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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0

    第27章


    “卫歆,真的是你!”


    见到卫歆,仓鼠们大喜过望。


    六人拨开高草,迫不及待冲过去。头顶突起一阵嗡鸣,降下红色光束,直接打断他们的情绪,令他们僵在原地。


    一架监视器飞离囚徒营地,穿过物资投放点,出现在六人上方。


    银色眼球灵活转动,瞳孔中射出红光。光束辐射地面,精准圈定几人藏身的位置。


    仓鼠们定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们极其懊恼。


    万一因此连累卫歆,都是他们的错!


    所幸红光扫过时,鼯鼠们及时落下石板,挡住了自己和卫歆,没有泄露踪迹。


    仓鼠们担忧的事没有发生。


    监视器盘旋一周,捕捉到的画面传送回主星,如石沉大海,没有引发任何波澜。


    主星中央城,号称万兽之城,是联盟最大的城市。


    城市规模宏伟,人口超过千万。


    白日里,城中人潮如织,各色飞行器交错半空,悬浮车在地面穿梭。


    入夜后,城内不见冷清,道路上车水马龙,建筑中熙熙攘攘,热闹更胜白昼。


    城西规划出多条商业街,悬浮灯贯穿街道,照亮每一个角落,使黑暗无所遁形。


    道路两旁酒吧、饭馆和商店林立,赌场鳞次栉比。店铺大多装饰奢华,水晶窗内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最大的一家酒吧内,大堂中坐满了人。


    机器人托举圆盘穿梭在桌椅之间,精准把酒和小食送到每一名客人面前。回转时抓起醉醺醺的酒鬼,有钱的送去二楼和三楼,没钱的丢出门外。


    进入后半夜,酒客不见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酒的气息。


    酒酣耳热之际,兽吼压过人声,鼓噪和咒骂随时响起,融合成一种糜烂、燥热的氛围。


    酒吧中央,巨大的屏幕自屋顶下垂,三百十六旋转,展示蛮荒星传回的画面。


    画面中,仓鼠们的身影一闪而过,如昙花一现,未引来更多关注。


    顶多有人扫过两眼,发出一声感叹:“没想到他们能活到现在。”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酒徒们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强者身上。


    例如以祈昱为首的囚徒。


    强悍,狠辣,手段残酷,战斗风格无比凶暴。既能刺激被酒精麻痹的神经,也是他们押注的对象,能为自己赢来大把联邦币。


    在屏幕角落,拓荒者的头像整齐排列,一个挨一个。


    短短几天时间,已有三分之一蒙上灰白。


    银环丧失讯号,生物特征无法识别,象征佩戴者已经死亡。或者是被认定死亡。


    总之,他们已经退出“赌盘”。


    “明明是头棕熊,怎么会死得这么快!”


    “末等星来的,就是这么没用。”


    “晦气。”


    拓荒者死亡,押注他们的赌徒输得一干二净,发财的美梦沦为泡影。


    竹篮打水一场空,多数人骂骂咧咧,灌下最后一口酒,愤怒地捏碎了手里的凭证。


    “没用的家伙。”


    “真倒霉。”


    “早知道就不选他,浪费我的钱!”


    大堂角落,沃夫独自坐在吧台末端,看向转动的屏幕,对照手中的凭证,神情中闪过一抹惊讶。


    在众多灰白的头像之间,一张黑发黑眸的面孔格外醒目。


    瘦弱的少年,苍白漂亮,疑似有基因缺陷。


    他本该第一批消失。


    然而,在拓荒者大批死亡时,他依旧活着,而且未被监视器捕捉到行踪。


    要么他极其擅长躲藏,能躲开监视器的搜寻。要么,他就具备惊人的天赋,绝非外表所见的孱弱。


    沃夫握紧酒杯,紧盯着卫歆头像下方的赔率,脸膛泛红,心跳猛然加快,近乎失速。


    如果有奇迹发生,这个少年撑到最后,再侥幸杀几个虫族,他能赚多少?


    不是简单的翻几番。


    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


    沃夫越想越是激动,握住酒杯的手发力,厚实的杯壁竟被捏出裂痕。


    酒水溢出,沾湿他的手掌。


    咚咚!


    酒吧老板敲击吧台,指向被沃夫损坏的酒杯:“一个联盟币。”


    沃夫没有争辩,痛快给钱。


    酒吧老板不由得挑眉,拿走联盟币后,顺着沃夫的视线看去,猛然想起数日前的赌局,不由得呲牙。


    这头外星来的灰狼,运气倒是不错。


    一个玩笑似的赌局,有可能让他积攒巨量财富。


    看看那个赔率,直追顶峰。


    换成任何人,都会羡慕他的好运。


    “这杯我请。”酒吧老板转过身,又取来一只酒杯,向杯中注满啤酒,顺着吧台推动,顺利让酒杯滑到沃夫手边,“为你的好运气。”


    沃夫接稳酒杯,举起来向老板致意。其后递到嘴边,仰头灌下一大口。


    雪白的泡沫沾在上唇,挂上精心打理的胡须。狼兽人痛快地长出一口气,继续盯着屏幕。


    此前,他对这笔“投注”不以为意,可有可无。


    而且,一切都将改变。


    他将时刻关注自己的“筹码”,并为对方祈祷,以期能为他带来最大收益。


    可以说,从这一刻开始,沃夫无比希望卫歆能活下去。


    最好踩在所有人肩上,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酒吧内,喧嚣仍在继续。


    失去筹码的赌徒沮丧离去,余下的仍紧盯着屏幕,期待好运来临,自己能通过这场赌盘大赚一笔。


    屏幕中画面跳转,微光闪烁。


    监视器的红光再次扫过,草丛内空空荡荡,藏身该处的仓鼠早就不见踪影。


    蛮荒星上,监视器飞回营地上空。


    仓鼠们瞅准时机,迅疾奔向地道入口。


    距离接近,石板向上掀开,鼯鼠做出预判,提前让开位置。


    仓大等人飞速钻进洞口,动作快如闪电。


    通道还算宽敞,但一次容纳多人,仍显得过于拥挤。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下去。”卫歆手指通道尽头,那里直通仓库。


    仓鼠们没有意见。


    能和卫歆重聚,他们已经喜出望外。


    鼯鼠们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看仓鼠很不顺眼。


    “联盟兽人。”


    “讨厌的家伙。”


    基于历史因素,他们无差别讨厌联盟中所有兽人,主星居首,附属星次之,末等星也不例外。


    就算同为鼠类,他们一样讨厌。


    卫歆走在前方,脚步轻快。


    仓鼠和鼯鼠交替前行,彼此之间气氛微妙,暗潮汹涌。


    毕生之敌!


    鼯鼠看不惯仓鼠,反之,仓鼠也不乐见鼯鼠。


    彼此互瞪,以眼杀人。


    鼯鼠个头稍逊一筹,气势丝毫不弱,而且他们眼睛更大。仓鼠秉持先来后到,自信他们才卫歆最信任的鼠。


    在这种微妙的氛围下,一行人穿过通道,转过拐角,前方陡然开阔。


    走廊地面简单清理过,灰尘不再掩埋鞋面。


    鼯鼠上前一步,转动旋钮,仓库内灯光亮起,照亮所有人的面孔,也照出停放在房间中央的飞行器。


    “很高兴你们平安无事。”卫歆转过身,轮番拍了拍仓鼠的肩膀。


    多日颠沛流离,食不果腹,仓鼠们瘦了一圈,皮毛也变得毛糙,远不如之前油光水滑。


    “我们一直在找你。”仓鼠们很激动,把卫歆团团围住,“我们很担心,担心你遇上危险。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仓鼠们配合默契,利用身高和体格筑墙,鼯鼠直接被挤到圈外。


    小家伙们很是不忿,环抱双臂,鼓起腮帮子,脚掌不耐烦点地,频率越来越快。


    终于,在他们忍无可忍,即将爆发时,卫歆示意仓鼠们散开一些,主动为双方引荐,介绍彼此的身份。


    “仓鼠兄弟,和我同一批拓荒者,来自末等星。”他朝仓鼠们示意,随后转向鼯鼠,“鼯鼠,这里的主人。”


    仓鼠和鼯鼠正视彼此,各自皮笑肉不笑,目光相对,刹那间火花四溅。


    强装友好,真的很难。


    “联盟兽人。”鼯鼠们率先开口,上下打量着仓鼠,语气中充满怀疑,“很不值得信任。”


    鉴于祖先的遭遇,他们的多疑无可厚非。


    仓鼠们皱眉,看到鼯鼠站位,发现比自己距离卫歆更近,顿时心生不满:“你们就很值得信任?至少我们和卫歆是一颗星球来的,你们呢?”


    “我们和卫歆的交情,你们可比不上。”鼯鼠不甘示弱,“我们一起战斗!”


    “我们也能做到!”


    “我们是最好的!”


    “我们才是!”


    鼯鼠和仓鼠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双方撸胳膊挽袖子,耳朵竖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眼见就要从吵架升级到斗殴,开启一场大战。


    见势不好,卫歆连忙上前调和:“大家都是同伴,冷静一点。”


    仓鼠和鼯鼠同时转过头:“谁和他是同伴!”


    看架势,冷静不了一点。


    “卫歆,我们和他们,谁更重要?”仓鼠盯着卫歆,目光控诉。


    鼯鼠同时转头,看着卫歆,活像在看一个负心人:“卫歆,你捏过我的,这里,还有这里,你不能不负责!”


    仓鼠惊声尖叫:“你捏过他们?”


    “就是,怎样?”鼯鼠得意昂起下巴,睥睨对方,头仰得更高,“我们的皮毛更光滑!”


    仓鼠低头看看自己,又彼此看看,抓抓肚子上的毛,完全比不过。


    他们很沮丧。


    六只排排站,泪眼汪汪地看向卫歆,浑似在看一个负心汉。


    “卫歆,你有别的鼠了。”仓六抹眼泪,声音中满是控诉,“你竟然有别的鼠了,你还捏他们!”


    “不是。”卫歆头疼欲裂,顿觉焦头烂额。


    脚踏两条船,左右逢源,妄图端水,渣男本男。


    这真不是人能干的。


    不对,这都哪跟哪?


    完全不对!


    “我们讲讲道理。”卫歆试图解释。


    “不!”


    “我真的……”


    “我不听我不听!”


    仓鼠们捂住耳朵,一口咬死,卫歆喜新厌旧,就是有别的鼠了!


    鼯鼠还在一旁煽风点火,见缝插针说风凉话,让局面更加混乱。


    末了,他们还自动叠加绿茶BUFF,揣手、仰头,夹子音:“卫歆,他们不讲理,让你为难。我们不一样,只会心疼你。”


    仓鼠双眼冒火,就要朝鼯鼠扑上去,咬死这群不要脸的!


    卫歆拉住这个,拉不住那个,实在没辙,只能走到路中间,双臂平举,强行分开双方。


    “冷静下来,听我说。”他左手拦住仓鼠,右手拦截鼯鼠,神情无比严肃,“撇开之前,现在,今后,我们都会是同伴。”


    鼯鼠想要开口,被他眼神定住。


    仓鼠试图张嘴,也被他抬手拦截。


    “目前,最重要的不是争吵,而是设法获取物资,修复飞行器,然后离开这里。”他开门见山,道出和鼯鼠的计划,“几天后,会有运输船抵达。我的目标是船上能源,以及物资。”


    鼯鼠们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哪怕仍看仓鼠不顺眼,也成功地恢复理智,没有继续针锋相对。


    仓鼠们听完卫歆的计划,也成功转移注意力。


    “你计划离开这里?”仓大问道。


    “对。”卫歆点点头。


    “乘坐那艘飞行器?”仓大指向仓库中央。


    “没错。”


    见双方冷静下来,局面缓和,卫歆终于松了口气。


    他从空间内取出毯子,展开铺到地上。其后又摆出食物,主要是面包、腌肉和熏鱼,还有一罐蜂蜜,以及保存新鲜的水果。


    “都来坐下,我们边吃边谈。”卫歆说道。


    他将仓鼠的模样收入眼底,猜测对方这段时间应该过得很不好,也许根本没吃饱过。


    必须投喂,让他们吃饱。


    缎子面的皮毛,不该如此粗糙。


    见对方踟蹰,卫歆率先坐下来,分别指了指自己的左手边和右手边,“大家都坐下。”


    居中调停很有效。


    加上食物缓和,气氛不再剑拔弩张。


    鼯鼠和仓鼠分别落座,卫歆又拿出水杯,分别摆在每个人面前,杯子里只有半杯水,来自空间内的湖泊。


    水质清澈,滋味微甜。


    水中蕴含能量,能帮助恢复精力,对治愈伤口也很有效。


    “吃吧。”卫歆拿起一块面包,直接咬下一口。


    鼯鼠们也没客气,用爪子分割腌肉,再用蜂蜜涂抹面包,吃得很是欢快。


    仓鼠最后行动。


    他们分割面包,夹入腌肉,涂抹蜂蜜。


    咬下一口,丰富的口感刺激味蕾,饥饿感瞬间被唤醒。


    五脏庙轰鸣,他们控制不住加快进食,三两口就吃完半条面包,以及多块腌肉。


    吃得有点咸,他们端起水杯,仰头一饮而尽。


    微甜的滋味浸润味蕾,滑入口腔,疲惫一扫而空,体表的伤口加速愈合。


    仓三拉起衣袖,惊讶地看到伤口变化。


    之前遭遇虫族,他被螽斯的节肢划伤,伤口边缘红肿,一直没能愈合,已经开始化脓。如今再看,肿胀消退,刺痛感逐渐减轻,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好。


    “不可思议。”


    仓鼠们探头过来,看着仓三曾经皮开肉绽的手臂,如今已恢复光滑。


    回忆刚才入口的东西,他们不约而同将视线定在水杯上。


    随即,一起抬头看向卫歆。


    “卫歆,这个……”仓大张开嘴,试图组织语言。


    “停。”卫歆抬手止住他,“我们是同伴,我信任你。”


    短短一句话,却有千钧之重。


    仓鼠们眼眶发红,泪珠滚动。因情绪过于激动,控制不住团成一团,毛躁的皮毛竟也变得光滑。


    “卫歆,我们发誓,绝不辜负你的信任!”


    “好了,吃饱没有?”


    卫歆随意揭过,又拿出一篮子水果:“尝尝?”


    水果来自空间,鲜红的草莓,紫蓝色的浆果,水灵灵地堆在一起,看上去相当诱人。


    仓鼠们抓住水果,一个个啃得欢快。


    卫歆转向鼯鼠:“你们不吃吗?”


    “吃!”鼯鼠也围到篮子前,开始和仓鼠争抢,很快就将水果一扫而空。


    吃饱喝足后,卫歆重提逃离计划。


    有了仓鼠加入,更多细节得以完善。


    “一般情况下,运输船不会降落。”鼯鼠们发言,分享掌握的经验,“在投放物资时,船身会下降高度,时间不会太长。”


    “这就是机会。”卫歆盘膝而坐,左臂搭着膝盖,右手撑起下巴,“根据上一次的经验,现场会发生争抢,一定相当混乱。我们趁机靠近,你们负责掩护,我去拿东西。”


    飞行器的能源棒,机器人的能源钮,无法明确型号,也不确定和鼯鼠制造的飞行器是否匹配,干脆都试一试。


    “时间充裕的话,最好多搜集一些物资。”他继续说道,“大家一起动手,能拿多少拿多少。发现情况不对,立即返回地道,把入口封死。”


    计划很简单,细节布置周密,严格按照步骤执行,有极大成功把握。


    仓鼠们头碰头商量,由仓大开口:“那座营地怎么办,那里都是囚徒。”


    投放点附近有囚徒营地,这是变数,也是威胁。


    稍有不慎,就可能影响满盘计划。


    “他们的脾气阴晴不定,可不好对付。”仓二接话。


    “还有聚集来家伙们。”仓四握住左侧肩膀,那里曾被兽人抓伤,他差点一命呜呼,“他们都是妨碍。”


    “关于这件事,不需要担心。”鼯鼠们抱着胳膊,下巴高高抬起,“我们可以混淆对方的感知,让卫歆从他们眼中消失。你们只要凑近些,就不会被发现。”


    “我明白了。”仓大点点头,没有质疑对方。


    虽然彼此看不顺眼,但直觉不会出错。鼯鼠没有夸大其词,更不会欺骗卫歆。


    想了想,仓大举起右手,晃晃手腕上的银环:“这个怎么办?”


    银环象征拓荒者的身份,可以发出讯号,还具有生物识别功能。


    如果带着它上路,无论逃去天涯海角,主星依旧能找到他们,锁定他们的位置。


    强行破坏地话,手环会当场爆炸。


    无论哪一种都是死局。


    “很简单。”卫歆伸出手臂,拉起衣袖。在仓鼠和鼯鼠的注视下,腕上的手环突然消失,又在两秒后出现,套在原来的位置。


    仓鼠们揉揉眼睛,惊讶地张大嘴巴。


    不是错觉!


    手环真的消失了!


    卫歆再度演示,确保他们能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一切顺利,我会帮你们取下这个。没人能禁锢你们,我保证。”


    话落,他又看向鼯鼠:“飞行器上空间有限,届时,你们大概要进入我的空间,就像上次那样。”


    “进去哪里?”仓鼠们好奇出声。


    卫歆斟酌片刻,放弃口头解释,选择让他们实际体验。


    “准备好,进去吧。”他打了个响指。


    鼯鼠和仓鼠同时眼前一花。


    待到视线清明,他们已然离开仓库,置身在绿意蓬勃的空间内。


    和上次不同,落点不在湖畔,而是两座山峰之间。


    左侧是一座火山,火山口高耸入云,偶尔有烟气上升,撞入云层,彼此融为一体。


    右侧赫然是一座金山,金光灿烂,完全晃花人眼。


    “老天……”


    “兽神在上!”


    几人感叹出声。


    低头时,双眼又被闪了一下。


    山底铺满火山灰,中间散落着透明的晶石。仿佛一条水晶路,顺着同一方向延伸,直通明净的湖泊。


    空气中传来一阵甜香,源于湖畔盛放的鲜花。


    清风袭来,缠绕在几人身周,令他们精神一振。


    山峰高耸,湖面荡漾。


    花海姹紫嫣红,森林浓翠蔽日,一派生机勃勃。


    纵然来过一次,鼯鼠仍饱受震撼,为之目眩神迷。


    仓鼠们更张大嘴巴,满脸震惊之色。


    唳——


    头顶忽有暗影掠过,危机感陡然降临。


    几人顿时心头一跳,仰头望去,就见一只巨鹰穿过云层,锐利的眸子锁定下方,锋利的脚爪寒光闪烁,径直朝几人抓来。


    显而易见,他们被当成了猎物。


    “快跑!”


    “啊啊啊啊啊!!!!”


    仓鼠和鼯鼠脸色煞白,同时化身土拨鼠,转身夺路狂奔。


    一群鼠鼠竞速,贴地奔跑,如同毛球在地面翻滚,速度快出残影。


    千钧一发之际,光线扭曲,眼前景物再次变换。


    他们离开空间,回到地下仓库。


    几人惊魂未定,心如擂鼓,互相倚靠着喘气。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靠着的是谁,立刻嫌弃地后退两米,和对方拉开距离。


    卫歆全部看在眼中,他对几人感到抱歉。


    “抱歉,我该把你们放到安全的地方。”他说道。


    “不。”仓大摆摆手,“一只老鹰而已,算不上可怕。”


    鼯鼠没有唱反调,都支持仓鼠的意见:“相比虫族,压根不算什么。如果事事都要依靠你,我们不是太没用了?”


    躲避天敌,跑得快就行,又不是殊死搏斗。


    卫歆已经为他们做得足够多,给予他们极大帮助,自己不能得寸进尺。


    空间的事情就此敲定。


    仓鼠和鼯鼠依旧互看不顺眼,但不妨碍彼此联手,为逃离计划添砖加瓦。


    “逃离星球后,我们需要一个落脚点。”卫歆说道。


    仓鼠们对此帮不上忙。


    他们出生在末等星,掌握的知识都来自长辈讲述。除了被选为拓荒者,他们从未离开过出生的星球。


    鼯鼠们交换眼神,向卫歆提出建议。


    “我们知道一个地方,是一颗封闭的星球。”


    “封闭的星球?”


    “准确点说是被遗弃。没有资源,环境恶劣,联盟的飞船基本不会去,虫族也难以生存。”一只鼯鼠说道。


    他具体阐述星球的位置,描述星球内部环境,主要来自传承的记忆。


    “我们的祖先计划攻打主星,救出所有异种。如果事情成功,就会前往这颗星球。”


    “那里的环境究竟有多恶劣,虫族也无法生存?”卫歆问道。


    “星球常年刮风,气候变幻莫测。不知晓进出通道,飞船都会被绞碎。星球上没有水,没有植物,没有动物,也没有矿产。对绝大多数生命来说,那里就是一片死地。”


    没有水和食物,联盟兽人很难在星球上生存。


    部分虫族能吞噬矿石,支撑身体存活。那里却连矿产都没有,贫瘠得超出想象,连虫族都要饿死。


    这也使得风暴星失去价值,沦为三不管地带。


    按照鼯鼠们的计划,救出异种,带足物资,将这里作为中转站,躲避联盟追捕。等到风声过去,再另外选择航路,隐藏进广阔的宇宙,联盟想要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惜计划未能实行,就在联盟的卑劣阴谋中夭折。


    鼯鼠们含恨而终,至死仍不能释怀。


    听完鼯鼠的讲述,卫歆陷入沉思。


    一颗被遗弃的星球。


    环境恶劣,缺乏资源,近乎与世隔绝。


    中转站?


    不,简直是完美的落脚点。


    水,他有。


    植物,他也有。


    动物,他更有。


    矿产,同样不是问题。


    条件成熟,他可以尝试改变环境,从零开始,为自己创建一座家园。


    “决定了。”卫歆双手一拍,“就去暴风星!”


    地面上,囚徒们坐在营地中,偶尔扫一眼头顶的监视器,彼此低声交谈,样子百无聊赖。


    乔和罗德背靠着背,在白日里精神不济,坐在棚子里哈欠连天。


    猫头鹰的天赋让他们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知道他们究竟是醒着,还是已经睡着。


    “偷袭?别做梦了。”


    这是联盟中对猫头鹰兽人的定义。


    可以正面对抗,千万别偷袭。


    尤其是在夜晚。


    百分百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一名赤狐抱臂靠在柱子上,斜睨空中的银色眼球,呲了呲牙,到底没有抓起一块石头,把目标打下来。


    营地正中,帐篷的帘子掀开,祈昱走了出来。


    他重新穿上斗篷,兜帽遮住半张脸孔。下巴的线条愈发锋利,苍白中透出精致。偶尔咳嗽几声,看上去病怏怏,周身却萦绕着一股危险气息。


    “统帅。”


    囚徒们或是点头,或是摆正站姿,以不同的习惯问候他。


    营外传来一阵声响,是埃里芬几人归来。


    他们外出搜寻虫族巢穴,清查监视器的数量,顺便确认任何能藏匿拓荒者的地点,为数日后的行动做好准备。


    队伍中共有四人。


    猛犸之外,还有金雕威尔,黑豹帕瓦,以及游隼维拉。


    帕瓦曾是舰队成员,和埃里芬同期服役,始终追随祈昱,对他忠心耿耿。


    维拉的身份比较特殊。


    他来自主星,曾是议会下的执法庭成员。


    因与议员产生分歧,他不肯让步,不愿同流合污,还试图揭开真相,终被对方罗织罪名投入流放星。


    他的罪名是贪赃枉法,藐视联盟法律。


    而诬陷他的原因却是他过于正直,坚守法律底线。


    何等可悲,更加可笑。


    这次随祈昱离开流放星,他一路上保持沉默。


    只在遇到虫族时,才会亮出锋利的爪子,利用惊人的速度,把目标撕成碎片。


    “黑水蛭清空,附近没有别的巢穴。螽斯生活在山的另一面,轻易不会跨越界限。”埃里芬走到祈昱面前,道出搜集来的情报,“投放点附近有人员聚集,那群黑熊又来了。”


    提到比尔等人,囚徒们十分不屑。


    这些家伙不敢直面虫族,也抢不赢自己,转而将矛头对准其他拓荒者,比他们更弱小的对象。


    “我们回来时,他们正在抢劫麋鹿。”维拉声音冷漠,拉下兜帽的帽檐,遮挡住脸上的表情。


    祈昱单手捂住嘴唇,轻轻咳嗽两声,转头看向他:“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游隼语气冰冷,“那不关我的事。”


    他早就不是嫉恶如仇的执法庭人员。


    正直和正义,他所坚持的公平,早在黑暗中泯灭,不复存在。


    如今支撑他的信念只有复仇。


    他要返回主星,把当年陷害他的人抓出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还有一件事。”埃里芬再次开口,“威尔抓到一样东西。”


    “什么?”


    金雕走上前,摊开掌心,掌中静静躺着一枚小巧的金属复眼:“虫族探测器。”


    在场众人都清楚这枚探测器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虫潮。


    每逢虫族大举入侵,都会有它提前探路。


    “看样子,上次的失利让虫子们十分恼火。”祈昱拿起金属复眼,对光照射,确信监视器能拍到,随即用手指碾碎,“猜猜看,这次会来多少。”


    “议会老爷们的条约不管用了?”威尔语带戏谑。


    “什么时候管用过?”祈昱掀唇冷笑,金色眼底闪过一抹血光,“和平不过是假象,无意义的掩耳盗铃。虫族的贪婪是无底洞,永远无法填满。”


    几人说话时,其余囚徒聚集过来。


    看到金雕带回的探测器,想到虫族即将大批登陆,他们并不感到惧怕,反而心生期待。


    战斗的欲望攀升,几乎压抑不住。


    “虫族。”祈昱连声咳嗽,脸色愈发苍白,唇色艳得诡异,“不出意外,又会撞上运输船。”


    他没有压低声音,任由监视器盘旋在头顶,捕捉到这番言辞。


    埃里芬眸光微闪,囚徒们也是若有所思。


    他们猜出了祈昱的打算,不由得咧开嘴角。


    种种证据表明,虫族即将大举入侵。


    主星会如何应对?


    增加拓荒者明显来不及,那么,是会派来战舰,还是放弃这颗星球?


    若是前者,他们抢夺船只就有了更多选择。


    若是后者,他们更能放开手脚。


    运输船损坏严重,那就抢虫族的船,一样是飞,并不会影响计划本身。


    “统帅,您的意思是?”威尔目光灼灼,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别着急。”祈昱停止咳嗽,拉紧身上的斗篷,视线穿过营地,聚焦在悬崖边。他曾在那里跃下山崖,找到岩洞入口。


    在离开前,他必须再去一次。


    找到卫歆,把他一同带走。


    “耐心一点,才能收获胜利果实。”他说道。


    “如您所愿。”


    囚徒们垂下头,恭敬领命。


    很快,他们各自散开,保持着耐心,等待决定命运一天的到来。


    监视器持续工作,相关画面传送回主星,引发一场轩然大波。


    “虫潮?”酒吧内传出惊呼,不只一人撞倒了椅子。


    有曾经在舰队中服役的人员证明:“那是虫族的探测器,绝不会错。”


    “议会会怎么做?”


    “不知道。”


    “边境星球,没有救援的价值。”


    “没有价值?!”有主星居民很是不满,当场驳斥,“你押注的人死了,你当然希望这样。我押注的还活着,议会必须救援!”


    “对,不能让我们的钱白白损失!”


    持不同意见的人吵成一团。


    荒谬的是,争论的中心不是边境安危,而是一场赌局。


    相比虫族入侵,他们显然更关注自己的钱包。


    议会大厦内,议员们齐聚一堂,现场却如死水,气氛无比压抑。


    派出舰队救援,还是放任虫族登陆?


    众人交头接耳,发言都很谨慎。


    “虫潮规模不知,我们应该观察。”


    “是否真正会发生也是未知数,不能莽撞行动。”


    “毕竟条约还在。”


    “对,的确是这样。”


    经过一番装模作样的讨论,议会做出选择。


    无视。


    他们把头扎入沙子里,权当不知道这件事。


    假如虫潮没发生,他们可以站出来,宣示自己的英明。


    如果虫潮爆发,祈昱死在蛮荒星,正合他们的心意。即便星球被虫族占领,他们也不在乎。


    “蛮荒星127,登记在册的叛星。追随异种对抗联盟,毁灭本就该是它的命运。”


    宏伟的会议厅内,阶梯长椅环形分布,蓝色光屏错落悬浮,上千名议员列席,对此事进行表决。


    最终,手臂一同举起,以冠冕堂皇的理由,决定了这颗边境蛮荒星的最终命运。


    第28章


    聪明人不止一个。


    距离物资投放日期渐近,不断有拓荒者奔向投放点,出没在悬崖附近。


    经过两次试探,他们没能讨得便宜,立刻变得识时务,主动避开囚徒们的营地。在埃里芬等人外出时,还会小心隐藏,躲到对方的视线以外,不让自己碍眼。


    一切为了活着。


    囚徒们没有故意找麻烦。


    遵照祈昱的命令,营地上下枕戈待旦,都在为出逃做准备。


    通过这段时日的观察,主星应该不会派来战舰。他们决定见机行事,必要时双管齐下,同时抢夺运输船和虫族飞船。


    入夜后,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营地中点燃篝火。


    今晚守夜的是黑豹帕瓦和游隼维拉。


    帕瓦肤色黝黑,五官极为深刻,一双眼眸在暗夜中发光,宛如融金。


    一阵风袭来,篝火摇曳,焰心传出爆响。明亮的火星点燃烟气,顺风扶摇直上。


    帕瓦折断两根树枝,接连投入火中。


    隔着火光,他看向对面的游隼,嘴唇动了动,心中酝酿语言。


    说起来讽刺,帕瓦入狱前的那场审判,两人也是面对面。区别在于,当时的帕瓦坐在被告席,而维拉则高高在上,坐在审判席上。


    而今,彼此摇身一变,竟成为“同伴”。


    也将是共犯。


    每每想到这点,帕瓦就会产生一种荒谬感。


    想发笑,又觉得悲凉。


    他曾经为之战斗的一切,信誓旦旦要守护的联盟,真的是烂透了。


    外表光鲜亮丽,内里腐朽不堪。


    从根子上腐烂,除非连根拔起,重塑世界,否则就只能继续腐烂下去,直至消亡。


    维拉坐姿端正,脊背始终挺直。这是他在审判庭中留下的习惯。


    时过境迁,他的心态天翻地覆,笃信的公平被打碎,身体的反应却很难改变。


    “审判官大人,”帕瓦觉得无聊,终于开口,出口的话却不太好听。与其说是闲聊,更像是一种挑衅,“遇上仇人,你会怎么做?”


    监视器在头顶盘旋,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白。


    维拉听懂了。


    他抬头看向帕瓦,兜帽意外滑落,现出一张过分年轻的面孔。一双棕色的眸子历尽沧桑,深不见底。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简单一句话,语气平静,声调没有太大起伏,字里行间却充斥血腥。


    “哦?”帕瓦随手拿起一根树枝,轻松折断,没有马上扔进火中,而是再次掰断,“不希望他们接受审判?”


    维拉冲他挑眉,平静的面具终于被打破。


    看着帕瓦,他的眼底出现波动,好似在说:脑子被石头撞了,在说什么梦话?


    “联盟的审判,呵。”一声冷笑,道尽嘲讽和鄙夷。游隼的性格走向两个极端,从笃信绝对的公平正义,到如今摒弃一切,只信任力量和强权。


    看着他,帕瓦扯了扯嘴角。


    能说什么?


    议会造孽啊。


    两人说话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接替守夜的金雕走出帐篷,在他身边是有着一双红眸的吸血蝙蝠莱亚。


    “换班。”来至近前,威尔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手按后颈,晃动两下脖子,试图驱散困意,让自己清醒一些,“你们可以去休息了。”


    莱亚没说话,分别朝两人颔首,十分自然地接替维拉的位置。


    “好。”帕瓦丢掉树枝,利落地站起身。


    虽然豹子擅长夜行,可让他坚持整夜,白天也会困倦。


    维拉给人的印象是少言寡语。


    他继帕瓦之后站起身,重新戴上兜帽,与两人擦肩而过,走向自己的帐篷。


    目送他们的背影,威尔啧啧两声,走到莱亚身旁,挨着他坐下,还用肩膀撞了撞对方:“瞧见没有,那只游隼……”


    一句话没说完,莱亚突然站起身。


    威尔猝不及防,顺势向一侧栽倒,差点摔在地上。


    “莱亚?”他单手撑地,收起放松的姿态,立刻变得警觉起来,“你发现了什么?”


    “嘘。”莱亚竖起手指抵在唇边,静静聆听片刻,突然大步走出营地,背对威尔说道,“去通知埃里芬,不,直接去找统帅,水里有情况!”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然消失,无声无息,快得像一阵风。


    “水下?”威尔顿时严肃起来。


    几天时间,他与埃里芬巡视大片土地,唯独水下,成为他们的盲区。


    虽不知莱亚发现了什么,但他相信对方不会无的放矢。


    “统帅,有情况!”


    金雕转身奔向大帐,不只叫醒祈昱,也吵醒整座营地。


    短短数息时间,营地内火光大亮。


    囚徒们冲出帐篷,听完威尔的转述,片刻不耽搁,一同奔向悬崖瀑布。


    彼时,莱亚已抵达瀑布边。


    夜色笼罩,冷辉覆上白练。


    银色水瀑垂挂,直冲黑色寒潭。


    水面激起浪花,一圈圈向外扩散,形成一个个漩涡。


    漩涡下方,水潭深处,水生植物持续摇曳,大量水泡从林中上浮,起初清澈透明,中途加入红色水泡,色如血染。


    上浮过程中,红色水泡互相碰撞,彼此融合,体积成倍扩充。


    水泡中有生命涌动,分明是成千上万的水蚯蚓,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令人头皮发麻。


    与此同时,天空中陡生变化。


    银色月钩逐渐丰满,缺口弥合,形成一只圆盘,高高悬于天空。


    乌云触碰圆盘,直至完全遮挡。


    待到云层偏移,冷白的月轮一片猩红,宛如厄运化身。


    月光洒向大地,好似泼洒鲜血。


    水潭两旁的森林中传出敲打声。


    声音逐渐密集,泥土大面积鼓起,数不清的蝉爬出地下,越过树干,涌向森林外。


    它们是被淘汰的虫卵,未孵化就被丢弃,在蛮荒星生存下来。


    拓荒者们到来时,正赶上它们的成熟期。


    越来越多的蝉爬出土下,细长的口器闪烁寒光。位于腹部的发声器持续敲击,声似重鼓,不断刺激听者神经,令人头痛欲裂。


    它们的目标是水蚯蚓。


    树汁只能解渴,水蚯蚓的血肉才能饱腹。


    有别的猎物更好,例如生活在星球上的鼯鼠,被投放的兽人,乃至于别的虫族。


    蝉群形成黑潮,密集涌出林外,振翅声铺天盖地。


    水蚯蚓持续上浮,它们要在月光下繁衍,种群很快铺满水潭,涌入与之相连的水道。


    自悬崖上方俯瞰,潭水猩红,延伸出的水道也染上殷色。


    黑潮向水潭聚集,两股色彩相撞,展开激烈厮杀。


    “兽神在上,这是有多少?”威尔展开双翼,划过水潭上方,为这一幕惊叹不已。


    莱亚回头看向祈昱,后者和埃里芬并肩而至,看到这场“黑潮”,貌似并不感到惊讶。


    “别停留太久,它们的声音会让人发疯。”祈昱做出判断,向所有人下达命令,“只要不靠近营地,就别去管它们。”


    如果敢来,杀掉就是。


    “明白。”


    囚徒们行动力极强。


    确认虫群只在悬崖下活动,两人留在安全距离外把守,其余人返回营地,继续抓紧时间休息。


    距离行动日期渐近,监视器还没抹除,没必要节外生枝。


    红月高悬,红潮和黑潮持续碰撞。


    水波荡漾,沸腾一般。


    杀戮在暗夜下扩大规模,好似无穷无尽。


    声音传入岩洞,引来鼯鼠警惕。


    一只蝉被打湿翅膀,不小心走错路,误入与仓库相连的通道,被外出探查的鼯鼠们发现。


    “是蝉?”


    “糟糕了。”


    “快去告诉卫歆!”


    鼯鼠们铺开精神力,抵消恼人的蝉鸣。


    两人合力扑倒目标,一左一右撕掉蝉的翅膀,掰断锋利的口器,拖着猎物返回岩洞。


    “上次黑潮是三年前。”一只鼯鼠敲敲脑袋,很是懊恼。


    这么重要的事,他竟然会忘记!


    “它们堵在这里,至少要半月时间。”另一只同样面露担忧,“希望不会影响到计划。”


    两人返回仓库时,飞行器的维修工作已接近尾声。


    大厅内灯火通明,鼯鼠和仓鼠一同忙碌。


    经过几天磨合,双方不再唇枪舌剑,只是对彼此的态度依旧平平。偶尔刺对方几句,好在把握分寸。


    在多次遭遇绿茶手段后,仓鼠们学聪明了。


    鼯鼠茶,他们也茶,甚至更茶。


    都是鼠辈,谁怕谁!


    鼯鼠们拖着蝉走进来,立刻扬起声音,引来卫歆的目光:“是蝉,它们出土了,数量很多!”


    蝉?


    卫歆看向地上的蝉,体长超过半米,失去翅膀和口器,奄奄一息。偶尔蹬腿,证明自己还没咽气。


    他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戳戳蝉的胸脯。


    很紧实。


    肉质不错。


    某道特色小吃在脑海中闪过,他的眼睛亮了。


    鼯鼠和仓鼠同时抖了抖,下意识后退半步。


    卫歆的眼神太吓人了。


    看着这只蝉,就像是在看食物,还是美食!


    虫族,美食。


    这两个词怎么会组合到一起?


    不,一定是他们看错了!


    卫歆没去管他们,继续戳着蝉的胸脯。


    一戳,两戳,再戳。


    不像是要灭掉对方,更像是在检查食材。


    末了,他点点头,做出评价:“油炸缺乏条件,火烤应该味道不错。”


    蝉不动了。


    它放弃挣扎,活活被气死了。


    鼯鼠捧住脸颊,仓鼠抓住耳朵,大眼睛齐刷刷盯着卫歆。


    火烤?


    这只虫族?


    “卫歆,你确定?”仓大小心问道。


    “确定。”卫歆想起之前塞进空间的螽斯腿,被空间中的野兽啃得只剩下几片壳,证明无毒,能吃。


    由此及彼,他认为值得一试。


    “你们刚才说,数量很多。”卫歆指了指地上的蝉,“设想一下,抓来做储备粮,就算路程远一些,我们也不愁吃。”


    鼯鼠们互相看看,仓鼠们交换眼神。


    好像,很有道理。


    为证实所言,卫歆让鼯鼠点火,亲自动手烧烤。


    随着火焰升起,热浪舔舐蝉的外壳,一股奇异的香味在岩洞中飘散。


    鼯鼠们抽抽鼻子,仓鼠们不自觉伸长脖子。


    卫歆坐在火边,盯着火候,撒出几粒盐,不由自主深吸一口气。


    香。


    比他之前吃过的都香。


    看起来,虫族并非毫无用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蝉壳变得焦脆。卫歆拿起匕首划开,一股热气直冲面门,引得人食指大动。


    他撕开几条肉,分给鼯鼠和仓鼠。自己也撕下一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口感,味道,都是绝佳。


    卫歆的眼睛亮了。


    鼠鼠们也是一样。


    好东西!


    好吃!


    绝佳的储备粮!


    “卫歆,我们去抓。”鼯鼠率先出声。


    仓鼠们连连点头:“抓够数量,就算抢不到物资,我们也不必为食物发愁。”


    投放物资当日,现场一定相当混乱。


    如果条件允许,能抢到物资自然好。如果抢不到,能源就是重中之重,别的只能舍弃。


    有了储备粮来源,他们就有了更多底气。


    必要时,放弃部分物资也无大碍。


    “飞行器修复完毕,我们有更多时间。”卫歆擦干净匕首,收回刀鞘,看向对面的鼯鼠,“这些蝉会停留多久?”


    “至少半个月。”鼯鼠说道。


    “好。”卫歆点点头,“我们去黑水蛭的巢穴。”


    话题跳跃太快,鼯鼠和仓鼠都没反应过来。


    不等他们发问,卫歆已经给出答案:“徒手抓太慢,直接收入空间,危险性太大。去挖黑水蛭的粘液,做网。”


    粘知了猴。


    儿时的游戏。


    没有蜘蛛网,可以用黑水蛭的粘液替代。


    鼠鼠们懂了。


    决定由鼯鼠带路,仓鼠动手挖掘,马上展开行动。


    卫歆从空间中翻找材料,当场制作捕虫网。以这些蝉的个头,网子必须做得大一些,还必须牢固。


    岩洞内,鼯鼠和仓鼠造访黑水蛭巢穴,带走尚未彻底干涸的粘液。


    仓库中,卫歆席地而坐,双手合拢,圈出一个又一个捕虫网。


    瀑布下,黑潭附近,大战仍在进行。


    蝉群贪婪地捕食水蚯蚓,偶尔飞向悬崖上方,觊觎聚集的兽人。


    受到本能驱使,蝉群有意吞噬一切,压根不知道,猎食者和猎物的角色即将颠倒,自己就要大祸临头。


    第29章


    蝉鸣持续整夜,似永无休止。


    营地内,囚徒们被吵得头昏脑涨,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个个心烦气躁。


    声音的穿透力实在太强,不管是捂住耳朵,还是蒙住脑袋,都是毫无用处。


    实在没办法,祈昱找到虎鲸,在营地四周张开领域,以鲸声压制蝉鸣。


    办法很有效,烦躁的情绪得以缓解。


    不等众人松口气,很快又面临难题:雅恩只有一人,他终究会感到疲惫。蝉群数量庞大,整日整夜鸣叫,迟早会耗尽虎鲸的精力。


    更重要的是,鲸声一样冲击大脑。


    到头来,受罪的还是自己。


    偏偏他们又不能离开投放点,就只能继续守在这里,饱受折磨。


    “我受够了!”金雕威尔猛然坐起身,双手抓乱头发,脸上挂着两轮青黑。


    不顾同伴阻拦,他飞身冲出帐篷,展翅冲向悬崖,就要撞入蝉群。


    “莱亚,把他抓回来。”埃里芬按住额头,声音喑哑。他同样饱受困扰,情绪异常暴躁,徘徊在失控的边缘。


    “好。”莱亚也受到声音影响,只是没这么严重。


    黑色蝠翼展开,他飞在金雕身后,很快追上目标,从背后抓住他,强行把他带回营地。


    “放开我!”威尔扑腾着翅膀,奋力挣扎。


    “理智一点。”莱亚不为所动,两只手如铁箍一般,牢牢钳制威尔,令他动弹不得,“冲进虫群,你想过后果没有?”


    “当然……”没有。


    金雕打了个哆嗦,好似拨开迷雾,瞬间清醒。


    看他一眼,莱亚面带轻嘲。


    他就知道。


    金雕瞬间炸羽。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分明是在嘲笑我!”


    “你想多了。”


    “我不信!”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莱亚不耐烦纠缠,抓着威尔返回营地,盘旋一周,故意在半空中松手。


    威尔凌空坠落。


    猝不及防之下,翅膀凌乱扇动,勉强安稳落地,样子无比狼狈。


    埃里芬走向他,单手压住他的肩膀,语气不容商量:“你去找雅恩,马上去。”


    威尔还想争辩,迎面撞见猛犸的眼神,登时偃旗息鼓。


    不能惹。


    惹不起。


    发怒的猛犸,一脚就能踩扁他。


    “明白了。”威尔不想惹麻烦,只是没控制住。


    他老老实实站起身,用力搓搓脸,依照埃里芬的提示去找雅恩,时刻不离半步。


    埃里芬满意了。


    不满意的变成雅恩。


    虎鲸终究是血肉之躯,天赋力量超群,也会感到疲惫。


    和蝉鸣对抗整夜,他感到精疲力尽,只想自己呆着。刚刚闭上眼睛,就被强塞一只金雕,不心烦才怪。


    虎鲸无比烦躁,奈何不能把人赶走。


    只能让这个长翅膀的留在帐篷里,直到蝉鸣对他的影响减弱。


    营地内尚且如此,营外更不必提,境况只会更糟。


    拓荒者们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紧盯着物资投放点,等待运输船到来。


    他们中的多数并不知晓虫潮将至。


    威尔发现虫族探测器,抓住后带回营地。祈昱刻意朝监视器展示,主星获悉情报,议会却打算装鸵鸟,对此不管不问。


    更恶劣的是,他们对拓荒者封锁消息。


    如果有人和囚徒一样发现探测器,那算是好运。如果不知道,他们也不会刻意提点。


    能不能逃离虫潮,全凭各人运气。


    是生是死,就只能听天由命。


    比虫潮先到来的,是成千上万的蝉。


    营地有虎鲸,囚徒们尚且饱受困扰,营外的拓荒者们惨状升级,个别当场发疯,同伴控制不住,不得不把他们打昏。


    搏斗中,难免有人受伤。


    这也是无奈之举。


    “受伤总比疯死好。”


    费舍尔扯开一条长藤,利落捆扎起被打晕的同伴。


    英俊的脸上多出三道伤口,边缘皮肉翻卷,半张脸鲜血淋漓。


    追随他的兽人聚在一起,看着发疯的同伴,心情无比复杂。


    自从被投放至蛮荒星,他们一路摸爬滚打,艰难求生。好不容易来到这处投放点,又倒霉地遇上蝉群。


    在自然星上,他们是上城区居民,享受最好的资源。


    就算星球被归入末等星,他们一样生活无虞,日子过得顺遂。除了不能随意离开星球,人生几乎没遇见挫折。


    而今,一切都被打破。


    从被带上飞船,打上拓荒者编号之日起,他们的命运就彻底改变。


    “为什么是我?!”有人痛苦嘶吼。


    为什么是他们?


    为什么不是主星,不是附属星?


    都是联盟公民,凭什么他们就低人一等?!


    一名拓荒者低下头,握住手腕上的银环,眼中闪过一抹疯狂。


    注意到他的异常,费舍尔心中一凛。


    “小心,让开!”


    声音出口同时,该人突然握紧银环,试图强行取下来。口中还神经质地念着:“与其继续受折磨,我宁愿去死!”


    轰!


    手环变形,当场爆炸。


    费舍尔等人遭遇气浪冲击,当场倒飞出去。


    等他们狼狈爬起身,定睛看去,发疯的兽人早被炸成碎片,尸骨无存。


    “汤达!”


    众人眦目欲裂,眼眶通红。情绪濒临失控,脸颊不停颤动。


    监视器飞过头顶,忠实地记录下这一幕,将画面传送回主星。


    屏幕对面毫无怜悯。


    更多的是咒骂和抱怨,咒骂他死得毫无价值,抱怨自己运气太坏,又要损失一笔联盟币。


    “没用的东西。”


    “浪费我的钱。”


    蛮荒星上,蝉鸣声不断,爆炸接二连三,仿佛具有传染性。


    不断有拓荒者自戕,死于非命。


    能活到今天的拓荒者,或多或少,身上都有过人之处。


    勇猛,智慧,狡猾,无所不用其极。


    无论哪一种,他们都在努力活下去。


    而今,努力似要化作泡影。


    无穷无尽的蝉鸣,把他们逼至绝境。就像是堆积的炸药,只需一点火星,就将引爆自己,也会炸死别人。


    悬崖上方,绝望的情绪在蔓延。


    拓荒者目光阴翳,神经绷紧,随时会彻底失控。


    悬崖中部则是另一番场景。


    经过一夜忙碌,鼯鼠和仓鼠满载而归。


    他们运回大量黑水蛭的粘液,大多是半凝固状态。


    “黑水蛭都死了,留下的粘液时间有点久。”鼯鼠撬动粘液外层,见有液体流淌,顿时松了口气,“应该还能用。”


    仓鼠们推动凝固的“粘液块”,依照卫歆的指示,全部堆在仓库一角。


    “能用就行。”卫歆面前堆着树枝和藤蔓,还有几张做好的框架。他指了指半成品,又手指材料,“我们动作快一点,中午前就能完成。”


    “好。”


    鼯鼠和仓鼠一起动手,在卫歆的指导下圈起框架,编织网子,再涂抹粘液。


    “边缘多加两根支架,能够竖起来。”卫歆拿出水杯,灌下一大口。又向杯中注满水,在鼯鼠和仓鼠手中传递。


    仓大看着成品,表情中闪过一抹疑惑。


    他沿着网边走过一圈,估算过面积,至少能占据三分之二的地道入口。


    心有疑问,他直接朝卫歆开口:“这些该怎么用,我们恐怕抓不动。”


    “没必要抓。”卫歆摆摆手。


    鼯鼠之前带回来一只蝉,身长接近半米,个头着实不小。若用寻常办法,谁抓谁还不一定。


    他选择另辟蹊径。


    “把它们引进来,再设法黏住。”他朝鼠鼠们招手,道出自己的计划。


    锁定目标,引进山洞,竖起网子,搞定。


    计划很有可行性。


    那么,问题来了。


    淘汰的虫族也并非全无脑子,至少本能还在。


    平白无故,它们为什么要钻进岩洞?


    “所以,我们需要诱饵。”


    诱饵?


    能吸引蝉。


    能抵御蝉鸣。


    最好能飞……


    不知不觉间,仓鼠们目光偏移,落在鼯鼠身上。


    “我们?”鼯鼠手指自己。


    卫歆点点头:“辛苦了。”


    仓鼠们咧开嘴,状似感动地抹抹眼睛,出口的话格外不中听:“放心去吧,我们会守护卫歆。”


    鼯鼠们咬牙切齿。


    这群皮毛粗糙,不要脸的!


    “别担心,我们一定平安无事!”


    不就是做诱饵,不就是一群蝉,他们会用行动证明,自己绝对能力更强,更值得信任!


    一切准备就绪,一行人离开仓库,沿着地道前行。


    鼯鼠熟悉环境,卫歆同他们商量,选定合适的埋伏地点。


    仓鼠们负责拓宽地道,扎下网子,并用绳子固定,确保不会被冲垮。


    “猎物入网,马上砍掉它们的翅膀,还有口器。”卫歆提点众人,郑重叮嘱道,“注意,别让自己受伤。”


    “明白。”鼠鼠们一起点头。


    天公作美,好运来临。


    一行人抵达洞口时,空中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预示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雨水将至,蝉群势必要寻地躲藏。岩洞比森林更近,成为不二选择。


    “我们行动。”鼯鼠们做好准备,赶在蝉群因雷鸣混乱时,一个接一个展开翼膜,自洞口一跃而出。


    他们身上都捆着绳子,另一端握在卫歆手中,预备滑翔过程中发生意外,能够第一时间救援。


    或是收回空间,或是拽回岩洞。


    总之,两手准备,万无一失。


    “走你!”


    “来抓我啊!”


    狂风呼啸,暴雨倾盆。


    鼯鼠们被吹得东倒西歪,如风中落叶,偏还要大声叫嚷,吸引蝉的注意。


    蝉鸣声骤然逼近。


    纵然有精神力抵挡,他们也有些撑不住。


    “拉绳子!”


    在鼯鼠出声时,卫歆就拽动绳索,仓鼠们一同帮忙。


    嗖嗖几声,鼯鼠们被拽回岩洞,速度快出残影。


    蝉不愿放弃猎物,扇动着翅膀冲向洞口。


    “就是现在!”


    鼯鼠利落解开绳子,沿着通道顶部跑酷,爪子楔入岩层,顺利越过大网。


    蝉群没及时察觉危险,集体追上去。


    悲剧发生了。


    通道一段宽,一段窄,呈曲折的葫芦状。蝉群中途被卡住,好不容易挣脱,前方又撞上一张大网。


    网绳充满粘性,它们撕开一张,马上又撞上第二张、第三张……足足五张,牢牢挡住它们的去路。


    陷入困境,蝉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


    出于本能,它们振动发声器,向同伴传递信号,既是传达危险,也为求救。


    很可惜,声音传出岩洞,却被雷声掩盖。


    伴随着暴雨降下,更多蝉涌入岩洞,一只接着一只,拥挤在通道中,撞入卫歆精心布置的陷阱。


    猎物的末日,狩猎者的丰收。


    卫歆撸起袖子,挥舞着匕首,切断蝉的翅膀和口器,用绳子捆扎起来,等待进一步处理。


    仓鼠和鼯鼠各自动手。


    相比刀具,他们更擅长利用爪子。


    拔翅膀,掰口器,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岩洞外电闪雷鸣,大雨滂沱,岩洞内则是忙忙碌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中途,卫歆停下动作,清理湖心小楼内部,腾出足够的空间,专门存放这批猎物。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小楼内时间流速缓慢,存入的食物能够保鲜。


    也许是晶石的关系,也许源于空间自身。


    卫歆没深究。


    无论如何,这种功效正契合他的需要。


    想到即将堆满的房间,卫歆干劲十足。


    受到他的影响,仓鼠和鼯鼠也发挥全力,凡是闯入岩洞的蝉,一只都别想跑掉!


    第30章


    暴雨下了一天一夜。


    狂风肆虐,压伏草丛,摧折灌木。


    天像裂开一道口子,瓢泼大雨从天而降,恍如银河倒泻,席卷大半个星球。


    雨幕飘飘洒洒,笼罩起伏的山脉。


    挖空的矿山彻底坍塌,雨水倒灌,又顺着沟壑涌出,卷走大量泥沙,汇成泥石流,汹涌撞入干涸的水道。


    山洪暴发。


    河道上游,地面密集凹陷出圆形孔洞,一条条巴掌长短,头顶两只大眼睛的滩涂鱼爬出洞口,在雨中聚集起来。


    蛙鸣声响起,来自远处的森林。


    鱼群在泥潭中汇聚,依靠强壮的胸鳍跳跃滑行,大批涌入河道,逆流而上,奔向山崖下的黑潭。


    水蚯蚓是蝉的猎物,同样是滩涂鱼的美食。


    作为蛮荒星的原生种,鱼群每年定时爬出泥滩,游向水蚯蚓繁殖的水潭,在该处聚集产卵。


    轰隆!


    雷鸣声震耳欲聋。


    大雨滂沱。


    灰色雨幕层层叠叠,能见度不足五米。


    鱼群半点不受影响,持续聚集起来,数量成倍增长。最终形成一支大军,布满水道,浩浩荡荡向前进发。


    鱼群经过处,河岸零星倒伏尸体。


    有的已经化作白骨,有的还很新鲜,以兽人居多,夹杂着被杀死的虫族。


    无论哪一种,都无法阻碍鱼群前行。


    遵循生物本能,追逐基因中的讯息,它们奋力摆动鱼鳍,朝目的地加速进发。


    傍晚时分,第一批滩涂鱼抵达黑潭。


    它们跃出水面,争先恐后跳入潭中,争抢聚集的水蚯蚓,不忘提防出土的蝉。


    和以往不同,在捕食过程中,它们极少遭遇来自天空的攻击。


    蝉群依旧在,蝉鸣一样恼人。


    怪异之处在于,它们数量太少了。集体停滞在半空,貌似在忌惮某种存在,压根不敢靠近山崖。


    滩涂鱼不明所以。


    它们的大脑无法支撑深度思考。


    既然蝉群不来,它们更快游入水潭,争食水蚯蚓,开始为产卵蓄积脂肪。


    岩洞内,竖起的网子七零八落,大部分变得支离破碎。捕获的蝉堆满洞内,连通道中都挤挤挨挨,不留半点空隙。


    鼯鼠和仓鼠打着哈欠,累得抬不起胳膊。


    他们机械性地挥舞爪子,拔掉蝉的翅膀,掰断口器,再用绳子捆成一串,方便储存。


    卫歆不在洞内。


    在仓大等人忙碌时,他独自进入空间,抓紧清理湖心小楼。


    建筑一层存放武器,没有更多空间。他原本属意二楼,不想收获的猎物太多,空间不足,就只能向三楼开辟空间。


    调用太多精神力会引发头痛,他很难准确把握尺度,干脆依靠本能,一旦直觉拉响警报,立刻停下来休息,改用双手挪动重物。


    吱嘎声不断响起,是架子在地面推动的声响。


    很快,室内被清理出来,卫歆累得满头大汗,腹中也开始轰鸣。


    算一算时间,昨天的午餐和晚餐全都错过,今天的早餐没吃,午餐也过了时间,难怪会饿。


    “幸亏没有低血糖。”


    休息片刻,卫歆站起身,左手按住右肩,活动两下胳膊。


    在最拼的时候,他曾经连续熬夜,三天里睡不足六个小时,差点见不到升起的太阳。


    不承想,来到异世一样要做牛马。


    区别在于,这里不仅要提防过劳死,还要对抗另类风险。


    肩膀的酸痛有所缓解,卫歆单手叉腰,环顾室内,对自己的工作效率还算满意。


    他心念一动,一片硬面包出现在手里。


    正准备咬下去,动作忽然停住。


    “真是糊涂了。”


    民以食为天。


    有更好的食物,他何必为难自己。


    有条件满足口腹之欲,让自己吃得更好点,没理由没苦硬吃。


    放下硬面包,卫歆拍掉面包屑,下一刻,他的身影消失在空间内,出现在仓大等人面前。


    捕获的蝉大多清理干净,接下来就是储存。


    “先停一停。”卫歆走到几人身边,拎起捆绑蝉的绳子,“你们饿不饿?先吃点东西,然后再忙。”


    经他一提,鼠鼠们停下动作,五脏庙开始轰鸣。


    他们一直在忙,没时间吃东西。突然间停下来,才感到腹中饥饿。


    又看卫歆的动作,回忆起烤蝉的滋味,不自觉口水分泌。


    “找个通风的地方。”卫歆提着绳子,转身走向更宽敞的通道。一路走一路收,挡路的蝉都被收入空间,整齐码放在小楼内。一层压着一层,妥善储存起来。


    咔嚓。


    靴底踩过翅膀,发出清脆声响。


    卫歆低头看去,就见蝉的翅膀散落遍地,部分碎裂,部分完好,翅上脉络隐隐发光,似水银流淌。


    “这些翅膀能发光,可以用来制作灯具。”鼯鼠走上前,拾起一片翅膀,朝卫歆展示,“还能制作工艺品,据说在某些星球上很受欢迎。”


    灯具,工艺品。


    受欢迎。


    钱。


    脑子里完成换算,秉持有枣没枣打两杆子,坚决不浪费的原则,卫歆挑选完整的翅膀,收入空间一批。


    没必要放入小楼,直接堆在湖边,周围立起土堆,就能挡住大部分野兽。这玩意能发光却不能吃,应该不会吸引猛兽,不需要更多防护。


    一行人穿过大半条通道,选定合适的位置,直接围成一圈,席地而坐。


    不需要繁琐准备,卫歆从空间内取出柴火和调料,鼯鼠和仓鼠一起动手,蝉被架上火堆,没过多久,就有一股香味飘出。


    “真香。”


    “的确。”


    鼯鼠们吸着鼻子,有些迫不及待。


    仓鼠的样子也不遑多让。


    他们不约而同加快动作,翻动火上的叉子,让受热面积更均匀一些。


    烟气顺风流出,尽数卷入雨幕,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处距离洞口不远,频繁有雨水打入。


    “阿嚏!”卫歆打了个喷嚏,从空间内找出一件外套,利落地套在身上。


    打量几眼鼠鼠们的体型,找出最小的款式,分别递给他们。


    仓鼠还好,外套勉强能穿。


    鼯鼠的个头实在太小,短款夹克穿在身上也成了风衣,下摆拖在地上,需要裁掉一截才合身。


    “雨季就要来了。”鼯鼠一边留意火候,一边对卫歆说道,“星球会被水淹没,不提前预防的话,岩洞也会进水。”


    提起变幻莫测的天气,鼯鼠们下意识搓了搓胳膊。


    “季节交替时,昼夜温差极大,夜里还会下冰雹。”


    “足足两个月时间,天空中不会出现太阳。”


    “洞内会发霉。”


    “苔藓中会长出蘑菇,可惜大部分有毒,根本不能吃。”


    卫歆收紧衣领,站在靠近洞口的位置,听着鼯鼠们讲古。


    他们的声音很有感染力,配合雨声雷鸣,似带有一种魔力,让人心平气和,抵消蝉鸣遗留的烦躁。


    洞内的香味越来越浓,火候刚刚好。


    “仓大,给你。”卫歆抛出盐罐,正准备走过去,不经意低头,撞见洞外爬进的一条小鱼。


    巴掌长,头顶一双大眼睛,胸前一对强壮的鳍,带着它爬行。


    滩涂鱼?


    认出鱼的种类,卫歆动作飞快,弯腰、抓鱼、起身,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滩涂鱼体表光滑,在卫歆手指间扭动,几次差点挣脱。


    卫歆抓着它转身,询问鼯鼠:“这种鱼属于外来种,还是原生种?”


    “原生种!”看到滩涂鱼,鼯鼠们立即变得兴奋,双眼放光,“没毒,而且很好吃,就是难抓。”


    没毒,好吃。


    这就够了。


    卫歆把滩涂鱼递给鼯鼠,转身走向洞口,探头向外张望。


    如他所料,滩涂鱼的出现并非个例。


    暴雨中,河道内灌入泥浆,鱼群自下游而来,正蹦跳着冲出水面,跃入水蚯蚓繁殖的黑潭。


    不怪鼯鼠说难抓。


    没有合适的工具,的确很难大量捕捞。用鱼竿效率太慢,钓上来的数量还抵不上浪费的精力。


    但这难不倒卫歆。


    他没有着急动手,先一步观察四周,没有发现监视器,当即视线下移,锁定滩涂鱼最密集的区域。


    几乎就在同时,泥水陡然下陷,出现一个漏斗状的漩涡。


    泥浆裹挟鱼群,在漩涡底层消失。


    从外部看,就像是河底出现暗流,把鱼群吸了进去。


    空间内,黑色漩涡出现,下方正对火山口。


    伴随着能量涌动,泥浆灌入火山口,滩涂鱼被一并带入,来到了它们的新家。


    鱼群起初静止不动,貌似被吓到了。


    确认没有天敌,它们疯狂跳跃,试图逃出火山外。


    无论几次,它们都会掉落,被牢牢禁锢在原地。


    发现徒劳无功,它们放弃挣扎,陆续潜入泥浆中,开始适应新的环境。


    事情可行,卫歆继续动手。


    河道不断下陷,漩涡一个接一个出现,大量滩涂鱼被裹挟,集体不翼而飞。


    这一幕引来仓鼠和鼯鼠。


    鼠鼠们抓着烤肉签,肩膀挨着肩膀,拥挤在洞口,敬畏地俯瞰下方。


    “兽神在上!”


    “卫歆真厉害!”


    “当然,他可是异……”


    一只鼯鼠将要说漏嘴,立即被捂住嘴巴。


    意外的是,捂嘴的是仓鼠。


    仓大严肃地盯着对方,扫视在场同伴,又谨慎看向洞外,确定没有监视器存在,才压低声音道:“主星的监视器无孔不入,最好小心点。”


    在离开之前,不能暴露卫歆的身份。


    鼯鼠读懂了他的意思。


    仓鼠也是一样。


    他们集体点头,表示会闭紧嘴巴,谨慎行事。


    卫歆收获五批滩涂鱼,额角开始发胀。


    他果断停手。


    “吃东西。”仓大立刻递上烤好的蝉。


    鼯鼠们慢他一步,不由得扼腕。见仓鼠得意的样子,刚刚萌生的丁点好感,立刻烟消云散。


    “谢谢。”卫歆拿出匕首,利落地切开蝉背,将肉撕开,与几人分享。


    饿了许久,烤肉变得格外美味。


    卫歆也好,鼯鼠和仓鼠也罢,在食物入口的瞬间,胃口彻底打开。


    他们放弃餐具,直接徒手抓肉,开始大快朵颐。


    岩洞内,伙伴们开启一场大餐。


    瀑布下,更多滩涂鱼聚集而来,填补陷落的空隙。


    蝉群数量锐减,为躲避暴雨藏身林中。蝉鸣声也被压制,攻击性大打折扣。


    悬崖上,营地内,囚徒们聚集在帐篷里,或躺或坐,样子百无聊赖。


    黑豹帕瓦负责警戒。


    暴雨中,他独自靠坐在棚子里,正用匕首削着一截木头。


    一名囚徒冒雨走来,准备和他换班。


    “帕瓦,该你休息了。”该名囚徒说道。


    他身形略显纤细,却不会给人瘦弱之感。四肢肌肉线条流畅,充满爆发力,随时能致对手于死地。


    一条黑曼巴,最毒的毒蛇。


    在他面前,尼勒的毒性压根不够看。


    “塞拉斯,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帕瓦反手一甩,削尖的木头插进柱子,深入五寸。


    塞拉斯用拇指掀起兜帽,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你在说什么?”


    “一股香味,很奇特的味道。”帕瓦吸着鼻子,表情中闪过一丝困惑,“像是烤肉。”


    香味?


    烤肉?


    塞拉斯张开嘴,舌信探出,试图分辨帕瓦描述的气味。


    似有若无。


    上一刻,他貌似捕捉到了。


    下一刻,气味突然消失,被另一种气息取代。


    那是虫族的气息!


    两人目光交汇,同时神情一变。


    “警报!”


    囚徒们反应迅速,几乎同时冲了出来。


    营地四周,大量螽斯在雨中出现。


    它们发现了悬崖下的秘密。


    黑水蛭已经消失,巢穴清空,这片土地不再有主人。


    它们果断大举入侵,沿途扫荡拓荒者,更将目标锁定在悬崖上方,囚徒们搭建的营地。


    咔哒。


    杀。


    杀光。


    螽斯包围营地,频繁敲打口器,组织展开一场围猎。


    它们来自不同种群,这一刻却联起手来,有意屠尽眼前的兽人。


    雷声炸裂,天空中砸下电光。


    光芒直落,中途如液体融化,兽人们迅速躲开,几只螽斯躲闪不及,当场沦为焦炭。


    闪电之后,云后传出怪声。


    声波震荡开来,密实的云层被切开,上百艘奇形怪状的飞船出现在天空中,拱卫一座碟形虫巢,压向众人头顶。


    祈昱走出帐篷,锁定头顶的不速之客。


    囚徒们仰视天空,神情不再慵懒,气氛陡然肃杀。


    “是先遣队。”埃里芬与祈昱并肩而立,低声道,“比预期中来得更快。”


    距离运输船抵达至少还有三天。


    虫族的先遣队抢先一步入侵,最迟两日,虫潮就将淹没星球。


    “无妨,来就来了。”祈昱掀了掀嘴角,目光扫过四周,更穿过营地,精准看向藏匿的兽人。


    “如果不想死,就站出来,杀光这些虫子。”


    他掀开兜帽,面色苍白,五官秾丽。


    银发被雨水打湿,却不显凌乱,顺着肩膀滑落,堪比顶级绸缎。


    “要活,还是死,你们自己选择。”


    话落,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竟抓住一艘低空飞行的虫族飞船,单手握拳,一击砸开船顶。


    囚徒们受到鼓舞,兴奋地发出吼叫,彼此配合冲上天空。无翼者抓住同伴的爪子,争相压向虫族飞船。


    一片石林后,费舍尔等人紧咬牙关,犹豫不决。


    拓荒者们心中忐忑,纷纷看向领头人,等待后者做出决断。


    “战斗。”费舍尔紧盯战场,终于做出决定,“虫族包围这里,我们逃不出去。不战斗就只能等死。”


    螽斯封住所有去路,他们不可能逃出去。


    天空中是虫族的先遣队,不需要多久,就会有更多飞船到来。


    躲藏是下下策。


    一旦囚徒死光,他们也绝无生路。


    “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兽人们被激起勇气,怒吼一声,接连冲出藏身处。


    费舍尔一马当先。


    在奔跑中,他化身驼鹿,挺起巨大的角,一路横冲直撞,好似一部坦克,连续撞飞多只螽斯。


    其余人配合他的行动,击杀两侧虫族,在战场中蹚出一条血路。


    轰!


    虫族飞船开火。


    刺目的光束犁过战场,不分敌我,摧毁一切生命。


    兽人在冲击下倒飞,非死即伤。螽斯直接四分五裂,躯壳如雪融般消失。


    女王虫被囚徒的攻击激怒。


    在损失超过三分之一的飞船后,她在虫巢内下达最残酷的命令:“杀光,一个不留。”


    兽人不必提。


    螽斯,一群被淘汰的劣种,死光也无碍。


    囚徒们战斗力虽强,终究是血肉之躯,缺乏对抗飞船的热武器,多数人被逼退,连埃里芬也不例外。


    只有祈昱不受影响。


    他神出鬼没,连续在飞船顶部闪现,一艘接着一艘,毁灭虫族的先遣队。


    突然,一道光束袭来,第二个虫巢出现。


    更多飞船出现在天空中,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


    上百门炮口张开,危险的白光闪烁。


    只需一声令下,祈昱就将淹没在光中,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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