦记。这些日子不被人惦记,心情确实好了很多, 连带着气色也好了。”
华婕妤咬了咬牙,冷哼道:“秦美人若是平日里不做亏心事,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惦记了。”
陈引章笑道:“亏心事臣妾不敢做。不过,臣妾倒想问一问华婕妤, 是不是臣妾哪里得罪了您,才劳着您如此惦记?”
华婕妤:“不过随便问问罢了, 秦美人何必如此敏感?”
陈引章:“也不怪臣妾敏感, 臣妾着实是被上次投毒之事给吓坏了。”
华婕妤狠狠瞪了过去:“上次投毒之事到底是美人身边的人, 还是安巧所为, 一切都还没查出来。如今安巧不在了, 倒是您身边的幼清可还安稳活着呢。”
“究竟是不是您身边的人下手, 又转而栽赃嫁祸安巧, 一切都未可知。”
陈引章笑了下:“华婕妤说的是。事实究竟如何, 总会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华婕妤上前一步, 厉声道:“秦美人,你当真要同本宫过不去吗?”
白前跟着将陈引章挡在身后:“华婕妤,您说话就说话, 不要离我们小主那样近。”
华婕妤睨了她一眼:“你是什么东西,也来挡本宫的路?来人!给本宫将这个以下犯上的贱婢拖下去, 狠狠地掌嘴。”
陈引章冷声道:“华婕妤,白前是陛下身边的人。”
华婕妤愣了一下,脸色难看的看了看白前,又看回陈引章:“你说是陛下身边的人就是?本宫之前怎么从来没见过?”
白前道:“婕妤两年之间又见过几次陛下?不清楚也是正常的。”
华婕妤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黑,最后抬起手来,就要甩白前耳光,结果却被女人一把攥住手腕:“娘娘,除了陛下和俪婕妤,您还打不得奴婢。”
这话一出,所有人顿时都愣住了,跟着一齐看向了陈引章。
俪婕妤?
卫思言出声了:“俪婕妤是谁?”
白前没有说话,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了秦兮云的身后。
这个意思很明显了。
华婕妤面色变幻了个颜色,最后一甩袖子,当先就朝殿外走去了。
卫思言深深看了陈引章一眼:“俪婕妤确实今非昔比了。”说完之后,也带着人走了。
等人都走了之后,常美人凑上前小心翼翼道:“秦姐姐不对,俪婕妤您什么时候”
陈引章哭笑不得:“你往日如何喊我,就还如何喊我就好。”
常美人朝上瞟了她一眼,摇头:“宫里尊卑有序,臣妾不敢。”
陈引章叹了口气:“这样显得生分了很多,你是不准备认我这个姐姐了吗?”
常美人眼睛一亮:“秦姐姐!陛下什么时候升了您的位份?”
陈引章:“就是这两日,不过还没经内侍省下来。”
常美人:“没想到几日不见,姐姐竟然一下子就成了婕妤了。真好!!”女人说到最后眼睛亮晶晶的,有欢喜有羡慕,倒是不见一点儿嫉妒。
陈引章跟着笑道:“是陛下隆恩,因念着我这几场劫难,特意提了提。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吕美人也插道:“所以说啊,福祸相依真不是假的。若没有前头这两场劫难,如何有今天苦尽甘来的好日子?前些日子太医说您头痛失忆,如今可都好了?”
陈引章眉尾一挑,不等说话,常美人突然一下子兴奋起来了:“可不是呢!倘若得了陛下垂怜,我也想着又是受伤又是中毒了。”
说到这里,她笑眯眯的看向陈引章:“秦姐姐,你提了位份,可是已经同陛下那个了”
陈引章一本正经的打断她:“看我不撕了你的嘴,胡说什么呢!如今长公主薨逝,陛下伤心不已,举国也跟着大丧,哪会有什么逾矩的行为。”
常美人激动的表情一下子就降了下来,叹道:“也是。不过,我是真的想知道陛下究竟行不行?”说到最后几个字,常美人的声音压到了几乎如蚊虫一般。
陈引章却惊得厉害:“胡说!”
常美人咬着唇道:“也不知我瞎说,你瞧瞧这些年陛下将咱们当个摆设似的放着,底下人当真是传疯了。不是说陛下那什么,就是说那什么。”
陈引章又气又笑,心头更是跳得厉害,面上道:“不许胡说!这些年陛下常年在外,确实于宫闱之上少了些。可如今既然将咱们都召了行宫来,那就是准备着了”
说到这里,她又低咳了一声,“你们也该准备起来了。到了那个时候,自然就见了分晓。”
常美人继续凑上前咬耳朵:“难道秦姐姐已经见了?”
陈引章想到亲吻之时男人的反应,心跳如擂,面不改色:“又胡说!刚刚不都说了吗?这时候都不可能的。不过等着丧期过了,只怕就快了。”
常美人倒先红了脸:“这么快吗?不对,可算是到了这一天了。”
“我这入宫不过两年,还不算长。秦姐姐跟着陛下都有六七年时间了吧。”
陈引章点点头,秦兮云从十五岁入了府,到如今已经足足有七年了。
常美人那张一向娇俏的脸蛋难得露出几分感叹:“总算是熬出些希望了。”
陈引章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对于后宫女人来说,能盼望的也只有帝王的宠幸。即便再是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姑娘,心里想着的也是这件事。
陈引章不动声色的又瞧了眼吕美人,只见女人面色有些许凝重,似乎在想些什么。
她眯了眯眼,笑道:“吕姐姐在想什么?”
这位吕美人比秦兮云还要大半岁,当年也是京城里的风云人物。曾经定了七次婚,可每次未婚夫婿都会以各种意外身亡。有术士说是这位吕姑娘命硬,一般男人都降不住,反遭其克才丢了性命。
如此一来,这位吕美人也就彻底老在了家里。
一直到皇弟登基之后,她父亲各种经营才算是将人给送进了宫里来。
天底下,还有比皇帝更命硬的男人吗?
果然,这一回就平平安安的入宫了。
吕美人回过神来叹了口气:“我在想陛下是不是也会跟着大选了,一般陛下登基第一年就会跟着大选。如今,眼瞧着都到第三年了,咱们几个都跟着年老色衰了。只怕陛下也会想着选些新人进来了。”
常美人顿时不乐意了:“咱们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将这碗饭做熟了。那些人倒好,进来就想吃现成的。”
“最重要的是,还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人。安分一些的还好,倘若不安分只怕这后宫就要炸锅了。”
吕美人看她一眼:“在这里说说就行了。这些事能是咱们几个说的吗?万事都有陛下拿主意呢。”
常美人鼓了鼓嘴,泄气道:“我也就是在两位姐姐这里说一说,若是别人在,我定然一声也不会吭的。”
陈引章:“咱们陛下是个圣明的。那些不安分的,定然不会留太久的。”
说到这里,常美人抿了抿唇,凑上前悄声道:“秦姐姐,真的是华婕妤给你下的毒吗?”
陈引章看过去,摇了摇头:“没有证据,我也不好说。”
常美人压着声音道:“我猜八九不离十了!幼清对秦姐姐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再说了,只有她一个人熬药,她傻了也不会在药里下毒。”
“而那安巧不仅是华婕妤的贴身侍婢,还是她从华国公府带出来的人。若是没有华婕妤的指使,她敢行这种事?”
吕美人打断她的话:“南歌。”
常美人吐了下舌头,又补了一句:“都是宫里人传的,我可没说。”
吕美人叹了一声:“都是宫中姐妹,平素里也没有什么深仇大神,如何就到了这一步。”
陈引章望着她也笑了下:“是啊,都是宫中姐妹,确实不该至此。”
***
“听说爱妃已经开始给朕安排侍寝的事了?朕不如将尚寝局的差事也指派给你?”陈承衍头都没抬,手下继续批折子。
陈引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继续将手中的银耳汤放到他手侧:“尚寝局差事冗杂,臣妾担心自己有心无力。”
陈承衍被她给气笑了:“还有心无力?看来爱妃当真有此心啊。”
陈引章点了下头:“这样就能随时盯着陛下有没有偷嘴吃了。”
陈承衍愣了下,跟着仰头大笑:“你的嘴呀!”
陈引章眉眼弯弯的将银耳汤端起来:“陛下尝尝?”
陈承衍敛目瞧了一眼:“你做的?”
“臣妾哪有时间?又要寻着宫里的蛛丝马迹,又要看着陛下的妃子,又要管着尚寝局的差事,还得顾着陛下有没有吃醋”说到这里,女人一叹,“便是一心三用都不够的。”
陈承衍这回当真笑得不行了:“朕不过就说了那么一句,你这一句一句的不停了是吗?”
陈引章:“那臣妾不说话就是了。”
陈承衍:“你不说话,朕还能同谁说?”
陈引章将银耳汤放下,哼声道:“想同陛下说话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少臣妾一个。”
陈承衍笑得喜不自胜,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人抱到怀里:“但朕只想同你说话。”
已经这么多次了,每次被他一抱,陈引章都觉得浑身酥麻不自在。
她滚了滚喉咙,退出来道:“陛下可了解那位吕美人?”
陈承衍幽幽的看了她一眼:“不了解。”
陈引章忽视他那哀怨的眼神,努力抿着唇认真道:“臣妾莫名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也可能是臣妾想多了。不如陛下悄悄寻人盯着她。”
陈承衍点头:“听你的。”
在他手再次伸过来的间隙,陈引章往后一退:“陛下记得喝汤,臣妾先走了。”
陈承衍顿时凤眸眯起:“你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陈引章下巴点了下案上的汤碗:“臣妾是过来给陛下送汤的。”
陈承衍重新坐回到龙椅之上,撩起眼皮静静瞧着她:“可是朕还没有喝呢。”
陈引章:
她重新折回去:“臣妾喂您?”
陈承衍低哼了一声,老神在在的等着。
陈引章舀起一勺喂给了他,男人居然咬住汤勺不放,只抬着凤目深深的望着她,眸子里似乎还带了别的意味。陈引章心下一突:“松口。”
陈承衍十分听话的啊一声松开了口。
陈引章:
“陛下还是小孩子吗?”
陈承衍眯了眯眼,威胁道:“你说什么?”
陈引章重新给他塞了一勺:“臣妾说,陛下圣明。”
两个人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道响亮熟悉的声音:“臣苏和请见陛下。”
陈引章手上一个哆嗦,差点儿撒到陈承衍的衣服上。
陈承衍脸上刚刚的轻松神色瞬间淡了下去,没有理会外面的人,而是平静的望着陈引章,牵了牵唇角道:“爱妃慌什么?”
陈引章吞下心头巨大的震惊,视线对了上去,努力镇定道:“这位大人突然说话,吓了臣妾一跳。”
陈承衍似笑非笑看着她道:“是这样啊。朕还以为,爱妃认识苏爱卿呢。”
陈引章扯了扯唇角,将汤碗放到桌上:“臣妾常年在深宫之中,如何会认识这位大人。”说到这里,她往后退了一步,行礼道:“既然有外臣来了,臣妾先告退了。”
陈承衍瞧着她的动作,声音深沉下去:“爱妃不用走,朕这个时候不想见他。”
陈引章抿唇:“不知是因为什么?”
陈承衍冷笑一声:“不尊旨意,私自回京。朕没有降他的罪都是好的了,为何还要见他?”
果然!!
苏和到底是回京了。
她临终之前特意去了一封信,嘱咐他不必回京,不用回京,不可回京。
他竟然还是回来了。
边关将领,私自回京,可是死罪!苏和他难道不知道吗?
陈引章抬眸仔细瞧了瞧他的神色,斟酌着道:“私自回京实为大罪!陛下赐死都是应该的,但这位大人如此着急回京,可是有什么要紧事面呈陛下?”说到最后,女人语气越发小心了,“不如陛下见一见。”
陈承衍盯着她没说话。
陈引章被她盯得心都发毛了,慢慢改口道:“臣妾逾矩了。”
陈承衍呵了一声,抬头朝外道:“章通则,把那个混账叫进来。”
陈引章抿了抿唇,后退道:“臣妾告退。”
陈承衍没有说话,安静的看着她迅速转身,凤目之中只剩下了黑暗。
陈引章转身走了几步,还没出殿就看到了迎面进来的男人。
一身黑衣,腰间系着白色丝绳,明显的服丧衣饰。
往上看去,一脸的风尘仆仆,眼下青黑,嘴唇干裂,胡须也似是几日不曾清理,再不见当年一丝一毫的雍容贵气。大夏朝神采俊逸的儒将苏和,同街头潦草乞丐似乎没什么区别。
陈引章眼下一热,连忙撇开了脸,朝外匆匆离去。
苏和却早已经注意到这个女人了,一身白衣,清瘦俏丽,姿容绝色。
可是苏和忍不住目眦尽裂,陈承衍居然在这个时候还和别的女人共处一室,打情骂俏!
想当年殿下对他是何等耐心和付出?如今殿下新丧不过数日,他就敢在殿中与人欢乐。
当真是只无情无义、养不熟的白眼狼!
还有那个女人
寡廉鲜耻!!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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