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81缘分 “我想和她
她喝了口羊汤, 用勺子舀起块羊肉。
一次性餐具里的勺子软软的,沉甸甸的羊肉落在勺内,似乎随时会把勺柄压断。
羊肉煮得软烂, 肥腻的油脂融进了瘦肉与汤里, 香味也随之覆了一层。咬上一口, 软糯鲜香,没有半点膻味, 很美味。
这应该不是本地的羊肉。吕盛骄想。
洹城的羊肉质量一般。不是过柴就是过于腥膻,没有这样好的。
“今晚找人找得顺利吗?”她边吃边问姜宴。
“花了很长的时间,不过还好没走什么弯路, 找到老人的时候, 对方状态也还算不错。”
“幸好结局不错, 皆大欢喜。”吕盛骄说,“所里能有个外宣的素材。”
姜宴露出了惊奇地表情:“内勤也是这么说的。”
吕盛骄听到他的话就笑了:“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日常接处警给对外宣传积攒素材再正常不过了, 不然每天的本地新闻都哪来的?”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自有了思量。
听姜宴讲起他与同事吃夜宵时, 吕盛骄就已经开始推测这位同事会是谁。
姜宴是被喊去支援值班班组的,值班的人要守着班上, 不会出去。就算要吃夜宵,也是点进所里。
那与他一同去商业街的,只能是非班组的人了。
这样一想,范围基本就缩到了住所的新警和实习生身上。
没人会管实习生叫同事, 姜宴和缪滨不是能坐到一桌的,那唯一的人选就是那位新来的内勤。
听到他提到内勤,吕盛骄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不觉得姜宴会是主动邀请别人吃夜宵的人,毕竟他独来独往商业街惯了, 从没有要人陪的习气。
但她也不想因为赵傲来的只言片语和她的主观推测就去臆想一个素未牟面的女孩。
于是,她陷入了沉默。
姜宴看着她,见她说着说着就不说了,心里很是不安,他问吕盛骄:“师姐,在想什么?”
吕盛骄一恍惚,发现自己愣神了片刻。她收回心思,笑着对姜宴说:“我在想,我们的小姜长大了。”
姜宴像是听到什么禁忌词一般,瞬间睁大眼睛:“什么?”
“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还很青涩。现在渐渐有成熟男人的味道了。”吕盛骄说。
姜宴听着心惊。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吕盛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难道说……我也要毕业了?”
“毕业?”吕盛骄笑了笑,随后摇了摇头,“现在的你就像是果子熟了又没有透烂的时候,最是可口。”
听她这么解释,姜宴的心渐渐放松下来。方才的一惊一乍,让他的心气也一沉一浮。
旖旎的心思在摇漾的血气里生发,他轻轻握住她被薄毯盖住的脚,手指在踝骨处来回打旋。
薄毯上柔软的绒毛摩擦着吕盛骄的脚面,她低哼了一声,下意识往后缩。
姜宴捏着她的脚踝不松手,看着娇媚的求饶之意充满她的双眼。
他低下头,凑近她耳边说:“师姐,我本想着今天……就这样算了。但现在,不可能了。”
他的手指仿佛钥匙,一圈圈地打开禁忌的锁链。吕盛骄感觉到了身体的战栗。淋漓的湿意仿佛烛火融化的泪花,趁着热潮一滴滴地滚落,沾湿了贴身的衣物。
她既抵触这触碰,又渴盼这触碰。慢慢地,她平躺在了沙发上,看着姜宴俯身过来,用影子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一番令人窒息的震颤后,吕盛骄微微偏过头,发出极轻声的喟叹:
“……姜桂之性,到老愈辣。”
“是说我老了吗?”姜宴问。
“……是说你辣。”
姜宴想了想:“一个意思。”
不过此时他已经不似之前那般患得患失。
他感觉到吕盛骄对他成长的欢喜,他似乎越来越接近她中意的样子。
这就足够了。
上班后,卢宜欣找到姜宴,说她已经把无人机寻找走失老人的线索报到了新闻中心。电视台的记者很感兴趣,打算做个专题,需要他配合出镜。
侦查员对出镜做宣传都多少有些抵触,觉得曝光度高、太过脸熟会影响蹲守或者化妆侦查。
所以出镜的工作就如同击鼓传花一样,不停地往新人身上传,这两年传到了姜宴头上。
找人这事本就是姜宴直接参与的,他无处推脱,只能应了下来。
晚上,他和吕盛骄吃饭时问她:“专题是什么东西?和我以前被记者拍的那些有什么区别?”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吕盛骄说,“从考核上讲,专题的分数比普通的新闻要多很多。占到10-15分,普通的也就1分。从时长上讲,专题通常有个固定的栏目,周六或者周日播,时间有十分钟以上。普通的新闻可能就一分钟左右的样子,当天拍了当晚就播了。”
“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姜宴有些惊讶,“师姐以前也上过专题吗?”
“好像上过一个三八妇女节的专题。”吕盛骄想了想说,“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找到。”
“我想看。我还没见过你穿制服的样子。”
“都是穿制服,和别人是一样的。”
姜宴不管。他对吕盛骄的过去格外感兴趣。那是他与她的时光里缺失的部分,他总想用各种方式找补回来。
吕盛骄拗不过他,搬出笔记本电脑来,打开了省电视台的网站。
“居然是省台吗?”姜宴问。
“是个有关医美产品的大案件,稿件被省电视台录用了。”
“那得值15分?”
“因为录用媒体是省级的,据说有30分。”
姜宴家是有看新闻的习惯的。姜宴记得自己读高中时,难得的休息日晚上,他会和父母一起看电视新闻,先看省内的,再看新闻联播。直到去京市读大学后,才逐渐没再关注家乡的新闻。
算算时间,吕盛骄的出镜期刚好在他外出求学的时候,他就这么自然地错过了她。
姜宴心里难免有些暗恨。
吕盛骄在过往的新闻里翻了翻,跳着翻了几十页后,当真被她找到了当初的视频。
那时候的她还很朴素,扎着一束高马尾,淡妆被摄像机镜头吃得干净,只有一副天然去雕饰的秀丽容颜。
姜宴从头往后看,在她的采访快结束时,按下了暂停键。
“怎么?我说错话了吗?”吕盛骄问。
姜宴的目光落在她的制服上:“我在看你的警号。和我师傅的差一位,和我的也是差一位。”
“我与赵傲来是同期,警号是按序排的,差一位很正常,怎么和你……”吕盛骄认真地想了想,反应过来,“哦,是倒数第二位不一样。”
“我们中间隔了50个人。”姜宴说。
一旦被数字量化,他们间的距离就变得微妙起来。原本相隔4年的时间,被缩短成了不到百人的长队。她在队中,他在队末,只要稍一回头,就能相认。
“这好像也是种缘分。”吕盛骄说。
姜宴微微凑过来,以亲吻回应她。他的吻温柔而安静,仿佛雪花在掌心悄悄地化开。他的声音也如落雪般平静:
“……谁说不是呢。”
冬日的时光静谧而短暂,一转眼就临近了新年。这一年孙婕珍没提出去玩,只委婉地问姜宴要不要请女朋友来家吃年夜饭。
“她不在国内。”姜宴说,“她今年去澳洲了,和姑姑一起过年。”
孙婕珍意外之余,倒有几分欣慰。
至少吕盛骄不用孤零零地一个人过年了。
澳洲比国内早2个小时,姜宴总在早上或午后与吕盛骄视频,看她在姑姑家的院子里自助烧烤,或者戴着墨镜、穿着色彩斑斓的度假风长裙,躺在沙滩椅上懒洋洋地晒太阳。
“有老外与你搭讪吗?”姜宴故意很促狭地问她。
吕盛骄不上当:“你猜。”
姜宴当然猜不出。他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想你了。”
在一起后,他没怎么出长差,没这么久见不到她。每次视频都让他的思念增加一分。
他愈发觉得相处之日太短,而分别时日甚长。
“别这么愁眉苦脸的。”吕盛骄晃了晃摄像头,“来见一见我的家人。我姑姑和我的姑父。”
她很少在他面前提及她的家人,迄今为止,姜宴都对她家知之甚少。
更奇怪的是,姜宴发现赵傲来似乎了解一些她的家庭情况,但他对此讳莫如深,什么也不愿意透露。
姜宴感觉她家一定很复杂,平日里很难聊起,更难特地问及。他只能等吕盛骄愿意的时候一点点地透露,他再慢慢拼凑出全貌。
比如现在。
姜宴笑着与她的亲人打了招呼。
她的姑姑和姑父早年在国内成婚,婚后移民到了澳洲,生有两个男孩。大儿子20岁左右,小儿子还在读中学。
两个男孩有些怕生,与他打完招呼后就跑开了。姑姑与姑父倒十分热情,跟姜宴聊了聊洹城的现状。
他们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回国了,对国内的一切都十分好奇。
吕盛骄与她姑姑长得不相像,只是二人眉眼间的神态有些似有似无的重合,能看出来一家人的影子。
姜宴却觉得吕盛骄的姑姑看起来有点眼熟,尤其是一颦一笑间那种从容、端庄的气度,他似乎在另一个人身上见到过。
他把自己的感觉告诉了吕盛骄,只说了觉得她们俩不像,没有说觉得她姑姑眼熟。
吕盛骄想了想:“我长得像妈妈,姑姑像奶奶,我和她相似的地方是不多。”
奶奶……。姜宴一怔,感觉大脑深处的记忆在逐渐复苏。他匆匆挂断了和她的视频,跑出房间找到了孙婕珍:
“妈,我大一寒假跟你去见那个退休教师是谁?”
“是宋老师,怎么了?”
那年冬天,十中给退休教师准备了些慰问品,需要送上门。孙婕珍与宋老师相熟,就跑了一趟。刚好姜宴那时放假在家,正好当个免费劳动力,被拖着一起去了。
“她和吕盛骄是什么关系?”姜宴问。
“她啊……是阿骄的奶奶。”
姜宴愣怔在了原地,露出了被雷劈了的表情。
孙婕珍对他的震惊深感意外:“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他不知道,他到哪里知道。
不过现在,他全都知道了。
从宋老师家出来的那个午后,姜宴听孙婕珍讲了许多宋家的旧事,比如她家是个老派的知识分子家庭,比如宋老师一直维持着轻简又有格调的生活,比如她育有一儿一女,女儿优秀儿子不肖,比如她的孙女自出生起就被父母抛开,一直与她相依为命……
那时的姜宴只当听别人家的故事,听得唏嘘,但也只是听听。
如今,故事里的人与他生活里的人逐渐重叠到了一起,姜宴才懂了吕盛骄总是完美的含笑表情背后隐藏的忧虑,才懂了那场被她否认的夜谈中,她露出的迷茫与绝望。
学识、能力、财富……她都凭着自身的努力得到了。可越是如此,她越是清楚,人人生来就理所应当的父母之爱,反倒成为了她此生的再不可得。
原来不是与她相守需要走过深海。而是她本就处在深海,等人推开水深海阔,将她带上岸来。
姜宴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他心里涌起阵前所未有的冲动,他想成为她的亲人,成为一个能毫无保留地、理所应当地爱她的人。
“我想和她结婚,一辈子和她在一起。”他脱口而出。
孙婕珍一怔,没料到他的思维竟如此跳跃。
出于谨慎考虑,她与他确认:“你说谁?”
“当然是吕盛骄。”
孙婕珍“哦”了一声,没有说话。
“您不同意吗?”姜宴问。
“我没什么不同意的。”孙婕珍说,“问题是她同意吗?”
“我做好准备之后,会找机会跟她讲。”姜宴说。
话虽如此,姜宴却知道这绝不是容易开口的事。历来求婚都少不得钻戒、玫瑰、大餐以及众人的祝福。
吕盛骄不是拘泥于俗礼与仪式的人,想要获得她的认可只会更难。
不过如果因为难就退却,那也不是他姜宴的作风。
他慢慢地沉默下来,在心里有了思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82梦别 “姜师兄,
午后, 澳洲的阳光辛辣而刺目。吕盛骄靠坐在阴凉处的躺椅上,摇摇晃晃地感受着热浪与清风的交替。
她闭上眼,温热的光隔着眼睑, 晕染出一片橘色的海。她慢慢地睡了过去。
梦中, 她回到了自己的家。家里没有开灯, 靠着户外映射的自然光,半明半昧的。她闭着眼, 凭着记忆往客厅里走。客厅坐了很多人,叽叽喳喳,闹成一片。
她仔细听了, 说话的有现同事, 有前男友, 有店里的常客,也有杂七杂八不想干的人……各人说着各人的话, 十分嘈杂。她依旧闭着眼, 坐在一旁,仿佛局外人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 她突然感觉头顶亮了。似乎有谁打开了客厅的灯。她睁开眼来,发现满屋子的人全消失了。客厅里亮堂堂的, 只有姜宴坐在她面前。
吕盛骄猛地一惊,从梦里醒来。
有朵云遮住了她眼前的屋檐,落下一片阴影,刚好将她遮蔽。
梦里的明亮与现实的昏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时令人感觉阴阳倒错。
吕盛骄从躺椅上坐直,细细地回味着刚才的梦。
良久,她发出声无奈的笑。
春节过后,各项工作都如同上了马达一般, 飞速地运转了起来。
所里接连承办了几个大案件,不光是执法办案队忙得脚不点地,就连内勤室也跟着沾了光,新闻通气会一场一场地往上报,恨不得年初就将考核冲到第一。
这段日子成了卢宜欣与姜宴接触最频繁的时候。大大小小的对外宣传,她都喜欢拉上姜宴一起。
姜宴有些不耐烦。虽然他一向配合所里的工作,奈何他自己的活都忙不过来,再加上各种各样的采访,简直分身乏术。
几次之后,他便开始各种找借口推脱。
但卢宜欣也有办法。
她与大内勤讲了侦查员不配合的事,恰好又赶上她们的稿件被省台录用了,要去省台做专访。大内勤为此特地去找了赵傲来沟通,等到这回姜宴再想拒绝时,留给他的是赵傲来的命令:
“你手里的活先停一停,配合内勤把省台的采访做好。”
顶头上司下了命令,姜宴就算再不想干也得全力以赴。为了体现这次采访的重要性,分局新闻中心也出了一位联络人,叫杜钦,是个年长姜宴几岁的师姐,同他还有卢宜欣一起,一大早赶往了省城。
杜钦之前没有与姜宴打过交道,只在所里反馈的节目播出截图上看到过他。她是个热情又从不怯场的人,很快就与姜宴聊上了。
“省台的专访在我们分局不多见的。一般也就是省里的记者过来采访一下,这次机会着实难得。”杜钦说。
提到省里的记者,姜宴想起吕盛骄之前给她看的三八妇女节的专访,于是随口问道:“听说我们所里好几年前破过一个医美的案件,有省里来采访过。”
“是吧?”杜钦想了想,“应该不是我对接的,我感觉听说过这个案件,但没有具体的印象。”
“是14年的事情。”
“哦,我想起来了,是吕盛骄去的那次。”
姜宴眼睛一亮:“诶?对。”
“那时候我还在所里,只在工作群里看到她上镜的截图了。因为她和我是同期,我对她印象比较深。”杜钦说。
听她认识吕盛骄,姜宴本能地想多聊几句。但听她感慨已经很久没再与吕盛骄有联系,姜宴瞬间不想节外生枝。
他思考了片刻,只是叹了一句:“都是以前的事了。”
他们这边聊得有来有回,卢宜欣那头却只静默地坐着。
他们说的人她不认识,案件也不知道。她搭不上话、插不进嘴,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为了避免尴尬,她将目光转向车窗外。
车子飞快地驶在高速公路上,一辆又一辆地超过了身边的车。
她却只觉得车速太慢,路途太远。
只因,她心中太乱。
他们在8点之前赶到了省电视台,姜宴被带进了后台做妆造,杜钦承包了所有的沟通工作。卢宜欣仿佛是个闲人,对着电视台的几根柱子发着呆。
许是要对上“台柱子”的意象,电视台大厅竖着的几根柱子,都包裹了LED的电子屏,显示着省台当红的几位主持人的肖像。
卢宜欣对着几根柱子看了一眼,发现采访姜宴的主持人也在其中。
他们直到晚上才返回洹城。杜钦拍了很多现场的照片,坐在车里一边修图一边编辑朋友圈的文案。
姜宴有些疲惫。他靠在窗边,目光凝视着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影子。下了节目后,工作人员帮他卸了妆。但发胶却是除不掉的,他只能顶着头硬邦邦的发型回来。
一整天的聚光灯照得他头晕目眩,主持人的问题也没有完全按照台本来。他起初思路还算清晰,被问得多了就开始乱了,到最后根本弄不清答得好不好。
幸好这节目不是直播,剪辑剪辑应该有能用的部分。
姜宴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
卢宜欣依旧沉默着。她的手指不停地刷新着朋友圈,就等杜钦的朋友圈发出之后,她好第一个点赞。
她刷新了大约有20分钟,杜钦几经修改的文案、精心挑选的图片终于出现在了她的朋友圈页面。
卢宜欣飞快地点了赞,这才静下心来看杜钦写了什么、拍了什么。
杜钦写了很长的文案。她先是讲了讲今天从早忙到晚的努力,随后夸赞了一番姜宴的帅气,最后还调侃了一下,说是姜警官太高了,衬得主持人好小一只。
她拍的照片卢宜欣一张张看了,每一张都是挑的姜宴最好的角度。
卢宜欣私心觉得杜钦应该也是欣赏姜宴的,虽然她的文字会矫饰,可她的镜头不会骗人。
看照片的那一瞬间,卢宜欣想了许多事情。她脑子里有如走马灯一般,以这次的采访为起点,幻化出姜宴从此步步走高的态势。而她自己则躲在角落里,默默为他鼓着掌。
一种伤感的氛围笼罩上她的心头。
她不知道自己忙前忙后是否真的会有结果,除了绩效考核表上的分数,恐怕再无人记得她此时的付出。
包括姜宴。
省台的节目播出之后,姜宴算是有了些名气。他的七大姑八大姨在他父母的推荐之下都看了节目,积极地在家庭群里畅所欲言,表达对他的赞赏之情。
姜宴看得头疼,可又不能不回应亲戚们的热情,等他装完一天孝子贤孙,来到地心打算放松一下时,发现店里的服务员也对他露出了“这人我在电视上见过”的表情。
他瞬间破防了。
这叫人以后怎么去伏击蹲守?
姜宴这次的不满十分严重,他直接跟赵傲来表达了情绪:“以后的外宣我都不去了。”
“不去就不去,下次安排缪滨去。”赵傲来说着,下意识吸了口烟,“其实上外宣也不是个坏事,这种省台的节目局领导能看到,对你进步是有好处的。”
局领导能抽空看电视就很难得了,哪里会去记得人?
姜宴心里想着,走神间冷不防被烟味呛到,立即咳得忘记了说话。
赵傲来瞥了他一眼:“和她在一起那么久,没学会吸烟也就算了,怎么还会被呛到?”
姜宴别开眼,小声嘟哝道:“她不会这么对待我。”
听他这么说,赵傲来很是不忿,连忙将他赶走:
“去去去,干你的活去,这周不把材料都出掉别休息。”
从那以后,姜宴确实没再出现在外的镜头里。但与此同时,分局对他的抽调愈发频繁起来。不是抽调他去升旗,就是抽调他去列方阵。最近的一次抽调,是安排他到分局组织的报告会上进行诗朗诵。
这种抽调同样恼人且打乱工作节奏,但姜宴不得不去。毕竟外宣不参与还能说是出于侦查需要,局里的活动都不参加就有些给脸不要脸了。
诗朗诵的内容由杜钦提供,除了姜宴以外,还有一男两女参与。其中一位女民警正是他们所里的卢宜欣。
于是,他们又出现在了同一项工作中。
为了不影响日常的工作,杜钦找了间空会议室,把排练时间定在了下午四点之后。
即便如此,姜宴也几乎没有能在下午四点准时就位的时候。他要么在批完材料后带着一整包的案卷匆匆赶来,要么就是在其他楼层开碰头会,等会议结束才能加入。
四点到五点一个小时的排练本就很难出效果,再加上成员来得早晚不一,加班就成了必须的。
杜钦给他们报了加班的晚餐。盒饭送过来时,他们刚好练完了几轮。
“休息一下,先吃晚饭吧。”杜钦说。
她只报了四份盒饭,为了身材管理,她自己是不吃晚饭的。趁他们吃饭的功夫,杜钦先回了趟办公室。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四人。
这四人除了姜宴与卢宜欣是一个所的,其他二人各属不同的部门,以前并不相识。
偏生这几人都是不爱社交的,因而各自抱着餐盒吃饭,只有卢宜欣坐得离姜宴近些。
姜宴吃饭时也忙得很。他一手拿筷子往嘴里送食物,一手翻着微信,看各种人发来消息。
他的左手食指在九键键盘上戳来戳去,有时候输了长长的一段,发现输入法联想错了,又一个字一个字删了,重新修正过来。
卢宜欣坐在他斜前方的位置,为了能与他说上话,她将下巴搁在座椅的靠背上,像坐猴凳似的反坐在座位上。
她这么坐了好一会儿,终于引起了姜宴的注意。
“你这么坐不累吗?”姜宴问。
累啊,哪能不累呢?
还不是为了能和师兄你说上句话。卢宜欣心里想。
可她表面上还得装得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是有一点累。”她说,“不过每天这样坐一会儿,对身体有好处。”
姜宴没听过这样的理论,但他一向尊重每个人的行为差异。
“原来如此。”
他说完就继续低下头看手机,吕盛骄给他分享了个知乎问题,他翻阅着里面抖机灵的回答,边看边露出了笑容。
卢宜欣有些好奇。她问姜宴:“师兄,你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姜宴把手机转到她面前,给她看他刚看完的一个回答。
原问题是:你有哪些压箱底的笑话?
卢宜欣看了眼回答,没有戳到笑点。但她不想尴尬地冷场,于是笑了笑,说:“有意思。”
姜宴把手机转了回去,继续往下看。
他的举止大方而坦然,似乎给别人看他的手机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卢宜欣立即联想到了其他方面,比如大家都说没人能活着从男朋友的手机里出来,那姜师兄会是能给女朋友看手机的人吗?
她想到就问了出来:“姜师兄,如果你女朋友想看你手机,你会给她看吗?”
“她吗?”姜宴想到了吕盛骄,低下头笑了笑,“如果她想的话……”
他的笑容里有几分期待,又有几分落寞,十分得情真意切。这样真实的情绪表达,让卢宜欣感觉到了不妙。
莫非……姜师兄当真有女朋友?
卢宜欣不太敢相信这个推测。自从加了姜宴的微信,她一直在关注他的朋友圈,从未没过他秀恩爱。
她还特意观察过,姜宴背的包上没有可爱的挂件,车里没有摆件和玩偶,手机挂绳是“逢考必过”的字牌,怎么看都像是个不近女色的直男。
这样的人,真的会有女朋友吗?
又是怎样的女性愿意和他保持这样的交往状态呢?
卢宜欣想不清楚。
将心比心,如果是她与姜宴谈恋爱,她会立即将她喜欢的配件填进他的私人空间的。
怀揣着强烈的不信任,卢宜欣小心地、试探地问道:“姜师兄,你有女朋友吗?”
“有啊。”
卢宜欣愣住了,她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她心碎并不仅是因为姜宴那轻描淡写又理所当然的两个字,而是他脸上的表情。
“有”字说出口的那一刻,他的眼角下意识地、带着笑地扬了起来,他的眼里在那一瞬充满了神采,仿佛提到他最重要的珍宝。
平日里的疏离、冷硬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此时的他,柔软又温情。
这才是他深爱一个人时,真正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83文青 “哎呀哎呀
那次交底之后, 卢宜欣刻意避开了姜宴。就连值班时都坐得远远的,几乎不再与他有交流。
她虽然暗恋他,但不至于和有女朋友的男性纠缠不清。
他们之间本就不近的距离, 因此被拉得愈发远了。
卢宜欣本以为她与姜宴的交集就此要告一段落, 直到一天, 大内勤跟她说:“今晚所里有行动,你跟着打击警组去现场, 拍些照片和视频,之后无论是写案件纪实还是报外宣都会很有用处。”
时隔一月,她与他在工作上又有了合作。
这天下了班, 卢宜欣走到三楼的打击警组。她没看到姜宴, 却见缪滨坐在位置上打游戏。
“下班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她问缪滨。
“今晚加班。”缪滨说,“你来这里有何贵干?”
“跟你们一样加班, 要拍你们行动的现场。”
“那敢情好。”缪滨放下手机, “记得多拍些我帅气的身影。”
卢宜欣没理他,径自扭过脸去。她没打算怼着一个人拍, 况且就算只拍一个人,优先级也不会放在缪滨身上。
他们虽是同期, 又是校友,但因为在校时就不熟识,进了同一个派出所也没有热络起来。
“行了,我吃饭去了。”缪滨站起身, “你要不要一起?”
“去哪儿?食堂吗?”卢宜欣不感兴趣,“不想和那么多人挤一起吃桌餐。”
“那我们去商业街上吃。”
“行。”
他二人一拍即合,趁着没人注意,飞快地跑出了派出所。
许是脱离了工作的氛围, 他们之间的话题也多了起来,从工作烦恼到职场八卦无所不聊。
卢宜欣发现缪滨简直是个八卦百晓生,几乎每个人的八卦他都有所耳闻。她想到姜宴,突然叹了口气。
“不知道姜师兄的女朋友是怎样的人。”她说。
“你没见过吕盛骄吗?”缪滨问,“姜哥生日那天吕姐还来送蛋糕的。”
卢宜欣顿时一惊,她以为姜宴的生日蛋糕是外卖来的,谁知竟是有人专程来送的。
这么说来……那天值班的人,几乎都见到了姜宴的女朋友?
可她几乎没有从任何人嘴里听说过这件事。
卢宜欣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缘产生了担忧。
“我没见到,那时我接警去了。”她说。
“那就不奇怪了。”缪滨感慨,“吕姐可是个大美女,你想见她的话,我能带你去。”
“现在吗?”
“对,她在商业街上有家音乐餐吧。”
卢宜欣被他说得心痒,一口应下:“好,那我们去。”
“吕姐不光漂亮,还很会调酒。不过那酒很贵,138元一杯。”
“这在酒里面算贵的吗?”卢宜欣不喝酒也不懂酒。
“这么说吧,鸡尾酒卖38元都有溢价。”
那138元一杯可真是很贵了。卢宜欣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
缪滨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那么贵你还点。”
“你知道什么。”缪滨问她,“知道《窄门》吗?”
“什么门?”卢宜欣问。
“什么什么门,是书,是文学。”缪滨终于找回了场子,他开始装道,“是‘我们在这世间的相遇,仿佛是两颗流星的偶然碰撞,瞬间的光芒之后就是永恒的黑暗*1’,懂吗?”
“你还懂文学?”卢宜欣很震惊。
“我不懂,但她懂。刚刚的话就是吕姐教我的。”
啊,那她应该是个文青。卢宜欣想。
没想到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的姜师兄内心竟喜欢文艺挂的。
她想着,又看了眼缪滨。想到他刚刚如数家珍的模样,卢宜欣觉得缪滨的心思似乎不那么单纯。
难道说是男人都逃不开棉麻黑长直的诱/惑吗?
也太俗了。
揣着这样的心思,卢宜欣跟着缪滨走到了地心的店门口。
她一眼就注意到了门头屋檐下垂着的几只酒瓶。酒瓶的标签没有摘,经过风吹雨打后变得斑斑驳驳的。灯光从斑驳的空隙里透出来,为檐下铺上点点星光。
招牌上方悬挂的壁灯也是酒瓶做的,刚好能照亮招牌上的字:
地心音乐餐吧
简餐、弹唱、酒畅饮
这样的设计很符合卢宜欣对文青店主的想象。
透过落地窗,她看见里面坐着畅聊的顾客。他们有着年轻的面孔,被包围在巨大的酒桶之间。
“这不是酒吧吗?”卢宜欣问。
“往里面走有饭吃。”缪滨说着,推开了玻璃门。
他们穿过狭长的走廊,驻唱歌手的弹唱声逐渐清晰:
像我这样迷茫的人
像我这样寻找的人
像我这样碌碌无为的人
你还见过多少人*2
在音乐的渲染下,气氛似乎有些感伤。简单的歌词仿佛更能引起听众的共鸣,调酒台前不少人听得摇头晃脑的,直跟着驻唱哼哼。
卢宜欣看得直摇头,这才刚入夜就醉成这样,一晚上要赚多少酒钱。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缪滨却突然推了推她:“看,前台旁边那个穿裙子的,就是吕姐。”
卢宜欣循着他说的方向看去,刚好与吕盛骄对上视线。
说来也巧,这日的吕盛骄穿得确实休闲,白色镂空针织衫搭灰色棉麻灯笼裙,又梳着长长的侧麻花辫,仿佛是文艺片里走出来的人。
卢宜欣没忍住,撇了撇嘴。
呵,男人。
“吕姐今天穿得好看。”缪滨凑上前去跟她打招呼,顺便介绍了一把卢宜欣,“这是我们所里的内勤,卢宜欣。”
吕盛骄早就知道卢宜欣的存在,直到今日才见到真人。小小的五官落在她小小的脸上,被迷茫与不甘的情绪填满。
她俩互相审视地看了眼对方。吕盛骄不用多想就能知道,他们是特地来见她的。
尤其是卢宜欣。
“我听姜宴说今晚打击警组都要加班,怎么,你不用吗?”吕盛骄问缪滨。
她刻意没在卢宜欣面前隐藏她与姜宴的关系,大有既然来了就坦诚相见之意。
“出来吃个饭。”缪滨说,“吃完回去就开工。”
他接过吕盛骄递来的菜单,又推给了卢宜欣:“你看吧,反正我还是那几样,黑松露海鲜意面、蟹肉饼,青柠汁要冰的。”
卢宜欣被缪滨的一顿操作弄得乱七八糟的,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看吕盛骄,就被塞来两本又大又重的菜谱,还没来得及选好要吃的菜,就又被赶着落座。等到她终于抽出空来再瞧一眼吕盛骄,吕盛骄却已经走远,只留给她一个高挑瘦削的背影。
她不满极了,可又没理由发作,只好憋在心里,默默地埋怨缪滨。
下班后,姜宴被赵傲来喊进了办公室,单独交代晚上行动的安排。他们聊了有四十分钟,等回到执法办案队的办公室时,去吃晚饭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回来了,唯独缪滨不见了。
“可能他去吃饭了还没回来。”姜宴看了眼手机,突然冷笑了声,“怪不得没回来,原来是去商业街了。”
赵傲来瞬间了然。缪滨应该是去了吕盛骄的店里,她给递信过来了。
“有这么个情报源好用吧?”他问姜宴,“以前这可是我的。”
姜宴耸耸肩:“好用也不能总用,她可不是特勤。”
赵傲来扭过了脸。
这人太容易心疼女朋友,连传信这点小事都舍不得用她,是个十足的恋爱脑。他想。
“不能让缪滨在商业街浪费时间了,我去把他抓回来。”
姜宴说着,就要动身。
“等吃了饭再去。”赵傲来一手拍在他肩上,“食堂里都是现成的,餐厅里还要等上菜。你吃完过去肯定比他快,到时候一起回来干活,两不耽误。”
姜宴想了想,是这么个理,就跟着赵傲来去了食堂。
只是他表面上从容,吃饭时却明显很心焦,恨不得一口将所有的菜都吃完,然后飞到商业街上去。
地心餐吧。
缪滨与卢宜欣面对面坐着吃饭。
卢宜欣的不痛快几乎是写在脸上的,缪滨直直面对着,想装看不见也不行。
“你在想什么?”缪滨问,“有什么不高兴的说出来让人开心一下,不要总哭丧着脸,容易老。”
他总是能灵活运用语言的艺术,说些能气死人的话。
卢宜欣自然也被他气得血压上升:“老不老的要你管!”
“正常我当然管不着。”缪滨说,“但你要吃完饭就直接退休了,大内勤会打死我的。”
“去你的。”
卢宜欣依旧还有些惆怅,但被他激了一激,多少提了些气起来。她望向吕盛骄站立的地方,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的忧郁被缪滨尽收眼底。
“你喜欢姜哥对吗?”他问。
卢宜欣脸色一变,没想到心里最深的隐痛被他这么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顿时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你在这里乱说什么?”她压低声音,瞪着眼睛看他。
“你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缪滨说,“你能说你刚刚没有想和吕姐干架的意思?”
卢宜欣愣住了。她不记得她刚刚在想什么。
在吕盛骄出现的那一瞬,卢宜欣就仿佛宕机了一般,甚至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吕盛骄的五官会如奶油般在她的眼里化开,卢宜欣再怎么努力,也只能识别出一个朦胧的、遥远的氛围。
“我没……我绝没有……”她磕磕绊绊地说,言辞苍白地为自己辩解。
缪滨笑了笑,没有接话。
卢宜欣彻底被他惹恼了。
“我看明白了,我以为你是我这头的,其实你是她那头的。替她来找我的不痛快了。”她恨恨地说。
“嗐。这话就很不中听了。”缪滨把手背到脑后,“我确实中意吕姐,可你也喜欢姜哥,不如……我俩合作。”
“嗯……你是说……?”卢宜欣听了,心里短暂地燃起希望的火苗,但又很快自己扑灭了。她连连摇头道,“你在胡说什么东西,那样太缺德了。”
“缺德?不和你合作,难道我一人抱头痛哭?”缪滨眼神奇怪地看着卢宜欣,神情真挚得不似做伪,“倒是你,想到哪里去了?”
卢宜欣恍然,知道被他耍了。她又羞又恼,抓起一旁服务员忘记收走的靠枕,狠狠地往他身上连砸好几记:“你***!还问我想什么!”
她砸得不痛,但攻势很猛。缪滨招架不住,连连求饶:“别打了别打了,我随口瞎说的,你当我没说。”
脾气上来的卢宜欣哪那么容易收手,举着靠枕接连往他身上猛砸,直到听到他喊“再打下去路人要报警了”,才住了手。
缪滨这才得以松口气,他缓缓坐直,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领。
“你这样野蛮,怎会招人待见。”他说。
卢宜欣听了,又一瞪眼,还想再动手,却突然瞧见一个熟悉的影子往他们这边过来。
她放下靠枕,仔细地看了又看,发现来人的确是姜宴,忙规矩地坐好,安静吃起饭来。
她突然的变化让缪滨很是不解,他疑心她是看到了什么,正要回头去看,就听到姜宴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吃完了没有?”
姜宴的话是对缪滨说的。卢宜欣是内勤,姜宴管不到她。
但卢宜欣已经先缪滨一步从座位上跳了下来。
“我吃完了,姜师兄。”她乖巧地对着姜宴一点头,“我先回所里了。”
说着,她飞快地跑出了店,把缪滨撂在了原地。
缪滨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女人在关键时候还真是绝情。明明是她想来见吕盛骄的,此时把他一人丢给了姜宴。
“我也吃得差不多了。”缪滨放下手里的叉子,“姜哥,那我也先走一步。”
姜宴正要多问几句,却见吕盛骄刚好走了过来。他下意识地往她那边看去,缪滨趁着他这片刻的走神,也慌忙跑了。
吕盛骄来时,此处已经人去座空。
“哎呀哎呀,你把我的客人吓跑了。”吕盛骄笑着指着姜宴,“他们还没结账呢,是按逃单算呢,还是你帮他们先付了?”
一见到她,姜宴什么脾气都没了。他想起来地心是先用餐后结账的,现在缪滨和卢宜欣都跑了,的确无人付账。
“我来结账吧。”姜宴说,“饭钱我再去找他们要。”
“那你跟我来。”
姜宴跟着吕盛骄走到前台。她拿起手持的收银机,轻轻撕下一张小票。
她用食指与中指夹住小票,抵着贴在他的心口。等他覆手过来,将她的指尖紧紧地握住。
作者有话说:
*1 语出《窄门》*2《像我这样的人》歌词
第84章 84小丑 “为值得的
姜宴回到所里时, 大家刚好在聚往会议室集合。他也跟着上了四楼。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既有自己所里的民警,也有从别的所里抽调来的, 还有分局大队下来支援的。围着会议桌的座位都已经坐满, 只有后排角落里还有空椅子。
姜宴径自走到了角落里, 坐到了缪滨的旁边。
领导还没来,会议室的气氛相对轻松。大家如同开茶话会一般, 各自交头接耳地叙旧吹牛。
姜宴把小票递给缪滨:“把今晚的饭钱付了。”
缪滨看了一眼,倒也没小气。他先给姜宴转了账,又把小票一拍, 发给了卢宜欣。
姜宴听到他给卢宜欣发语音:“把你吃的菜钱转我。”
“现在已经不流行请女生吃饭了吗?”姜宴问。
他的作风还是比较古旧的, 通常不会问女生要钱。
“看情况。”缪滨说, “不过我又不打算追卢宜欣,所以没必要请她。”
“这么现实的吗?”姜宴忍不住吐槽。
“那不然呢?”缪滨看了姜宴一眼, “花钱也分值不值得, 为有的人我愿意一掷千金。”
姜宴哪里听不出他话里话外之意,于是很干脆地打断了他。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姜宴说, “开会了。”
这次的行动从晚上七点开始部署,八点众人到了各自的点位上, 一直蹲守到十一点才动手。
场所里烟雾缭绕,只能勉强看清个人影。抓捕组的一扇扇门推进去看了,发现这场子是回字形的,八面是门, 到处可逃,甚至其中有道门直通隔壁的店铺。所幸他们将外面各处都围住了,盯梢组又跟得紧,才没教嫌疑人跑掉。
他们把现场的证据固定好了, 将嫌疑人们分给三个派出所派车带回。等二十多人都进了办案区,已经是凌晨一点。
紧接着,所有民警连夜开了个碰头会,将对象分好后,大家囫囵审讯了第一遍,出办案区时,天都快亮了。
专案就是这样的节奏,从抓捕到将嫌疑人送进拘留所、看守所的这段时间,谁也别想睡个整觉。等到稍微能喘口气的时候,差不多赶上要值班。
姜宴就是这样,熬了两个晚上,不但没有补觉,还要早起去提审,最后喜提一个夜班。饶是健壮如他,这般连轴转下来,也感觉有些心律不齐了。
这时赵傲来做了回人,让他下了夜班之后直接休息了。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睡得不省人事,醒来已是中午。
有了这一觉补充,姜宴总算感觉活了过来。很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他突然想去请吕盛骄共进午餐。
说来也是,他们虽然离得近,却各自有工作安排。一起吃晚饭常有,吃午饭却很少。他想着反正下午休息,如果她也不忙,干脆找个平日里不曾去过的商综体,好好地吃上一顿。
他计划得很美好,执行得也很果断,却在推开律所的门时,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吕盛骄被两个男人堵在接待室里,其中一人双手撑在她面前的桌上,气势汹汹地与她对峙。
另一人态度好些,沉默地跟在前一人身后。听到有人走来,他回过头,主动与姜宴打招呼:“姜警官。”
姜宴一愣,突然想起来他是谁。
秦骁!
没想到那顿火锅之后,他们还有再见的机会。更没想到秦骁的记忆力如此了得,时隔一年多,竟还记得他。
“秦律,这是怎么回事?”姜宴问。
秦骁苦笑,走到一旁,将事情经过与姜宴细细说起。
时间倒转回一周以前。
这日白天,吕盛骄收到一封EMS的快递,寄件地址是她的学校,寄件人是陌生人。
她虽然不清楚学校为什么突然寄快递来,但还是签收了。等打开快递见里面滑出张演唱会门票时,吕盛骄意识到,上当了。
她已经把蔡令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蔡令应该也料想到她会拒收所有与他的快递,于是不知道怎么请到了京政的学生,寄给了她这封不得不收的快递。
此等用心良苦,不但不教人觉得感动,反而让吕盛骄察觉到一丝宣战的意味。
她谨慎地取出两张门票,把EMS的信封仔仔细细摸了一遍,果然摸到一张紧贴在信封内侧的卡片。她将卡片小心地摘了下来,发现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千万别让座位空着哦。”
果然。吕盛骄想。他就是来宣战的。
战场我已经准备好了,来一决高下吧。
这大概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吕盛骄没兴趣陪他玩这无聊的把戏。她把卡片收了起来,把门票挂到了闲鱼上。反正蔡令只说别让座位空着,又没说让她非要坐着,她找个人替她去也是一样的。
由于她挂的票价不高,很快就有人联系她交易。
吕盛骄选的是同城线下交易,与买家面对面交票的那种。
她问对方:“会实名认证吗?”
对方连连点头:“会的会的。”
只这一个问题,吕盛骄基本确认了对方是黄牛。可这不关她的事。或者说,对方是黄牛反而更好。
黄牛会操作实名认证,门票几经周转之后更难溯源,除非蔡令亲自来问,否则谁也不知道票是从她这儿出的。
她们罕见地进行了现金交易,交易结束后,吕盛骄把闲鱼上的商品删掉了,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演唱会结束后,蔡令便带着秦骁来找吕盛骄讨说法了。
如果说在这场策划里蔡令有什么失误的地方,其一就是一直以来,他只当吕盛骄是餐吧的老板,从没想过她与法律这行有关联。
以至于吕盛骄让他上楼来时,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当然,让秦骁作为代表人则是他的失误之二。秦骁是个极端的成本核算派,在这场堪称荒诞的闹剧里,他是最不想与同门师姐对簿公堂的那个。
因此,当蔡令还沉浸在梦里一般地向吕盛骄叫嚣着要她赔偿“打算向她求婚却因为她缺席而惨遭浪费的”损失时,秦骁已经躲到了一边,将一切都透露给了姜宴。
姜宴听完,瞅了一眼接待室里的蔡令,问秦骁道:“他的智商是不是只有三岁?”
“谁知道呢。”秦骁叹了口气,“一旦事关吕姐,他就跟降智了没有分别。”
对于蔡令的叫嚣,吕盛骄完全不放在心上。她左右不过一句“有本事你去起诉我”,随后嚣张地点了支烟,往他脸上吐了口烟圈。
“你以为我不敢吗?”蔡令问,“我这次准备齐了证据的,我之前就说过,这次回来,我会向你求婚,所以你是明知的。”
“什么时候说过的话,我怎么不记得?”
“去年九月,在理工学院附近。”
“有别人听见吗?你不会指望我来给你作证吧?”
“……就算这个你赖掉,我还有别的。”
“行了。”吕盛骄摆了摆手,“证据越充分,你离暴力干涉婚姻自由罪就越近,我劝你谨慎。”
“什么什么自由罪?”
“暴力干涉婚姻自由罪。”吕盛骄重复了一遍,略带嘲讽地反问他,“你不会真以为在法治社会强/制/爱能行得通吧?”
“我……”
“愿意陪你演偶像剧的小女生遍地都是,你去谈一个就是,何必盯着我不放?”
“我不喜欢那些……”
“我也不喜欢你。”
蔡令往后退了一步,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吕盛骄:“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我怎么了?”
“你变心了!”
他的表情里充满震惊与绝望,紧紧撑在桌子上的双手不自觉地颤抖,仿佛他才是被抛弃的那个。
“我们早就分手了。”吕盛骄提醒他。
“我们是迫于理想和现实的冲突才暂时分开的,我们的心里一直都是相爱的,难道不是吗?”
他突然爆发的这一声让吕盛骄陷入了沉默。
门外的秦骁与姜宴互相看了一眼,从对方的脸上读出了“不能理解”四个字。
“你不进去吗?”秦骁问。
“再等等,他们需要时间把话说清楚。”姜宴说,“要是情形变得再坏一点,我会进去阻止。”
秦骁有些佩服姜宴的气度。能在此等情形下保持冷静,如果不是完全不在意吕盛骄,那就是对她有充分的信任。
无论是能力上的,还是感情上的。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吕盛骄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里有些无奈,伴随着深深的叹息。
“你不这么想吗?”
“我想的是,分手了就是不合适,仅此而已。”
“关系断了,感情也就断了吗?”
“是。”
她的回答让蔡令一时失语。片刻之后,他才无奈地出声:“你好冷血。”
蔡令,你不懂。吕盛骄想。
世上不建立在任何关系上的纯粹的感情才是少数,亲人之间都能因为法律关系的断开而彼此抛弃,又何况是最不稳定的爱情?
但她不会蠢到在这时候自揭伤疤,因此她转头对门口的二人喊道:“听了那么久了,也该进来了。”
秦骁与姜宴乖乖地走了进来。
蔡令已经无暇顾及他俩,吕盛骄的答复伤透了他的心。
“秦骁,你什么都不告诉他,是怎么敢带他来我这里的?”吕盛骄问。
秦骁在外面听了全程,心里暗自憋笑憋了许久,此时已然忍不住。他小心翼翼地看一眼蔡令,发现对方正一脸震惊地回看过来,便连忙正了正脸色,摆出一副poker face来。
“他问我的我都回答了,我以为已经足够。”秦骁说。
吕盛骄知道这是狡辩。没系统学习过法律的人读法条最是危险,他们对法理一窍不通,不懂得理解立法意图,最是会曲解条文。
秦骁不可能不知道这点,但他依旧放任蔡令这么做了。
很难说不是一种故意。
不过比起这个,蔡令更震惊他俩的关系:“你们认识?”
“法学圈子就那么大,认识也不奇怪。”吕盛骄瞒下了他们是同门的事实,“不过我今天才知道他服务于你。”
“我也今天才知道你们还恋爱过。”秦骁说。
蔡令将信将疑。不过他本就没有很信任秦骁,告知的信息也很不全面。他也知道秦骁几乎不可能事先与吕盛骄通气。
“那这位是?”蔡令的目光落到姜宴身上。
“我男朋友。”吕盛骄说。
“你不是谈了个理工学院的学生吗?”蔡令说着,又扫了眼姜宴。他看起来是很年轻,但已经很有社会人的样子,绝不会是在校生。
“那是你以为的。他不过在那附近考试而已。”
蔡令看着姜宴不肯挪眼。他觉得姜宴只是看起来身材挺拔了些,气质较普通人要干净清爽些,穿衣算得上搭配过,可终究没有脱离普通人的范畴,甚至神情还有些木讷,怎么都不是优质男朋友该有的模样。
“他比我强在哪儿?”蔡令问吕盛骄。
吕盛骄没有回答,倒是姜宴出声了。
“只要比你强就可以了吗?”他问。
“只要你能证明比我强。”蔡令瞥了他一眼,满脸不屑。
自证清白本就最难,只要他敢自证,蔡令就有信心自己能打败他。
“那么,来掰手腕吧。”姜宴伸出手,抖下了手腕处的衣袖,露出了健硕的小臂,“你是要一局定胜负,还是要三局两胜?”
“啊?”蔡令没来得及反应,吕盛骄已经笑出了声。
“姜宴你太会欺负人了……”她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蔡令的体能比寻常人要强些,但绝不是姜宴的对手,这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是不敢吗?”姜宴问蔡令,“再拖拉就算你输了。”
“谁要与你比这个。”蔡令说,“没有文雅点的方式吗?”
“我过了司法考试,知道什么叫暴力干涉婚姻自由罪,不会说成什么什么自由罪,你觉得这条怎样?”姜宴又问。
“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有素质,尽揭人短。”
“不然呢?那捧着你说?也不是不行。”姜宴火力全开,“我刚刚听了你的台词,非常精彩。如果哪天你的歌没人要听了,去演话剧也很好的。我会买票捧场的。”
“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85立功 “忽见陌头
论吵架, 蔡令哪里是姜宴的对手。他身边都是文明人,不像姜宴每天都要与恶势力对抗,斗争经验极其丰富。
他招架不住姜宴的唇枪舌炮, 丢下一句“秦骁你看着处理吧”, 就匆匆离开了。
吕盛骄看着他远去的方向, 摇了摇头。
这场感情有着言情剧的浪漫展开,也有闹剧般的结尾, 很难说不是一种精彩。
“我也没少对蔡令说难听话,可他从不放在心上,怎么你一骂他就跑了呢?”吕盛骄问姜宴。
“你掰手腕掰不过他, 他当然不怕你。”
想来也是这个理, 没点武力威慑, 话说再多也无用处。
吕盛骄听了,又笑了起来。这次连秦骁都笑了。
“姜警官说话鞭辟入里。”他说。
“办案民警都这样, 嘴皮子磨得一流。”吕盛骄说, “有朝一日接了刑案,进派出所可要客气些, 他们可不是检法的斯文人。”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居然这个点了,该吃午饭了。”
姜宴这才想起自己来这里的本意:“我下午休息, 要不要出去吃?”
“好啊,反正我下午也没什么事。”吕盛骄一口答应下来,她看了眼秦骁,问道, “你一起吗?”
“我也可以?”秦骁看向姜宴。
姜宴点头:“一起吧。”
他当然更想只和吕盛骄吃饭,不过秦骁是远来客,招待也是应该的。
他们最终去了万象汇,那里有家口碑很好的洹城特色餐厅, 很适合招待外地的朋友。
“就这样不管你的委托人没事吗?”吕盛骄问秦骁,暗戳戳地指蔡令跑路的事。
“他现在估计回京市了。”秦骁看了眼微信,“他本来就是暂时脱离组合出来的,迟早还是要集体行动。”
“你怎么会接娱乐圈的活?他们应该有对接的法务。”
“我们主任与蔡令的经纪人私交不错。当蔡令说想要个律师咨询私人问题时,主任就介绍了我……说实话,凭他藏着掖着的态度,我就知道有坑,不过管他呢,给了钱的。”
“给了多少?”吕盛骄问。
秦骁比了个手势。
吕盛骄识出了金额,有些羡慕,叹道:“这顿该你买单的。”
“这就是洹城人的待客之道吗?”秦骁问,“你要实在心理不平衡,我送你条消息如何?”
“那要看是谁的。”吕盛骄说。
“贺珧的,怎样?”
“他……?”吕盛骄想了想,“成吧,说来听听。”
“他进司法部了,如今已是办公室副主任。”
“呵,谁要听这个。”吕盛骄不感兴趣地扭过头去,“他本就出身高门,就算哪天当了部长也不稀奇。只可惜我早过了司考,没有证件要等他签字。*1”
“那他的恋情呢?”
“更无聊。谁要听他和陆眉的破事。”
“陆眉已经是过去式了。他现在的女朋友是另一个学妹,读研时师从陶导。”
“陶导不是早就不招硕士了吗?”
“可说呢。据说是贺珧力荐。”
吕盛骄了然,都是人情。
“小学妹叫什么名字?”她问。
“怎么?感兴趣了?”
“谈不上。”吕盛骄说,“不过万一哪天遇见了,不至于一无所知。”
“她姓沐,沐浴的沐,叫沐白亦。”
饭后,秦骁先离开了,姜宴送吕盛骄回律所。
路上,他意有所指地对吕盛骄说:“今天又解锁了一段你的过去。”
“哪一段?”吕盛骄想了想问,“你不会是说……贺珧?”
“嗯。”
“你也太紧张了。”吕盛骄说,“我不是人民币,不是人人都会喜欢的。”
“再多的人民币也换不到你。”姜宴说。
“贺珧在国内的时间不长,我只与他喝过几次酒,仅此而已的关系。”
吕盛骄望向窗外,贺珧的模样在她的印象里已经十分模糊。她只记得他身形颀长,但非常瘦,瘦得几乎见骨。
他总是敞着穿长款的风衣,颜色以黑、藏蓝等深色系为主,像在身上披了件暗色的长袍,整个人仿佛一个中世纪的苦修教士。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场聚餐时。当时贺珧正值假期回国,被攒局者一起邀请了过来。他显赫的家世在京政不是秘密,不少人与想与他套近乎,组着队找他敬酒。
吕盛骄与他不同专业,也没有在京市发展打算,因而没去找他。席间,她呆着有些闷,摸了摸兜里的烟与打火机,到走廊里点了支烟。
没过多久,她看到贺珧也走了出来。
贺珧看向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他的眼神锐利、深沉,似乎认出了她是同一包厢的人。
吕盛骄与他对上眼,不得不硬着头皮打招呼:“贺学长。”
贺珧点头,似乎对她手里的烟很感兴趣:“抽的什么?”
吕盛骄摸出烟盒:“儒风。”
她伸手从烟盒推出一支来,不好意思直接递到贺珧眼前,只稍往前伸了伸,卡在两人中间。
贺珧将烟抽了出来,用打火机引燃。他吸了两口,随后捏碎了爆珠。
“我之前认识一个抽儒风的。”贺珧说,“他是洹城人,你家乡离那里远吗?”
“我也是洹城的。”
“巧了。”贺珧说,“你学什么的?”
“刑法。”
“为什么?”
吕盛骄一愣,她没想过为什么学刑法。大概是因为当过警察,刑法功底好一些,考起来容易。
反正扯不出谎来,她将实话告诉了贺珧。
“你当过警察……认得赵傲来吗?”贺珧问。
“前男友。”
贺珧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眼:“眼光真差。”
“说我吗?”吕盛骄问。
“嗯。”
吕盛骄看了眼贺珧,在心里想象赵傲来听到这话时的反应。她想赵傲来一定会抓住贺珧的衣领把他拎起来,以贺珧的身板,未必招架得住。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低笑起来。
“你笑什么?”贺珧问。
“我在想,你打不过他。”吕盛骄实话实说。
贺珧跟着露出轻蔑的笑:“他是个莽夫。”
“倒也没说错。”
说完,他们俩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烟抽得差不多了,吕盛骄打算返回包厢。这时,她听到贺珧问她:
“你觉得里面怎么样?”
“很闷很吵,不喜欢。”吕盛骄说。
她在贺珧面前总是忍不住说实话,许是他那双眼睛太过犀利,让她觉得谎言会瞬间被戳穿。
“那何必勉强?”贺珧问。
“太早回宿舍也没有意思。”
“跟我去个有意思的地方?”
吕盛骄看了眼贺珧,没从他眼里看到半点开玩笑的意味。此前她没与高干子弟打过交道,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都和他一样,约人约得强势而直白。
“去哪儿?”她问。
“去喝酒。”
喝酒而已。吕盛骄想。
她自负酒量极好,丝毫不惧贺珧的邀约。况且在包厢里贺珧已经喝了不少,她不觉得拼酒量自己会输。
于是,她应了他的邀请,两人一同坐上了前往酒吧的车。
在京市的几年,她会和同学外出喝酒,却很少去酒吧。这场所价格不菲,不是她能消费得起的地方。
全黑的车飞驰在京市的大道上,仿佛一头承载着欲望与虚荣的巨兽,在奔往燃烧着名与利的欢场。
吕盛骄看了眼坐在她身边的贺珧,只觉得他俩是一起被巨兽吞没的猎物。
贺珧选的是家鸡尾酒吧,是闹市里难得一片静谧之所。店主本身就是位调酒师,各种经典的鸡尾酒都能在酒单上看到,价格在130-150元一杯。
吕盛骄没想到贺珧会约她来这里,或许去一些更奢华的场所才符合别人对他的认知。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可奇怪的,毕竟短暂的交流里,他已经给她留下了独特、小众、不人云亦云的印象。
吕盛骄要了杯长岛冰茶。
“上来就喝度数这么高的吗?”贺珧问。
吕盛骄笑了笑:“喝甜水有什么意思?”
大有向他宣战之意。
“行吧。”贺珧弯了弯嘴角,“黑色俄罗斯。”
也是高度鸡尾酒,算是应了她的挑战。
“你本科在哪里读的?”贺珧问吕盛骄,“警校吗?”
“也是京政。”
“以前怎么不知道学校里有你这样有趣的人?”
“那时的我不是现在这样的。”吕盛骄说着,看向店长,“请问可以抽烟吗?”
店长点头。
吕盛骄点了支烟:“那时的我连抽烟都不会,你到哪里认得我?”
他们聊了些有的没的,从弗朗茨·冯·李斯特聊到牧野英一,既讲学术也讲轶闻。
末了,贺珧问吕盛骄:“有打算出国吗?”
“之前没想过。”
“那现在呢?”
“没什么不行的。”吕盛骄说,“反正我四海为家。”
她只是随口的调侃,贺珧却当了真。
“如果你真有想法,我可以帮你联系。”他热切地说,“学校有现成的项目,最近还可以申请……”
“真不错呀。”吕盛骄看着他,用半认真半玩笑的口吻问道,“那我出国的费用,由谁来出呢?”
贺珧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这时候问这么现实的问题……”他看向她的眼睛,只见被酒精晕染的朦胧眼眸里,盛着一点窘迫的光。
贺珧恍然间清醒过来,方才的浪漫似乎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四海为家或许并不是一种自由的表达,而是她真实的处境。只是她惯用轻松的语气,将这一切掩盖。
“你是个接近完美的女人,如果再有一些天真的话……”贺珧喃喃地说,“可惜粗粝的生活似乎已经将你的天真磨得丝毫不剩。”
那晚之后,贺珧还是会找吕盛骄喝酒,吕盛骄也欣然应邀。只是他们都心知肚明,曾经出现的那一瞬旖旎,已再也不会复现。
“他都这样说你了,你还与这种人喝酒?”姜宴问。
“他出钱大方啊,又不会与我发生什么。”吕盛骄说,“要不是那时喝了那么多免费的好酒,我后来怎么知道店里怎么该卖什么?”
姜宴听了,倒是认同:“也对。”
这样的务实才是吕盛骄,也是贺珧所嫌的“不够天真”。
“也许他选择的女朋友,就是一位符合他要求的天真的人呢?”姜宴说。
吕盛骄有些意外地看向他:“我以为你不会从别人的话里去判断一个人?”
如若他当真信流言蜚语,就不会有他们的如今。
姜宴想了想,他想起缪滨说的那句——“花钱也分值不值得,为有的人我愿意一掷千金”。
“那也分值不值得。”他说,“为有的人我愿意谁的话都不听。”
他们谁也没再提起贺珧,这不过是个回忆里的过场人物,如今更是高不可攀的存在。而生活是往低处淌的流水,走过活跃的春日,汹涌的盛夏,安静的秋季,在寒冷的冬天不轻不重地阻滞住了。
这年冬天,有些不太寻常。一场未知的肺炎打乱了所有人的生活。新年里没有人外出串门,店铺纷纷打烊。
吕盛骄给所有员工放了假,她有种预感,这店要再开起来,少说得等几个月。
不过,不对外营业不等于完全不开门。相反,店里完全成了她的私人空间,只招待熟识的人。
这天,赵傲来下了班来找她道喜。
姜宴在接警时发现了全区首例隐瞒行踪的密接人员,在分局引起了震动。派出所单独为他准备了一间隔离房,观察他的情况。姜宴怕吕盛骄担心,托赵傲来为他报信。
“姜宴成了次密接,要被隔离十几天,这算什么喜事?”吕盛骄问。
“这是战时立功。虽然所里本来就有推他进步的打算,但有什么比这个时候立功来得更快的呢?”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2。吕盛骄心里想。
她叹了口气:“这个时候,进步哪里有健康来得重要?”
“你放心吧,那小子壮得像头牛,不会有事的。而且对方是密接人员,不是病人,目前也没有任何症状。”
见她依旧面色不豫,赵傲来出了个馊主意:“要不我给你行个方便,你到楼上,与他隔着门说说话,怎么样?”
“都什么年代了,真要说话打个视频不就行了?”吕盛骄感慨,“不过终究没有人站在面前让人安心。”
算算时间,他们在一起已快两年,除了出差,还未曾分别过这样久。相聚时不觉特别,分开后才意识到,情谊已在心头结网,稍稍爬上一点思念,都能教整颗心晃荡不安。
作者有话说:
*1按文中的时间线(2019年),法律职业资格证书仍有司法部部长签名。*2出自《闺怨》
第86章 86求婚 “我愿意。
经过了一个冬天的沉寂, 洹城这座每年有60万净流入人口的海滨小城,在复工复学的热潮里,渐渐复苏了过来。
然而谁都知道, 肺炎的阴影并没有那么容易退去, 每个人都只是坚强又小心地生活在这场阴霾之下。
餐饮店受到的冲击是最大的, 吕盛骄的店关了许久,直到天气转暖才迎来了开门的机会。即便如此, 上门顾客寥寥。因为洹大虽然开学了,但对学生的管束比以前严格了许多,进出校门都有限制。学生再不能似往日一般随意跑出来喝酒, 店里主要的客流就此腰斩。
只是管束再严, 架不住学生有需求。有几个熟客建了个群, 把吕盛骄拉了进去,问她能不能做外卖。
于是, 每天中午吕盛骄把菜单发在群里, 群里的成员按需要点单。有点食物的,有点啤酒的。要是有人想喝点鸡尾酒, 也有少量的几款供应。
来店里堂食的客人少了,驻唱也不常来了。食客们坐得稀了, 氛围倒更自在了些。表演区成了开放麦,谁都能上去哼两句,听众也不吝啬夸奖,喝彩声一片。
磕磕绊绊的日子持续了一年。
这天, 赵傲来问吕盛骄:“我看你这店里始终没几个人,你不如改行只做外卖,反正设备都是现成的,省得开门营业徒增成本。”
这一年的突变给他带来了不少额外的工作, 难得熬到了周五,他下了班,照例来地心喝上一杯。
“人不能钻进钱眼子里。”吕盛骄说,“有时候开门为的是一个情怀,总有熟客闲下来会想来店里坐坐的。”
赵傲来耸耸肩:“你清高,你了不起。”
这一年因肺炎亏本关门的店面比比皆是,他不想吕盛骄也陷入这种境地。
“当然,我手头也不是很拮据。”吕盛骄说,“托你的福,杨希委托的那个案子标的额高,靠它赚了不少。”
“到头来我干活,你赚钱。”赵傲来点头,“这才是我认得的你。算得精明,无利不起早。”
说话间,姜宴也到了店里。他加了会儿班,来得晚了些。他在所里已经吃过了晚饭,因而径自坐到了赵傲来边上,也问吕盛骄讨了杯酒。
“你们在聊什么?”姜宴问。
“在讲俗气的事,讨论钱。”赵傲来问,“你知道你女朋友手头有多少钱吗?”
姜宴当然不知道。不过他很无所谓知不知道。吕盛骄怎么花她的钱都是应该的,告不告诉他更是她的自由。
“我要知道这个做什么?”他问。
“你们平时一点不讨论这些吗?她赚多赚少你也从不过问?”
“我又不懂做生意,告诉我有什么用?”
“这是信任问题。”赵傲来说,“难不成以后你们也打算像这样各管各的?”
以后?姜宴不好说以后如何。但他知道如果他多管闲事的话,可能就没有以后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姜宴说,“我只想过好当下。”
赵傲来低哼:“你心态倒好。”
他们聊这些时,吕盛骄并不在场,等她回来后,发现气氛有些诡异。
“又说我坏话了吗?”吕盛骄问赵傲来。
赵傲来立马露出无辜的表情。
“哪能呢?”他为自己辩解,“你怎么把我想这么坏。”
“是你一贯如此。”吕盛骄说。
她从姜宴眉宇间察觉到他有隐忧。他做人一向通达,从不过于牵记自己的事情。能让他露出这等神色的,必是有关于她。
而最喜欢拿他俩关系做文章的人,就是赵傲来。
“天地良心。”赵傲来说,“我不过是与他探讨了一下你的生财之道。”
吕盛骄被他的话气笑了。
“这事你问他做什么?你来问我啊。”她说。
“愿闻其详。”
吕盛骄轻轻将手搭在姜宴的肩头,头微微靠过去,贴着他的脸颊安抚地蹭了蹭。
“生财之道就是这孩子,他旺我呢。”她说。
这话不仅赵傲来不信,连姜宴都有几分吃惊:“真的?”
“当然。”吕盛骄拍了拍他的头,“咱俩丙辛合化水,水又主财,自然财源广进。”
她的话有些古怪。姜宴没听懂。
但他没有问,只要是她说的,就都是对的。
赵傲来倒是听明白了。
“你以往不是不信这些的吗?”他问,“我妈去找人相看的时候,你还不高兴了很久。”
“生意人哪有不信的。我当时不高兴是因为听到了坏话。”
也对。赵傲来想起批命先生对他二人感情的评价,也觉得难听。
烈日互灼、冲刑交迫。
这噩梦般的八个字仿佛阴云一般笼罩在他们心头,尽管时隔多年,尽管感情不复,他们仍无法轻易忘记。
姜宴愈发不明所以,他问赵傲来:“这又是什么?”
“现在的孩子已经完全不懂这些了吗?”赵傲来看了他一眼,解释道,“是八字啊,还要我再说吗?”
姜宴摇了摇头。他虽不懂八字,却知道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她找人看了他们的八字。这是不是说明她……?
姜宴的唇瓣轻微地弯了弯,心里仿佛点燃了一支烛火,散发出充满希望的暖光。
这晚姜宴没有和吕盛骄回去,却在第二天的傍晚突然出现在她家门口。
那时,吕盛骄刚要出发去店里,被他挡住了去路。
“有什么事吗?”她问。
“劫走你。”他说。
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出法外狂徒的话,吕盛骄没忍住笑出了声。
“啊……我好怕,你要带我去哪里?”
她嘴上这么说着,眼里却是带着笑的,语气也是柔和的,如同赴约一般坐上了他的车。
姜宴不答,故作神秘。
不过刻意隐瞒也无用,洹城能去的地方并不多,尤其当他驶上海滨大道之后,目的地便只剩下了海岸。
这次约会的地点,在海边的露台餐厅。
他们来的时间很巧,刚好是夕阳将天空烧得最艳丽的时候。
残阳的余晖落入海水里,将水面晕染出一片暖色。绯色的天,橘色的海,白色的遮阳伞与碧色的花园,他们并肩行走在其中,仿佛置身在莫奈的画里。
遮阳伞下的位置基本都空着,他们找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坐下。木质的桌面上有盏黑色的法式风灯。服务员为他们点燃了灯罩内的蜡烛,柔和又温暖的光线透过四面的玻璃,照亮了他们眼前的桌面。
吕盛骄拿起手机对着近处与远方都拍了好几张照。
“这地方在近两年也算个网红店,平日里位置订都订不到。”她说,“我很久以前就想来,但总是要排队,我也没耐心等。”
“那今天来得可算巧。”姜宴看了看周围,“洹城人现在少有外出堂食的,网红店也难免变得清净了。”
夕阳褪去后,天色还未全暗。夜空里呈现出好看的蓝调,海风吹过露台,微冷。
服务员为他们上了无酒精的香槟和前菜。冷切的伊比利亚火腿被固定在水果上,混合了油脂的咸与水果的清甜一齐入口,丰富的口感令人回味。
吕盛骄察觉到今天的姜宴有些反常,他比往日要沉默许多,神色也很紧张,似乎有悬而未决的心事。
但他不说,她就不主动问,只边吃边看海。
在上甜点之前,服务员抱着一束玫瑰来到他们桌前,酒红色的玫瑰花被装在粉色的玻璃花瓶里。他将花瓶放在两人中间,沉默地离开了。
吕盛骄看着那束玫瑰,微微怔住了。她隐约猜到姜宴的目的,正要说些什么,姜宴却先她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苍蓝色的、天鹅绒切角方盒,打开后径自单膝跪在她面前。
盒子打开的瞬间,戒指槽恰到好处地弹了出来,露出一枚精致的钻戒。戒托被制成了玫瑰花萼的形状。花萼包裹着大钻石,碎钻点缀在叶片间,闪闪发亮。
“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我们有些误会。但那之后,我就再也忘不掉你了。我是个迟钝又笨拙的人,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也不知道分寸在哪里,但你看穿了也不会说穿,总是很温柔地包容了我,我……我喜欢这样的你。喜欢你会有很多竞争对手,但我不怕。我愿意将我有的一切都交给你,我的热情,对感情的忠诚,还有……还有任何你想要的部分……吕盛骄,我想与你共度一生,请嫁给我,好吗?”
他磕磕绊绊地说完了好长的告白,和他事先准备好的,完全不一样。他的大脑像宕机了一般,写好的台词在这一刻忘得精光,一席话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还有些语无伦次。
糟透了。姜宴想。
还是搞砸了。
他依旧跪在地上,却不敢去看吕盛骄的脸。他像是在等待命运的审判一般,等待着她的发落。
吕盛骄什么也没说。她从戒指槽里取出那枚钻戒,拿在手中看了看。
良久,她才轻声问:“很贵吧?”
姜宴不敢答,只轻轻点了点头。
“攒了多久的钱?”她又问。
“大概……有一年多。”
“一年多,这么久。”她低声感慨。
“我那时候就很想和你结婚了。只当时是什么都没有,就没有说。”
“具体什么时候?”
“你在澳洲过年的时候。”
……
她问了些有的没的,姜宴紧张的情绪也逐渐平息。见气氛重回轻松,吕盛骄对他道:
“你起来吧,别总跪着。”
姜宴摇头,很执拗地要跪着等答复。
“我如果愿意答应,跪与不跪有什么分别?我如果不愿意答应,你就算跪到天荒地老又能改变什么?我已知道你的心意,快起来吧。”
听她这么说,姜宴才慢慢站起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吕盛骄把中指上的月光石戒指拿下来,与手中的钻戒比了比,发现月光石戒指是活口的,钻戒不是。
“准备了这么久,戒指的尺码是准的吧?”吕盛骄看了眼姜宴,半开玩笑地说,“要是戴不上可不能怪我不答应。”
“应该……是准的。”姜宴望着她的手指说。
“你量过?”吕盛骄问。
姜宴点头。
“什么时候?”
“这……”姜宴陷入犹豫。
为了保证尺码的准确,他量了好几次,数字都一样后才下单的。要他说具体量的时间,他说不上来。
他只好说:“在你睡觉的时候。”
“我睡得有那么沉?”吕盛骄有些惊讶,但很快回过味来。她睡不踏实已经是古早的黄历,自从姜宴住进她家,她的睡眠便一日沉过一日。
她把钻戒戴上了左手无名指,指环不大不小,刚好套入她的手指,丝滑得仿佛本身就是属于她的东西。
想到他下定决心要与她共度一生,为此攒了一整年的钱,在深夜偷偷测量她手指的维度,选了钻戒,订了餐厅,备了仪式,直到今日黄昏出现在她家门口,她的心突然就软了软。
年纪大了,心肠也难硬了。她想。
再推拒不了这种纯粹的情谊了。
吕盛骄将戴上了钻戒的手指翻给姜宴看。她望着他的眼睛说:
“我愿意。”
我曾见证过婚姻的破裂,我曾亲历过背叛与抛弃。我质疑承诺的约束力,我不信任忠诚与专一的存在。
但即便如此,此时此刻,当你许下要与我相守一生的承诺时,我依旧愿意相信你一次。
并不因为诺言值得信任,只因为那个人,是你。
吕盛骄的回应让姜宴欣喜若狂,他顾不得旁人的目光,一把抱起她,高兴地转了好几个圈。在她惊讶的低呼声里,服务生提着花篮走了过来,在他们周围撒上粉色的花瓣。
这家餐厅似乎没怎么承接过求婚的业务,服务生像没有感情的NPC,流程也很不系统,有点想到哪里就算哪里。
可现在还有谁在意这些呢?
这场求婚不是心照不宣、水到渠成的告白,是挑破朦胧情愫的惊险一跃。在姜宴单膝下跪的瞬间,他仍然不确定自己得到的回答会是“YES”还是“NO”,但即便这样,他还是尝试了。
这一段感情走得跌跌撞撞,有人劝他放弃,有他自己的犹疑,有吕盛骄对他的试探,有竞争对手的挑衅,有上天玩笑一样的作弄。
姜宴不知道自己比别人强在哪里。他像一个拙劣的牌手,拿着一副没有王炸的牌,顶着混沌的思路,仅凭着直觉,一路莽了过来,竟奇迹般地出完了牌。
也许感情里是没有聪明人的,也没有精明的算计和完美的必胜法。
人心的较量最是复杂,这是独属于勇敢者的胜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87来客 “最好的结
这晚回去之后, 姜宴仍觉得浮在云端上一般。他用理智想了想,形式上似乎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变化,不过是给吕盛骄换了一枚戒指。
可在心理上, 他又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同了。好像他与她的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些, 离他渴望的朝夕相伴的生活又近了些。
他一遍一遍地吻着她, 吻得她喘不上气,吻得她绵软地躺在枕头上。他却仍不满足, 低下头还要继续时,一只食指抵上了他的嘴唇。
“可以了,姜宴。”吕盛骄说, “再继续下去, 我恐怕没力气支撑到婚礼了。”
“婚礼”这两个字似乎是个神奇的开关, 让姜宴瞬间兴奋了起来。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一系列要做的事,最后他问吕盛骄:
“我们什么时候去领证?”
“领证……”吕盛骄想了想, “现在会不会太早了些?起码也得见过两边的父母之后吧?”
虽然她知道孙婕珍不是会反对的性子, 她的家人的祝福也完全能够不要,但毕竟这是千年的传统, 她可以离经叛道,姜宴还是要做人的。
“见家长还不容易?”姜宴问, “明天我就来安排。我妈盼着你来家里做客很久了。”
“孙老师欢迎我固然是好事,但结婚毕竟是件大事。”吕盛骄说,“比如说,我自由自在惯了, 一时没法适应很多人的家庭生活……”
姜宴试图理解了一下她的话。
“你是不是想说……新房?”他问,“那不用担心,已经准备好了。是市区的平层。”
吕盛骄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我知道的时候是在我跟我妈说想和你结婚之后。不过他们准备得更早,大概在我们在一起后不久。”
吕盛骄按他的话推算了下时间, 应是在她拜访过孙婕珍后,姜宴家里就行动了起来。
她有些震惊,亦有些动容。孙婕珍对她的认可不光只在那包茶叶上,还有许多背后的、无声的考虑。
“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们没能走到谈婚论嫁这一步呢?”吕盛骄问。
毕竟孙婕珍向姜宴透露新房这事时,还只是姜宴自己的意愿表达。一般人家很少会在不确定的时候就透露家底,因为这样很可能引来不怀好意的人。
“我也问过我妈这个问题,她说……”
“什么?”
“她说她了解她的儿子,也了解宋老师的孙女。”
吕盛骄没再说话。她感受到孙婕珍这句话里深深的善意与祝福,是奶奶去世后就再没有感受过的满含脉脉温情的支撑。
又过了一段时日。这天,姜宴正常在上班,忽然接到楼下值班的实习生打来的通话:“姜师兄,有个外地来的律师要调材料。”
如今的姜宴是重点培养的人才,一如当年的韩宇。所里给了他作为警长的名头,执法办案队的大小事都要先经了他的手,再由他往上汇报。
律师来调材料是极常见的事。姜宴没太当回事,只是回道:“让他在一楼等一下,我马上来。”
等到了楼下,他才发现来者是位女性,目测下来要比他年轻些。姜宴查看了她的证件,却在看到她名字的那一瞬,愣了一愣。
沐白亦。
那不是秦骁提过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沐白亦的脸上。
她长了张很惹人同情的脸,双眼充满水汽、显得雾蒙蒙的,樱色的唇瓣习惯性地抿得紧紧,白皙的皮肤薄得如同张纸,短短的下巴瘦得尖尖的。
她像只猫一样警惕地审视着周围,好像一有风吹草动,就随时会伸出爪子来一样。
姜宴把证件还给了沐白亦,从她那里获悉案件原委后,他想了想说:
“这是之前的案件,我去档案室帮你找找。”
说话时,姜宴注意到沐白亦的目光总不自觉往他胸前的警号上瞟。
律师与警察,之间天然缺乏信任的两个职业。
况且沐白亦的身份姜宴已从秦骁那里听说了,是个无论如何都要好生对待的角色。
他不想无故吃个投诉,转身离开了。
不多时,姜宴回来了。他一手捧着装订好的卷宗,一手拿着行政处罚法决定书的复印件。
“丁淘殴打他人案?你看看是不是这个,受害人黄兰霞。”
他说着,把复印件递给了沐白亦。
沐白亦看了看,基本与黄兰霞提供的信息能对上。但她是要替黄兰霞状告家暴的前夫,对案情了解得越详细越好,于是,她向姜宴提出要阅卷。
姜宴有些无奈,但也没有合适的拒绝理由,只是道:“你只能在这里看。”
他在旁边看着她,防止她翻拍或者录像。
趁沐白亦阅卷的功夫,姜宴给吕盛骄发了消息,讲了讲事情的经过,最后叹道:“冤家路窄。”
吕盛骄好心安慰他:“毕竟她是为工作,总好过专程来找你我。”
姜宴刚读完吕盛骄发来的消息,就听到沐白亦的声音:
“案件的主办民警今天在吗?方便找她问一下案件细节吗?”
坏了。姜宴想到吕盛骄的那句“好过专程来找你我”。
师姐,你话说早了。
“主办人是我的师姐,已经辞职了。”姜宴叹着气回答。
沐白亦似乎很关心她的去向:“是出了什么事吗?”
姜宴连忙摇头,怕她想歪:“那倒没有,是个人意愿。”
她阅完卷,又提出要看附卷的光盘。姜宴看了眼视听资料制作说明,说光盘的视频记录了丁淘拒签处罚告知笔录的过程。
他也有些好奇丁淘是个什么品种的人渣,于是允了沐白亦的要求。
然后,他在视频里看到一个坐在审讯椅上都耀武扬威高喊着“我打自己老婆没错”的可恶男人。
姜宴忍不住又与吕盛骄吐槽了几句,吕盛骄倒渐渐想起了这个案件。
丁淘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但在普通人的范畴里,绝对属于恶劣属性拉满的类型。
他曾因为经济犯罪被取保候审,被判实刑入狱后,黄兰霞发现自己怀孕、并生下了孩子。几年后,黄兰霞向尚在狱中的丁淘提出了离婚,丁淘非但没有应允,反而在出狱后找到黄兰霞,将她殴打了一顿。
“没想到黄兰霞真的要离婚了。”她在微信上感慨,“当年她就在犹豫此事,我一直担心她最终下不定决心。”
“你既然在意这事,不如我让沐白亦去找你?”姜宴问。
吕盛骄迟疑片刻,回了一个字:
“好。”
姜宴把吕盛骄的名片交给沐白亦。吕盛骄有两套名片,分地心音乐餐吧的和律师事务所的。姜宴给的是印有餐吧地址的那张,告诉她晚上再去。
沐白亦拿着名片,再三感谢后离开了。姜宴松了口气,随手把让她签过字的材料交接单扔在了桌上。
这东西留着没有大用,没有却很麻烦。姜宴担心自己保管不好,打算过几天交给案管室,把丁淘殴打他人案的卷宗拆了,重新附卷。
这么一耽搁,就碰上了来找他的赵傲来。赵傲来的目光在姜宴的桌上一扫,精准捕捉到了“沐白亦”三个字。
“她怎么来了?”赵傲来问。
“来调行政处罚决定书复印件。”姜宴反问他,“你认识?”
“她是我的一个朋友的女朋友。”
姜宴心里生出一丝疑惑。他还记得贺珧对赵傲来的评价——是个莽夫。
这是对朋友该有的评价吗?
“你说的这个朋友……他姓贺?”姜宴试探着问道。
赵傲来一愣:“你怎么知道?”
姜宴花了几分钟解释清楚了前因后果,赵傲来听完,做了个决定:“你们今晚要在地心碰头,我也要去。”
“会不会有点太多事了?”姜宴问。
“诶,这怎么能叫多事呢。”赵傲来教育他,“这叫尽地主之谊。”
“你说的地主可能是指师姐。”姜宴提醒道。
“这就对了,那我更要去了。”
“啊?”
“阿骄这人面善心黑,专门杀熟,我得监督着她,免得让她宰学妹一顿。”
“……”
下班后,赵傲来要和姜宴一同去地心。
姜宴拒绝了他:“想去大堂你自己去,我要直接去包厢。”
“趁今天人多,大家一起喝喝酒不好吗?”赵傲来问。
“我是打算结婚的人了。”姜宴说,“要洁身自好。”
说话前,他特地理了理衣领,很有一副负责任的、成年人的派头。
“真的假的?”赵傲来第一次听说这事,“你也终于到这一步了?”
“也?”姜宴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赵傲来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姜宴口中的“打算结婚”不是个人的意愿表达,而是个即将落地的计划。
他有些怅然,不敢相信一般地确认道:“她同意了?”
姜宴轻轻地“嗯”了一声。
赵傲来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姜宴不知道该如何让他信服,只能说:“等会儿你看下她左手无名指,就知道了。”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看与不看又如何?”赵傲来叹了口气,“你终究比我能耐,已经走得比我远了。”
“承蒙她的信任。”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商业街。赵傲来指了指两边的路。
“我们该分道扬镳了。”他说,“你进你的包厢,我走我的大堂。”
话里话外,有些感伤。
姜宴站在原地没有动。等赵傲来往前走了几步,姜宴突然出声,唤了一句:“师傅。”
赵傲来回头:“有事?”
姜宴提起的心瞬间放了下来。他摇了摇头:“没事……看看你还搭不搭理我。”
“切。臭小子。”赵傲来嘲讽地笑了笑,“只是谈成了恋爱就飘起来吗?你还有得学呢。”
姜宴在包厢里等了很久,他没等来吕盛骄,倒等来赵傲来。
“师姐呢?”姜宴问。
“还在和学妹聊天。”赵傲来在他对面坐下来,“她学妹还挺厉害,今年有个无罪的胜诉。”
姜宴看了赵傲来一眼:“如果是我们的案件,你还夸得出来吗?”
赵傲来瞬间有些心梗。
“你今天好像格外刻薄。”赵傲来说,“人家招你惹你了?”
“只是感觉她有点麻烦。我不喜欢多事的人。”
“你要喜欢还得了。”赵傲来故意调侃他,“你说对不对,要结婚的人?”
姜宴听了,只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们等到很晚,吕盛骄才推开隐形门进来。
“她走了吗?”姜宴问。
“刚走。”吕盛骄很自然地坐到他身边,“跟她聊了些贺珧的八卦。”
“你与她聊人家男朋友的八卦?”赵傲来忍不住问。
“男性和女性对于恋人的标准是不一样的。”吕盛骄说,“我感觉沐白亦并非自愿,他们也非传统意义上的男女朋友。”
“那还能是贺珧强迫不成?”赵傲来问。
“不知道,不过管他呢。他人的事,不理解也尊重。”吕盛骄说,“况且,贺珧那人,一向对什么都觉得理所当然,现在能有个人教会他世界不是绕着他一人转的,不是很有趣吗?”
比起他俩对八卦的关心,姜宴更在意案件的进展。他问吕盛骄:“离婚的官司能搞定吗?”
他到今日才知这是吕盛骄记挂了许多年的事,只是她一直默默藏在心里,从未跟任何人说起过。
姜宴隐约觉得,凭吕盛骄的性子,这么多年她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只怕这案件背后她花费的功夫能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明天我打算带沐白亦去丁淘家附近转转。”吕盛骄说,“根据我对这家人的了解,他们也应该行动起来了。”
“你还记得丁淘哪。这人也是的,头脑聪明但从不走正道,肯定迟早还要惹出事来。”赵傲来说,“不过他们家的离婚案你就不用掺和了吧?”
“如果我说这事能给你们送对象呢?”吕盛骄问。
“你的意思是……丁淘还有事?”赵傲来摇了摇头,“那你得快点,最近局里要动干部,我和这小子可能都要走,到时候对象留给了别人,更亏。”
“你们都要去哪儿?”
“我是无所谓,有位置能上就行。”赵傲来朝着姜宴一抬下颚,“至于他,可能和我当年一样,去刑大溜达一圈。不过这种事不到最后一刻都不好说。”
“那不正好,直接把案件带到大队去做,有名有实。”
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但彼此心里都清楚,这些不过是美好的愿景。或许一觉醒来,一切都实现了,也可能天亮之后愿望化为了泡沫。
“最好的结局是:沐白亦打赢了官司,我们得到了对象。可是这样下来,师姐,你能获得什么呢?”姜宴问。
“我嘛……”吕盛骄抬手伸了个懒腰,“不想我徒劳无功的话,你们俩就多多消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88不舍 “我拿最好
即便了解吕盛骄如赵傲来, 有时候也会被她的谋划震惊到。当沐白亦把她搜集的所有关于丁淘非法放贷的证据交给他时,赵傲来有片刻的恍惚。
他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默默推动着这一切的发展,他与沐白亦都像是这只手拨弄过的棋子。
这只手的主人很了解每个人, 知道只要稍加引导, 他们就会主动奔赴她选定的方向。
丁淘被行政拘留是2014年的事, 如今已是2020年的最后一天。
六年时间,吕盛骄从未忘记他, 独自地、沉默地追随着他的踪迹,直到一切都隐瞒不住,直到正义必要得到伸张。
吕盛骄啊吕盛骄, 你在收集这一切的时候, 究竟在想什么呢?赵傲来暗自思忖。
你有想过这一切最后很有可能会如泥牛入海吗?你有想过你想帮助的人很可能放弃自救的权利吗?如果努力不能指向必然成功的结果, 那又是什么驱使你在默默努力呢?
不过这些问题的答案都不再重要。她所有的付出,都如同点点星火, 汇聚至今, 已然形成燎原之势。
这天是赵傲来他们班对班备勤,要值守到晚上十点。入夜, 他们蹭了顿值班的晚饭,然后赵傲来以讨论案情为由, 把姜宴从三楼喊了上来。
师徒俩对在四楼副所长的办公室里,大眼瞪小眼。
赵傲来把最近收到的有关丁淘的材料摆到姜宴面前:“看看,有什么想法?”
姜宴一页页翻过去,看了大约有半小时。
“感觉够罪了。”他说。
“罪肯定是够了, 我问你的不是这个。”
“那还有什么?”
“他是严打经济犯罪那时坐的牢,出来又赶上《反家庭暴力法》送审。现在上头开打击非法金融活动的专项,他刚好被查出非法放贷……”
“每一步都踩在了国家的红线上。”
“即便这样,他依旧只是个普通的坏人。跟我们抓过的大恶之人相比, 还差很远。”
“普通的坏人……啧。”
“有很多事,我们觉得不好,所以不会去做。但有些人会觉得也没那么坏,所以就做了。然后他们就成了普通的坏人。这些普通的坏人,就像是房间里的蟑螂,会活跃、会繁殖,会挤占普通人的生活空间,等到上面想要规制时,蟑螂已经多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了。”赵傲来说,
“我在想,当第一只蟑螂出现时,当他们数量其实不少、但还相对隐蔽时,当还没有多少成熟的案例给我们参考时,我们该怎么处理这些问题?等到上面开专项严打固然是个途径,那时有条线的支持,有各种文件、解释作为依据,能集中地解决问题。但在等待的过程中,我们能做的又有什么?”
姜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太大、太深、太难,他没有作声。
他只知道,饭是一口一口吃的,路是一步一步走的。考核表上的每个“1”,背后都可能关联着许多家庭,许多的人。
他们像收紧约束带一样,一点点地缩小恶行的等级:先消除最恶的行径,然后改变普通的坏人,再然后……循环往复。
窗外光色一闪,传来烟花绽开的声音。他们不约而同地望了过去。
今晚是跨年夜,远处非禁放区的烟花声、鞭炮声此起彼伏。那轰鸣的声音好似雷动,仿佛要将旧的过往震出条裂缝,新的一年便从那缝隙里跻身出来,一点点膨胀、延展,直到布满365日的每一天。
吕盛骄在商业街订了桌夜宵。她先到店里等姜宴他们下班,等着等着,又等到了沐白亦和她朋友们的加入。
六个人热热闹闹地拼了两桌,叫了两打科罗娜,正要大快朵颐,却见有个人影如团云一般,出现在了店外。
是贺珧。
他的发上沾着深夜的风霜,身上裹着冬日飘零的雪。烧烤店的热气化不开他浑身的寒意,反倒因为他降温了好几度。
吕盛骄最先看到了他。他比印象里的那个模糊人影还要清减了几分。
过去的他只是身形瘦削,如今他连脸颊都略微凹陷,露出了嶙峋的腮骨。
仿佛受了一场大病的折磨。
她正要出声,贺珧却像道影子,轻轻地飘过去了。
他的目光从吕盛的脸上一闪而过,仿佛镌在刀头上的金刚石,锋利、尖锐,却没有半点情绪,仿佛他们从未认识过。
他的目标是沐白亦。
吕盛骄朝着赵傲来使了个眼色。
赵傲来心领神会,一把拽过贺珧,用手肘紧紧地牵制住他,硬是拉着他坐了下来。
这个像座冰峰一样的男人,被赵傲来扣着拉着,一点点沉到了座位上,如同冰山融入了海水里。
桌面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不少。
吕盛骄与沐白亦闲聊了几句,转头看了看姜宴。
姜宴对贺珧与其他人的关系不感兴趣,也不喜欢社交。他捏了捏吕盛骄的手,感觉她的手掌湿湿的,泛着凉气。
“不可以再喝冰啤酒了。”他玩笑似的说。
吕盛骄没有与他开玩笑的心情,轻轻地“嗯”了声,陷入了沉默。
她的情绪不很对劲。姜宴收敛了笑容,安静地观察起她来。
吕盛骄察觉到他的目光,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她问。
“你不开心。”姜宴实话实说。
吕盛骄没有回答。她的眼神很复杂,明明朝着的是别的方向,却像面镜子,深深地照进了她的心里面。
“如果不高兴的话我们就走吧。”姜宴提议。
他环顾四周,只见赵傲来与贺珧聊得有来有回,沐白亦与她的同伴亦是相谈甚欢。这局里独独他们二人与旁人不同。
“我们不在应该也没什么关系。”他说。
吕盛骄拿起啤酒瓶,把自己的杯子倒满了。
“我也觉得该走。”她说,“但不想就这么走。”
不知怎的,明明是个热闹的环境,明明有好友恋人相伴,她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贺珧带来的风霜似乎吹进了她的心里,她只觉得冷。
“你怎么看他?”吕盛骄突然问姜宴。
他……谁?
姜宴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她在看贺珧。
“我……”姜宴一时难以回答。
他今晚第一次见贺珧,且除了打招呼外并未与之交谈,实在谈不上有想法。
“他不年轻了。”姜宴想了想说。
吕盛骄被他的话逗笑了:“不年轻?你只这么想?”
姜宴点头。吕盛骄喜欢年轻的,所以年不年轻是他唯一会关注的事。
除此之外,贺珧的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
“你真有意思。”吕盛骄说。她说完,跟着叹了口气。
“不过你挺聪明。”她补充道,“比贺珧聪明多了。”
姜宴不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恰在这时,赵傲来提议大家去打桌球。
见吕盛骄没有反对,姜宴便也跟着应了。
这晚,他们喧闹至深夜,终究是闹累了。
零点之后,众人各自散了,纷纷前往归处。
午夜的天空簌簌地飘下雪来。赵傲来站在街头,看了眼沐白亦与跟在她身后的贺珧,突然回头看向吕盛骄:
“他俩一看就是吵架了。”
“谁说不是呢。”吕盛骄低着头,路灯将她的身影拉得长长。
“你猜你收留了沐白亦,贺珧是谢你,还是怨你?”赵傲来问。
“谢我能如何,怨我又能如何?”吕盛骄回问他。
“嗐。”赵傲来踢了脚路边的石子,“他那种人,肯定不会特意谢别人,还是怨你容易些……比如过两天想办法让你的小店关门了。”
“怕吗?”吕盛骄轻轻地问。
赵傲来一愣:“你在问谁?”
“问我自己,也在问你们俩。”
她先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姜宴,他只是摇摇头:“不怕。”
他不觉得贺珧有这份能耐。即便有,也不该向这种势力低头。
吕盛骄又看向赵傲来。
“在我的辖区强行关闭一家合法的店吗?”赵傲来无声地笑了起来,“这要成真了,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
“那你还问这做什么。”吕盛骄说。
“没话找话?”赵傲来也觉得自己怪无聊,“平时难得一见他那种身份地位的人,忍不住想要多说几句怪话。”
“不要把他想得跟大魔王一样。”吕盛骄说,“他不过就是位置高点,家世好点,权力大点……算了,越说与他差距越大。”
“我们都是基层,不比他身在部里的机关。”赵傲来叹了口气,“能认识他已经是机缘巧合了,这本不是我们该遇到的。”
“你说,如果我当初留在京市,是不是也会成为你说不该遇到的人。”吕盛骄突然问道。
赵傲来一愣。
“这也难说。”他喃喃道,“我与这小子都是京警大毕业的,留与不留京市也就一念之间的事。不过,帝京米贵,居大不易。再来一次,恐怕我们也谁都不会留下。”
“所以,我们酸的还是他的家世。”吕盛骄总结陈词。
赵傲来没有说话,他知道吕盛骄是对的。倒是姜宴轻轻地拉住了她的手。
“但我们很幸福。”姜宴说,“你刚才问我如何看贺珧,我现在觉得,他是个不幸的人。”
吕盛骄停下了脚步,她有几分吃惊地看着姜宴。
他对贺珧的评价奇特且充满灵性,先是说其不年轻了,又说不幸。这些话任谁乍一听都觉得大言不惭,可细细观察下来,今晚的贺珧,确实虚弱又悲伤。
“不幸……但世人都觉得他是天之骄子,仰慕他、羡慕他、依附他,渴望成为他。”吕盛骄说。
“那你呢?”姜宴问。
“我?我要有他的家世,一定比他强多了。”
她说着,突然蹲下来大笑出声。赵傲来与姜宴齐齐地朝她看过来,眼里满是担忧与关切。
“越想越觉得可笑,他真蠢,太蠢了。”她说,“看看他做了什么,特地从京市追人追到了洹城。这是一个理智的人该做出来的事吗?这是疯子才会有的行为。”
她曾有多厌恶蔡令的纠缠不休,就有多讨厌今晚的贺珧。
“你讨厌他吗?”姜宴问。
“对,我讨厌他,讨厌死了。”
讨厌他手里有她想要的底牌,讨厌他与生俱来的理所当然的态度,讨厌他不知道是谁赋予的、就随意使用的评价他人的权力。
她很少这样直白地吐露心声,所有人都以为她有一颗强大的心脏:不在意他人的评价、不在意外在的形象。可她哪里是不在意呢?她分明在意极了。
她在意相看的先生用八个字就定义了她与赵傲来的关系,她在意贺珧将她不得已的窘迫视为她人生的污点,她在意她的生父与继母算计她失败后气急败坏的怒骂,她在意有人把她和她的店当作轻浮的场所,觉得她是随随便便就能约出来的人。
她只是不说,她只是把这些在意都吞咽了进去。
她像是一面被摔了上百次的镜子,背后早已布满蛛网似的裂纹。可她的正面又是完整的,每个人路过她,都能映出自己的笑脸。
她告诉自己,她会有很多很多的钱,也会有很多很多的爱,她会拥有一切,那时的她就不用再逞强,她会把心里那些碎得不成样玻璃碴子扔到每个伤害她的人身上,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疼痛。
然而,今晚她又遇见了贺珧,今晚的他虚弱、无力、愚蠢,她大可以关心他,可以阴阳他,甚至嘲讽他,但她什么也没有做。
她从贺珧眼睛里看出来,他知道他今晚虚弱、无力、愚蠢,但他依旧这么做了。因为他想做。
那一刻,吕盛骄知道,没有任何言辞能对他起作用。
她讨厌贺珧,也讨厌起了伤人念头的自己。
姜宴看出了她心里的不快。他知道她不是个喜欢坦言心事的人。
于是,他提议道:“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喝二场?今晚的几瓶啤酒,没有喝尽兴。”
他的提议得到了赵傲来的赞同:“好。喝痛快了骂人,骂累了就喝酒,一直喝到天亮。”
吕盛骄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知道他们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支持她。这两个人,一个与她有过难以割舍的过去,一个她已决意要共同奔赴未来。
她想了想说:“去我店里吧,我拿最好的酒请你们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89分别 “所以……
地心已经打烊了, 店里漆黑一片,静静悄悄。
姜宴与赵傲来先进了包厢,没过多久, 吕盛骄搬了箱酒进来。
两位男士都吓了一跳。姜宴赶忙跑上前帮忙。
“你喊我一声就是了, 何必自己动手?”姜宴说。
“那不成。”吕盛骄笑着拒绝他, “藏酒的地方是绝密,不能告诉任何人。”
“对我也是?”姜宴挑眉。
“对你尤其。”吕盛骄把食指按在他的唇上, “你会以我的健康为由,把酒都搬走的。”
“你倒是藏了多少?”
“都说了是绝密了。”
“……”
“行了行了。”赵傲来看不下去了,“要打情骂俏回家去, 我是来喝好酒的。”
他看了眼酒箱, 豁然瞪大了眼。
“麦卡伦30年!你可真是下了血本了!”赵傲来咋舌惊叹, “几万一瓶的酒!”
“镇店之宝了。”吕盛骄说,“省着点喝, 别全喝完了。”
“酒是好酒, 但也不能干喝啊。”赵傲来叹道。
吕盛骄看了眼姜宴:“到厨房拿酒杯和冰桶过来,再把冰箱里的伊比利亚火腿片拆了。”
姜宴点头去办了, 赵傲来则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
吕盛骄瞥了他一眼。
“你坐沙发我坐哪里?”她问。
“坐我边上?”赵傲来说,“就像第一次我们三个在这里吃饭时那样。”
“去你的。”吕盛骄将他从沙发上赶下来, “此一时彼一时,就你现在还想坐我旁边?”
见她不快,赵傲来起身坐到了她斜对角椅子上。
“我不坐沙发可以。”他说,“但那小子不能坐我上首, 多少得有点规矩。”
“行。”吕盛骄应了他,“我一人坐沙发,成吗?”
赵傲来满意了,不再多话。
不多时, 姜宴推着餐车来了。布置完餐具与菜品后,他看了眼包厢的座次,很懂事地走到吕盛骄对面的椅子边,挨着赵傲来坐了下来。
这份伶俐让赵傲来忍不住惊叹:“当真今时不同往日,你小子算是磨出来了。”
想想他刚工作时愣头愣脑的模样,短短三年多,恍然如同隔世。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吕盛骄说。
她举起酒杯:“来,敬新年。”
另二人也跟着举杯。
姜宴望着吕盛骄,突然想到2018年的元旦,她也与他碰杯,祝他“革除陈秽,所愿皆成”。
那时他的愿望是什么呢?
是与她在一起。
成了吗?
成了。
想到这里,姜宴便有些晕乎乎的,命运终究是眷顾他的。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不偏不倚,目的地便一点一点地离他近了,直到跟前。
赵傲来痛饮了一大口。
“爽快。”他叹道,随即问吕盛骄,“没有祝酒词吗?”
“没有。”吕盛骄答,“每次都是我说祝酒词。腻味了。”
“那我来说。”赵傲来拿起杯子,“莲开并蒂花无色,梅结同心玉有香。自是好逑天作合,明星烂矣警翱翔。*1”
“听着像别人的诗。”吕盛骄说,“你是知道我们要结婚了吗?”
“不光是你们……”
“嗬。”吕盛骄笑道,“原来你也好事近了,恭喜恭喜。祝你与李检百年好合。”
赵傲来一愣:“我没和任何人说过李瑛,你从哪里知道的?”
李瑛是区检察院的检察官,刚从下面县里调过来不久,熟悉她的人并不多。
“你不讲,不等于别人不说。”吕盛骄说,“李检找我打听过你。”
“你说我什么了?”赵傲来心里一紧。
“你觉得我该怎么说?”吕盛骄放下杯子,“以我们的关系,说你坏话不成,说你好话也不对。当真是给我出难题。”
她的话让赵傲来愈发紧张。
“好阿骄,你到底是怎么说的?”他着急地问,“你说完她是什么反应?”
他愈是着急,吕盛骄愈是卖关子。面对赵傲来质询的目光,她干脆不说话,气定神闲地望着他。
赵傲来呼吸都要停滞了。
“阿骄,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的。”他低头道歉,“但你知道,我谈个恋爱不容易……”
“怕我捣乱?”吕盛骄冷笑,“我是那种人?”
“不是不是。”赵傲来连连摇头,“事以密成,是我怕搞不成功,被你看了笑话。”
吕盛骄哼了声,算是信了他的解释。
“那你究竟是怎么说的呢?”赵傲来追问。
“我说……你要知道梨子的滋味,你就得变革梨子,亲口吃一吃??。*2”
赵傲来听完,瞬间松了口气。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他说。
吕盛骄又哼了声。
赵傲来立即举起杯子:“我敬你。”
吕盛骄斜乜他:“拿我的酒敬我?”
赵傲来连忙承诺:“我们婚礼您坐主桌。”
吕盛骄这才勉强应了。
“行吧。”她说,“记住你的话。”
赵傲来怔怔地坐稳。吕盛骄无意间提醒了他。虽然这段感情他瞒得紧,但天底下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公检法不过一墙之隔,说不定局里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
他需要早做打算。
“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吕盛骄问。
“元旦之后领证,春节后办婚礼。”
“安排得这么赶?”吕盛骄惊叹。她和姜宴还没走完见家长的流程,领证的日子尚且不过是模糊的概念。
“我与她都是二婚,不可能大操大办。况且她怀孕了,拖不起。”
吕盛骄扶额。今晚到底是什么日子,爆炸性的消息一个接一个。
“未婚先孕……这是你能做出来的事?”她问。
“如果我说这是她想要的,你信吗?”
吕盛骄沉默了。她听说过李瑛家里的这些事。
李瑛在上一段婚姻里多年没有孩子,夫妻二人几番检查也没查出是谁的问题。为此,她原本的丈夫提了离婚,又火速再婚,在去年得了一个孩子。
想来这事给她心理压力极大。
“若是她的意愿,倒也无不可。”吕盛骄想了想,又问,“那你女儿怎么办?”
“她和李瑛处得不错。前妻现在找了新的男友,对女儿没那么热络了。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自打上次从京市回来,女儿就一直闹着要我给她找个新的妈妈,也不提再要去京市了。”
赵傲来将双手背到脑后,“要不是女儿闹得凶,我本没这么快再婚的打算。阿骄你是知道我的……”
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的目光闪了闪,但残存的理智很快拉住了他,没让他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吕盛骄知道他想说什么,她只是抿了抿唇,说:
“选妻子和选母亲是不一样的。你不能指望一个从未获得过母爱的人去做一个理想的母亲。”
这么多年从未示人的脆弱在这一瞬间被摊开,吕盛骄仿佛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碎开了。
她知道,那是她多年来一直小心翼翼维护的自尊。
那被冰封住的小小自我,终于在此刻露出了裂痕。阳光正透过那点缝隙,一点点地渗透进来,将冷漠的心田照得暖融融的。
“你该回去了。”吕盛骄说,“多陪陪孕妇,别在这里跟我们喝酒。”
“她现在住在她爸妈那里,在婚礼结束前,我们都不会住一起。”
“为什么?”吕盛骄问。
“习俗?”赵傲来叹了口气,“她说的。你听说过吗?”
吕盛骄两手一摊:“哪里有人会讲给我听这个?”
所谓的习俗,大多是备婚时长辈提出的要求。吕盛骄是个无人管的,自然没有什么习俗可依。
她看向姜宴,姜宴直摇头:“我没听说过这些。”
“那恐怕是县里的习俗。县里的规矩总比市区的要重些。”赵傲来说。
“对你而言,规矩重总比没规矩好。”吕盛骄看着他,“你就此该好好顾着家里了,别总想着喝酒。”
“喝完这顿,恐怕再没机会找你们喝酒了。”赵傲来倒满杯子,自说自话地闷了一大口,
“元旦后我要去新所上班,以后管纪律带队伍,要教育别人多陪伴家人,自己不以身作则可不行。”
“嗬,以后得尊称赵教了,失敬失敬。”吕盛骄笑着嘲弄他。
“我走之后就是这小子去局里,以后这片只剩你一人看着了。”赵傲来叹息。
“我?我才不看着。”吕盛骄轻轻放下杯子,“我也趁此宣布一个机会,元旦之后,这里要拆了。”
她话音未落,就听到玻璃杯掉到地下,发出响亮的碎裂声。
“啪。”
大家的目光循着响声望去,却见是姜宴的杯子脱了手。他愣愣地坐着,手上还保持着持杯的动作,脸色铁青。
玻璃杯碎成了几片,未化的冰块躺在酒液里,悄悄地融化成水,四散地流淌开去。
“你突然发什么神经?”赵傲来问。
姜宴没有理会,只直直地盯着吕盛骄,颤抖着双唇,说出破碎的语句:
“是因为……师傅不来了,所以这里……也不要了吗?”
他的眼睛因过度激动而变得通红,他像只受了伤的暴躁小兽,舍不得对吕盛骄发怒,只能隐忍地、苦涩地舔舐着心伤。
赵傲来被他的话惊住了,一时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直以来,他们三个人都保持着微妙的平衡,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回避着“过去”这个话题,却没想到在真正告别过去的这天到来时,才发现他们谁也没有往前挪过一步。
他和姜宴,是同事,是师徒,亦是情敌,以后还可能是竞争对手。赵傲来总是担心自己会是戳穿窗户纸的那个人,没想到先爆发却是姜宴。
他悄悄扭过头看向吕盛骄,这个局面,他没有办法收场。
然而,吕盛骄却像个没事人似的,说话的语气也是稀松平常的。
“因为律师事务所要扩建了,所以打算把店搬走。”她说,“谁能比钱更有面子?”
姜宴一愣,旋即低下头。
“是我想岔了。”他说。
吕盛骄伸手摸了摸他垂下的脑袋。
“你们提拔的提拔,进步的进步,也要许我事业节节高升呢。”她用轻松的口吻说道,
“不来敬我一杯吗?就当是敬律所新任的合伙人。外人以后还得叫我声主任呢。”
姜宴脸一红,站起身来。
“我再去拿一个杯子。”他说。
直到姜宴走出包厢、关紧门后,赵傲来才讪讪地出声:“他以前发过这么大火吗?”
“认识以来第一次。”
“那你不怕吗?”赵傲来问。
吕盛骄抬了抬眼:“我又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好怕的?”
她就是这个样子,做什么都极度理智、极度精明,因而也总是理直气壮,无论什么风浪都吓不到她。
他们又闲聊了几句,这时,姜宴进来了。他已经平复了心情,看起来与寻常时候无异。
“你们在说什么?”他问。
“我们在聊新店的位置。”吕盛骄说,“新店离学校更近,出了校门,拐个弯就到了。”
“你还是两边跑吗?”姜宴问。
“不了,我只是盘下了那里的商铺,让地心的前台当店长,她能力很强,我相信能经营得很好。”
“也就是说,你接下来和娱乐场所业主这个要被管控的身份脱钩了。”赵傲来分析,“说来说去,哪里是钱的面子,分明是在替这小子考虑。”
音乐餐吧严格来讲不是娱乐场所,但参照娱乐场所进行管理。因为这层身份,吕盛骄的名声一直不算好听。
近几年,局里对民警家属经商办企的情况进行了摸底,大抵是考虑到姜宴的前途,吕盛骄才如此迅速地脱掉了餐吧老板的身份。
姜宴一时有些动容。刚才的他有多暴躁,此时的他就有多懊悔。
吕盛骄见不得他这副肉麻兮兮的模样。
“白天上班晚上开店,我也很累的。”她说,“容我歇歇吧。”
这一晚,他们不知道喝到了几点,只记得喝着喝着就倦了,干脆闭眼歇在了包厢里。
第二天一早,姜宴从沙发上醒来,他的头还有些疼,是熬夜喝酒留下来的后遗症。
桌上摆着他们喝剩的酒瓶。夜里他们聊得多、喝得慢,倒没喝多少酒,终究还是累了。
赵傲来趴睡在他对面,此时动了动胳膊,正在慢慢转醒。
醒来只见包厢里仅他们两人。
“阿骄呢?”赵傲来抬起头,他揉了揉眼睛看着姜宴,不可置信地问,“还是说半夜在这里喝酒的其实只有我们俩?”
若是两个大男人喝了大半夜的酒,那着实糟透了。
作者有话说:
*1语出苏继朋诗作《季春贺门人陈廷瑜新婚·其二》*2语出《实践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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