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小吟,我们要去哪里啊?”叶吟快速帮外婆收拾东西。
“离开这里。”
这么多天以来,吴桂兰第一次看到孙女眼中有了些许光亮。
“外婆,有个人可以帮助我们离开这,再也不回来了。”叶吟蹲下来,握住外婆的手:“外婆,你会舍不得这里吗?”
这里让小吟难过,纵使是自己的老家,吴桂兰也不愿再待下去。
“哪里有小吟,哪里就是外婆的家。”
坐上离开深市的飞机,看着逐渐远去的云朵,叶吟想起病房里那个有些邪气的男人的话。
“我可以帮你离开这里,拥有新的身份,并且,傅斯聿再也找不到你。你可以彻底摆脱过去,和所有痛苦说再见。”
“为什么?”叶吟问:“那我可以帮你做什么?”
傅廷深笑了:“你的离开就是帮了我大忙,怎么样?成交吗?”
傅廷深是傅家私生子,他回来就是为了和傅斯聿抢夺傅氏股份。
所谓她的离开就能帮他大忙,大约是指她走了傅斯聿还要费心力寻找,就能给傅廷深机会钻空子的意思。
叶吟不了解他们之间的权力斗争,也不想参与。
“你不会骗我?”
“当然不会,”也许是和傅斯聿有几分相似的缘故,叶吟对眼前这个人并不信任,“我们可以拟定协议。”
“你怎么确定他不会找到我?”
“我好歹也是傅氏的人,这点小事还是能做到的,”傅廷深说:“叶小姐还有什么顾虑?”
其实根本没有顾虑。
傅廷深说完她就已经同意了,叶吟早就想走,奈何她人微力轻,根本无法跟傅斯聿抗衡。
“好,我答应你。”
叶吟看着自己指间的银色圆环,眸中泛起温柔。
她缓缓将它摘下,仿佛卸下一切枷锁。
彻底摆脱过去。
和所有痛苦说再见。
“借你吉言。”叶吟在协议上签下自己名字。
“我还需要一笔钱。”叶吟说。
“当然。”傅廷深递给叶吟一张卡。
“还请叶小姐保证,永远不要见他。”
南城地处我国西南,北纬22度到29度,北回归线横贯南部,气候温暖湿润。
直到放好行李,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大海的声音,叶吟仍旧觉得不真实。
从房子到工作,傅廷深已经全部安顿好,甚至给外婆安排了南城最好的疗养院,叶吟住的地方在西边的小镇,距离南城并不远。
叶吟换了手机,她的所有通讯设备都是加密的,人也不能轻易离开这里。
手机里只有傅廷深的联系方式,叶吟想了想,觉得应该告诉他一声。
“我已经到了,谢谢你。”
很久都没有回复,叶吟想,这大概也是傅廷深的计划,他自己也不会轻易和她联系。
两天后是傅康的忌日。
傅氏相关子弟一同前往,那天下着毛毛雨,阴云连绵,给世界罩上一层冷蓝色。
黑色大伞连成长龙。
傅斯聿一身纯黑西装走在最前面,沿着山间石阶蜿蜒而上,杨秉在他身后为他撑伞。
线香弥散青烟,缥缈中传来和尚木鱼诵经声。
净过手,大和尚指引的一系列仪式结束。傅斯聿在父亲灵牌前下跪,垂下眼眸,双手合十。
良久,他俯身,磕了三个头。
傅西河就在他侧后方,看了他一眼,起身招呼其余子弟下山。
傅斯聿每年忌日都会在灵位前跪上一日一夜。
从前傅西河不理解,得知真相之后傅西河才知道,傅斯聿是在向父亲告罪。
第二天傅西河来接傅斯聿,把他从软垫上扶起。
“哥,傅廷深哪去了?”
忌日都不见他出席,周围人都在好奇他的去向。
“在他该在的地方。”
傅斯聿声音平静而冷淡,傅西河却惊得周身冰凉。
大哥——好像越来越可怕了。
星沉俱乐部是深市最著名的高档会所,以极佳的私密性著称,只有少数金字塔尖的人才知道它的具体位置,不少资本高层喜欢来这里消遣。
星沉的老板早年间在意大利和傅斯聿相识,二人是非常好的朋友,他的车停在星沉外面,进去时经理早已等候多时。
傅斯聿点了支烟,跟着经理一路来到地下室,经理打开锁着的大门,里面站着六七个保镖,看到傅斯聿之后整齐对他点头致意。
保镖中间是一个铁制十字架,上面用锁链绑着一个人,他赤着上身,双臂被高高吊起,头毫无生气地垂着,不知是死是活。
保镖搬了椅子,傅斯聿好整以暇坐好,稍稍抬手,一盆冷水浇在那人头上。
房间里只有头顶一盏灯,水雾给他贲张的肌肉覆上一层鎏金一样的光,他缓缓抬起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滚落。
头发的阴影遮住他的眉眼,只能看到高挺鼻尖下面锋利的薄唇。
“她在哪?”
傅斯聿吸了一口烟,滚滚烟雾吹散在对面人的脸上。
他缓缓勾起唇角,疯狂地笑了起来。
整个地下室都是他充满讽刺的笑声,诡异而阴森。
“大哥,你在问谁啊?”
“该不会是我们仇人的女儿吧?怎么?你很想她啊?”
傅斯聿的眸色变得冷淡,他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烟头在傅廷深手臂上摁灭。
那块血肉瞬间烧化,冒出一缕青烟,傅廷深咬着牙,愣是一声没吭。
“没用的,”傅廷深早料到自己得经历这么一遭,“你找不到她。”
傅斯聿从怀中拿出一把精巧的□□92gts,枪口对准傅廷深眉心。
傅廷深缓缓抬起头,灯光落进那双略显邪气的狭长眼睛里,“哥,你杀了我,就永远也别想知道她的下落。”
子弹上膛,傅斯聿冷淡直视傅廷深。
“她的房间下面埋着足量炸/药,”傅廷深笑起来,“只要我一死,明天你就会在新闻上看到她。”
傅斯聿动作没变。
枪口却明显晃动。
“哈哈哈哈哈……”傅廷深知道,这把他赌赢了。
“傅氏股份,大哥,你给还是不给?”
傅斯聿:“你要多少。”
傅廷深稍稍活动了一下肩膀,铁链叮当作响。
“所有。”
从星沉出来,傅斯聿坐在车里,一言不发。
杨秉从后视镜里斟酌着傅斯聿的神色,“傅先生,请问回去吗?”
傅斯聿难得露出倦色,他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
十一天了。
叶吟消失已经整整十一天。
那天傅斯聿去医院看叶吟,被医生告知她已经办理出院,吴桂兰也一起走了。
叶吟的定位仍在医院,可监控里并没有她的身影,手机也没有一点声音。
傅斯聿命人去查出入境记录以及各类出行记录,一丝消息也没有。
他知道,她的行踪被人刻意隐藏了。
傅廷深没想到傅斯聿能调动这么大规模的搜寻,更没有料到他能这么快就查到自己。
好在,他早有准备。
“哥,你找不到她的。”傅廷深说:“只有我知道她在哪里。”
傅斯聿大把大把的钱往里砸,找了整整一周,就连傅西河都看不下去,他觉得傅斯聿疯了。
但傅西河并没有阻止,谁会跟一个疯子谈理智,这个时候把傅斯聿惹毛对他没有一点好处。
“收手吧。”傅廷深说:“中国这么大,无异于大海捞针,你找不到她的。”
傅斯聿转过身,轻飘飘留下一句:“带走。”
之后傅廷深就被押到星沉地下室。
傅斯聿沉沉舒了口气,“去星河岛。”
这十一天他一直住在外面,他不敢回星河岛。
打开大门,里面空荡的寂寞几乎能把人吞没。
傅斯聿没有开灯,也没有换鞋。
一直撑着的肩膀终于耷拉下来。
这里处处是叶吟的痕迹,却没有她这个人。
她坐在餐桌上吃饭,遇到不喜欢吃的又不说,低垂着眉眼撅着嘴,一点一点把不爱吃的都挑走。
傅斯聿用了好久才把她喜欢的不喜欢的摸清楚,之后的佣人但凡出一点错都会被他辞退。
他不想看到她撅小嘴。
他只想看她笑。
可是现在,她经常坐的那把椅子寂寞地杵在那。
它没有叶吟。
他也没有叶吟了。
叶吟喜欢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会睡着,好几次都是傅斯聿把她抱回床上,她睡不够,就搂着他的脖子找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她只有在睡得迷糊的时候才会表现出对他的依恋。
傅斯聿舍不得打扰,动作都放得很轻,生怕这份泡沫一样脆弱的依恋破碎。
傅斯聿把自己扔在沙发上,抱起她平时最喜欢的那个抱枕。
上面她的味道逐渐消散。
傅斯聿焦虑不已。
终有一天这里会再没有她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