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阿姊, 我听说赵王被禁足了。”
自徽宜这厢拒了圣旨,徽华本来决定和赵王一刀两断的,可偏偏赵王那里还在拼命争取。
徽华低头, 沮丧道:“我还听说, 他也绝食好几日了。”
“阿姊, 我该怎么办?”
徽华扑进阿姊怀中,第一次在这种儿女情长的事上纠结烦恼,亦有些难过,“阿姊, 我想叫人去告诉赵王,我不嫁他了, 不做他的王妃了, 可是……”
徽华的声音带出些哭腔来, “可是我又觉得, 他如此真心,如此用力,我就这样轻飘飘地放弃, 会叫他变成一个笑话……”
徽宜抱着妹妹哄慰, “我明白,我知道你原来没有抱太大希望, 但现如今,赵王既如此用心, 你便也不要说那些丧气的话, 我们再想想办法。”
徽宜又劝了妹妹一会儿,徽华也怕伤心太久惹阿姊担忧,宣泄过心中烦闷,便收拾心情托辞有事要忙离了定国公府。
徽宜想帮妹妹, 但她认识的能在圣上面前说上话的,唯有祖母。徽宜也知道,即便请祖母出面,这件事依旧很为难。
但为了妹妹,徽宜还是去了兰院。
她与桓安和离的这四年,桓家又添了许多小辈,王曼罗也生了一双儿女,大的已有三岁,小的尚在襁褓,这会儿都在荀氏院里热闹。徽宜去到时,荀氏正抱着王曼罗的小儿子逗玩。
“老太太,您瞧这孩子,真是像极了国公爷小时候啊。”荀氏近身伺候的婆子笑着说道。
荀氏连连点头,抱着曾孙儿越发爱不释手,“确实和他祖父小时候长得像。”
王曼罗听了这话,特意看了徽宜一眼,颇有些骄傲地笑道:“父亲也最喜欢书哥儿了,每日总要叫我抱来跟前逗一逗。”
荀氏瞧见徽宜来,招手叫她近前,“珠娘,你身子可好些了?”
徽宜知她问的是前几日晕厥一事,说着已经无碍。
“嫂嫂,你和华儿怎么想的呀,怎么连圣旨都敢回绝呢?”王曼罗一副关心模样,问道。
徽宜不说话,只是坐在荀氏身旁看她抱着的婴儿。那婴儿约近一岁,虎头虎脑十分可爱,哪怕他是王曼罗的儿子,徽宜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小手。
荀氏瞧她如此稀罕,便把婴儿递过去,?中说着:“来,书哥儿,叫你伯娘抱抱。”
概因徽宜极是好看,性子又温静,书哥儿虽是第一回见她,却并不认生,对她笑着便伸手叫她抱。
徽宜才抱在手中,王曼罗已冷了脸,对保母使了个眼色,叫她把孩子抢过来。那保母会意,立即寻了个托辞把孩子抱了回去。
王曼罗也刻意在此时和徽宜说话:“嫂嫂这般喜欢小孩,早日和五哥生一个啊。”
徽宜笑而不语,想自己来的时候不对,又坐了会儿,便寻个借?对祖母告辞。
不想她才出兰院没多远,王曼罗独自追了出来。
“嫂嫂,听说五哥被圣上罢官了,你来祖母这里,怕不是想求祖母去圣上面前替五哥求情吧?”
徽宜脚步一顿,看向王曼罗,思索着这话的真假。
王曼罗继续道:“嫂嫂,祖母年纪大了,还不知道这事呢,父亲不叫跟祖母说,怕她着急,你果真孝顺,也别去找祖母帮忙了。”
“我来只是看看祖母罢了。”
徽宜这般说了句,没再与王曼罗纠缠,转身走了。
回归玉院的一路,她却一直在想王曼罗的话。
被罢官这等事,若是假的,王曼罗必定不敢乱说,听王曼罗的意思,定国公也知晓此事了,刻意瞒着老太太才没在府中传扬开来。
桓安不是圣上最看重的臣子么?为何会被罢官?
其实缘由并不难猜,近来桓安忤逆圣意的唯有一桩事,就是抗旨不遵。
原来圣上还是降罪了……连桓安都能被罢官,足见圣上一定怒不可遏。
桓安却一个字都没有同她提起,这两日他还是常常出去,虽然不像很久以前早出晚归,但也绝不是罢官在家的清闲颓废模样。
是以她以为,他一切如常,在忙着公务。
桓安被罢官,定国公就真的冷眼旁观,不管不顾?不仅不管不顾,还瞒着老太太,叫老太太也不能帮忙?
徽宜思量着,也打消了求祖母去圣上面前说话的念头。
想来圣上而今正在气头上,谁去求情都讨不到好处,徽华的事还是先放放,等圣上气消了,也许事情自然而然就简单了。
只是,连累桓安被罢官,徽宜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她不想亏欠他。
“阿罗,去请慕容将军到茶肆一见。”
···
徽宜在茶肆等了没多会儿,慕容恪就来了。
“阿恪,”茶室内没有外人,徽宜便像从前这样唤了他一句,“桓安被罢官的事,你可听说了?”
慕容恪愣了下,面色微不可查地沉了沉,“你是为了桓安来的?”
徽宜点头,“圣上对桓安到底是什么想法,你可能看出一二?”
徽宜想知道,圣上对桓安是一时恼怒着意敲打,还是就此弃了他永不叙用,若是前者倒还好办,若是后者,她就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
徽宜等了片刻,不见慕容恪答复,想他许是不知,亦不再多问,说道:“我知你新到长安,根基不稳,我没有想叫你帮桓安说情,我只是想打听些细节,你若为难,不说也无妨。”
徽宜说罢就打算起身告辞,慕容恪忽然道:“若叫你现在与他和离,你可愿意?”
徽宜愣住,下意识去望慕容恪,见他目光阴狠,负手冷道:“他也不过是个仗势欺人的小人!”
“他不是……”
徽宜下意识为桓安辩驳,才说半截话,瞧见慕容恪神色愈加阴鸷。
“你是真心实意嫁他了?”慕容恪冷声问。
徽宜来见他不是为了要说这些事,眼瞧着慕容恪不愿帮忙甚而有落井下石的意思,徽宜辞道:“慕容将军,从前桓安待你虽有冒犯之处,也曾有和善礼待,我知你一向恩怨分明,决然做不出趁人之危、落井下石的事。”
“今日约你来见,是我冒昧了。”
徽宜本想着慕容恪是当朝新贵,备受天子礼待,她曾经亦不算亏待他,看在往日情分,他或许会愿意帮她。
若早知慕容恪是这个反应,她就不来了。
徽宜抬步要走,被慕容恪挺身挡住去路。
“阿恪!”徽宜颦眉,对他这般斥了句。
慕容恪冷冷看她半晌,终于还是像在明州时一样,听话地移开身子,给她让出路来。
出了茶肆,徽宜正要登车,听旁边的酒楼里有几人寒暄着出得门来,其中一人唤着“陆公子留步”。
徽宜下意识循着声音追去,想看一看那位“陆公子”,不曾想,竟真的是陆恒。
概是她望过去的目光牵引了陆恒的心思,他竟也很快在人群中锁定了她,目光移来,和她交在了一处。
徽宜一眼便瞧出,他瘦了很多。上次见他是在明州,距离今日也才不到一个月,他却大瘦了。
四目相对望了片刻,两人各自抬步朝对方走去。
“你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徽宜想陆恒能在短时间内大瘦了下去,定然遭了她不知道的变故。
陆恒温温笑了下,说:“一切都好,就是最近胃?不好,吃得少罢。”
他打量她一眼,见她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又似乎比从前更好看了些,想她过得当是不差,却还是问了句:“你呢?”
“我也一切都好。”徽宜说。
说罢这些话,两人便作辞,分道扬镳。
徽宜乘车走出没多远,又听身后有人唤着“沈姐姐”在追她的马车。
她撩起窗帷查看,见是陆恒的表妹曲青婵。
“沈姐姐,我有一事请你帮忙。”
徽宜将人请进马车,“何事?”
“我想请沈姐姐劝劝表哥,让他以后别再饮酒了,他不知怎么回事,近来十分喜欢饮酒,酒场上饮也就罢了,还常常独酌暴饮,他有几回醉酒都吐血了,大夫也说叫他戒酒,他说生意人哪里能戒酒,但我知道,他不是这个缘故才喝成这样的。”
曲青婵央求地看着徽宜:“沈姐姐,我劝不动我表哥,我姑母也劝不动,我知道他最听你的话,你劝劝他吧。”
徽宜没有答复,只对曲青婵道:“你回去吧。”
“沈姐姐,我知你已嫁人,我没有旁的心思,只是不想看着表哥毁了自己的身子,不想叫姑母伤心,你今日没空,改日也可。”
曲青婵给徽宜说了他们在长安的居处,“我们还有一阵子才离开呢,沈姐姐你何时闲了,去找我说话。”
曲青婵说罢,没再纠缠,干脆地下了马车。
徽宜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良久,去了药铺。
···
长安城的另一个茶肆里,桓安约了怀靖王出来相见。
“有事寻我,大可去我家中。”怀靖王故意这样说。
自从桓安上书请求赐婚,他的胞姊就恼了他,在他回到长安之后多次找过他,想拦阻他和沈徽宜的婚事,但是没有成功。
所以这回桓安成婚,他的胞姊没来恭贺,怀靖王也没有露面,桓安也再未踏进怀靖王府。
“姐夫,我是为了赵王殿下来的,想请你去向圣上,替赵王求个情。”
赵王禁足绝食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怀靖王自然也听说了,但他还知晓一件事,桓安惹了圣怒,被革职了。
“你若是为自己来的,我二话不说,必定入宫为你求情,但你竟是为赵王来的。”
怀靖王顿了顿,微微摇头,“你不是为赵王来的,是为了你夫人的妹妹能顺顺利利做赵王妃,你姨妹能否做赵王妃,比你的前程还重要么?”
桓安说道:“姐夫想多了,我就是为了赵王来的,赵王有些倔脾气,我只是不想他继续遭罪。”
怀靖王听他如此说,并不争论,淡淡道:“我可以帮忙,但是,叫你阿姊来跟我说。”
桓安微抬眸看了怀靖王一眼,知他何意。
怀靖王在逼他去向阿姊认错,主动与阿姊和解。
“赵王若娶旁的女子,不消你出面,我自会入宫替他说情,但现在,他要娶你的姨妹。我夫人与你夫人不和,我若绕开她帮了你,就是帮了你夫人,帮了你夫人,就是背弃了我夫人。”
怀靖王看着桓安定定道:“我永远不会做背弃你阿姊的事情。”
桓安垂眸沉默。
怀靖王起身,复看桓安一眼,“我走了,还是那句话,想叫我帮忙,先去求你阿姊。”
怀靖王离去,桓安仍旧呆呆地坐在那里。
他并不怪怀靖王,作为一个夫君来讲,怀靖王做的没错。
他亦不想和胞姊这般冷着,但如怀靖王所说,胞姊不喜欢徽宜,他但凡对胞姊露出一丝一毫的妥协,胞姊一定会借机去找徽宜的麻烦。
他和徽宜而今的这场婚姻太脆弱了,经不起挑拨,也经不起什么风浪。
又坐了一会儿,桓安看看天色,该回去了。
这茶肆的对面是家药铺,桓安刚刚行至门?,还未踏出去,就见徽宜独自进了那间药铺。
徽宜的药一向都有专门的婢子负责,根本不需要她亲自来抓药,她今日怎么亲自过来了?
莫不是她察觉药有什么问题?桓安拧眉思量着,亦大步朝那药铺走去。
到门?,见徽宜面前的药柜上正摆着几味药材,她一样一样挨着看了一遍,时而还揉搓几下放在鼻间闻一闻味道,似在分辨那药材的真假和质量。
桓安瞧她辨药如此谨慎,更认为是她吃的药出了差错,正要进门细问,听她说道:“这些都包起来,送到晋昌坊十字街西北陆家商队,陆恒陆公子那里。”
“还有这封信,一并带过去。”
桓安将要迈进门槛的脚步顿住,在女郎回过头来发现他之前,立即转身走了。
他又回到了药铺对面的那间茶肆,站定,所有的愤怒都聚在了揪紧的眉心。
他为何要躲开?他是沈徽宜的夫君,天子赐婚、明媒正娶、拜过高堂、饮过合卺酒、名正言顺的夫君,他有资格问问沈徽宜,为何要给陆恒抓药,为何要给陆恒写信,那信中又写了什么?
他有资格约束她不要与陆恒往来。
这般想定,桓安又转身出了茶肆,见徽宜也刚刚从药铺出来,她并没有留意这厢,也未看见他,兀自朝坊门走去。
桓安想要追上去质问,但追上去之后呢,徽宜若实话告诉他,他该怎么反应?他而今的愤怒已经积压在心?了,他不想也不能当众与她吵架给她难堪,但他不确定在知晓了徽宜的答案后,能不能心平气和地当作无事发生。
陆恒就在长安,徽宜对他居处知道得如此详细,他们此前就见过么?为何他一无所知。
她怎么会知道陆恒生了什么病,怎么会知道要抓什么药?原来她那般谨慎认真地分辨药材,不是为她自己,是为陆恒。
桓安思量之际,已经不见了徽宜的人影。他折返去了那间药铺,叫人把方才徽宜抓的药重新抓了一遍,问那药郎:“这些药是治什么病的?”
药郎道是解酒毒、滋养脾胃之属。
桓安冷冷哼了声,这种药都需要徽宜亲自来抓么?陆恒身旁什么人没有,非要徽宜亲自来抓?
她甚至还给陆恒写了一封信,不知信中该是温言软语地劝陆恒好好吃药,好好养病……
“郎君,这些药都包起来?”药郎问。
“不要了。”桓安转身出门。
出了门?,又顿住脚步,思量片刻,再次折返对那药郎道:“包起来,送到晋昌坊十字街西北陆家商队,陆恒那里。”
···
桓安离开药铺,哪儿也没去,径直回了定国公府。
徽宜正在书案前打算盘,瞧见桓安回来,没有像往常置若罔闻,却也没有立即起身相迎,手下仍然打着算盘,微微抬眼看了看他。
想桓安那般傲骨,既瞒着被革职一事,也未去祖母面前说什么,定是不想叫人知晓,她若盲目可怜他,询问他,说不定适得其反。
徽宜便又收回目光,仍像往常不慌不忙地做完了手中事,才起身坐去桓安对面喝茶。
“今日……”
两人同时开?,有意问一问对方今日是否一切都好。
声音撞在一处,两人又同时收声,默了会儿,桓安道:“你先说。”
徽宜便问:“你今日还是去了衙署么?”
桓安点头。
徽宜虽知他撒谎,却什么都没有说,继续问了句:“一切都还顺利?”
桓安照旧点头,徽宜微微颔首,温温喝着茶,不再说话了。
“你呢,今日去了哪里?”桓安看着徽宜低敛着望着茶水的眼眸,这样问道。
徽宜道:“去寻祖母说了会儿话,后来又去了茶肆喝茶。”
她说到这里就停下,桓安等了许久,她都没有再说旁的话。
“哦。”
桓安淡淡地回应了一个字,什么都没再追问,拿了一卷书来看。
徽宜喝了几盏茶,便又坐去书案旁看账目算本钱。
两人就这样井水不犯河水地各做各事,一直到入寝。
桓安没有主动,徽宜亦没有表露任何想法,在榻上平躺了一会儿,翻身面向里侧。
不想她才翻过身去,肩上就盖过来一只大掌,掰着她又叫她仰面躺了回去,一副结实的身躯覆压过来。
他没有像往常惯用的法子去亲她的脖颈,一面去着她的寝衣,一面在她唇上亲吻。
桓安从前会给她留着一件小衣,但这回没有,她很快就在他手中变得赤诚无比,一件都没有给她留。
却也完全不冷,反倒因为没有了衣裳的阻隔,他滚烫的热量都可以直接从交织相贴的肌肤里传导进她的身体里。
他亲着她的唇,不似亲她脖颈时如循规蹈矩地盖官印,他现下毫无章法,似乎一切都出自本能,本能地咬她的唇瓣,本能地索取,甚至急促到不给她呼吸的时间。
他没有像往常先用她喜欢的法子,就这样亲吻着她唇,用他从前惯用的法子,追着她颠簸起伏的唇亲吻厮磨。
“今日去茶肆,见了谁?”
他捧着她的腰,用刑讯逼问一般的力道施诸她身,看着她像只受惊又逃脱不得的蝴蝶在他手中颤动,不止没有轻下力道,反而更重了些,牢牢捧着她的腰,承受这力道。
“吐谷浑……九王子,慕容……将军。”
不知是没有思考的时间,还是她根本没有打算瞒他,她颤抖着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着。
桓安皱了下眉,双手自她腰上挪开,复倾压过来,顺势抓了她紧攥着被褥不放的双手,交叠在一起按压在她脑顶,贯下来的力道愈重。
“见他做什么?”
忽如一层急浪浇下,徽宜纤弱的身躯不能敌这力道,被推了出去,又在顷刻间回到男人掌控,周而复始。
徽宜的声音本能地自喉咙里泻出,娇软氤氲。
那涌过来的浪便一层急似一层,将她忍在喉咙里的声音都赶了出来。
桓安下意识伸手轻轻盖住她唇,想将那声音压下去,却又本能地用力,想赶出更多。
“慕容恪,比我好么?”
他忽而目光阴沉,复直起身来双手托住她腰肢,像用力抓着一只纤巧的蝴蝶,眼睁睁看着她在他股掌之间挥动着翅膀,带动着那柔软的身子都震颤不已。
“没有……没有……”
蝴蝶般柔软的身子像是受惊之下不受控制地微微弓起来,便是他已经歇了力量,那身子还似受惊不已,细密如水精的汗珠在她白皙的肌肤上轻轻抖动。
桓安放手,再度倾压下来,轻轻抿了抿她鼻尖的汗,问道:“什么没有?”
徽宜眼神迷迷,已经累不可支,困顿地眼皮打架,脑子也混沌一片。
桓安皱皱眉,大掌又去握她的腰,徽宜连忙伸手环住他脖颈,止了他重新直起身的动作,迷迷糊糊道:“他没有你好,我见他是想打听一些事。”
桓安没有说话,就着她抱着他的姿势,虽仍有轻重缓急,到底没有再像方才激烈,给了她缓和的时间。
她能说出慕容恪,告诉他见慕容恪的目的,便已够了,至于她见慕容恪打听何事,他也不是非要问得一清二楚。
“还有旁人么?”
桓安仍然不肯放她。他要的答案还没有逼问出来。
徽宜闭着眼睛,困顿道:“没有了。”
又说:“今日就到这里吧,我累了。”
桓安目光又倏地一沉,“你好好想想,果真没有旁人了?”
“没有了。”徽宜懒懒地呢喃了句。
桓安大约猜出她为何撒谎,因为她对陆恒心中有鬼。
她可以坦坦荡荡供出慕容恪,说明她对慕容恪问心无愧,不怕说出来。
但对陆恒,她一定是心存挂念,才不敢说出实情。
“沈徽宜,陆恒比我好么?”
他抬手抿去她鼻尖的汗,再度直起身,双手托在她腰上,并没因这只蝴蝶乏累困顿就心慈手软,反倒有些阴恻恻的心狠手辣,摧残搅扰着,不叫蝴蝶安睡。
他始终没有得到如问起慕容恪那般清晰的答案,只有本能的颤动和已经有些嘶哑地沾了汗湿的声音。
“陆恒比我好么?”
他倾身压过来,亲吻着她面庞上、脖颈上的汗水,固执地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自徽宜嫁进来, 祖母怜她身子弱,特意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定国公那厢也不愿叫她去, 是以她已经睡了多日的懒觉, 昨夜尤其累, 今日醒来时,虽隔着层层的帐子,还是能感受到日头高照的和暖。
徽宜下榻,婢子们捧盆持巾鱼贯而入, 梳洗完毕,出了内寝, 徽宜才瞧见桓安竟然还在房内, 这会儿正坐在书案旁, 对着她昨日的账册和舆图正勾画着什么。
“怎么没去衙署?”
徽宜本来不想这样问, 想到他素来勤快,从没有这个时候还在家中待着的情况,自己若不讶异相问, 倒是反常了。
桓安微微顿了下, 神色如常道:“后半晌去。”
徽宜“哦”了声,没再说话, 坐去桌案旁用饭。
这厢吃着饭,她的目光却时不时瞥向书案那厢, 见桓安还在勾画着什么。
“你用过饭了么?”徽宜不想叫桓安看自己的账册和规划, 特意这般问了句,有意叫他过来一起吃饭。
“吃过了。”桓安看看她,说罢,目光又落了回去。
徽宜微微抿唇, 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她昨日测算罢贩盐的本钱、利钱和税钱,忘了收起账目,原本以为桓安板板正正的性子,不会随意翻动她的东西,不曾想,他而今没了公务,却依旧闲不下来,竟把心思转移到她的生意上了。
徽宜吃完饭,立即去了书案旁,瞧见桓安在舆图上朱笔新勾画了一条运盐的线路。
官府在产盐地统一收取食盐,再由盐商凭借盐引运输销往各地,盐商拿盐的底价、售价和盐税都由官府统一规定,若想获得更高的利润,便得想方设法降低运盐的成本。徽宜这几日推算了许多条路线,才规划出昨日那条运费最低、最为高效的路线。
但见桓安眼下新勾画的这条运线,用时更短,运输所费也更低些。
徽宜诧异望他,忽地想起来,桓安虽然近几年又做朔方节度使又做海东节度使,但他并非纯粹的武官,他曾做了三年的转运使,负责把江南诸州的粮食运至长安,很多运河就是他亲自主持开凿的,他自然对从南到北的运河运路十分熟悉。
徽宜心中对他乱勾乱画的不满驱散了些,收起他勾画的那条路线,道了声恩谢。
“你我是夫妻,日后,我们要开诚布公,不要有所遮瞒。”桓安忽然这样说了句。
他仍对她昨夜隐瞒陆恒之事耿耿于怀,今日特意等在家中,还是想听她主动告诉他给陆恒抓药和写信的事。
徽宜不知他是这番思量,以为他要和自己坦白被革职的事了,遂微微点头,认真等他的话。
桓安也在等她的话,良久,见她仍是不说,便提醒了句:“你昨日除了慕容恪,还见了谁?”
徽宜眨了下眼,想了想,说了在酒楼外撞见陆恒的事,但没有提后面给陆恒抓药和写信的事。
“就这样?”桓安问。
徽宜颔首:“就这样。”
桓安抿直唇瓣,兀自拿了一卷书来看,不说话了。
徽宜觉察出他似乎有些情绪,却也没再多问,也坐在书案旁做自己的事。
她认真打着算盘写写画画,一旁的桓安却无法专注,时不时便要抬眸看向她,看着她一心都扑在眼前事上,没有半点和他交待实话的念头。
她明明都答应了和他开诚布公,却还是瞒着他给陆恒抓药写信,她何时把阳奉阴违玩得如此淋漓尽致、从容不迫?
她真打算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要说破么?若说破了,她会如何反应?会不会以为他跟踪她、怀疑她,在套她的话?
他不想逼问,他想听她自己交待,可她就是瞒着不说,当作无事发生。
桓安又望她一会儿,见她全然没有察觉他的目光,一眼都没有朝他望来,皱皱眉,也赌气收回目光,重重地翻了一页书。
“夫人,外面来了个婆子,说是国公爷叫你去问话。”过了会儿,阿兰来禀。
徽宜抬眸望向阿兰,桓安也在此时望过来,先一步问道:“可有说何事?”
阿兰摇头,“没说,那婆子瞧着很慌张,好像有急事。”
徽宜起身,桓安亦随之站起,“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到了梅苑,见定国公在堂中正襟危坐,板着脸,看上去带着几分忧心,但更多的是威严和生气,沈氏坐在他旁边位子,亦是忧心冲冲,桓宸和王曼罗夫妇坐在下首西侧的位子上,王曼罗哭哭啼啼地抹眼泪,桓宸亦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桓安迅捷地扫过几人神色,本能地伸出一臂,按着徽宜的腰让她贴自己更近一些,问定国公道:“父亲何事找我们?”
定国公当没有听见桓安的话,冷目看向徽宜:“你昨日给书哥儿吃了什么?”
徽宜愣住,不知定国公为何突然这般问,却是立即把昨日抱书哥儿的情景说了,末了道:“父亲,祖母就在我身旁,她可以作证。”
不等定国公说话,王曼罗已然哭泣道:“嫂嫂,你又要搬祖母出来给你撑腰吗?昨日就是你摸了书哥儿的手,又抱了他,他回去没多久就开始哭闹,晚上就发了高热,到现在还高热不退!”
说着话,她站起身:“你到底给他吃了什么,你告诉我啊,我只想治好他,我不要你的命!”
王曼罗嘶喊着朝徽宜扑过来,想扯她的手臂,桓安一步上前将人护在身后,不料王曼罗犹是不甘不惧,仍然想撕扯徽宜,桓安皱眉,一个甩手将她推开,王曼罗便一屁股跌倒在地,索性也不起来,越发哭得伤心无助。
桓宸急忙上前搀扶王曼罗,对桓安不满道:“五哥,你怎能下这么重的手!”
桓安不理这话,看向定国公道:“父亲,我夫人绝不可能去害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还是多请几个大夫给书哥儿看病吧,别在这里做这种无用功,耽搁了他的病情。”
王曼罗听闻这话,紧咬不放:“我们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诊不出病因,书哥儿一直都好好的,就昨日给嫂嫂摸了摸手,抱了抱,就生了病,我自己的孩子,难道我能用他的命来陷害嫂嫂不成!”
她泣如雨下,懊悔地捶打着自己心口,“我早该长个心眼儿,我知道嫂嫂体弱生不出孩子,嫂嫂又怎可能真心实意喜欢我的孩子?我却没有护着书哥儿,还叫嫂嫂摸他的手,他如今正是吃手的时候,病从口入,我怎么早没有想到……”
徽宜听这番指控,再要争辩,定国公已勃然大怒,捶案对徽宜道:“你到底给他吃了什么,还不快说,别逼我用家法!”
他捶案的声响震耳欲聋,徽宜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忽觉左手一团结实的暖意包裹而来,竟是桓安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还稍稍紧了紧,有意安抚她不必惊怕。
“我夫人说过了,什么都没做,父亲却一个字都不信。”桓安亦冷目迎着定国公的怒气,“父亲要屈打成招么?”
定国公看向桓安,冷冷望他半晌,命道:“去搜归玉院,就是把房子掀了,也给我找出来!”
“谁敢!”桓安亦望向候命的家奴,高声喝道。
那家奴看桓安模样,生怕自己动一步就要被人冲过来砍了,遂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桓安,我还没死,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定国公震怒,捶案的声音更如雷霆,再次命那家奴去搜归玉院,“还愣着做什么!”
“你敢!”桓安亦再次震慑阻拦那家奴。
沈氏瞧桓安如此模样,佯作好声好气地劝道:“五郎,只是叫人去看一看,如此才能还你们清白啊。”
桓安自然不信这话,也断然不可能叫人闯进他的院子为非作歹,这回叫他们闯了,日后不知还要被他们找借口拿捏多少回。
且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既叫人进了他的院子,想要嫁祸又是什么难事?不满周岁的婴儿,吃什么都可能生病,更何况徽宜还在吃着药,随随便便一味药材就可能成为谋害书哥儿的元凶。
“父亲单凭我夫人摸过书哥儿小手,抱过书哥儿,就认定是她谋害,不觉得太过霸道牵强么?就算父亲报官,京兆尹都不能如此妄下论断!”桓安道。
“五哥,你们心虚了!你行端坐正,怕什么……”
王曼罗哭着控诉,忽听桓安一声朗喝。
“住口!”桓安并不看王曼罗,仍是直直盯着定国公,“父亲果真怀疑有人谋害书哥儿,那就报官,让官府来审。”
桓宸在此时道:“五哥,咱们是亲兄弟,嫂嫂又是我的亲表妹,出了这档子事,自然是不想家丑外扬才想找你们问问……”
“你这是问的态度么!”桓安看向桓宸,不留情面地高声斥道。
他这话亦如万钧雷霆,慑得堂中一时之间鸦雀无声,连王曼罗都止了哭声,怔怔望着他。
“啪”的一声,桓安忽觉脑门儿一痛,便有什么东西自左额流了下来,他低头,看见一只茶盏摔得七零八碎。
他方才的心思都在和桓宸对峙,没有料想父亲会拿茶盏砸他。
徽宜瞧见他额头落下的血,呆愣了一息,连忙拿出帕子给他按去额头止血。
桓安接过帕子轻轻擦了下,轻声对她说句“无妨”,复看向定国公,见他仍是怒目而视,不像看亲生的儿子,倒似在看一个仇人。
桓安知道父亲从来不信他,多年前不信他的清白,如今不信他没有害人。
“该说的,我们都说了,父亲若还是疑心,就报官吧。”
桓安领着徽宜转身要走,听定国公冷冷下令,“把他给我拿下,去搜归玉院。”
家奴领命,虽然惧怕桓安,也不得不围了上来,虽跃跃欲试,却都不敢真的对他动手。
“愣着做什么!抓人!”定国公再次下了严令。
一众家奴只能一拥而上,却到底有些忌惮,不敢真的下重手,不过三两下就被桓安打倒了一片。
定国公瞧此景象,一跃自坐中站起,夺了家奴的木杖就朝桓安背上打去,桓安本能地防守,接住那木杖猛一拉扯欲要强夺,看清是定国公,犹豫片刻,终是松了手。
桓安松手的刹那,一杖便结结实实落在了他脊背上,“嗙”的一声,他身旁的徽宜眼瞧着那木杖落下,控制不住地眨了眨眼,身子也跟着颤抖了几下。
桓安却浑似不觉得痛,只是眉心微微皱了下,牢牢攥着徽宜的手继续往前走。
又是“嗙”的一声,这杖落在桓安左腿,打得他单膝跪在了那里。
桓安想要站起,徽宜便俯身去扶他,将将起了半截儿,又一杖落在他右腿,将他打得再次跪了下去。
定国公把木杖扔给家奴,令道:“押下去!”
桓安却是忍着双腿伤痛,就着徽宜扶他的力道,再次站了起来,望着一众想要上前的家奴,沉声道:“谁敢!”
他绝不能在此时妥协,他一旦被押了起来,他的妻子不知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定国公瞧他如此不屈,朝家奴伸出一臂,要他的木杖。那家奴瑟缩犹豫了片刻,看看桓安,为难地把木杖递了上去。
“父亲,不能打了!”徽宜挺身,以纤弱的身板挡在桓安面前。
“让开!”定国公显然没打算给徽宜面子。
桓安心知父亲已经认定是他们夫妇谋害他的孙儿,对徽宜概也不会手软,将她重新扯到自己身后护着,冷目与定国公对峙。
定国公再次举杖,这回,桓安没有像前两次忍着让着,不等那木杖打在自己身上,抬手接住想要夺下,定国公却也不放手。
父子俩一个扯一个夺,谁也不肯让步,僵持不下。
“桓安,你要做个逆子么?”定国公冷冷说道。
桓安不争不辩,只是扯着那木杖叫父亲不能再打自己。
“住手!都住手!”
一个虽有老态却浑厚不减的声音自院子里传来,踏着话音,荀氏被一众儿媳孙媳簇拥着进了堂中。
原是林伽打听到这厢的消息,立即去给老太太递了信,把人请了过来。
“到底何事要这般动怒!”荀氏对定国公道:“五郎回来才几日,又碍你的眼了?我养的孙儿就如此不合你的心意?”
沈氏忙过来赔罪安抚老太太,一面解释道:“母亲,没有人为难五郎,就是书哥儿高热不退,寻不到病因,我们实在没法子了,才找珠娘来问问,原本就是想查查珠娘是不是无意之中沾染了什么,又不小心传给书哥儿了,不想这就惹了五郎怨怒,说什么都不肯叫人去院子里看看。”
沈氏这般说,听在旁人耳朵里,难免叫人觉得桓安做贼心虚了,徽宜微微颦眉,眼眸一低,委屈道:“是我的错,弟妹方才说的对,我身子弱,生不出孩子,早该想到会遭人猜忌,万不该去抱书哥儿。”
众人一听,都去看王曼罗,荀氏已道:“你竟敢这样说你嫂嫂!你就是觉得你嫂嫂生不出孩子,嫉妒你的孩儿,所以想害书哥儿?”
王曼罗哭泣不语,沈氏忙替她争辩:“母亲息怒,十二娘爱子心切,口不择言,说错了话,她没有坏心思。”
徽宜也轻轻吸了吸鼻子,仍旧低着眼眸,做出一副强忍着眼泪的模样,“早知弟妹和母亲,”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父亲,会如此猜忌防备我,生怕我害书哥儿,我定然离书哥儿远远的,不去惹这个嫌,还连累夫君挨了一顿责打。”
众人听罢,又去看桓安,便瞧见他额头上血渍未干,徽宜双手扶着他一臂,似怕他站不稳跌下去,再看周围持杖家奴站了一层,想来方才形势确实胆战心惊,虽然心中都觉定国公太过偏颇,到底碍于情面不好说什么。
沈氏听了,急忙又替定国公说话:“说什么责打,父子之间哪有深仇大恨,就是五郎不听父命,国公爷一时气急,抡了两棒子,到底手下留着情,哪舍得把五郎打坏了?”
桓安听这话轻飘飘的,皱皱眉,却也做不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博人同情,只是瞋目瞪了沈氏一眼。
便听身旁徽宜又吸了吸鼻子,道:“夫君背上、腿上都有抗倭留下的旧伤,父亲气急了,大约也就忘了这些,几棒子都抡在了五郎的旧伤口上。”
他们一个说“两棒子”,一个说“几棒子”,众人便都当桓安挨了不少打,想到刚进门时瞧见的正是桓安反抗模样,想他若不是受不住了,凭他的品行,断然不会与父亲相抗。
荀氏不知桓安抗倭受伤,此刻听了心疼不已,看着桓安已是泣涕横流,又望望定国公,斥道:“你恐怕不是忘了五郎身上有伤,你是压根儿不知他有伤!不要跟我说五郎不听父命,你做的又像是个父亲么?”
定国公却面无愧色,“我对他不薄!”
“有没有厚此薄彼,你看不清楚,我却看得清楚,你的诸位兄弟和晚辈们也都看得清楚!”
当着众晚辈和家奴的面,荀氏终究要给定国公留着颜面,没有斥责太多,只是对沈氏和王曼罗道:“是我叫珠娘抱书哥儿的,是我叫她坐去我身旁逗书哥儿的,你们疑心有人害书哥儿,就先疑我,不要去找珠娘和五郎的不是!”
荀氏说罢,叫徽宜和桓安回院里休息,定国公亦不好与母亲对抗,只能暂时妥协放人走了。
等梅院归于平静,只剩了定国公和沈氏夫妇,沈氏忽然掩面哭起来。
定国公正烦扰,见她无缘无故哭起来,有些不耐道:“你哭什么?”
沈氏这才哭哭啼啼说了心中忧虑:“你也瞧见五郎的性子了,宁折不屈,这是有你在,他还敢如此,若将来只剩了我和六郎母子,在他手底下可怎么活……”
她说着又擦擦眼泪,生无可恋道:“我倒没什么,到时候三尺白绫一挂,追随你去就罢,但六郎得活啊,他性子软,心思也单纯,不知要被搓磨成什么样子……”
定国公没有说话,重重捻着手中的茶盏,思量许久,似终于下定了决心,道:“或许,早该真相大白了。”
···
归玉院。
林伽备好温水、巾帕和金创药,正打算给桓安处理额头的伤口,见人往后撤了撤身子,皱眉看他一眼,又看看坐在一旁的徽宜。
林伽怔了怔,见桓安又对他使眼色,终于明白过来,忙对徽宜道:“夫人,属下笨手笨脚,还是你来给郎主处理伤口吧?”
桓安原本的意思只是让林伽放下东西走人,没打算叫他这般直白地说出来,可他既说了,桓安也将错就错,等着徽宜的反应。
“哦,好。”
徽宜温声应了一句,走过来给桓安擦洗伤口,想了想,又与他商量道:“改日再挑个婢子专司你的起居吧。”
林伽虽然忠心耿耿,到底是个男人,不便进来内院伺候,从前有云绮做这些,自云绮被遣走处置了,他身旁就一个婢子都没有了。但有些事,还是婢子做着方便些。
桓安抬眸看她一眼,淡声道:“不必了。”
顿了顿,补充一句:“有你便够了。”
徽宜手下一顿,低眸,正撞进桓安望着她的眼睛里。
桓安坐着,徽宜站着,一个微微仰着头,一个在他腿旁站着,离他很近,手中的巾帕还停留在他额头。
四目相对片刻,徽宜收回目光,不再提婢子的事,专心给他处理额上的伤口。
忽然腰上一紧,一双大手掐托在两侧,按着她就势坐在了他的腿上。
徽宜下意识要起身,又被强硬地按了回去。
“这样,不也够得着么?”桓安按着她的腰,不叫她起身,让她就这般坐在腿上给他上金创药。
徽宜抿抿唇,“你腿不疼么?”
桓安不语,只是望着她的眼睛,不觉回味着她方才挺身而出为他挡父亲的责打,在祖母和其他人面前替他抱不平诉委屈的模样。
她心里念着陆恒又如何?终究也是有几分念着他了吧?
她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和祖母一样疼惜他、爱重他的人,他就知道,他没有娶错人,她配得上他为了这桩婚姻做的所有努力。
只是,让她跟着他一起受委屈了,她若不是因为嫁给他而得罪了她的姑母,不会被父亲如此针对。
桓安望着她,忽而将她拦腰抱起,让她整个人都坐在他双腿之上,微微低首压了过来。
“你……你额上的金创药还没干。”徽宜托着他脸,不叫他靠近自己。
桓安愣了下,抬手拿过桌案上的巾帕将药擦了干净,再次低首压过去。
“唔……”
徽宜双手捧着他的脸,本是为了推开,但眼下推不开,就变了味道,像是她捧着他的脸留连缱绻,难舍难分。
桓安的亲吻自她的唇往下移去。
不知是吃药的缘故,还是桓安比从前精进不少,徽宜总是很容易就被他勾起了兴致,可她到底羞耻心重,不能总是这般放纵自己,更何况桓安刚刚挨了打,到底有些伤痛罢……
“你不是说,后半晌要去衙署?”徽宜提醒道。
桓安微微停顿了一下,“嗯”了声,又继续亲吻着她,“该歇晌了,歇过晌就去。”
说着,就抱她起身往内寝去。
“你腿不疼么?”徽宜的声音已控制不住地泛出些旖旎。
“腿疼无妨,腰不疼。”桓安一本正经地解释给她听。
徽宜本就面红耳赤的神色又添了一层红晕,没忍住轻轻捶打了他肩膀一下,嗔说:“你……你怎么说这些混话!”
桓安微微一愣,“混话?”
但看她虽是嗔语,面色娇羞,目光柔软,没有半点生气责怪模样。
桓安一抬手,解了拢着红帐的金钩,如落下的帐子一般,覆身压了下去。
“徽宜……”他拢了她的头发拨在一侧,露出一大半白皙的后脖颈,鼻子伏贴过去,闻着她独一无二的香味,忽然说:“我何其有幸。”
徽宜不明所以,“什么有幸?”
“娶你为妻,我何其有幸。”他自背后忽然收紧双臂,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徽宜怔了一息,桓安不擅长说调情的混话,也不擅长说哄人的情话,他说的这些话,大概都是他心中所想。
他若是早些说这句话,她不知该有多欢喜,而今听着,总似有些缺憾。
“若我真的生不出孩子……”徽宜缓缓开口。
她察觉桓安顿了下,一息的停滞之后,他的唇落在她耳边,“因是我种下的,恶果自然该我承受。”
“可是……”徽宜有些顾虑。
今日王曼罗的话倒提醒了她,桓安是定国公世子,若膝下无子,为了这爵位能世袭罔替,他大概得过继一个孩子。
论亲缘,桓宸的儿子最合适,但桓安一定不能忍。
“不要想那些。”桓安忽然加重了力道,湍流击石一般,将她的思绪搅得纷乱,“你想治病,我们就好好治,若累了厌了,不想治了,那就不治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其实是个日三选手,日不了六,但有时候三千字写不完剧情点,就想着攒攒一起发,我尽量日更~
第63章
兰院。
定国公给荀氏问过早安, 并没有立即离去,反是屏退所有人,连荀氏最信任的婆子也没留。
“你有何事要说。”荀氏还在气着定国公苛责桓安的事, 并不给他好脸色。
“母亲, 这桩事我耿耿于怀了许多年, 我本想,林氏已亡,就不提了,但而今, 为了桓家的血脉纯正,我不得不提。”
荀氏听他如此说, 愈发严正地看着定国公。
“桓安, 不是我的儿子。”定国公说道。
荀氏心中一惊, “你胡说什么!”
“母亲别急, 你听我细说。”
定国公顿了下,把这么多年梗在心头的旧事详细说了。
定国公与亡妻林若也算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当年娶林若为妻, 他也曾春风得意满心欢喜, 他们年少成婚,情意深重, 最初成婚的十年,他们有过几个孩子, 但林若身子不好, 总是无缘无故就小产,便是如此,他们之间也未生出隔阂。直到他三十岁那年,林若终于平平安安顺顺利利为他生下一女, 他以为,他们夫妻会这般圆满下去。
只可惜,他后来知道了一个秘密。原来林若在嫁他之前有心上人,她的心上人,就是曾经的晋王,当今的圣上。当初林若嫁给他,也是为了和晋王赌气,气晋王不肯聘他为王妃,而要她做孺人。
他也终于想通,为何在他新婚之夜,晋王会喝得酩酊大醉,为何在他刚刚成婚那几年,晋王会经常到他府上议事,甚至在不小心撞见林若时,总会出神片刻。
他去质问林若,林若也承认曾经有心嫁晋王,他们大吵一架,那个冬日,他自请调去军营驻守。过了一个月,圣上亲至军营观武,林若随行,那夜在军营,林若提了和离,他答应了。
时值年关,又恰逢他母亲生病,和离的事便拖延了几个月,不料后来,林若查出有孕,和离的事便不了了之。
他起初从来没有怀疑过林若怀的这个孩子不是他的,直到有一日,他听见林若和圣上说话,林若竟在和圣上托孤,说万一以后她不能陪伴这个孩子长大,让圣上善待这个孩子。
便是那个时候,他有过怀疑,但不曾认定,直到桓安降生,他才确定,这个孩子一定不是他的,依着桓安出生的月份推算,彼时他正和林若闹和离,根本没再同房,而那个月,正是圣上带着林若去军营寻他之时。
定国公虽忆想了这么多,但也只说了林若曾经有情郎和桓安出生月份不对,并未说出那情郎到底是谁。
荀氏听罢,仍然将信将疑,问道:“你确定那月份不对,这可不是小事,我看阿若不是那种见异思迁,不守妇道的人,她已亡故多年,死无对证,还不是什么都由你说?”
想了想,仍旧觉得此事不可信,“阿若在的时候,你为何不说?那时候到底真相如何,阿若还能为自己争辩两句,现在你来说五郎不是桓家人,都是你一家之言,我不信你!”
定国公道:“从前我不想提这事,因为我没打算把爵位给桓安,但现在,他霸道强硬,非要抢这爵位,我不得不说。”
“不过,”定国公垂眸思量一瞬,露出些悲悯模样:“只要桓安肯放弃世子位,这件事可以不必公之于众,林氏也不必背什么骂名。”
荀氏摆手:“我不信你的话,五郎是我养大的,我瞧着他就是我桓家人,他虽生得不像你,但有些脾气还是随你,我不信你的话。”
定国公不悦道:“母亲,你为了五郎一个外人,连桓家的血脉都不管了么?”
荀氏拍案:“五郎也是你的儿子!他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十月怀胎生的,他生在桓家,长在桓家,二十五六年了,你突然来说他不是你的儿子,你让他怎么办?他的母亲死了,不能替他争辩,他的父亲口口声声不认他,你让他怎么办?”
定国公沉默,荀氏亦自顾自气了会儿,又问:“你既说五郎不是你的,那你倒说说,他父亲是谁?”
定国公又默了会儿,说道:“不知。”
“不过母亲,我知道一个法子可以验证他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
荀氏下意识问:“什么法子?”
定国公便说了滴血验亲的法子,为免荀氏不信,还特意和荀氏试验了一番,之后又叫来桓宸,也试验了一番。
“母亲,你也看到了,若是亲生的,血是可以融在一起的,想来若不是,便融不在一起。”
荀氏从未听说过这个法子,半信半疑:“医家说的?”
定国公点头:“母亲,让桓安来吧,只要他的血能与我相融,我不是那种心有偏袒、废长立幼的人。”
荀氏思量许久,无奈道:“你是不是一定要走这一步?”
定国公颔首:“我意已决。”
荀氏便知再推脱也无用处,叹了口气,“你可想过,走了这一步,如果五郎真是你的亲生儿子,也要与你离心了?”
定国公仍是坚决:“儿子明白,一切后果,我自担着。”
荀氏只能妥协,叫人去请桓安过来,想了想,特意交待:“叫珠娘也来。”
定国公道:“母亲,此事不宜叫太多人知晓。”
荀氏对他冷斥一声,“你这时候又替五郎着想了?”
定国公听出母亲不满,遂不再说话。
不多会儿,桓安和徽宜一同到了兰院,荀氏摆手对定国公道:“你说吧,我没脸做这事!”
定国公也未多说,只叫人准备一碗清水,自己先割破手指滴了血进去,叫桓安过来滴血。
桓安不解定国公何意,也不配合他,问道:“父亲要做什么,不妨直说。”
定国公肃然道:“过来验过血,再与你细说。”
桓安仍是不肯配合,转目看向荀氏,“祖母?”
荀氏深深叹了口气,闭着眼睛道:“听你父亲的吧。”
桓安犹豫片刻,看看定国公,终是答允了,也像定国公那般滴了血进去。
定国公目不转睛地盯着两滴血,命桓安也不要走开,等了会儿,对荀氏道:“母亲,你来看看。”
荀氏听这话音便知是何结果,想来结果和定国公预料的一样,他才如此平静。
荀氏亲自过去看了看,碗中那血的情况和他们方才确实不太一样,没有立即融在一起。
荀氏遗憾地闭闭眼,仍是不说话。
定国公这才与桓安说了这般做的缘由,“若是骨肉至亲,两人的血会融在一起,方才我与你祖母已经试过,我与六郎也能融在一起。”
他定定看着桓安,少有地带出些耐心来,“你若不信,我可当着你的面再试一次。”
桓安不语,徽宜也是一怔,下意识跑过去看那碗中血的情况,但因过了时效,已经看不出最初的样子了。
桓安看定国公半晌,又去看祖母,见往常最疼爱维护他的祖母,这会儿也无动于衷地坐着。
他脑中轰鸣,父亲的话字字如惊雷在他脑中震荡。
父亲的意思是,他们不是骨肉至亲?
定国公却没有给桓安接受和反应的时间,淡淡道:“此事对你母亲名声有碍,我可以仍然认你做桓家子,但是,你自己想办法去告诉圣上,你不能做这个世子。”
桓安没有说话,行尸走肉般抬步出门。
徽宜也要离去,荀氏慈声道:“珠娘,好好劝劝他,他只有你了。”
连她这位祖母,也伙同他的父亲把他扔开了。
“是。”徽宜恭敬应着,转身去追桓安。
桓安又像往常走得很快,他腿长步子大,若不刻意等她,徽宜是追不上的,她便遥遥跟在后面,看着他朝归玉院走去。
到归玉院门口,将要踏进去,他却又停步,站在那里良久不动。
徽宜明白他在想什么,他一定是觉得,他不是桓家子,这归玉院也不是他的了。
徽宜跟了过来,桓安还僵在那里,她便柔声唤了句:“夫君。”
桓安看看她,冷白如玉的面上仍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喜怒哀乐或是彷徨疑惑,一概寻不见,连他的目光也平静地像一潭死水。
“我们出去走走吧。”徽宜这样提议。
她知道,定国公大概从不曾把桓安当成亲生儿子,但桓安从不曾怀疑定国公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今日的事,是他始料未及,也如五雷轰顶。
他不想踏进归玉院,那便去外面走走也好。
桓安没有拒绝这个提议,转身走出几步,察觉徽宜没有跟上来,神思回转了几分,停下脚步等她。
徽宜跟上,桓安忽然朝她伸出手,淡淡说:“牵着。”
徽宜有一瞬愣怔,但看桓安眼眸无光,想他虽面色如常,心里必定是有些难受的。
又想到祖母的话,到底将手递过去,放在了桓安掌心。
桓安便牵着她的手朝府门走去。
从归玉院到府门这一路并不远,桓安瘀积多年的愤懑骤然豁然开朗,原来父亲一直都没当他做亲生儿子,如果是这样,父亲倒也没甚可恶之处了。
两人没有乘马车,就这样并肩走着,出了府门,又出了坊门,走在长安城最热闹最繁华的主干大街上,眼瞧着离朱雀门越来越近,徽宜忽然说:“不如,去见圣上?”
徽宜想,定国公只戳破了桓安非他亲生这层窗户纸,却没有说明桓安的亲生父亲是谁,想是畏惧天颜,不敢擅自将圣上扯进来。
从前她亦有几分信了传言,以为桓安真是圣上的儿子,可自桓安被革职,徽宜就又看不明白了,不知道这话到底真假。
左右是定国公让桓安进宫的,那不如就去探探圣上的口风?
桓安并没有想这么多,他只是要去见圣上,把定国公的世子位还回去,遂立即应了。
宫门口请人通传过,他们并没有等太久就被领了进去。
圣上听闻桓安主动要求不做这定国公世子了,以为他又是想方设法要为赵王求情,想到自己终究打算松口了,那便卖桓安一个人情也无妨,遂说道:“朕已允了赵王,你不要再和他一起胡闹。”
桓安仍是正色,再次说了不做世子的打算。
圣上不耐烦道:“你以为这是过家家,你想不做就能不做?”
徽宜瞧出圣上不耐,为免又将人惹得大发雷霆,连忙说道:“陛下息怒,是……是家中出了变故。”
“什么变故?”圣上显然仍旧以为这是个借口。
事关桓安亡母,徽宜自是不好明说,但她深知依桓安的性子,必定也会捍卫亡母的尊严与名声,亦不会如实告诉圣上。
但这件事,若不说与圣上,又如何探得出当年的旧事?
徽宜望望桓安,也不说话。
圣上等得不耐烦,斥道:“到底是何变故?”
徽宜被这天威慑得轻轻打了个寒颤,又望向桓安,桓安亦是朝她看了看,思量片刻,平静说道:“我是父亲捡来的,他亲生的长子早就死了。”
“放屁!”圣上高声一喝,“你这模样,不是他亲生的,还能是谁亲生的?”
想了想,圣上立即明白过来定国公是起了什么心思,一挥袖子道:“摆驾!”
他要去问问定国公到底动得什么歪心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圣上见到定国公, 开门见山,直接便问他:“你说桓安非你亲生子?”
圣上问这话并没有避开桓安和徽宜,两人就在堂中, 此刻坐在定国公下首, 都垂着眼眸, 看上去可怜巴巴。
定国公冷冷瞧了两人一眼,没有想到两人找圣上找得这样快,也没有想到,圣上会亲自上门过问这件事。他料想圣上不会由着桓安受委屈, 便是为着天家名声着想不认桓安这个儿子,必定会在旁的方面给他补偿。
但圣上居然有脸找上门来为桓安讨公道, 定国公着实始料未及。
“陛下有疑虑?”定国公淡声道。
圣上冷笑一声, “你果然在疑心朕……”
说到这里, 他看看桓安和徽宜, 想了想,还是屏退了二人,而后才对定国公道:“朕少年之时与阿若……与林夫人的事, 还是叫你知道了, 你就如此信不过她?”
定国公沉默不语,好一会儿才道:“都是过去的事了, 陛下何必再提。”
“是朕要提?”圣上气得哼笑一声,“二十多年了, 你是今日才疑心桓安不是你亲子, 还是早就起疑?”
见定国公仍是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圣上也不再问这些,直言道:“朕今日是为林夫人而来,桓安是林夫人的儿子, 林夫人是你的妻子,那桓安自然就是你的儿子,你到底因何说他不是你的儿子?”
定国公也不再说桓安的生辰月份,只说了滴血验亲一事。
圣上也从未听说过这个法子,想来定国公为了验证桓安是否是他亲生子已经私下里查了许多办法,“你信这个法子,都不信林夫人?”
定国公仍是不语。
圣上又是冷冷哼笑一声,“阿若当初怎么就能选了你?”
“你那个法子,朕从来没有听过,你既如此笃信,那便叫你所有儿女过来,一个一个验给朕看,若是唯有桓安与你不融,这定国公世子的位置,该给谁就给谁,朕自然不会徇私偏袒。”
定国公重重呼了一口气,压下不满,尽量声音平和道:“陛下要闹得人尽皆知么?”
圣上道:“你要朕废桓安的世子,也需一个人尽皆知的缘由,怎么,你早没有想到这层,如今又怕人尽皆知了?”
圣上一挥袖子,不能善罢甘休状,“你不信林夫人,朕却坚信,她决计做不出那种事情!”
他看看定国公,厉声道:“别以为朕不知你在想什么,朕是要给林夫人公道,给她的儿子一个公道,也要还朕的清白!”
说罢,默了会儿,见定国公仍是无动于衷,圣上道:“怎么,非要朕亲自传旨?”
定国公忖度揣摩了二十多年的事情,面对圣上如此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态度,终究有些动摇了。
他料定圣上不敢认桓安,却没有料到,圣上会如此义愤填膺、口口声声地要清白,难道……桓安果真不是圣上的孩子?
但是桓安的生辰年月……他反复推算过,就是不对,可若不是圣上,旁的男人怕也入不了林若的眼。
“子修,你可想好了,要朕传旨召你所有儿女过来?”圣上在此时催促。
定国公仍是思量不语,忽有家奴来禀,说是老太太请见圣上。
圣上微微整理神色,复归平日的和缓,这才道:“请她进来。”
荀氏自然知晓圣上为何而来,一进门就将定国公数落了一顿,“到底是哪个医家同你说的那个法子?险些叫你害惨了我,我叫你两个兄弟都来试了试,结果那两个都与我不融,幸亏那是我亲自生的儿子,若换成你父亲在世,用你这个法子来验亲,我岂不是罪过大了!”
转而又对圣上道:“叫陛下见笑了,我这儿子真是老糊涂了,竟相信了哪个江湖游医的话。陛下就当看了个笑话,万不要计较了。”
圣上没有表态,看向定国公,见他仍是一副不知悔改的神色,想他心中必定还有疑虑未解,遂说道:“有了猜疑,才会有验证,朕今日既来了,那便问问清楚,是何缘故叫子修有此猜疑?”
定国公默了默,也不再遮瞒,说了桓安的生辰年月,也说了他和林若曾要和离的事,末了道:“这件事情,陛下应当知晓吧?当初是你亲自领着我夫人去了军营,想来我夫人与你说过这个打算?”
圣上没有回答,对荀氏道:“老夫人,你先回去歇着吧。”
荀氏从来不知定国公和林氏还动过和离的心思,虽有心细问,但看圣上刻意叫她回避模样,也知此事不宜多问,便知趣地立即走了。
等堂中只剩下两人,圣上才看向定国公,“你怀疑是朕当年从中挑拨?”
定国公哼了声,“臣不敢。”
“桓子修,土埋半截的人了,你在这儿阴阳怪气什么?”圣上怒道:“朕告诉你,桓安若真是朕的儿子,朕早就认回去了!”
“说什么当时你和林夫人是要和离,朕瞧着你们浓情蜜意得很!”
圣上又重重哼了声,声音低下来,也不觉带了些阴阳怪气,“烂醉如泥还喊着‘阿若阿若’,还非要叫人来朕面前亲自把你领走。”
圣上指指定国公,“朕都替你羞臊!”
定国公根本不记得还有这件事,皱眉看着圣上回想旧事。
“怎么,不记得了?”圣上冷哼:“阿若不在了,林家却不是没人了,要朕把林家人从甘州召回来,与你好好回想一下当年的事?”
定国公始终不语,圣上也渐渐失了耐心,“难怪当初阿若会对朕托孤,你果然是个伪君子!”
又叹了一口气,道:“朕承诺过,会照拂她一双儿女,但在怀靖王的事上,朕有些愧疚,所以朕把这些愧疚都弥补在桓安身上,不曾想,竟惹你生出这等龌龊的心思!”
当初怀靖王和另一个皇子同时瞧上了桓景姿,桓景姿更中意的自然是那个文武兼备、仪表堂堂的皇子,但圣上棒打鸳鸯,成全了怀靖王。为此事,他深觉愧对林若嘱托,有心补偿桓安姐弟。
“罢了,朕叫人去一趟甘州,叫林家人亲自来与你对质。”圣上道:“朕不管你是疑心也好,偏心也罢,不要再变着法子废长立幼,这固然是你的家事,但也关乎国策。朕前些年才治了治枉顾礼法的不正之风,你如今要做第一个和朕做对的?”
定国公全部心思都在回想圣上说的醉酒一事,什么话都没有听进去,沉默着一个字也不应。
圣上站起身,再次严声告诫,“子修,朕与你年少相识,自认这么多年没有变成一个六亲不认的昏君,朕可以容忍你在这些私事上偶尔犯糊涂,但你不能一直犯糊涂。”
说罢,便离了厅堂。
···
桓安和徽宜并没有离开很远,就等在前厅东侧的廊上,徽宜坐在廊下石凳上,百无聊赖地望着院中的海棠花树。桓安却是站在她身旁,身形挺拔,姿表如玉,负手目视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方才荀氏已经来过,告诉桓安那滴血验亲的结果靠不住,让他不要当真,他表面答应着,却什么反应都没有,没有对父亲猜疑的愤怒,也没有重新找回身份的欣喜,就一直平静地站着,什么话都不说。
徽宜不知道面对这种事该怎么劝解,便也只能沉默,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这里陪着他。
“我那日,看见你去药铺了。”
冷不丁地,桓安忽然开口,徽宜愣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桓安说的是她去给陆恒抓药的事。
原来他撞见了?莫不是已经耿耿于怀了两日?
两日都不曾提,怎么今日突然说起这件事来了?
徽宜思量着,淡淡“哦”了声,仍旧没有说很多。
桓安道:“晚上回去,我要知道缘由。”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徽宜可以不解释,但他明明白白提出来,就是想要她开诚布公,不管是什么缘由,他一定要知晓。
他不知道父亲为何会猜疑他不是亲生,但二十多年了,父亲在此时才提出,对母亲不公平。有些话,要么及早问,要么就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他忘不掉徽宜给陆恒抓药的事,他想等徽宜主动说起,但她不知是觉得此事无关紧要还是刻意隐瞒,总之,一个字都不肯交待。那就他先问也没什么,他可以给她时间思索,要怎么答复他。
徽宜仍是轻飘飘地“哦”了声。
没过一会儿,圣上自堂中出来了,两人起身相迎。
圣上看看桓安,道:“你身世清白的很,这个世子,你心安理得当着就是。你父亲那里,过阵子自会想明白。”
桓安没有询问太多,恭敬施礼谢恩。
圣上又看向徽宜,告诫道:“你妹妹若做了赵王妃,就不能再像如今这样四处行商了,你约束好妹妹,别叫她做出有损皇家颜面的事来。”
徽宜低首,恭敬应是。
圣上接着说道:“从今而后,你也要洁身自好,不要恃宠而骄,仗势欺人。若出了差错,便是皇亲国戚,朕一样不能轻饶。”
“陛下放心,内子不是恃宠而骄的人,亦做不出仗势欺人的事来。”桓安说道。
圣上蹙了下眉,又对桓安告诫:“你们这桩婚事经了朕的手,日后自要琴瑟和鸣,同舟共济,但是——”
他看着桓安,略略提高了音量,“也不能纵宠无度,失了分寸。”
桓安应是。
圣上又默然忖了片刻,虽早就动了起用桓安的心思,但看他还是这副纵妻无度的样子,便又按下那念头,决定再冷落桓安一阵,好叫他明白天威不可侵犯。
圣上离去后,定国公自堂中出来,盯着桓安的样貌看了许久。
桓安定定站着迎着父亲的目光,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没有问定国公因何疑他不是亲生,也不问定国公如今是何想法,他不会再被这些念头裹挟,定国公若坚持认定他不是他的亲子,那就拿出切实的证据来。
若拿不出来,他亦不可能叫亡故二十多年的母亲背上与人私通的骂名,不可能上赶着把这个世子位让出去。
至于他这样做是否妥当,是否不孝,他都不在乎了,他不会再期盼着定国公的赞许和认可。
桓安冷漠地收回目光,伸手挽着旁边的妻子,“走吧。”
走出几步,他听到身后的定国公重咳了几声,徽宜回头望,桓安却没有,紧紧攥着徽宜的手,依旧步履平稳地向前走去。
···
回到归玉院,徽宜立即叫人去找了妹妹来,与她说了圣上松口的事。
“圣上今日已经同我讲了规矩,想来很快就要遣使持节提亲了,你这些日子哪里都别去,好生在长安候命。”
徽华点头,又与阿姊交待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我新雇了一个掌事,陆恒推荐的,精明能干,我瞧着靠得住,日后你也不必事事亲为,别累着自己。”
徽宜从前的掌事多是明州人,不愿背井离乡随她来长安,这次到长安后,徽宜忙着成婚诸事,生意上都是徽华一个人在操持,她早就有心再雇一个掌事,恰好前些日子遇上了陆恒,便叫他推荐了一个。
徽华只顾着说生意上的事,没有察觉一旁听着的桓安已经脸色一沉,不高兴了。
徽宜及时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咱们这些日子暂且不忙生意,把你的嫁妆好生准备准备。”
徽华应下,脚步欢快地走了。徽宜来到书案旁开始奋笔疾书,时而停笔想算片刻。
桓安看得出来,她很开心。
她的亲妹妹要做赵王妃了,这自然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桓安便坐在桌案旁等她先忙,打算等她忙完再说陆恒的事。
为免自己看上去无所事事,桓安找来一卷书翻看。
徽宜全部心思都在给妹妹备嫁妆,没有察觉夜色越来越重了。桓安等在桌案旁,手中虽握着书卷,但是已经许久不曾翻页了,目光也早就不在书上。
他直勾勾地看着书案后时而托腮想算、时而运笔如飞的女郎,哪怕她朝他望过来一眼,都能发现他在等着她说话。他下午时已经告诉过她,要她就陆恒的事给他一个交待,可她这会儿看上去,似乎忘了。
桓安继续安静地等着。
书案旁的连枝灯劈劈啪啪陆陆续续爆着灯花,有的已经燃尽了盏中灯油,扑闪了几下之后,完全熄灭了。
已经子时初了,徽宜终于抬臂伸了个懒腰,桓安便抓住这个机会行至近旁,说:“天色晚了,该歇了。”
徽宜轻轻点头,亲自收起书案上的书信账册之类,放进一个漆木匣上,还上了锁。
桓安看了那上锁的匣子一眼,他记得那匣子从前并不上锁的,是什么叫她生了戒心,竟然把东西锁起来了?
徽宜不知是没有察觉桓安的目光还是故意装作没有看见,总之没有解释上锁一事,书案上收拾妥当便去梳洗了。
梳洗毕,桓安也已换好寝衣,坐在榻旁等着她了。
徽宜捂嘴轻轻打了个哈欠,困顿模样,“快些睡吧。”
便爬进里侧扯了被子躺下。
不多会儿,身旁一团热意来袭,是桓安躺了下来,还轻轻扯了扯她的被子,不叫她蒙住脑袋。
“我太累了,明日还要去给华儿办嫁妆,要早些睡。”
趁着桓安这会儿还没有开始,徽宜先同他说了今晚不要。
桓安“嗯”了声,默然片刻,长臂一伸将她从里侧捞了出来,让她像每次情到浓时会不知不觉伏贴在他胸膛一样。
徽宜下意识挣了挣,桓安便收紧臂膀按下她的挣扎,“别动,我有话问你。”
“你为何要去给陆恒抓药?”桓安直截了当地问出来。
徽宜晚上一直在忙,给徽华筹备嫁妆自是一端,另有一端便是,她也不想谈论这个问题。
她知道桓安现在心绪不佳,他刚刚被革职,又才知晓父亲二十多年一直疑他不是亲生,更是想方设法要验证他的身份,险些连他的世子位也丢了。虽然暂时被圣上压了下来,但不知定国公后续还要闹什么幺蛾子。
桓安正值多事之秋,她不确定自己的回答会不会让他雪上加霜。
不管当初她是怎样考量的,就算把这桩婚姻当成一桩生意,既成了婚,她也不想鸡飞狗跳的叫人笑话。
“改日再说吧,我困了。”徽宜推脱。
“不能改日。”桓安态度很强硬,“陆恒身边没有大夫,还是没有抓药的人,你为何亲自去给他抓药?而且,你还给她写了封信。”
他的手按在她肩膀上,说到最后,不自觉加重了按着她的力道。
“……你要听实话么?”
徽宜默了会儿,这般正色问了句。
桓安不语,良久才闷闷“嗯”了声,他倒要看看,徽宜能说出什么样的实话来。
“我听说他近来总是饮酒,甚至呕了血,他忽然那般清瘦,必定是酒毒淤积,伤了脾胃,我从前不善饮酒,寻过一些解酒毒、滋养脾胃的方子,便给他抓了几副送去。”
徽宜温温静静地说着,听不出多少关心的意味来,但桓安知道,她就是在意陆恒,她在意他为何突然暴瘦,在意他总是饮酒。
桓安想问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可是理智告诉他,他不该窥探这些,哪怕他们是夫妻,他也没资格要求她不能给陆恒写信。
但……或许她看在他今日心绪不佳的份儿上,会为了安抚他,不计较这些吧?
“你给陆恒的信,写了什么?”桓安终是按捺不住,问了出来。
徽宜沉默,过了会儿,索性闭上眼睛,当睡着了没有听见。
桓安良久没有等到答案,但其实徽宜的沉默就是答案,就像那个上锁的匣子一样,至亲至疏夫妻,有些话,有些事,她就是不会和他说。
“抓药的事,我以后不会再提,那封信,我也不再问了。”
思忖良久,桓安做下决定,他可以既往不咎,“但是,你日后若要见陆恒,或者给他送什么东西,须得告知我。”
他不想如父亲那般耿耿于怀猜疑二十多年,他能允许她去见陆恒,但不能允许她瞒着他见。
徽宜仍是不应,桓安知道她没有睡着,等了许久,依旧没有等来应承,桓安便道:“你若不想跟我谈,我明日去找陆恒。”
“你!”徽宜喉咙里嗡嗡了声,“你不要去找别人的麻烦。”
“可以,那你答应我。”桓安一板一眼,肃声说道。
“好。”徽宜敷衍地点了下头。
“你发誓。”桓安又说,“你若有违今日承诺,就叫你的弟弟永远无法高中,你的妹妹和赵王夫妻不睦,有如猫鼠相憎,你的夫君天打五雷轰。”
“桓安,你太过分了!”徽宜颦眉,抬起头来瞋目看着他。
桓安知道这话有些过分,可是她真的和从前大不一样了,她便是答应得好好的还会对他阳奉阴违,更莫说她答应得如此敷衍。
“不想牵累你的弟弟妹妹,那就只拿你的夫君发誓,你若有违今日承诺,就叫你的夫君五马分尸,不得好死,挫骨扬灰。”桓安定定说着。
徽宜深深吸了口气,抿唇不语。
默了会儿,好声解释道:“我毕竟还要做生意,陆恒是陆家商队的纲首,日后少不得要见面……”
“我没叫你不准见他,我说的是,你见他或者给他送东西,要告诉我。”桓安义正词严。
徽宜又抿唇。
桓安望着她的眼睛,沉沉道:“你不肯发誓,是想去见陆恒,还是在乎我,怕我真的应了你的赌咒?”
徽宜不语,心底有些无奈,他叫她发的是什么毒誓?
她若瞒着他去见陆恒,就要他五马分尸、不得好死、挫骨扬灰,他这是威胁她,她若偷偷去见陆恒,他就不活了?
“别闹了,睡吧。”
徽宜叹了口气,这般柔声说罢,躺了下去。
刚刚仰面躺下,就觉身上一重,桓安覆身压了过来,“你还没有发誓。”
徽宜倔强地闭口不言。
“你发誓。”桓安没有旁的动作,就是直勾勾地望着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我发这样的毒誓对你有何好处?”徽宜颦眉。
“没有好处。”桓安果决地说,“你瞒着我去见陆恒,对我亦没有好处,既然都没有好处,你发个誓又何妨?”
徽宜拗不过,只能在他逼迫下发了这个毒誓。
桓安这才放开她,又说:“明日我陪你一起去给徽华办嫁妆。”
徽宜一愣,脱口而出:“你最近闲得很……?”
话尾拖长的音调及时挑了上去,由抱怨之语变成了询问。
桓安看她一会儿,目光闪烁了下,从容镇定地“嗯”了声,“我刚刚成婚,圣上准了我多日的假,最近,确实闲得很。”
徽宜浅浅哼了声,到底没有拆穿他的谎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徽宜去了长安最大的珠宝行, 听闻这里汇聚四海奇珍异宝,许多内外命妇都会来此处挑选首饰。
徽宜要挑选成套的头面,用的时间久些, 行里的小厮便在客厢备了茶水点心让她慢慢挑选。桓安不懂这些, 却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坐在徽宜对面的位置,安静地看着她。
行里客人不少,但多是女客,除了少数妇人带着的随行小厮外, 基本没有什么男人,桓安这般清傲贵气的郎君往客厢一坐, 自然就惹来许多目光。
客厢和大堂里便有许多女郎一边交头接耳地议论, 一边朝他望着。
桓安好似完全没有察觉这些窸窸窣窣议论的目光, 一双眼睛始终坚定地落在对面的妻子身上, 没有给旁人一丝余光。
连徽宜都察觉了那些议论,想依着桓安的性子定然不喜被人如此窃窃私语品头论足,便轻声道:“我还要好些时候, 不如你先去别处坐坐?”
桓安没有答应, “无妨,我能等。”
徽宜便没有再劝, 低下头去继续挑选首饰。
这时,一个妇人也来了这处客厢, 打量桓安一眼, 故意问旁边的徽宜道:“这位夫人,这位俊俏的郎君是你家弟弟么?”
徽宜抬眸,不觉看了桓安一眼,思量着自己看上去竟比桓安年纪大么, 竟叫人误认为桓安是她家兄弟。
“我是她夫君,你是什么人?”桓安也抬眼,严肃地望着那个妇人,不苟言笑。
那妇人并不自报家门,佯装惊讶地又看看徽宜,说道:“竟是夫妻么?看着实在像姐弟啊!”
徽宜已有些不悦,面上不显,气定神闲地望了眼那妇人,说道:“夫人看上去也就四五十岁,应当还不到老眼昏花的年纪,没想到眼神竟如此不好。”
那妇人也就三十上下的年纪,听徽宜说她四五十岁,脸色立即就拉了下来,她身旁的婢子便朗声斥道:“你竟敢对我家夫人如此无礼!”
桓安皱眉,虽没有一句话,但一抬眼投过去的目光已叫那婢子不由自主闭紧了嘴巴,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几步。
徽宜也不再说话,继续低头,一边喝茶一边挑选首饰,当那主仆二人不存在似的。
珠宝行的掌柜怕两方闹大,忙走过来唤着“邬夫人”请那妇人去旁边坐,又对桓安夫妻赔礼,“桓世子,实在抱歉,打扰了。”
不想那位邬夫人不仅不走,还对桓安道:“原来是桓世子,我方才还奇怪呢,谁家的郎君有闲情逸致来这里,这就不稀奇了,想是桓世子被罢……”
“邬夫人?”桓安打断了她的话,略一思量,已经猜知她的身份,“平定侯邬家,听说险些出了一位王妃,怎么,没人告诉邬夫人,做皇亲国戚要谨言慎行?”
圣上原本定的赵王妃就是平定侯邬家之女,虽还没有走到遣使提亲的一步,但朝中已有些传闻,桓安自然也知晓这些。
邬家也早就得到了一些消息,本以为板上钉钉的事,不料经赵王一闹,圣上又妥协改了主意。
虽然现在尚未有圣旨,邬家却也打听到赵王妃变成了定国公世子的姨妹,这位寻衅滋事的邬夫人就是邬家长女,从一开始就认出了桓安和徽宜,找徽宜说话也是存心膈应她,好为自家妹妹出口恶气。
那邬夫人正要反驳桓安,徽宜接着桓安的话说道:“夫君,你也说了,是险些,想来最终没成,所以没人告诫邬夫人该怎么做皇亲国戚吧。”
“你们!”
那邬夫人气得咬牙切齿,再要争吵两句,旁边的掌柜忙出来做和事佬,连哄带劝地把人带到了另一个客厢。
徽宜朝那邬夫人瞥了一眼,收回目光,休整被她扰得微微有些不悦的心情,端起茶盏喝茶,一抬眼,不偏不倚地撞进了桓安眼睛里。
他注目望着她,平静的眉宇之间似乎微微带着几分悦色。
徽宜不知道他在愉悦什么,莫不是因为那位邬夫人说他年轻俊俏,看着像是她的弟弟?
想到这里,徽宜没好气地瞪了桓安一眼。
桓安微微挑起的眉梢倏地跌落回去,不知徽宜为何突然生气,明明方才,她还口口声声唤着“夫君”,和他夫唱妇随、好不和谐地唱了一出戏。
思忖良久,桓安仍是没有头绪,索性问道:“你怎么了?”
“没事。”徽宜没有抬眼,认真端详着眼前的金银珠宝首饰。
桓安沉默,盯着她的神色继续回想方才情景。
“五哥,你怎么在这里?”
王曼殊左手牵着女儿,朝桓安这厢走了过来,看了他对面的徽宜一眼,又全做没有看见,只看着桓安说话,教女儿道:“叫舅舅。”
徽宜原本有心与王曼殊礼貌打声招呼,瞧她对自己如此视而不见的态度,想到她一向不喜自己,便也没有热脸去贴冷屁股,仍旧坐在那里低首端量首饰,也当与王曼殊素不相识。
“舅舅!”便在此时,王曼殊的女儿响当当地对桓安唤了一声。
桓安轻轻“嗯”了声算是回应,看看徽宜,又对王曼殊的女儿道:“叫舅母。”
桓安既这般说了,徽宜自不能还作置若罔闻状,便抬头含笑看向女童。
那女童望望徽宜,却没有听话地叫声“舅母”,仰头望向王曼殊,显然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王曼殊不理会,只当没有看见女儿询问的眼神,仍作没有看见徽宜,只与桓安说话:“五哥,你近来一切都好么?”
她听闻桓安被罢官,有心让父亲帮忙,但父亲说是桓安没有开口,她便想借此机会提醒桓安亲自去跟父亲说一说。
“嗯。”桓安神色冷淡,只有这一个字,并不看王曼殊母女。
王曼殊自然明明白白地察觉到,桓安在刻意不想与她多说话。
他们之间不曾有什么恩怨,在朔方的三年,桓安对他们父女多有照护,虽然父亲露出过叫他们重修旧好结为连理的意思,但桓安明白拒绝后,父亲没有再提,也没有因此与他生疏,他们按说还应该像从前一样,做不成夫妻,也该是亲厚故友。
放在往常,她和桓安打招呼,他至少会彬彬有礼地回应她的话,绝不会是如此冷淡敷衍地哼两个“嗯”字。
难道,是沈徽宜挑拨了什么?
她不可能喜欢沈徽宜,若不是沈徽宜,桓安不会被迫退婚,她也不会仓促之间另择夫君,她今日的不如意,便说有徽宜一半功劳都不为过。她永远不可能与沈徽宜和解。
但沈徽宜是沈徽宜,桓安是桓安,桓安从没有亏待过她,她自然不会因为沈徽宜就迁怒桓安,只如今看来,桓安大概受人挑拨要疏远她了。
便是如此,她也不会忘了他曾经助她良多。
“五哥,我有几句话想和你单独说说。”王曼殊道。
“公事还是私事?”桓安抬眼,目色平静地问。
“算是私事吧。”王曼殊道。
“那改日吧,最近我夫人有事要忙,不得空。”桓安又收回目光,看着徽宜说道。
徽宜抬眼望望他,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有说话,只心中抱怨,不知桓安何故拿她来推脱。
王曼殊亦微微皱眉,“五哥,我是想和你单独说话。”
桓安淡漠而坚定道:“不必了,你我之间没有单独说私事的必要。”
王曼殊没有想到桓安会对她说出这种话来,不可置信地望了桓安一会儿,又看向徽宜,更加确定是徽宜挑拨了桓安,气得哼笑了一声,拉着女儿走了。
徽宜也对桓安方才言语有些不满,她不知桓安到底因何不愿与王曼殊单独说话,但她不想做他推脱拒绝的挡箭牌。
“你和王夫人说话,何必带上我?又何须我有空?”徽宜颦眉质问了句,正色道:“日后你若想推拒王夫人,不要拿我当借口。”
桓安默了一息,也认真说道:“我没有拿你当借口,你我是夫妻,我知道她不喜你,刻意冷落你,我若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还像从前与她亲厚,一来她会以为,我认可她这般对你,二来,你也会以为,我有意纵容她这样对你。”
桓安见徽宜望着他,继续道:“这回是我主动求娶,我知道我身旁很多人不喜欢你,所以我必须在你和他们之间做个明确的选择,我若选择他们,就是背弃你。”
徽宜不语,怔怔望着那张清隽如玉的面庞,实没有想到他是这番思量。
她从来没有指望他与谁切割清楚。他的胞姊、表妹,王家父女,这些关心在乎他,却与她有着宿怨的人,她在成婚之前就多次考量过的,她知道这些人不会善待她,她也早就决定,人敬她三分,她敬人三分,人若不敬她,她亦不会像从前为了桓安非要与他们和睦相处。
她从来没有要求桓安在她和他们之间做选择,她也没想过依桓安的性子会做什么选择,只要他不强求她去礼待那些冷待她的人,她就不会怨怼什么。
“你不必如此。”
徽宜垂下眼眸,状似认真地把弄着手中的臂钏,神色淡漠地说道:“免得叫人以为,你冷待他们,是受我挑拨。”
桓安沉默不语。
徽宜又挑选了一会儿,终于定下几套头面,叫掌柜给她算价钱。
徽宜不知道的是,这家珠宝行的东家就是陆恒,陆恒早已知晓她在这里挑首饰,也与掌柜交待过多便宜一些。
掌柜特意把两人单独请到楼上的客厢里,这才算了一个价钱给她。
“怎么如此……”
“便宜”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转,徽宜望望掌柜,又咽了回去,她自己在明州也做珠宝生意,虽然生意小些利润薄些,但基本的门道是清楚的。
掌柜给她的价格,确实便宜得多,倒也不至于亏本,只是比给旁人的赚得少些。
徽宜正要定下,桓安拿起一只臂钏审视起来,“如此便宜?”
掌柜瞧出他疑惑,立即道:“桓世子,咱行中的东西都是货真价实,绝无作假,本来没这般便宜,是我们东家特意交待给二位便宜些。”
桓安立即生了警觉,“你们东家?”
他看徽宜一眼,望向掌柜猜测道:“陆恒?”
“正是。”掌柜笑嘻嘻地说道。
桓安骤然眉心一蹙,把那臂钏往桌上一放,“不要了!”
拉着徽宜便起身往外走。
才踏出厢房的门,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徽宜,见她微微颦着眉,很不情愿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想到她毕竟用心挑了许久,且这家珠宝行是长安最好的珠宝行,是别家都无法比拟的。
桓安又折返回去,漠然道:“都包起来,不过,不要便宜,一文钱都不要。”
作者有话说:
先写这些吧
第66章
回去的一路上, 徽宜一句话都没有和桓安说,神色亦是冷冷清清的。
看得出来,她心情不好。毕竟掌柜原先说的价钱和最后成交的价钱差了将近五百两, 不是一笔小数目。
“那些钱我来出。”桓安这样说了句。
“这是我妹妹的嫁妆, 该沈家来出, 我们从前有积蓄,不必用你的钱。”
徽宜声音虽不重,但依旧冷着,显然一时半会儿不能释怀。
“多出来的钱, 我来出。”桓安想了想,又这样提议。
徽宜仍道不必, 沉默了会儿, 终是忍不住对桓安道:“你概是不知, 买这等贵重的头面, 没有一丝一毫不还价的,就算便宜不了那么多,几十两还是有的,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月钱一说, 但我从前的月钱也就六两,这次至少能便宜出我一年的月钱出来, 放在普通人家,足够三四年的开支了。”
桓安听她柔声细语, 纵是心中有气, 也没有对他生出责怪之意,反是耐心地讲着人间烟火不易,看看她,微微颔首, “我知道了。”
他虽看上去神色端方,威仪孔时,但说话的语气并不似往常沉重严肃,反倒有些认真乖顺,显是将她的话一丝不苟地听了进去。
徽宜便也没有再说其他话,继续想算着头面之外的其他嫁妆。
“多出来的钱……”
桓安知道徽宜重利,坚持要补上那些钱,才开口,徽宜已轻轻摇头打断他:“不用了,左右那些钱是叫陆恒赚了去,没有便宜旁人,也不算吃亏。”
她心中想算着事情,这话是随口一说,反应过来不妥时,桓安已经蹙紧了眉,唇瓣也抿得笔直,面色沉沉望着她。
徽宜望见他的拳头攥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是你非要正价买的,我不这样安慰自己,还能怎么办?”
徽宜瞧着他暴起的青筋,这样嘟哝了句。
“你从前知道那家珠宝行的东家是陆恒么?”桓安冷声问。
徽宜知他在疑心什么,他一定以为她早就知晓那是陆恒的铺子,故意去照顾陆恒的生意。
“不知。”徽宜面色一沉,冷冷说罢,往坐榻一侧挪了挪身子,离开桓安远一些,靠着车壁闭上眼睛佯作睡觉。
桓安望着她,沉默片刻,朝她那厢挪了挪,徽宜再要往角落里挪,桓安大掌按在她腰上,将她禁锢在身旁。
“我只是问问,你何需生气。”桓安神色平静,目光从容,好像方才就只是随口一问,没有任何猜疑多心。
他如此脸不红心不跳地狡辩,徽宜睁开眼睛瞋他一眼,颦着眉抿抿唇,懒得与他打嘴上官司,复别过头去靠着车壁佯睡。
桓安垂着眼眸,亦是沉默。
他知道这样做不对,是他说了不在乎她心里还记挂着谁,是他等不及,不惜借用天子威严娶了她。他不该如此多疑,不该提起陆恒就警钟大作,可他控制不住这份嫉妒和疑心。
他只是利用强权和利益将她的人扣在了身边,她心中所向,他没有办法左右,却也没有办法不在意。
···
回至定国公府,管家禀说赵王来了,要寻沈二姑娘,此刻正在厅堂等着。
徽宜和桓安便直接去了厅堂。
赵王瞧见两人进门,往后探头一看,没见徽华,面上立即生了失望之色,“华儿呢?我去城南宅子找过,那婆子说没见人回来,我还以为她和你们在一处,怎么也没见人?”
徽宜也有些讶异,“竟然不在?”
她已交待妹妹这些日子别忙生意,安心准备嫁妆就好,不成想她又跑出去了。
“我叫人去找找。”徽宜就要吩咐人去徽华谈生意常去的酒楼茶肆找人。
“夫人!二姑娘被人掳走了!”
自慕容恪离开后,徽宜新添了两个女护卫,这两人自明州跟到了长安,这阵子一直贴身跟着徽华,眼下来报信的就是其中一个。
“有一个胡商约二姑娘在醉春楼谈生意,忍冬跟着进了厢房,婢子守在门外,许久不见里头动静,婢子推门一看,忍冬昏倒在地,二姑娘和那个胡商全都不见了!”
徽宜心头一震,“快!快叫人去报官!”
赵王亦是大嚷:“敢掳我的人,我叫我父皇调禁军去!”
说着就大步往外走,桓安将人喊下,交待道:“记得求圣上下令戒严城门。”
“记住了!”赵王来不及细问桓安的计划,只这样干脆地回了句,大步离了定国公府。
“夫君……”徽宜央求地看向桓安,她知道就算报官京兆府也得些时间才能派兵追查,赵王进宫去求圣上调禁军也要耽搁些时间,但是情况危急,他们得立即去追踪,徽宜只能借助桓安的私卫。
“我明白。”
桓安握了握她的手,一面往外走着叫人去备马,一面叫了林伽来,命他带人去醉春楼所在的平康坊打听消息,自己则亲往京兆府去。
长安城防卫森严,北墙城门因为临近皇城宫城和皇家禁苑,都有重兵把守,不许百姓通行,唯有东、西、南三面九门可供寻常出入。桓安得立即叫人守住城门严行盘查,只要将人截在城中,后续有禁军和官兵联合搜城,应当很快就能有结果。
但城门戒严还需层层上报,有了天子允准后再由京兆府下达各城门,若按中规中矩的流程走下来,便是催得再急也得半日。
所幸桓安与京兆尹是旧识,他亲自出面担保,告知京兆尹赵王已经去求圣上了,或许能叫人先将各城门戒严再行其他流程。
徽宜亦打马随桓安去了京兆府,刚刚办妥城门戒严的事,林伽那厢也过来回禀消息。
“二姑娘失踪后,有辆胡人驾的马车自西坊门出去,进了西市,之后就不知所踪了,属下亦叫人在西市打探,尚无眉目。”
徽宜听了,忧急万分。西市胡商云集,且很多胡人都是金发碧眼络腮胡,长得十分相像,要想从中分辨出掳走徽华的胡人很是不易,再者西市亦是交易集散之地,一日之内出入的马车驼车不计其数,不知徽华是否早就被混在其中运了出去。
是什么人要绑徽华?若是为了生意,她们初来乍到,除了贩盐一务,还没空筹谋旁的生意,按说还没到惹人眼红的地步。
若不是为了生意,就只有一个可能了,有人已经知晓徽华要做赵王妃,所以在此时绑了她。
一念至此,徽宜惊得浑身发冷,身子都忍不住生了颤抖,下意识握住桓安手腕,“夫君,我们要快!”
徽宜所思所想,桓安也已虑及,略一沉吟,与京兆尹说了要戒严西市的谋算。
若那胡商果真受人指使要毁徽华的清白名誉,西市反而是他最好的藏身之处,也是他行事之后最容易叫人撞破、传开并脱身而去的地方。
桓安与京兆尹谋定之后,转头对徽宜道:“我亲自跟着去一趟,你先回去等消息。”
徽宜这个时候哪还能坐得住,连连摇头,“我和你一起去。”
桓安知她心焦,想了想,没再强迫她回去,只道:“那你跟紧我,一切听我的。”
徽宜重重点头。
···
徽华在一个厢房里醒来,想要起身才觉手脚皆被绑缚得紧实,连嘴巴上都被勒了一条布索。
她睁开眼,瞧见面前的桌案旁坐着一个胡商。她记起,这个胡商纠缠了两三日,说有一桩生意想和她详谈,她才答应了,为免遭人算计,她特意叫人去她最熟悉的醉春坊说事,不曾想,那胡商借着推荐香料的机会,不知给她闻了什么,竟叫她当即就昏迷了。
徽华呜呜了两声,示意那胡商让自己说话,那胡商想了想,警告道:“这里是我的地盘,你就是喊了也没用,你若不识相,敢喊一句,别怪我不客气。”
徽华点头答应,等那胡商给自己解开嘴巴上的布索,便压着惊怕,好声与他交涉,“你若是要钱,我给我阿姊写信,她一定会满足你所有要求。”
那胡商眼珠转了转,“要多少钱都行?”
徽华重重点头,“多少都行!”
“不怕告诉你,有人出钱要毁了你,而且那人大有来头,我们惹不起。”胡商说。
徽华听出胡商有所顾虑,想他行事之前必定调查过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份,但既然还敢冒险应下,应当是有难处,要么缺钱,要么生意上遇到了棘手的阻碍。
“我未婚夫是赵王,我姐夫是定国公世子,还有陆家新任纲首,是我最好的朋友,在官在商,你若有难处,我都能帮你!”
徽华诚心诚意道:“我知你背井离乡生活不易,做这等绑架勒索的事必定出于无奈,我不追究你,只要你好端端放了我,说出幕后指使,我一定帮你渡过难关,让你完好无损地离开长安。”
胡商思忖了好一会儿,摇摇头:“我听说赵王就是个绣花枕头,不管事,你那姐夫也得罪了圣上被革职了,你根本就帮不到我。”
徽华一怔,没有想到这胡商知道得如此详细如此透彻,连赵王这个皇子不管事都一清二楚。
“你别听那幕后之人瞎说,他为了叫你帮他做事唬你的,圣上最喜欢赵王,也最信任桓安,那幕后之人为何找你一个外邦人来帮他做事,就是欺负你好骗,你真信了他,就是死路一条!”
徽华知道硬来无用,只能先这般言语策反,就算没用至少能拖延些时间。
那胡商陷入思索,沉默间,又有几个昆仑奴闯了进来,对那胡商叽里咕噜一番,胡商点点头,一个人高马大的昆仑奴便朝徽华走来,拿了布索又要勒去她嘴上。
徽华立即一骨碌掉下了榻,趁势滚进木榻底下,高声大喊“救命”,木榻底下空间窄狭,昆仑奴钻不进去,只能叫人一起过来把木榻抬开,这也给了徽华短暂呼喊救命的机会,她又喊了几声,竟真的听见了敲门声。
两个昆仑奴来抓徽华,剩下的便去堵门,但此时门已经被暴力撞开,陆恒领着几个护卫站在门口,向房内环望了一眼,说道:“我方才听见有人喊救命。”
此时徽华已被两个昆仑奴控住,咬了那捂着她嘴的手才得呼喊一声“陆恒”。
陆恒方才就听着像是徽华的声音,此刻更加确定就是徽华,领着人就要往里闯,不料才踏进一步,忽听“咚”的一声,一股刺鼻的火药味袭来,那胡商竟手持火铳对他们放了一枪。
这火铳里装有数枚弹丸,陆恒前面的护卫已经应声而倒,身旁的两人也哀呼倒地,剩下两个护卫忙将陆恒拽至门后。
巨大的响声也迅速引来了官兵,一队官兵已然将这里团团围住,就要上楼抓人,陆恒对来人高声提醒道:“他们手中有火器,不要轻举妄动!”
桓安和徽宜也都到了此处,听闻这话,怕把那些贼人逼急了伤了徽华,忙叫上楼的官兵停下。
“我去和他们谈。”
徽宜护妹心切,就要独自上楼,被桓安按下。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
桓安示意林伽看顾好徽宜,要来一面盾牌,又借了一名官兵的铁甲箍在盾牌上,独自上楼。
这座酒楼只有二层,桓安在楼梯转角处与陆恒碰面,陆恒指给他徽华所在的厢房,又与他说了方才所见情况。
桓安颔首,正要去闯那厢房,见那胡商并几个昆仑奴已经扛着徽华出得门来。
徽华被一个昆仑奴扛在肩上,已经又昏迷了,其余几个昆仑奴并胡商人手一把火铳,有的还是多管火铳。
“放我们走!不然她就得死!”胡商拿火铳抵着徽华的脑袋,与桓安厉声交涉。
楼上空间逼仄,贼人手中又有火器,不是擒拿的时机,桓安遂一路退了下去,将至酒楼大堂,他假意脚下不察踉跄了一下,顺势拔出腰间短刀朝那扛着徽华的昆仑奴掷去,正中他左肩,那人哀嚎,桓安便趁机抢下徽华交给旁边的陆恒,让他带着人先走。
胡商几人眼看没了保命符,立即引燃火铳,咚咚咚地数声齐迸,浓重的火药味和弹丸打穿木墙的噼啪声充斥在整座大堂,桓安急忙以盾牌掩护叫几人找掩体。
桓安趁乱抢了一把火铳,在桌子后面躲弹丸时快速研究了一下这火器的性能,发现它虽然威力大,能一发数弹,但是不能一直连发,中间得加塞火药并弹丸,想来如今短暂的安静就是贼人在给火铳塞火药。
桓安瞅准时机先用这火铳朝楼道里贼人躲避的方向打了一枪,引得那厢又咚咚咚还击了一阵子,趁着安静的片刻,叫陆恒几人领着徽华出了大堂。
等桓安也退出大堂,院中已经都学着桓安的法子在盾牌上箍上铁甲,上下累叠了三层,形成一道铜墙铁壁般的屏障,箭弩手也已准备妥当,不消多久就将那几个贼人一网打尽。
徽宜赶忙跑过来察看徽华的情况,见她身上没有血迹外伤,才稍稍放心些,转目看向陆恒,一眼便瞧见他左肩和手臂上都有血渍,肩上更是露着明显的被弹丸打进去的伤口。
“你受伤了!”徽宜惊呼,不自觉望着他颦了眉,语声中满是抑制不住地疼惜。
陆恒连忙伸手捂住那肩上的伤口,对徽宜温和笑道:“不在要害处,无妨。”
他越是如此云淡风轻地安慰,徽宜心中愧疚越重,望着他笑容,也想笑笑回应,目光中却晶晶莹莹地闪出些泪花来。
“徽宜,你别这样,真的不疼。”陆恒亦疼惜望她。
徽宜微微点头,急忙偏过头去。
桓安瞧见这幕,深深皱眉,叫人去请大夫,又低头摸摸自己身上。
可惜哪里都不痛,他为何这般幸运,一点伤都没有受。
他多希望,陆恒的伤能在他身上,这样,徽宜就不是心疼陆恒,而是心疼他了。
“郎主,你这脖子上怎么回事?”林伽忽然盯着桓安的脖颈说道。
桓安侧颈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擦伤,应是被弹丸擦颈而过时带出的伤,伤口不深,也不太痛,以至于桓安方才都没有察觉到。
“郎主,你险些就……!”林伽后怕地说道。
桓安不语,伸手又将脖子上的擦伤抠地重了些,让它流出血来,才捂着那处伤口朝徽宜走去。
虽然和陆恒的伤口比,实在不算大,但有总比没有强。
桓安捂着自己脖子,行至陆恒和徽宜身旁,先对陆恒关心了句:“伤得重不重?”
陆恒摇头,瞧见桓安捂着脖子,亦礼尚往来地关心了一句,“你怎样?”
桓安松手,无所谓地笑了下,“完全不觉得疼。”
他露出伤口,徽宜自然要察看一番,仰头朝他脖子上看,桓安在此时对她道,“帮我擦下血渍。”
“好。”徽宜拿出帕子,轻轻踮起脚尖,扬手给他擦脖颈上的血。
徽宜一门心思都放在桓安的伤口上,没有察觉桓安垂眸,所有的目光都定在她面庞上,深沉如水。
陆恒望着二人这般恩爱情状,站了片刻,落寞地转身走了。
徽宜听到陆恒离开的脚步声,不自觉转头望去,想要追上去嘱咐他保重,却又碍于大庭广众,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犹豫之际,一只大掌裹住了她手,牵着她朝陆恒走去。
“陆公子,多谢你仗义相助。”桓安道:“改日,我定登门道谢。”
陆恒笑说客气,又望徽宜一眼,转身要走。
“平章,好好养伤,好好养病。”徽宜轻声说道。
陆恒转头看她,笑容自心内深处漾起,点头“嗯”了声。
陆恒转身离开,徽宜目送他走远,桓安亦久久望着陆恒背影,好叫人以为是他在送陆恒。
“我不希望他受伤。”桓安忽然这样说了句。
徽宜以为桓安是在同自己解释他无心伤害陆恒,她自然从来没有疑过他是故意,遂微微颔首,“我明白。”
“你果真明白?”桓安深深望着她。
她真的明白他在想什么吗?他在恨自己为何这般幸运,没有比陆恒受更重的伤。如果他的伤更重,依着徽宜的性子,一定就无暇顾及陆恒的伤了,一定会全心全意守着他请大夫,他就不用如此故作大方地来关心陆恒,纵容她和陆恒说话。
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霸占着她全部心思,光明正大地看着陆恒因嫉妒他而落寞离开。
可惜,可惜,天公不作美,偏偏叫陆恒受伤比他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阿姊, 我就知道你会来!”
徽华醒来,看见徽宜守在自己身旁,腾地起身扑过去抱住阿姊, 虽有些后怕, 却为免阿姊担心没敢掉眼泪, 只紧紧抱着她抱了许久。
徽宜也久久抱着妹妹,说着“没事就好”。
姐妹俩正说话,赵王收到消息也赶了过来,火急火燎地跑进门, 看见徽华无恙,腾地又转身出门, 口中嚷道:“哪个狗杂碎干的, 让我父皇灭他九族!”
桓安把人拦下:“京兆尹已经抓了人在审, 你去问问徽华, 可还有什么线索。”
赵王仍要去找人算账,“等我先打他们一顿再说!”
桓安再次把人按下,“徽华受了惊, 你不去陪她, 乱跑什么?”
赵王恍然大悟,立即折返回去, 碍于徽宜坐在榻旁,便没有近前, 对徽华道:“你放心, 我一定替你出气!”
徽宜知晓妹妹这次的灾祸极可能就是赵王妃这个身份惹来的,也有意让赵王出面深究,便没有说不妨事客套话,恭谨道:“如此, 就拜托赵王殿下了。”
赵王摆手,豪爽道:“一家人,说什么拜托,我还没有谢姐夫冒险救人呢。”
徽华闻言,看向站在门口的桓安,说了句“多谢”。
桓安平声道:“一家人,不必客气。”
徽宜看看桓安,又看看赵王,起身道:“你和华儿说会儿话吧,我先出去了。”
徽华也有话要单独和赵王说,便没有阻拦阿姊,等房内只剩下她和赵王二人,徽华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
徽宜刚刚出得门来,尚未走远,听见妹妹哭得如此响亮,下意识又折返回去,在门口站定,听里头赵王已经哄起人来。
“别哭别哭,都是我的错,我一定给你出气!”
这里还是酒楼的厢房,空间不大,站在门口便能望见卧榻那边的景象,徽宜透过门上的直棂格子看见,赵王坐在榻旁方才自己坐的位置上,正抱着徽华安慰,一面柔声哄着,一面给她擦泪。
徽华若是大哭起来很容易一把鼻涕一把泪,她就那样无所顾忌地拿帕子擦了眼泪又擤了鼻涕,就要把帕子扔到渣斗里,她一扬手,赵王竟然丝毫不觉嫌弃,接过那帕子替她扔进了渣斗里。
徽宜看得目瞪口呆,也打心底里替妹妹高兴,不觉抿唇而笑。
桓安不知徽宜在笑什么,也站在她身后,朝屋里头望了望,便看见赵王正亲徽华的额头,口中央哄不断。
桓安愣了一下,不觉想,额头也能亲么?亲额头是什么意思?
纵然好奇心驱使想窥探更多,骨子里的教养却不允许他这么做,便垂眸收回目光,正好瞧见徽宜满面悦色,似乎十分乐见里头那幕。
桓安自己不看,却没有强制徽宜不许她看,但徽宜也不是有意窥探妹妹和赵王,眼见二人相处融洽,妹妹的哭声都被赵王哄得收了,便满意地离了厢房门口。
这厢交给赵王,徽宜又和桓安去了趟京兆府。在衙署耽搁了半日,从京兆尹那里得知,胡商确是受人指使才掳走徽华的,但到底受何人致使,胡商却只说那人势大,具体身份不知,只承诺事成之后给他一笔钱并保他安然无恙离开长安。
“你有眉目么?”
徽宜看桓安心有思量,想到他虽然被革职了,到底在朝为官多年,应当比赵王更清楚朝堂之上的倾轧。赵王虽口口声声说着会为徽华出气,但也得先找到背后害人之人。
桓安看看徽宜,并不瞒她心中所想,“若论动机,平定侯邬家最有可能,但是不曾听闻邬家有行商之人,怎么会想到借胡商的手来行事?”
徽宜也思量道:“我们上午还碰见了邬夫人,她还与我们闹了不快,要么她根本不知邬家有绑徽华的打算,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我们不和,否则,岂不是授人以柄?要么,不是邬家做的?”
桓安颔首,认真肯定她,“你猜得很对。”
他望来的目光如他这个人一般端方沉稳,没有什么讨好宠溺的笑意,但是,目光中的嘉许清澈可辨。看得出来,他对她的肯定不是敷衍了事,他对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实打实的真心。
徽宜觉得自己思虑再寻常不过,没甚独到之处,微微低首不接桓安这般认真赞许的目光,说:“那你认为,可能是谁呢?”
桓安想了想,继续推演,“我觉得可能是熟人,至少对徽华是有些了解的。”
“熟人?”徽宜细细想算,他们姊妹在长安哪有什么熟人?若论熟人,只有桓家人了。
桓家人中不想徽华做赵王妃的,王曼罗应当算一个,但仅凭王曼罗应当兴不起这么大的风浪,莫非姑母和桓宸也参与其中?
姑母和桓宸不想徽华做赵王妃是什么因由?
徽宜并不想用太过卑鄙的想法揣摩姑母,他们姑侄确实不甚亲厚,但今日用在徽华身上的手段实在恶毒,徽宜想,姑母和桓宸应当还不致如此。
徽宜不再说话,桓安便知她是何思量,也不再说这事,只道:“继续等京兆尹的消息吧。”
徽宜颔首,移目看向马车窗外,恰瞧见晋昌坊掠了过去,陆恒就住在晋昌坊。
不知陆恒的伤到底怎样了,不知那弹丸是否顺利取出?
徽宜眼眸暗了暗,想去看看陆恒的伤。
她嘴唇动了动,想找个借口独自下车,望见桓安定定望着她的目光,忽地想起他逼自己发的那个毒誓。
而且桓安既然撞见她给陆恒送过药和信,当是知晓陆恒住在晋昌坊,她在这里下车,不管找什么托词借口,他必定一眼就能识破她在撒谎。
徽宜遂又歇了心思,淡漠地望着窗外。
“我找了大夫去给陆恒疗伤。”桓安主动说起,“那大夫是军医,最擅长医治箭伤,没入多深的箭镞他都能取出来,我也叫人给他送了金创药。”
徽宜没有想到自己的心思叫桓安一眼看破了,眨了眨眼,但见他态度温和,似乎是真的感激陆恒仗义相助,不是说说而已,沉思片刻,想问他要不要去看看陆恒。
“你……”
一个字出口,徽宜又生犹豫,她果真这样提了,桓安会不会又去找陆恒的麻烦?
徽宜复抿紧唇瓣,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刚刚过了晋昌坊,可要去看看陆恒?”桓安忽然看着她问。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徽宜眨了眨眼,快速思索着桓安为何这样提议,自己又该怎么答复。
“你想去看陆恒?”徽宜得再确定一遍他的心思。
桓安不答反问:“你想去么?”
徽宜嘴唇动了动,幸而没有脱口而出答复他,微一思量,说道:“你若想去,我自然陪你去。”
想了想,接着说:“他到底是为了救华儿才受伤的,我也确该去看看他。”
桓安眉宇紧了紧,望她一会儿,别过头去状作望了望天色,沉声道:“今日天色晚了,改日吧。”
徽宜颦了下眉,心想他既觉得天色晚了不宜去看陆恒,何苦又那样提了一句?
他必定就是故意晃她的,故作大方要去探望陆恒,来试探她的态度。
他怎么可能愿意带着她去看陆恒?
徽宜没好气地瞋目瞪了桓安一眼,别过头不看他。
···
自从被桓安晃了一下,徽宜一路上都没再和他说话,回到归玉院也是各做各事。
桓安倒是主动说了几句话,但徽宜冷淡敷衍,桓安那般性子,便是没有生气,到底不太擅长没话找话,遂也沉默了下去。
用过晚饭,桓安拿出金创药,瞧见徽宜又在打算盘对账册,良久都没对他投来一眼,便也没有说话,自己对镜给脖颈上的伤口上药。
伤口是在侧边脖颈,又是对镜揽照,怎么涂药都不顺手,桓安随意涂了几下,正打算把金创药收起来,徽宜走了过来。
“涂偏了。”徽宜用帕子擦拭去偏在伤口外围的金创药,重新为他涂药。
桓安坐着,徽宜站着,两人距离很近,但是他的衣袍没有贴着她的襦裙。
桓安端放在腿上的手动了动,终是抬起掐在了她腰上,将人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改日,我会带你去看陆恒。”
他知道徽宜为何冷淡,就因为马车上他没有遂她的愿去看陆恒。
他当时问出那句话的时候,确实动了心思要陪她去看看陆恒,可瞧着她那副期待的模样,他立即就反悔了。
哪怕是故作大方,他也做不到。
还是改日吧,等陆恒的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徽宜见了他应该就不会像今日疼惜了。
“但是这几日,你不能瞒着我,独自去看他。”桓安三令五申。
他抬眸望向女郎,目光沉稳坚定亦执着。
概因他目光中的认真坚定过分清澈纯粹,徽宜点了点头,一面为他涂药,一面柔声说道:“我知你为了救华儿,险些送了性命。这伤口看着小,但若再内移一寸,你此刻就不是坐在这里了。”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低下来些,却更柔和悦耳,“你所经凶险,我都看在眼里,我和华儿都很感激。”
桓安定定望着她,一向沉静的眉宇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梢。
有她这句话,一切凶险都值得了。
他站起身,将女郎打横抱起,进了内寝。
这回,他没有像以前或亲她的脖颈,或亲她的唇,而是亲吻着她的额头,小鸡啄米似的,一下又一下。
徽宜起初愣怔了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是从哪儿学的这套东西。
他必定也看见赵王和妹妹……
徽宜立即捂住额头不给他亲,“你怎么连这都学?”
桓安面色板正,没有丝毫戏谑玩笑之意,认真道:“你不是喜欢?”
“我何时说过喜欢……”徽宜自认成婚以来在这种事上从来没有提过什么特别的要求,每次都是桓安自己说这是她喜欢的,那是她喜欢的。
虽然他猜得大差不差,但她绝没有主动说起过,她是个女儿家,怎可能说那些话?
“你就是喜欢。”桓安很确定地说,拨开她的手,继续亲吻她额头。
徽宜不禁细细回想他成婚以来在床榻之间的那些手段和法子,除了两个是他自己的习惯外,余下的……都是陆恒曾经……
“你……你怎么连这也学别人?”徽宜想起来就觉脸颊发烫。
桓安脸色倏尔一沉,“以后都不学了。”
说罢,就抓着她的腰托起,用他自己的法子行事。
他果真再没有换旁的姿势,顶多覆下身来咬她的唇瓣,不知疲倦地折腾了半个多时辰。
徽宜有些后悔说破了他的秘密。
她还以为他是无师自通了,原来是好学……什么都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京兆府审了几日, 依据胡商说的线索追查了一番,但始终没有查出确切的幕后之人。最后,京兆府依从圣命以私藏大量火器、意图谋逆罪处死了几个胡人, 归档卷宗也丝毫未提及掳掠女子一事。
徽宜虽知案子这样结是为了保全徽华的名声, 但没有抓到幕后之人, 她心中总是不能安定。好在案子审结后,圣上便遣使持节提亲,正式定下了赵王和徽华的婚事。
此事一经落定,徽宜的归玉院骤然热闹起来, 道贺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便是已经出嫁了的桓家女, 这几日也常有归省道贺的。
这日早饭后, 徽宜在园中散步消食, 几个亭中赏花的妯娌们叫她一起过去说话, 才说了没几句,王曼罗也过来了。
自从上回被王曼罗污蔑谋害她的儿子,徽宜与他们夫妇已经彻底断了往来, 见面也作不识, 便没有朝王曼罗投去任何目光。
王曼罗却故作低姿态地说道:“五嫂嫂,恭喜啊, 华儿要做赵王妃了。”
徽宜没有回应,亦不曾转目看她, 只当没她这个人。
王曼罗并没因徽宜的冷淡就歇了话, 反是状作关心地问:“华儿可有受伤?那些胡人没伤着她吧?”
不等徽宜答话,她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你劝劝华儿想开些,不要在意什么清白不清白,圣上英明, 赵王又待她情深义重,不在意她是否清白呢。”
她这话看似好心劝慰,却口口声声宣扬着徽华失了清白,其他几个妯娌尚不知徽华被胡人掳走一事,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清白不清白?”
王曼罗立即就要热心地解释,忽然“啪”的一声,一个巴掌响亮亮地落在她左脸,打得她脑袋嗡嗡作响。
“你在说谁不清白?”徽宜站在王曼罗面前,满面厉色,目光严肃地望着她,冷声质问。
“你……你竟敢打我家夫人!”王曼罗的婢子抱怨着,却也被徽宜突如其来的威严慑得不敢上前,拉着王曼罗后退了几步。
“你竟敢打我!”王曼罗哪里吃过这样的亏,一扬手挣开婢子拉扯,又朝徽宜走了一步,指着她道:“你妹妹还没嫁给赵王呢,你就嚣张跋扈起来了!”
徽宜攥住她指自己的手腕,厉色不减:“你在这时造谣我妹妹不清白,是何居心?”
“我没有造谣,你妹妹就是被胡人……”
又是“啪”的一声,一巴掌甩在王曼罗右脸,打断了她的话。
王曼罗从来没有料到,以徽宜的性子竟敢打她,还是当着众多妯娌的面,打了一巴掌不算,竟还敢打她第二巴掌,她到底生出些惊怕,捂着自己右脸往后退了几步。
“王氏,我不知你哪里听来的这些闲话,但事关我妹妹清白,更关乎天家颜面,你最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徽宜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渗着刀锋般的锐意,“我若在别的地方听见这些造谣我妹妹不清白的话,便是追到王家,我也绝不会放过你。”
话落,徽宜却并没有转身离开,仍是死死盯着王曼罗。
旁的妯娌们也都是第一回见徽宜如此震怒,都愣僵在原地,不敢上前去劝架。
王曼罗又向后退了几步,仍旧捂着自己右脸,哭得楚楚可怜:“我何时造谣,我就是关心你妹妹,你竟……”
“还说你没有造谣!”徽宜没有半点让步,高声冷斥:“你我不和,你倒有心关心我妹妹了?”
王曼罗眼见徽宜气势慑人,知道再吵下去占不到便宜,便委屈巴巴地说了句:“嫂嫂,你真想错我了!”
说罢,哭着跑走了。
徽宜这才收敛厉色,回了归玉院。
她不是一时气急才打王曼罗的,她就是故意的,她要让王曼罗自己把事情闹大。
徽华被掳走当日,他们就把人找回来了,虽然当时全城戒严,满城的禁军到处搜索,西市的酒楼亦有一场激战,但除了她与桓安、赵王、陆恒还有京兆尹以及两个女护卫,旁的人只知在找一个胡人,并不知晓其中具体的因由。
他们这厢自然不会泄露消息,聪明如京兆尹必然也能明白圣上授意不提胡人掳掠女子的用意何在,应当也不会胡乱说。
王曼罗从哪里知晓徽华是叫胡人掳了去?是打听来的?还是她早就知晓徽华的这场灾祸,说不定还参与其中?
不管哪种因由,她在此时说出那种是否清白无所谓的话,决计没安好心。她就是想叫人以为,徽华被胡人夺了清白。
眼下王曼罗挨了打,一定会去找公爹哭诉,说不定还会把王家人找来撑腰,若事情闹大了,她就能当着众人的面问一问,王曼罗如何知道胡人的事与徽华有关?
“去书房叫世子过来。”徽宜想了想,这样吩咐。
桓安很快就来了,徽宜便把方才王曼罗的话说给他,又将自己打人一事说了,末了道:“待会儿,怕父亲又要传你我去问话。”
一会儿大概又要大闹一场,徽宜想,还是应当提前告知桓安,让他有个准备,想想应对之策。她是想要把事情闹大,但就怕父亲扭着她用家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而且,她从来没有用过如此跋扈激进的法子,她不确定她打了人,桓安是否还会像从前不责不怪地包容她,帮助她。
“王氏造谣华儿失了清白,我一时情急,没有忍住打了她。”徽宜低眉敛目,这样谨小慎微地说了句。
桓安知她一向乖巧柔顺,所以她这回打了人,才会如此惊慌失措。
他们姊妹情深,王曼罗若不是把她逼急了,她也决计不会出手打人。
桓安朝她伸出手,徽宜犹豫了下,把自己手掌交在了他掌心,他便握紧,温声说道:“打就打了,无妨。”
徽宜眨了眨眼睛,万没有想到他会说得如此轻松。
一般而言,妯娌之间便是再不对付,拌几句嘴,阴阳怪气两句,哪怕吵嚷几句,都不算大事,只一旦动了手,这事情就难收场了,所以方才王曼罗挨了打,起初是愤怒,后来反倒示弱,始终没有还手,就是为了占理。
她以为桓安也会认为她是因着妹妹做了赵王妃,底气足了才仗势欺人打了王曼罗,以为桓安会像圣上那般,多少要告诫她几句,让她谨言慎行。
唯独没有想到,他会说得如此轻松。
“不必害怕,是她有错在先。”桓安只当徽宜注目望他是还在惊怕之中,又握着她手紧了紧,温声说了句。
徽宜望着他,又眨了下眼,低下头,轻轻“嗯”了声。
奇怪的是,一整日过去,府里都没有什么动静,定国公没有叫他们去问话,也没有其他人来找什么不是。
整座府邸平静如水,好似真像桓安说的那般,打就打了,无妨。
傍晚时,老太太身边的婆子亲自来了一趟,徽宜才知为何府里没有动静,原是王曼罗去告状时,定国公病倒了。
“五郎君,老太太也知你寒了心,只不过,到底你是子他是父,你还是去看看国公爷吧。”
桓安颔首,“我知道了,你叫祖母放心,我会去的。”
等那婆子离去,桓安对徽宜道:“你不必跟我一起,我先去看看怎么回事。”
徽宜有些忐忑,不知定国公是真病还是装病,若是真病了,莫不是被她气得?若是装病,怕就是冲她来的。
桓安似看出她心思,又握握她手示意她不必害怕,临去前特意交待林伽到内院守护,命不准任何人进来。
桓安去了没一会儿,很快就回来了。
“怎么样?”徽宜急切问。
“他不见我。”桓安说道。
徽宜愣了下,“只是不肯见你?”
没有旁的责罚?
桓安点头。
他对此也有些意外,他本来以为父亲是装病叫他过去,会好生教训他一顿,不曾想,父亲根本没叫他进院子的门,只叫人对他传话,说身子不适已然歇下,叫他回去。
自从滴血验亲惊动圣上亲自来了一趟后,他们父子就再没有碰过面,从前是他刻意避而不见,却原来,定国公也在对他避而不见。
其实见与不见无甚所谓,他本来也不是真心去探病的。
“不必担心,静观其变。”桓安看出徽宜忐忑,握了握她的手,说道。
徽宜点点头,就要转身坐回外厢的书案旁,桓安却握着她的手不放,转目看了看房门外泻下来的月光,又转头对她说:“明日是我母亲的忌日,你和我一起去祭拜她,可好?”
徽宜愣了片刻,想起从前自己提过和他一起去祭拜母亲,他没有同意。
她没有答复,桓安也不催促,牵着她手出了房门,在月色下漫步。
此时已值四月,芳菲落尽,归玉院里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树,此时还开着花,经晚风一吹,花瓣便像飞雪簌簌落上一阵。
“听说,这是我出生那年,母亲亲手种的,原本种了一院子,活下来的就只有这几株。”桓安淡淡地说着,始终握着徽宜的手不放。
徽宜双亲早亡,最懂这种思念的苦,知他这般说是想念母亲了,终是没有淡漠不理,说道:“母亲真用心啊。”
桓安轻轻“嗯”了声,“我并不记得母亲是何模样。”
他两岁丧母,自然不会记得母亲的样子,徽宜不知该怎么安慰他,想了想,只能说:“我明天陪你去祭拜母亲。”
“好。”桓安立即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翌日晨起, 桓安和徽宜早早准备去祭拜亡母,正要出门登车,一个家奴送来一封信, 说是给徽宜的。
桓安瞧了眼那信的封面, 是一个叫曲青婵的递来的。单看名字, 应当是个女郎。
徽宜展信看罢,立即对桓安说:“我有要紧事,得出去一趟。”
桓安皱眉,“何事?”
曲青婵的信上只说了请徽宜茶坊一叙有急事相商, 并未提及何事,但徽宜心知曲青婵出面一定和陆恒相关, 若非急要事, 曲青婵不会这么大早递信约见她。
但若是明白告诉桓安是陆恒的事, 他一定不会放她走。
“生意上的事。”徽宜这般说了句, 没有再等桓安的答复,急匆匆地出去了。
来到茶坊,曲青婵已经等候多时, 见徽宜来得如此之快, 心中感激,对她深深福身行了一礼, 才说起正事。
“沈姐姐,我表哥被人扣下了, 已经扣了三日了, 他的伤还没有好透,也不知如今怎样了。”
“扣下了?”徽宜有些惊愕,“被谁扣下了?”
曲青婵道:“丰宁公主,丰宁公主喜欢饮茶, 从前公主府上的茶很多都是陆家茶庄供给,一直都好好的,不知为何,前几日公主府突然来人,说是茶庄供给的茶有问题,要抓掌事过去问罪,那些茶正好是我表哥亲自经手的,也怕掌事应付不来,就亲自去了一趟,谁知就被公主府扣下了,至今没放人回来,我叫人去公主府问了几回,只说茶的问题还没解决,不能放人。”
这位丰宁公主,徽宜亦有所耳闻,听说她原本嫁了一个功臣之后,不料才两年就守了寡,后来一直寡居公主府。印象里这位公主深居简出,为人并不张扬,不是那等蛮不讲理的人,应当不会无故扣下陆恒。
“沈姐姐,听闻丰宁公主与赵王关系很近,你可否帮我打听打听,我表哥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公主,若是茶的问题,我们愿意将功补过。”曲青婵说道。
徽宜颔首,干脆地应了声好,想了想,又问:“你表哥这阵子身体好些了么?我之前叫人送去的药,他可吃了?”
曲青婵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原来那些药是你送的,难怪呢,我表哥这阵子一直有在好好吃药。”
徽宜欣慰地笑了笑,“那就好。”
又对曲青婵道:“你先回去吧,等有了消息,我叫人去告知你。”
曲青婵再三恩谢,“沈姐姐,你真是个好人,难怪我姑母说,在长安若有难处,叫我来找你,原来你真的是个如此好的人,一点都没有记恨我表哥退婚。”
徽宜愣了下,但看曲青婵笑意单纯,又能不假思索地把陆母这话说与她,当是没有别的心思。
当初沈陆两家退婚,陆家早前下定时的聘礼一概没有追回,这其中自有陆恒的情意。但陆家毕竟是商人,商人一定会斟酌得失,一定会施恩求报,陆母明知她和陆恒曾经两情相悦,还是交待曲青婵必要时来找她,竟不怕她和陆恒旧情复燃再起纠缠?
想来,陆母很清楚,她不大会放弃现在的身份,所以也不怕找她帮忙,陆家当初没有追回的聘礼,大约也就是陆母而今心安理得找她帮忙的底气吧。
罢了,她肯帮忙,一直都是看陆恒的面子。
…
桓安独自来了墓地,碰上胞姊和怀靖王也在,桓安对二人行礼,恭敬称了句“阿姊”“姐夫”。
桓景姿神色冷漠,不理不应,怀靖王便也跟随着桓景姿的态度,没有搭理桓安。
三人相对无言,在坟丘旁的享堂里添香祭拜。
一切事毕,三人正打算离开时,桓景姿忽然开口,声音仍是冷的,“怎么,你那位千辛万苦求娶来的夫人,没有和你一起?”
桓安目光暗了暗,温声解释道:“她身子不好,来不了。”
“是么?”桓景姿冷淡地瞥了桓安一眼,没有旁的话,撇下他走了。
桓安独自骑马回程,至长安城西金明门,遇上了王纶和王曼姝。
林氏葬在西郊小陵原,桓安每年祭拜母亲都是从金明门出入,王纶和王曼姝早知他这个习惯,今日特意等候在此,与他有话要叙。
“走吧,茶室里说话。”
王纶堂兄妹是为了王曼罗的事情而来。王曼罗去找定国公哭诉无果,沈氏和桓宸也叫她暂且忍耐一阵,王曼罗生生挨了两巴掌,如何能忍?便赌气带着一双儿女回了娘家。王家听罢王曼罗诉的委屈,也都气愤不已,但现在定国公病了,王家长辈有所顾忌不好找上门去兴师问罪,遂叫王纶出面与桓安交涉。
“这件事情阿罗是有错,但是你夫人出手打人,错亦不小。”
说到这里,王纶声音略略缓和了些,通情达理道:“我知你不是这等骄纵无度之人,你夫人所为,你必定也看不过去,但事情已然发生了,你也不必太过苛责她,让她给阿罗陪个不是,你们桓家再来接回阿罗母子,这事就算过去了。”
桓安淡道:“过不去。”
他抬眼定定看着王纶,“你们觉得造谣赵王妃不清白,是打两巴掌就能过去的小事?”
王纶嘶了一声,“你非要说得如此严重?”
桓安亦微微皱眉,“你们就如此纵容家中女郎这般口无遮拦?”
“五哥,”王曼姝也好声与桓安解释,“我们问过阿罗了,她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并不是有意造谣,她怎可能会有害人的心思?”
桓安仍是面色无波,“令妹与我夫人不和,她如此费心打听赵王妃的事,还当众说出那种易叫人误解的话,到底是关心还是恶意,你们果真辨不出来?”
王纶气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就是认为你夫人打人没错,不肯叫她赔不是了?”
桓安不语,却是一副“正是此意”的神色。
“桓五郎,你非要把此事闹大,让两家都难看吗?”王纶正色警告,“此事我家妹妹的确不占理,但你夫人猖狂打人,传出去又是什么好名声?你们是圣上赐婚,她妹妹又刚做赵王妃,她就传出了猖狂打人的名声,只要你们不嫌丢人,我们王家还在乎什么!”
王纶说罢,愤愤瞪了桓安一眼,拂袖而去。
王曼姝没有随王纶一道离去,仍旧坐在茶室,看桓安一会儿,语重心长地劝道:“五哥,你这般纵容她,只怕到最后也会牵连你,你已被她牵累地丢了官,还要执迷不悟么?”
桓安看向王曼姝,第一回对她皱了眉头,冷声告诫:“你越界了。”
他与徽宜怎样,都是夫妻之间的事,旁人谁都没有资格来评判什么。
王曼姝没料到桓安会如此不满,亦微微拧眉,“五哥,你要为了她众叛亲离么?”
桓安不理会这话,“你若无事,便也回去吧。”
王曼姝想到上次在珠宝行桓安也是冷淡待她,不想两人这么多年便是退婚也不曾淡去的情义崩塌于他重新求娶徽宜这件事上,想了想,微微叹了口气,说道:“五哥,你从前帮我许多,也帮我父亲很多,我会一辈子铭记在心,虽然我不喜你的夫人,但你是你,她是她,我没有想过因为她而疏远你……”
“不必了。”桓安平静打断了王曼姝的话,“我与她是夫妻,永远不可能她是她,我是我。”
他看向王曼姝,定定说道:“你如何待她,便是如何待我,你若有心疏远,倒也无妨。”
王曼姝愣怔许久,忽而哼声笑了下,“五哥这是要与我断绝来往了?”
桓安沉默。
王曼姝便也站起身欲要离开。
他们所在的茶室临街开窗,王曼姝一站起,恰好望见徽宜独自打马经过,瞧着是要往金明门去。
王曼姝行至窗子旁,确定那是徽宜后,想了想,故意高声对桓安道:“五哥,你过来。”
王曼姝这声清脆响亮,招致街上许多行人循声仰目去望,徽宜亦在其中,望过去时,便瞧见王曼姝临窗而立,桓安站在她身后,像一尊威严凛凛的保护神。
徽宜记起,多年前桓安就是这般护着王曼姝,不肯叫她回陈家受委屈。
徽宜望着那幕愣怔一息,看了看近在眼前的金明门,心想,或许桓安已经和旁人一起去祭拜过了,不必自己再去了。
她勒马折返,才打马行出几步,桓安已经追上来,牢牢抓住套在马头上的络头,截停了她的马。
“放手。”徽宜勒了勒缰绳,试图操控马儿挣脱他的钳制。
马儿嘶鸣一声,仰头挣扎,险些将徽宜撂了下去,桓安纵身一跃,翻身上马,抢过女郎手中缰绳,替她控马。
徽宜挣扎,仰头朝方才茶室的窗子望了眼,见王曼姝还站在那里望着二人,想了想,翻身欲要跃下马。
她的脚还没有沾地,桓安长臂一伸,箍着她的腰又将人提了回去安安稳稳地放在马上,顺势将人箍紧在怀里,让她无法在挣脱。
桓安皱眉,冷目看了眼楼上隔窗而望的王曼姝,一面打马离开,一面对徽宜道:“有人想挑拨我们,你别中了计。”
徽宜怎会不明白王曼姝望过来的目光,方才挣脱也是有意叫王曼姝瞧瞧桓安的态度,这会儿便也顺势不再挣扎,乖乖巧巧由着桓安箍紧。
“你的生意忙完了?”桓安想,若知她忙得这样快,他就等着她一起来祭拜母亲。
徽宜没有答话。
桓安许久未等到她答复,想了想,问:“你在生气?”
“没有。”徽宜这次回答得干脆。
桓安确定她就是在生气,不知为何,他竟不觉得她无理取闹,反倒有些不可名状的愉悦。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如此奇怪地反应,总之心情比方才好了许多,便一五一十说了与王纶堂兄妹见面的来龙去脉,最后道:“你何故来此?”
徽宜不说话。
桓安便明知故问,“是生意忙完了,来祭拜母亲?”
徽宜仍是沉默,桓安却知晓她的答案,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又收紧许多,迫使她紧紧贴靠在自己胸膛。
他知道,她一定是这个想法。
“方才,到底是何急事?”桓安想,能叫她抛开祭拜母亲之事火急火燎地去处理,一定十分紧要,方才她来不及与他细说,这会儿总该告诉他了。
徽宜并不打算告诉他,淡声道:“没什么。”
若说方才是来不及细说,此刻仍旧避而不答,就是刻意隐瞒了,她有什么事需要刻意隐瞒他?桓安立即就猜了出来。
“又是陆恒的事?”他的声音骤然沉了。
徽宜仍旧不语。桓安便勒转马头,朝城门走去。
城内不许纵马,城外道路空旷,桓安打马越来越快。
长安四月的风早就和煦轻暖,吹面不寒,但此刻徽宜坐在马上,只觉耳旁的风如雷霆呼啸而过,马儿跑得飞快,身后的男人像一堵结实的墙将她包裹得很严,好像就算意外坠马,也不必担心摔到她。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了多远,马儿概是跑累了,渐渐慢了下来,桓安亦没有扬鞭再催。
荒郊野外,人迹罕至,唯有杂花生树,莺歌燕舞,春意盎然。
桓安跃下马,将女郎从马上抱下,却还是沉着脸怒气不减,“陆恒的事就如此紧要?一刻也耽搁不得?就不能等祭拜过母亲再去见他?”
他说着,想起一事,心中更气,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砰的一声,棕褐色的树皮都叫他砸下来一堆。
“你答应过我,不会瞒着我私自去见他,你忘了!”
徽宜争辩:“我没有去见陆恒。”
“那是去见谁!”桓安不依不挠地追问。
徽宜抿唇不答,虽然不是去见陆恒,到底也是陆恒的事,她无话再辩。
“沈徽宜,我们成婚了,我才是你的夫君,那个陆恒凭什么对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徽宜少见桓安如此震怒,所幸这里是荒郊野外,没有人在场,不怕旁人听见。
原来桓安纵马带她来这里,是为了痛痛快快吵上一架。
那她还有什么顾忌,陪着他就是。
“你和王夫人呢,从前你对王夫人又何尝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徽宜仰面看着他,“从前王夫人又何尝不是事事紧急过我,我何曾与你抱怨过什么?你与王夫人行端坐正,无心可猜,我与陆恒就不能坦坦荡荡、惺惺相惜么?”
“不能!”桓安又一拳捶在树干上,震得那垂下来的柳枝颤动不已,“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父亲留下来的玉佩还在陆恒手里,你果真与他一刀两断了,为何不把那玉佩要回来?那是你父亲给郎婿的东西,你和陆恒明明没有成亲,凭什么给他那个东西?”
徽宜望着桓安,神色淡漠却坚定,“我们虽未成亲,但在我眼里,他曾是我夫君,我愿意叫他留着那个玉佩。”
“他不是!”桓安的拳头捶着树干,“你等着,我现在就去要回来!”
话音落,桓安便飞身上马,一夹马肚跑远了。
徽宜知道陆恒而今不在晋昌坊,倒不怕桓安去找麻烦,只是望了望四周,微微叹了口气。
桓安竟然一气之下将她撇在了这里,她得想办法自己回城去。
徽宜才朝前走出没几步,听见哒哒的马蹄声又折返回来,桓安没有下马,微一低身,长臂横在她腰上,将她提上了马。
“你跟我一起去。”桓安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徽宜知道桓安是个较真的性子,概是真的动了把玉佩要回来的心思,说道:“我不去。”
“不行。”桓安铁了心要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徽宜瞧着桓安果真是往晋昌坊的方向去, 便与他说了陆恒被丰宁公主扣下的事。
“你今日去见那个曲青婵,就是为了这事?”桓安一下就猜了出来。
徽宜点头。
桓安想了想,又问了曲青婵的身份。
徽宜如实说了, “她是陆恒舅家表妹。”
“只是表妹?”桓安问。
徽宜知道桓安想问什么, 虽然她也认为, 曲青婵跟着陆恒四处游历绝非表兄表妹这么简单的关系,但一切尚未说在明面上,她不能妄加揣测,遂顺着桓安的话点了点头。
“你和那位曲姑娘关系很好?”桓安有些困惑了, 按曲青婵与陆恒的关系,徽宜应当不喜她才对, 怎么听来两人相处很好?
徽宜道:“算不上很好, 只是她待我恭敬, 我也该礼待于她。”
又看向桓安:“你问这个做什么?”
桓安淡道:“没什么。”
顿了一息, 主动揽下这桩麻烦,“陆恒的事我会帮他,你不必管了。”
“你帮他?”徽宜愕然困惑, 想不到桓安这样做的缘由是什么。
“嗯。”桓安却也没有解释, 只是定定哼了一个字,勒马回转, 朝定国公府行去。
“你和丰宁公主也有交情?”徽宜试探地问。
“没有。”桓安果决地回答,并没有告诉女郎他们和离的几年中, 他险些就做了这位丰宁公主的驸马。
徽宜自然不知桓安在忆想什么, 又问:“你打算亲自去公主府拜访?”
“不去。”桓安干脆地说。
徽宜更加困惑,“那你要怎么帮陆恒?”
桓安自然也是要通过赵王打探消息,却没有明白说与徽宜,“我自有办法。”
徽宜从来不疑桓安的办事能耐, 但这次关乎陆恒,她不确定桓安是真心帮忙还是缓兵之计。
“还是算了吧,我找赵王殿下……”
桓安打断她,“赵王忙着成婚,哪有空管这个闲事。”
徽宜自也想过这层,“那……你有什么办法?”
“我认识旁的人,和丰宁公主亲厚得很,定能打听出来。”
桓安的语气半点不似说谎,徽宜又素知他为人,便没再多问,沉默片刻,忽然低低地对他道:“夫君,谢谢你。”
桓安呼吸一顿,不自觉收紧了箍在她腰上的手臂。
他还没有开始办事,她就如此柔声蜜语地谢上他了,从前便是因为她自己的事,也未见她如此尽心如此感激他。
桓安并不想受她这份恩谢,“我帮陆恒,不是为了你。”
他不想听徽宜为了陆恒谢他。
徽宜连忙顺着他说:“我知道,你定是因为上次陆恒帮忙解救华儿,对他心怀感激,才愿意出手相助。”
桓安沉默片刻,淡淡“嗯”了声,算是认可这个说法。
“等他平安无事自公主府出来,我要把玉佩要回来。”
桓安始终记得自己的目的。
徽宜没想到他还记挂着这事,有些头疼,无奈道:“我已经说过让他留着了,哪有再要回来的道理?说出去叫人笑话……”
“陆恒不乱说,没人笑话。”桓安心安理得,想了想,又说:“你难道没有想过,若陆恒娶妻,他的妻子瞧见他日日佩戴这个玉佩,难道不会生疑不会好奇这玉佩来自何处?”
“陆恒的妻子若知晓了这玉佩的来处,难道不会介意?”
见徽宜沉默,桓安继续有理有据地分析,“就算他的妻子大方,不计较这个玉佩,但陆恒百年之后呢,会有人妥当保管安置这个玉佩么?这是你父亲的遗物,你就能眼睁睁看着它流落在外?”
徽宜哑口无言。
“所以这个玉佩,还是应当你我留着。”桓安理直气壮。
徽宜没再说话,桓安低眸望了眼她的脑顶,知道这话凑效了,唇角微不可查地翘了下。
···
陆恒虽被扣在公主府三日,但一直是被当作上宾礼待,丰宁公主甚至专门请了大夫来给陆恒处理肩上的伤口并换药。
且这三日里的一日三餐,丰宁公主都会邀陆恒一起,说的是让他查找宴席之上茶水的问题,却不曾说过一句责备的话,始终客客气气,温和有礼。
事情至此,陆恒怎能看不出丰宁公主的真正意图,在第四日的早饭席上便说了要走的打算。
“至于茶水,陆某瞧着没甚问题,公主若依旧饮着不适,不若就暂时停了罢。”陆恒说道。
丰宁公主轻轻吐出一个“哦”字,也开门见山说道:“陆公子这几日应当明白我的用意了吧?”
陆恒不置可否,只说:“陆某还在孝期。”
丰宁公主自对陆恒一见起意,就打听过他的家世背景,“我听闻你祖父离世不久,你小叔就续娶了继妻,而你到长安这阵子,生意场上难免有丝竹管弦……”
言外之意,陆恒口中的“孝期”不过是个借口,丰宁公主没有说得太过直白,善解人意道:“陆家商贾之家,本也不必严格恪守什么三年孝期。”
她看看陆恒,继续说:“你若实在有心守孝,我们也可以先成婚,不行欢愉之事,等你孝期过了再说。”
沉稳如陆恒,也没忍住目中惊诧,抬眼看向丰宁公主,这就说到成婚之事了?
丰宁公主看出他惊愕,笑笑道:“我与你年岁相仿,二十有三了,寡居在府已经四年,不是那等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也没有多少时间与你拉锯,既有意了,自然就要奔着成婚去,难不成你以为我留你在这里三日,就为了一段露水情?”
丰宁公主望着陆恒杏眸含笑,美目生姿,没有半点小女儿的娇羞,却别有一番风情。
陆恒垂眸避开这明目张胆的凝视,“公主恕罪,陆某无心娶妻。”
“哦?”丰宁公主略作思量,“是因为那位沈夫人?”
丰宁公主自也打听到了陆恒曾与徽宜定过亲,也知二人最后没成是因为陆父突遭横祸。
但她不认为陆恒和徽宜还有再续前缘的机会。
陆恒也急忙否认:“不是,与沈夫人无关。”
他否认地如此急切,越发证实了丰宁公主心中所想,她不仅不恼,反是欣慰:“商贾之中,倒是少见陆郎君这般有情有义的人。”
“你既有情有义,有朝一日,必定也能明白我的苦心。”
丰宁公主依旧不打算放他回去,命婢子给他斟茶,“你再瞧瞧,这茶水怎会有些涩。”
“而且,我要提醒你一句,”丰宁公主一面喝茶,一面瞧了陆恒一眼,“沈夫人既嫁了桓安,你就离她远一些,如此,对你,对沈夫人,都好。”
“公主多心了,我与沈夫人只是故友。”
陆恒这般解释只是不想坏了徽宜的名声,不想丰宁公主却笑着道:“嗯,我信你。”
好像这话是为了哄她,才刻意撇清他与沈徽宜的关系。
陆恒不再说话,一边饮茶,一边思索着脱身的法子。
恰在这时,家奴禀说“赵王来了”,陆恒心中才燃起希望,丰宁公主已起身朝外走去,显然不打算叫赵王和陆恒撞上。
丰宁公主是在前面的厅堂里见了赵王,两人寒暄几句,赵王便直截了当问:“阿姊,陆恒是不是被扣在了你府上?”
丰宁公主点头,正要冠冕堂皇解释一句“陆家的茶有问题”,赵王却根本不问缘由,直接说:“阿姊,你是不是瞧上了陆恒?”
赵王来之前,桓安已经和他分析过了,认为果真是茶的问题,丰宁公主早该把人交给官府治罪了,绝无可能私自扣留府上。
且知道赵王婚典在即,没有多少时间和心情耗在这事上,桓安连说辞都交待给了赵王。
赵王也不等丰宁公主承认,开口便说:“陆恒是不是没同意?阿姊,我跟你说,陆恒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这样扣着他没用,我给你想个法子。”
丰宁公主打量赵王一眼,狐疑道:“什么法子?”
“你给他母亲写封信,就说你想要陆恒做驸马,陆恒虽不愿意,但他母亲一定愿意,只要他母亲愿意,你不就多了一个人帮你?至于陆恒这厢,你扣着他也没用,不如放他自由,只要不让他离开长安,还怕他跑了不成?”
丰宁公主虽觉这法子不是没有可取之处,却也怕陆恒为了躲她跑得远远的,想了想,与赵王恳切说道:“你可知我为何如此着急让陆恒做我的驸马?”
赵王摇头,亦被勾出好奇心,“为何?”
丰宁公主道:“我不想嫁去吐谷浑,你该知道,父皇要与吐谷浑结秦晋之好,有意叫那位吐谷浑九王子做女婿,如此,助他起兵复国才算名正言顺,我听闻,我便是备选的几个公主之一。”
赵王想了想慕容恪的样子,说道:“那九王子样貌不差,就是嫁了也无妨吧?”
丰宁公主说:“他样貌是周正,但与陆恒比还是差些,且嫁了他,将来必定要和他一起到吐谷浑去,我不想去吐谷浑。”
她认真看向赵王,“我母妃已逝,你唤我一句阿姊,我便当你是真心为我好,真心愿意帮我说服陆恒,可别到最后,你是为了帮陆恒脱身,来哄我的?”
“我哄你做什么,我是说真的,你放陆恒出来,我还能找人替你劝劝陆恒。”
丰宁公主想了下,依从了赵王的意思,叫他带走了陆恒。
“多谢赵王殿下。”离了公主府,陆恒对赵王拱手道。
赵王心虚,忙托着陆恒作揖的双臂,“你别谢我,我……我觉着你这回是在劫难逃。”
他看看陆恒,也有意替丰宁公主说上几句话,“让你做驸马也不亏你吧?你反正是行商,本来就没有做宰辅的机会,你不如就从了我阿姊?”
“殿下说笑了。”陆恒说罢,逃避瘟神一般转身就要走,又被赵王扯住。
“桓五郎要见你。”
赵王和陆恒同行至茶坊,与桓安碰过面后便匆匆走了,只留陆恒与桓安说话。
“多谢桓世子。”
陆恒已经猜到,赵王去公主府助他脱身应当是受桓安所托,而桓安必定是看在徽宜的面子。不管他心中愿不愿意承这个人情,终究桓安帮了他,他该道声恩谢。
桓安道不必客气,与陆恒并没有寒暄的话,也不问他与丰宁公主如何,开口即表明来意:“徽宜给你的玉佩,还我。”
陆恒怎么也没想到桓安叫赵王特意带他过来就是为了要那个玉佩,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脱口问道:“什么?”
桓安便又不厌其烦地说了一遍,末了道:“那是我岳父留给郎婿的,你拿着合适?”
陆恒问:“是徽宜叫你来要的?”
他知道必不会是徽宜做的,不想桓安却定定说道:“是。”
“我不信。”陆恒冷道。
桓安本就严肃的脸色愈加阴沉,默了一息,冷笑了声,“陆恒,你莫不是以为徽宜有多喜欢你?”
“她给你做过鱼羹么?她可知道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她有不管不顾地追随过你么?”
陆恒攥紧了拳头。
桓安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心里莫名畅快,“你以为徽宜和你定亲,是有多喜欢你?她就是为了报复我而已。”
“你胡说!”陆恒拍案,看着桓安目眦欲裂。
桓安不恼不怒,平静道:“她果真喜欢你,为何不肯离开明州随你游历四海?你那位曲家表妹而今什么名份都没有,就肯跟在你身边四处奔波,你当徽宜不知道这是什么情意?”
陆恒眉宇紧皱,没想到桓安连曲家表妹都知道了。
桓安故意解释:“你那位曲家表妹是徽宜告诉我的,她一点都不气,也不恨那个曲表妹,她果真喜欢你,会如此大方?”
“够了!”陆恒起身,不想再听这些话。
桓安却没有罢休的意思,势要一举击溃陆恒,让他心灰意冷,遂继续道:“我问过徽宜很多次,既然喜欢你,为何不去找你,你猜徽宜如何说?”
陆恒想知道这个答案,便默默看着桓安。
“她说,她永远不可能,像喜欢我那般,喜欢你。”
桓安几乎一字一顿,务必要让陆恒听个清清楚楚。
陆恒忽觉心口似压着一块巨石,闷得喘不过气来,“这些话,是徽宜说的?”
“你以为我编造得出来?”桓安没有编造,只是换了种语气来说而已。
陆恒目光黯淡,桓安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徽宜应当和你说过,不想离开明州,但是终究,她随我来了长安,你还不明白么?她没有多喜欢你,她心底喜欢的,只有我一个,而你不过是她报复我的工具。”
“你胡说!”
陆恒的愤怒成功被桓安激将到了极致,一拳朝桓安抡过去。奇怪的是,一向身形敏捷的桓安竟然没有躲开,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拳,唇角都被牙齿咯出了血。
桓安不闪不避,一抬手抿去唇角的血,继续挑衅:“你真可怜,若想打我,便只管打。”
陆恒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此刻顾不得桓安是什么身份,也顾不得他方才是不是助自己从公主府脱身,果真应他所说,又一拳抡了过去。
桓安真就不闪不避地受着。
陆恒打了几拳,但见桓安面不改色,也打得无趣,转身要走。
桓安道:“玉佩。”
陆恒自腰间扯下,一扬手抛了过去,桓安抬手接住,这才放任陆恒走了。
桓安亲眼看着陆恒进了一个酒肆,也发现除他之外另有人在跟踪陆恒,是丰宁公主的人。
桓安想了想,特意回府中一趟接来了徽宜,叫她“无意之中”正好撞上陆恒喝得烂醉如泥,被丰宁公主亲自接上了马车。
“那是……”
徽宜要上前阻止,桓安把人拦下,“你到现在还不明白?陆恒被公主瞧上了。”
他拿出要来的玉佩给徽宜看,“他把玉佩都还给我了。”
他知道当初沈陆两家退婚,徽宜和陆恒没有断干净,但今日,他那番话应当彻彻底底伤了陆恒的心,他的话有几分假,但亦有几分真。
消息来得突然,徽宜震惊了片刻,来不及多想,仍要前去将陆恒截下,“那更不能由着公主带走陆恒了,他而今还在孝期……”
桓安不想叫徽宜多管闲事,扯住她手臂不准她去,徽宜挣脱不开,眼瞧着公主的车越行越远,焦急道:“你为何要如此对陆恒?亏我还以为你是真心帮他,你到底和陆恒说了什么,叫他借酒浇愁醉成这般?你怕不是故意激将陆恒,好叫公主能趁人之危!”
桓安皱眉,抓着徽宜手腕的力道越紧,“你有什么资格在意他?你是我的妻子,不是他的!”
“他被谁带走,和你有什么关系?”
徽宜挣不开桓安的禁锢,又看了一眼公主的马车,高声嚷道:“等等!”
那马车不停,徽宜就继续高声喊,丰宁公主循声望了过来。
桓安只好拉着徽宜走了过去,收敛方才的情绪,平静从容地对丰宁公主见礼,说道:“公主殿下,我送陆公子回去吧。”
他没有问陆恒是否在车上,直接说要送陆恒回去,便是叫公主明白,他知道陆恒在她的车上,不要做无谓扯赖。
丰宁公主知道桓安为人,他既开口了,是一定要把人拦下的。
“这般巧,那就劳烦你了。”丰宁公主什么话都没说,大大方方把陆恒交了出来,还贴心道:“他的伤还没好,不宜喝这么多酒,回去了须得好生照料。”
“公主放心。”桓安说罢,把陆恒从马车上扛了下来。
等丰宁公主走了,桓安怒气冲冲瞪了徽宜一眼,却没有说责备的话,赁了一辆马车,亲自把陆恒送了回去。
概是一路颠簸,回到晋昌坊时,陆恒竟然醒了几分酒,瞧见徽宜在旁,便忍不住问道:“你真的从来没有喜欢过我,真的只把我当成报复桓安的工具?”
“什么?”徽宜愣怔一息,颦眉看向桓安。
不等徽宜生气质问,也没有等她给陆恒一个字的安慰,桓安扯着她手腕离了陆宅。
徽宜被桓安抱上了马,生怕她逃脱一般,他将人箍紧在怀中,不给她一丝一毫挣脱的空间。
“你到底和陆恒说了什么?”
大街上人来人往,徽宜不想惹来旁人的目光,尽量心平气和地问。
“就方才他跟你告状的那些话。”桓安淡声说着,一副坦荡无过的模样。
“你为何要说那种伤人的话?”徽宜眉心颦得更紧。
桓安不语,他知道自己做得过分,但是徽宜和陆恒之间就该有个明白清楚的了断,他得叫陆恒知晓,徽宜没有多喜欢他,或许陆恒就能释怀,就不会再觉得遗憾。
徽宜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入夜,她梳洗过,兀自歇下。
桓安又在外厢的书案前看了很久的书,一卷书翻完才进了内寝。
徽宜虽然入寝早,这会儿却还没有睡着,察觉桓安躺下来朝自己靠近,便往里挪了挪身子避开他。
她这一动,却也暴露了她没有睡着。
桓安肆无忌惮地抱紧了她。
徽宜侧身而卧,本来以一个舒服的姿势蜷曲着,桓安自背后覆过来,像座巍峨的高山包裹着她。
虽然徽宜察觉他甫一贴过来时已经动了情,他却并没有旁的动作,就这般抱着她。
她能察觉,他灼热的鼻息就在她脖颈后面,他没有亲吻,只是鼻子凑得很近,几乎贴在了她脖颈上。
他似乎在呼吸她的味道。
他从前也会闻她,但是没有这般明目张胆过,也没有像今日闻上很长时间。
他的鼻子又贴在了她的肩膀上,深深吸着气,虽然他动静不大,但夜深人静,徽宜还是听到了他深深吸气的声音。
“我累了,要睡觉。”
徽宜从他吸气的声音里察觉了他的欲望,扭了扭身子,想要离他远些。
却被他箍着腰拖了回去。
他的鼻子贴在她肩膀上闻着,“你不累,你在生气。”
他说罢就又沉默下去,只是牢牢包裹着她,深深呼吸着她的味道。
他像是个做错事的稚子,倔犟地不肯开口认错,只是紧紧抓着在意的人,不给她离开的机会。
他不后悔对陆恒说出那种伤人的话,他应该说得更狠一点,让陆恒彻底伤心,让他一气之下从了丰宁公主才好。
他大意了,没有想到陆恒会在徽宜面前告状,叫徽宜恼了他。
两个大男人吵架,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陆恒竟然借着酒醉对徽宜告状……非大丈夫所为。
“我说话伤人,他亦打了我几拳,他不亏。”桓安说着,将女郎抱着转过来面对自己,“你看看,我的脸肿了。”
桓安方才看书的时候已经察觉自己脸有些肿了,他特意揽镜看了看,果真肿了。
他便来了内寝,特意留着一盏灯,好叫徽宜看清楚,他确实被陆恒打肿了脸。
他两侧脸颊肿得明显,偏他又一脸严肃正派,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告状,也不是在委屈。
徽宜瞧他这副样子,虽极力忍笑,还是不小心翘了翘唇角。
桓安敏锐地捕捉到,她心情似乎好了些。
他知道自己脸肿了,不想叫她看见自己这张肿着的脸,便一掀被子,将两人都蒙在了被子里。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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