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别太想我 我真的好喜
出了书院, 她坐马车去将军府,一进门就被赵临风抓住,他刚好炒了一道新菜, 要她一起品尝。
这道菜是把肉打碎, 和碎豆一起蒸煮。
赵临风说这菜清淡,易咀嚼, 又健康, 说是专门为她研究的新菜。
不知他听了何人说她如今什么都不爱吃了, 总是研究新菜, 一研究好就端去给她尝。
今日的新菜很好吃,她全吃完了。
赵临风很高兴,拍手掌说:“雪婉喜欢吃这个, 叔多做这个给你吃啊。”
她笑着点头。
见她只是点头,没说其他话, 赵临风伤感地嚼一大口肉,深沉地叹一口气。
在她小的时候, 赵雪婉是所有小孩中最调皮的。
她总是躲着故意吓人。
从前在军营, 她就总是悄悄地放轻脚步走进来, 趁他不注意, 吓他一大跳,然后乐呵呵地大笑, 像一只没有烦恼的小狗,抓着他的手摇啊摇。
可她现在很少像从前那般笑了。
他总想着逗她多笑些, 她很乖,像是知道他的用意,直接笑给他看,可笑容很勉强, 他心里酸酸的。
前段日子,赵临风和孙如兰大吵一架,说雪婉如今都不怎么爱吃烧饼了,胃口很差,都是孙如兰日日苛责管束,事事拘着她,才让雪婉终日郁结烦闷,半点快活日子都没有。
吵得厉害,他差点要搬出去住,后来是赵玉树把他的行李抢了,锁他在房,说了他三天,此事才作罢。
赵临风听说她的朋友遇害之事,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惋惜,得了空闲安慰她。
雪婉这孩子心地纯善,可世道复杂,哪那么多善人,并非人人都像她这般赤诚,赵临风总怕她被骗。
若是骗钱,钱没了可以再挣,可就怕这孩子难过,一片真心错付。
但那些人,似是真心待雪婉,难怪雪婉会如此之难过。
人都走了,再多提只会徒增她的悲伤,赵临风只好带她去训练场,和她一起痛快地耍剑。
他武功并没有她好,赵玉树非得让他多练,这才能跟她打上几个回合。
没多久,赵玉树回到,也上场和她打了几个回合。
赵临风去膳房做饭,赵玉树本来也要跟着去,想做赵雪婉喜欢的烤全羊吃,但赵雪婉拉住他,说想和他说会话。
俩父女坐下来。
她给他倒好茶,恭敬地双手奉到他面前,柔声道:“父亲,请用茶。”
“今几个怎么这么乖。”赵玉树接过茶,喝了一口,笑着看她。
风吹过来,天气阴凉。
父女难得坐在一起,他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说她母亲近日睡不着,小女儿半夜总是醒,折腾得他睡不好,见她淡淡的,又转而说李烬,扯到朝政之事上,想起孙如兰的嘱咐,又赶紧换个话题。
远处传来小女儿赵今悦的笑声,赵玉树随即喜开颜笑,想起身走去看小女儿,但忽然转过头看赵雪婉,见她正看着自己,嘿嘿笑了笑,转而给她沏茶。
在赵雪婉小的时候,她也是这般爱笑,被全军上下宠着,傲娇又机灵,犯了错就撒娇,谁也舍不得罚她。
有一次,她在纸上乱涂乱画,怎么说都不听,孙如兰训了她几句。
她站在原地,委屈地擦眼泪,赵玉树劝她好久,她都不肯停,碍于孙如兰在,赵玉树只是坐着,拿一张丝巾,叫她擦一擦眼泪。
这孩子,傲娇得很。
她就站着,不肯动,说:“你过来擦。”
好多人笑她。
赵玉树也哈哈笑,见孙如兰也在笑,起身走去给她擦眼泪,这才把她哄好。
这么多孩子中,赵雪婉是最爱撒娇的。
如今,她没有向父母再撒过娇了,话也少了,出门进门都规矩行礼,端坐着,不吵不闹,不再挨着他们坐,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委屈就往他们怀里钻。
这是让孙如兰称心如意了,但是赵玉树怎么都高兴不起来,觉得这孩子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赵今悦跑进亭子里,缠着赵玉树抱,呆呆地看着赵雪婉,懵懵地打量赵雪婉。
俩姐妹感情并不深,赵今悦对她并不亲昵,从来不黏她,更多时候是在父母怀里看她,话都没和她说过几句。
赵雪婉起身,对赵玉树行礼,说要先去看孙如兰。
赵玉树被小女儿缠着,只好点头,让她先去。
这会儿,孙如兰坐在屋里给小女儿织手帕,昨晚睡前赵今悦说想要一个兔子手帕,要她手织一个。
织手帕对她来说不难,只是许久未织,有些生疏。
才织一会,她忽然想起赵雪婉。
有一年她回京城,看见赵雪婉在和穆红莺学织手帕,穆红莺说自从上次寄了一个手帕,她回信夸了赵雪婉,赵雪婉就天天惦记织手帕,说要寄一百条给她。
忽然,仆人通传赵雪婉到了。
这个时辰,雪婉怎会来?
她让仆人叫雪婉进来,把桌上的东西都收拾,放在一边,坐正了,等雪婉进来。
雪婉进来,先给她行礼,说酷暑炎热,带一些冰和果子过来,将果子一一摆好,又说果子放在凉水里泡过,这时候吃正合适。
她拿起一个果子,咬了一口,抬头看见雪婉正看着她,觉得奇怪,问怎么了。
“师父说今年冬天会很冷。”雪婉低下头,整理已经摆放好的果子,“母亲今年会留在京城过冬吗?”
“如今,父皇还会派我出征吗?”她放下果子,正色道。
雪婉不说话,站起来,走到中间,向她行了一个大礼。
门外传来赵今悦的哭声,赵玉树抱着赵今悦进来,说这丫头要找娘亲,连忙跑到孙如兰面前,把小女儿给孙如兰哄。
孙如兰真是拿这个小女儿没办法,一天到晚哭,还很黏自己,不在一会都不行,只好抱着她哄。
忽然,外面下起大雨。
孙如兰抬头,先是看向外面的雨,转眼看见赵雪婉似乎眼里含泪,愣了一下。
行完礼,赵雪婉起身,往屋外走去。
赵玉树正低头给小女儿擦脚,没注意到赵雪婉要走了。
孙如兰看着赵雪婉的背影,想喊她等雨停了再走,可一想到这个女儿很少像从前那般撒娇,她也很难像从前那般对她,干脆不说了。
剪秋撑起伞,慢慢地跟着赵雪婉走出将军府,听见赵雪婉说要进宫,急忙吩咐马夫启程,担忧地瞧着赵雪婉的脸色。
赵雪婉看着窗外的景色,一声不吭。
进了宫,赵雪婉先去看孙景珩和孙景琰,他们二人在商讨政事,看见她来了,皆是一惊,互相对眼神。
“我做了些松香糕。”赵雪婉打开食盒,一股甜香散出来,将碟子一一摆开,“尝尝,我改了方子,少放了些糖。”
还未坐下,孙令仪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赵雪婉!你进宫怎么不派人跟我说一声!”孙令仪蹦蹦跳跳地跑来,接过赵雪婉递过来的松香糕,一口咬下去,狂称赞她的厨艺。
“真好吃,赵雪婉,你开店卖松香糕吧,准赚钱!”孙令仪挨着赵雪婉,嘴里还嚼着糕,笑眯眯地说。
孙景珩和孙孙景琰看着赵雪婉的脸色,犹豫着,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顺着孙令仪的话,一起夸松香糕好吃。
赵雪婉一直笑。
她虽不似从前那般哈哈大笑,但眉目舒展,神色安然。
孙景琰心想还好有孙令仪在,赵雪婉被她逗得很开心,之前孙令仪总想着和赵雪婉争宠,如今不争了,比从前更黏赵雪婉。
过了许久,赵雪婉说要走了,孙令仪要送她出宫,可赵雪婉说不用。
孙景珩放下茶杯,神色凝重,问:“你要去哪?”
赵雪婉垂眼,挤出笑容,说好久没给陛下和太后请安,今日既已入宫,应当尽晚辈心意,送些松香糕给他们尝尝。
坐着的仨人立即站起来,要跟她一起去。
她摇摇头,说自己去即可,不过是走一趟,不必劳烦。
走到太后的寝宫前,婢女前去传话,出来说太后身体不适,正在歇息,糕点留下便是,不必亲自进去请安。
剪秋小心翼翼地瞧赵雪婉的脸色。
赵雪婉只是应一声,驻足一会,就往御书房走去。
可陛下也不见她。
剪秋很慌,心跳得厉害,眼眶湿润,再抬头瞧赵雪婉,见她神色淡然,心揪得更紧,急忙偏过头去,匆匆擦了泪。
太阳下山。
赵雪婉出宫,回府路上,忽然跟马夫说调头,去宸王府。
在赵雪婉小的时候,孙玄澈待她挺好,总喜欢蹲下来捏她的脸,喊她小雪,给她带糖吃,见她哭了,会抱她哄,在孙如兰作势要打她的时候,会拦在身前挡,时常护着她。
后来,孙玄澈辞官,去了一趟外地,结交了很多纨绔浪徒,整日流连于酒色之地,甚至强抢民女,闹得京城人尽皆知,百姓敢怒不敢言。
陛下念着旧恩,明知他作恶,也只不过是训他几句,闹再大也不过罚俸闭门。
上次赵雪婉在大殿上参孙玄澈后,陛下命他三年内不得出府,素衣素食,每日抄录《戒律》,以正心性。
进府,赵雪婉向孙玄澈行长辈礼。
孙玄澈并不招待她,看着池塘里的鱼,扔了一块大石头进去,见她只是放下一盒松香糕,又行了礼,就要走,叫住她,问:“你就来送个糕?”
她转身,踌躇着,忽而眼里含泪,使劲捏着手指,似在强行忍着。
“哭什么,叔祖父又没骂你。”孙玄澈没好气地哼一声,“我教过你,在人前哭,就是示弱于人,授人把柄,平白叫旁人拿捏你的软肋。”
她往前走一步。
“你回去吧”孙玄澈伸出手掌,示意她走。
她行了一个长辈礼,久久不起。
孙玄澈见她起身,转身,往门口走,但她走得很慢,忽然想起从前她闹脾气的样子,想了想,叫住她,说:“早点回家,快下雨了。”
出府,她没上马车,而是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从东市走到西市,从黄昏走到夜晚。
回到家门口,她看见李烬在等她,藏起淋湿的袖子,小步跑过去,张开双臂,抱住他,“我回来了,李烬。”
“怎么不坐马车?”李烬抓起她淋湿的袖子,慢慢地卷起来,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家里走,“先去换身衣裳。”
她没应声,看着他的后脑勺,眼眶湿润。
“怎么了?”他转身,摸着她的脸,担忧地问。
“路上风大,吹得我眼睛疼”她擦了擦眼,抬起头,对他俏皮地笑,“你太好看了,连后脑勺都这么好看”
“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他笑着捏她的脸,带她进屋,给她换了一身新衣裳,抱住她亲。
“不饿,想你陪我。”她挨在他身上,迷恋地闻他身上的味道,闭上双眼,一直闻。
在他们刚成亲的时候,他总是这样温柔,极有耐心,可是后来他变了,总是不安,抓着魏文渊的事反复说,他们为这事吵了很多次架。
吵得最厉害的一次,他把她锁在家,不让她出门。
夜晚,等到他回家,推开门,她垂下双肩,低下头,说:“过不下去了”
他吓坏了,跪在地上,抱住她,反复说:“过得下去,过得下去,可以过得下去我不说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那次之后,他不再提起魏文渊的事,但派了更多的人跟踪她。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这段婚姻,已让他面目全非。
她对别的男人笑一下,他就嫉妒得发疯,在外人面前克己复礼,一到没人的地方就发疯吻她,占有她。
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应该是温柔的,像一个大树包容她的一切。
变得面目全非的,不只是他,她也是。
她被困在宅子里的日子,漫长又枯燥,母亲总在旁边说李烬和宋清荷的事,称颂二人于朝堂上彼此帮扶、处事思路契合,皆是能担大任的栋梁之才,以此敲打她。
母亲有不能说出口的心结,她心里清楚母亲想让她更有才干,是不甘心她输于孙如竹的女儿,可她不在乎这些。
她明白宋清荷的壮志,知道宋清荷要立足朝堂,有所作为的抱负,也明白李烬不是三心二意之人。
但是,李烬待宋清荷与旁人不同,和宋清荷说话时会笑,能说很久。
她不喜欢李烬对宋清荷笑。
她想李烬对每个人都是冷冰冰的,唯独对她温柔热情。
她欣赏宋清荷,可她不想从李烬眼里看到对宋清荷的欣赏。
知道宋清荷受伤,她着急得一晚上没睡,一遍遍查看医书,生怕她落下病根,但她不敢看到李烬眼中对宋清荷的怜惜。
她想独享李烬的温柔。
每回她有这念头,她懊恼自己无耻,不该生出这般偏执妒意,真是不体面,明明知道李烬待她已经是最好,却还是贪心不足。
若是李烬在外面忙,她坐在家里,看着窗外,不安地想他会不会喜欢上和他一起共事的宋清荷。
若是李烬回来,话没有平日多,她会想他会不会心里想着别人,所以话少。
日过一日,她感觉心越来越小,这种无端猜忌吞噬着她,让她的思虑越来越莫名其妙,总把事情想得很坏。
吃醋,真的很丢人。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仓促地成亲。
命里相克的两个人相爱,是一场灾难,若是这一生相缠至死,该多么漫长而煎熬,她难以承受。
半夜醒来,她转身,安静地看着李烬。
夜色平静。
她伸手,慢慢地抚摸他的脸。
“李烬,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你”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不要生病,不要受伤”
“别太想我。”-
清晨,鸟儿啼叫。
院子里的婢女如往常一样清扫修花,侍卫换岗巡院,都安静有序地忙活差事。
剪秋带着婢女慢步走向赵雪婉的闺房,得到应允后入门,推开窗,让晨风进来,将温热洗漱汤水放置盆架上,又将早膳一一摆在桌上,碗筷摆好。
做完这些,她们走出去。
半个时辰后,她们再次返回,听见屋内的声音,纷纷低头,转身往回走。
今天,妻子格外缠人,李烬扛不住诱惑,要了又要。
裤子穿了又脱,脱了穿上,不到一会全身衣裳都脱了,又回到床上。
又半个时辰过去。
李烬依依不舍地起床,一边穿衣,一边看着趴在床上的妻子。
她的长发铺了半个枕头,眉眼弯弯,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穿衣,对他勾唇笑。
有貌美的妻子在家,他不想出门。
她站起来,细心地帮他折腰带,踮起脚尖亲他的唇。
“我今晚会早点回来。”他搂着她,弯腰回吻,反复轻啄她的唇角。
“好。”她紧紧地搂着他,好久不肯放开。
他把腰弯得更低,更紧地搂住她,手掌温柔地抚摸她的身体。
今日比昨日更晒了些,他叮嘱她晚些再出门,吻了她好几次,才出门。
她跟到门口,手扶着门框,望着他转过回廊,看着他的身影越走越远,眼泪掉下来,她赶紧擦掉,怕他回头看见。
他回头看她,她笑了笑,他一转头,她的眼泪就落下来了。
剪秋和婢女们走过来,她让她们先去忙,走进屋,关上门。
过了一会,婢女们被告知今日夫人身体不适,喝了安神汤,要在屋里歇息,不出门了,不再进去叨扰她。
府里一切如常。
只是婢女们不见剪秋的身影,好几个人去找她,都没找到。
东院。
临近正午。
这里阴凉安静,没什么人走动。
几间屋里旧物虽多,却件件归位,窗明几净,几排木架放着旧瓷器与闲杂器物,收拾得整整齐齐。
剪秋快步走,跟上前面一个侍卫打扮的人,等那人快走到门口,克制地喊:“夫人。”
赵雪婉愣在原地,不回头。
“夫人,夜里风凉,多添件衣裳,路上若下雨,别淋着,您胃不好,记得按时吃药。”剪秋走上前,给她递过一件素色外衣,捏紧手指,泪在眼眶里打转。
赵雪婉低头看剪秋,瞧见剪秋眼眶红了,也跟着红了眼眶。
凉风吹啊吹。
两个人站在门边。
一个抬头看,一个低头看。
两个人都在忍。
终究是赵雪婉忍不住,她擦掉眼泪,决绝地转身。
“什么时候回来?”剪秋拉住赵雪婉的手腕,泣不成声。
赵雪婉没有回答,强忍着不哭出声,咬下唇,慢慢地把手抽出来。
“夫人”剪秋跪下。
赵雪婉听见剪秋下跪的声音,停住脚步,转身看她。
“珍重。”剪秋向赵雪婉行了主仆礼,抬头,含泪看她,深吸口气,泪滑下,唇微抖,“奴婢等您回来。”
远处传来侍卫的声音,剪秋立即起身,将赵雪婉推出去,对门外的赵雪婉含泪点头,在侍卫走过来的前一刻关上了门。
“天色不早了,夫人,快点逃跑。”剪秋按着门,颤抖着流泪。
赵雪婉站在门外,闭上眼,擦掉眼泪,快步往前走。
街道上人来人往,无人发现她是赵雪婉。
她的心跳得很快,稍微听到熟悉一点的声音,就加快脚步。
终于走到城门口,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假通行令,递出时,她屏住气,生怕守兵看出异样,强装镇定。
守兵看罢,把通行令还给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快走。
太阳很晒。
她越走越快,迎着阳光,像一只终于飞出笼子的鸟,飞向逃亡的自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小小的猫 勇敢又坚强
做离开的决定, 赵雪婉痛苦过一段时间。
尽管想逃离,但真的舍不得李烬,舍不得在京城的一切, 一想到以后的日子没有李烬, 她的心就一阵一阵地疼。
离开他和继续爱他,一样让她感到痛苦。
可她不得不离开。
被困在府里的日子, 索然无味。
她如往常一样睡觉, 像一个正常的人正常地活着, 可里面像是早就被掏空了, 只剩一具躯壳。
她没有不知足,能过上衣食富足的生活已是难得,但这不是她想要的。
每天清晨, 睁开眼,无聊的一天开始了。
想到往后的每一日都要如此, 就觉得活着真没意思,有时候她什么都没开始做, 就觉得很累, 喝一杯水都觉得累, 总是忍不住想哭。
母亲不在府中的日子, 她一个人坐在湖边,静静地看树, 看太阳,看水里的鱼, 一直坐到天黑。
她看着飞鸟自由翱翔,闷闷地想,飞鸟能带她走吗。
京城让她窒息,这里的所有人都让她窒息。
李烬回来, 会悄悄地给她盖上毛毯,坐在旁边煮茶。
她闻到茶香味醒来,睁开眼看见李烬温柔的侧脸。
此时此刻,她很想跟李烬就这样平淡地过一辈子。
可李烬的温柔不足以让她甘心困在这一方天地里。
不论以后发生什么,她都祝福李烬。
有一日凌晨,她睡不着,躺在床上看床顶,等睡意来,忽然感觉安静等睡意和等死没区别。
她一想到今后几十年都要过这样的日子,就觉得很可怕。
一日,她在街上看见一只流浪猫,身上很多伤,忽然想这些流浪猫都是怎么活的,找不到吃的时候怎么办,去偷去抢吗?是不是被人打过很多次。
小小的猫,勇敢又坚强。
她想问一问猫:小猫,没有家,没有屋瓦遮挡,不知道去哪的日子,你都在想什么,害怕吗?
后来,她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大象,慢慢地走在潮湿的雨林中,走到溪边,喝了口水,抬起头看天,又看远处,雨林深处有鸟叫,有虫鸣,有风穿过树冠的声音。
她想她该出去走一走了。
想要逃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想离开京城,离开他们在的地方,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锁住她的人,锁不住她的魂,亲人朋友觉得她被困在府中很可怜,但是她不觉得自己可怜,她一直等着时机,时机到了她就逃出去,去过全新的生活。
从宅子走出去,跟着阳光走,月亮和星星会给她引路。
她不要被困在一方宅地,她要见天地,看众生。
天地之大,山高水远,她要一个人闯。
逃跑第一年,她就在靖国,见过很多大山,山很高,云在山腰,见过望不到对岸的大河,走过平原,庄稼一眼看不到头,麦子黄的时候风一吹像浪一样。
很多时候,她一个人坐在路边,看一整天的云。
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孤单但自由,日子没有以前富足,但她很喜欢。
深爱李烬的那几年,每天眷恋他的怀抱,想到以后会变老,会死去,害怕得钻进他的怀抱,想着再靠近他一些,再爱他一些。
后来和他闹矛盾,明明离他最近,转身就能抱他,踮脚就能吻他,可感觉离他最远。
现在想起他,心不再乱。
分开就分开吧,总好过日后吵到相看两厌,就让美好留在回忆里。
想是这么想,但是在特别累的时候,会特别想李烬,要是他在身边,他一定舍不得她这样吃苦。
在深夜,在无人的草原上,抵挡不住对李烬强烈的思念,她捂头痛哭。
曾经,李烬说要带她来草原,可李烬太忙了,她想着再等等,等李烬不再那么忙,等府中事务不再繁多,等天气好些,等春来,等秋来,等下月,等明年,漫长的等待中,她不想再等了。
当她真正站在站在辽阔的草原上,望着连绵的雪山,远处有牧人赶着羊群走过,羊群像云一样慢悠悠地移动。
这里好美。
还好来了。
在天地之间,在活着的这一刻,她不悔。
尽管如此,也偶有难过的时候。
走在寒风刺骨的街上,她裹紧外衣,抬头看月亮和星星,心里想的是:今天好冷,好想李烬。
去到一个新地方,吃到很好吃的膳食,偶尔会想起他。
最开始是:这家的包子真好吃,好想让李烬尝尝。
后来是:这碗羊肉汤好喝,她要在这多留几天,天天来喝。
冬天到了,今年很冷。
她走到一家面馆,吃了很好吃的羊肉面,一边吃一边想着李烬,想起家门口的面摊。
李烬见她爱吃这家面,经常带她去吃。
她见李烬不吃,只是温柔地看着她吃,笑嘻嘻地对李烬说:“李烬,等我们老了,也要一起吃好吃的面。”
想起和李烬的点滴,她把面吃完,把眼泪擦干,继续启程。
第二年,她离开靖国,来到海边。
从前只在书里读过海天一色,如今真正的海天一色就在眼前。
站在海边,她闭上眼,海风迎面吹来,心里很安静。
第三年,乐嘉城雪灾,死了很多人。
她赶回靖国,见到李烬和亲人好友,幸好她易容术高超,装成老爷爷的模样,没被认出来,可在最后一天她被剪秋认出来。
剪秋隔着很远,朝她跪拜。
李烬骑着马经过,她故意学着老人见到权贵哆嗦的样子,给黑鹰卫让路,一直低着头,等李烬的马过去了,她悄悄地抬头看他。
他坐在马上,身姿笔挺,风雪落在肩上,眉眼沉沉的样子,不怒自威。
黑衣黑马,在茫茫白雪中格外分明。
他勒停马。
她瞧见他那双手修长有力,手背上有道浅浅的旧疤。
从前她在他身边时没有这道疤,他又受伤了。
魏文渊走过来,站在路边静视李烬。
李烬居高临下地看着魏文渊,眼里的怒意清晰可见。
“她不在那边。”魏文渊说。
李烬不搭理他,扯缰绳,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踏起碎雪,依然往前方茫茫的风雪里去。
“什么人啊,说了又不信”魏文渊嘟囔道,感觉有人看着这边,转过头去看,发现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疑惑地看他。
这位老人又低下头,转过身,啃起烧饼。
魏文渊不再理会,转身,往后面走,走了一会,忽然想起曾有人说赵雪婉易容术极为厉害,又想起刚才那位老人啃烧饼的样子,立即转身,往原路跑去。
剪秋在给老人塞钱。
那是很厚的一沓钱,得是攒了好几年的月钱,叠得整齐,用一块紫色的帕子包着。
魏文渊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看这个老人,和方才佝偻的身姿不同,现下无人,老人站得直,分明是一个女人的体态。
“赵雪婉。”
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赵雪婉一僵,没敢转头看过去,回过神来知道是魏文渊的声音,想了想,转头看过去。
“干什么?”她慵懒应道。
“他们说你易容术很厉害,这么一看,还真是啊。”魏文渊低头笑,随即抬起头,看向她笑道。
“你要是敢说出去”赵雪婉准备威胁。
“李烬!”魏文渊忽然高声呐喊,见赵雪婉要上前打晕他的架势,更大声地喊,“李烬!李烬!李烬!李烬!李烬!李烬!”
“你疯了!魏文渊!”赵雪婉压低声音骂他。
“你见见他吧,见了再走也行,你走后,他快疯了”魏文渊叹道。
赵雪婉听见马蹄声,心提到了嗓子眼,转过身,躲进墙后面,小声说:“魏文渊,求你,别跟他说”
马蹄声渐近。
她握紧双拳,祈求魏文渊不要说出去。
马停下了,没有声音。
李烬没有问魏文渊怎么了,而是等魏文渊自己说。
魏文渊无奈地笑,暗骂李烬的公子哥脾气,耸了耸肩,懒洋洋说:“我没地方去,今晚能不能让我住你们那儿?”
躲在墙后面的赵雪婉听见马蹄声渐远,松了口气。
等李烬走远,魏文渊“哼”了一声,小声骂道:“叫你不理我,我才不说你老婆就在这”
赵雪婉走出来,听见他的小声嘀咕。
但是,她没理这事。
她向来知道李烬不喜欢魏文渊为官的手段,只是因为刚刚魏文渊突然发疯叫李烬而咬牙切齿地看他。
“你再这么瞪我,我就再叫他来。”魏文渊威胁道。
赵雪婉:“”
她不搭理魏文渊,转身看向剪秋,把剪秋塞给她的钱还回去,小声道:“我有钱,你攒的钱,留着自己以后用。”
剪秋泣不成声,硬是要把钱塞回去给赵雪婉。
“都瘦成这样了,肯定是吃没吃饱,睡没睡好,别逞强,拿着!”魏文渊走上前,也拿了一袋钱塞给赵雪婉,把剪秋的钱也塞进赵雪婉的手里。
赵雪婉还在推脱。
魏文渊干脆抓着剪秋跑,剪秋被抓着踉跄地跑,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跟赵雪婉说,一边跑一边往后看赵雪婉,喊:“保重啊,保重”
赵雪婉握着这两袋钱,闭上眼,泪流下来。
隔日,她要离开乐嘉城,可城门加了重兵严查,挤满了等着出城的人。她挤在人群里,听到有人说官兵在找一个伪装成老人的年轻女人。
她退回巷子里,想着得换张脸才行。
没办法,只能再待多几天。
第二天,她打扮成一个普通的妇人,藏在人群中,忽然听见孙如兰喊她的声音,她的心猛地一跳。
孙如兰抓着一个佝偻的老人,双手擦着老人的脸,很大声地说:“雪婉,娘亲知道是你,你回家你跟娘亲回家好不好?”
这个被孙如兰抓住的老人手里抓着一个大烧饼,或许是这样,孙如兰才认错。
老人觉得孙如兰莫名其妙,使劲挣开,但孙如兰有武力,老人推不开她,孙如兰认定那老人就是赵雪婉,觉得是赵雪婉在故意用假声。
“外边这么冷”
“你身体不好,怎么受得了”
“娘亲不逼你了,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爱去哪就去哪,像从前一样,好不好?”
“回家好不好?”
“跟娘亲回家好不好?”
站在远处的赵雪婉看着那边,泪一滴滴地流,看见更多的人赶来,围在孙如兰身边,转头一看,和人群中的李烬对上眼,吓得她立即低头。
好像李烬正在朝这边跑来。
她立即钻进入群,跑进小巷里,拐了好多弯,潜入一户人家,藏进木柴堆里,直到深夜才离开。
这几天,城里的兵一边救灾一边严查,各色各样的人都查。
赵雪婉躲在客栈里,闷得不行,等人少了她才打开窗透气,看看窗外,想起从前和李烬在乐嘉城的事情,流了泪。
有好几次,她在窗外看见李烬骑马过去的身影,目光追随着他,直到他消失才坐下,怅然若失。
李烬,到底要找她到什么时候。
她想离开乐嘉城了。
一日,黄昏,她一边吃面,一边看窗外,忽然看见秦画筝,怕被人发现,她没喊秦画筝,而是找出弹弓和小石子,朝秦画筝射去。
秦画筝抬头,看向赵雪婉。
赵雪婉拿出她的剑,向秦画筝展示,秦画筝睁大眼,领会赵雪婉的意思,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躲着官兵,进了客栈。
老友相见,赵雪婉抱着秦画筝又笑又跳。
秦画筝得知她一人躲在客栈半月有余,问她要不要跟自己一起去南边,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遇见秦画筝之后,她们二人不只去了南边,还坐船出海,去了好远的地方。
第四年,她跟着秦画筝一起越洋,去过很多小岛,见到许多奇珍异兽,吃过不一样的美食,被野兽追杀过,卖了很多货,赚了很多钱。
第五年,她走过很多地方,看过许多风景,秦画筝说黑鹰卫还在找她,她想写一封信给李烬,提起笔,想了很久,还是一纸空白,最后什么也没写,把笔和纸都收了。
第六年,她爬上一座很高的雪山,站在山顶上,风一阵阵地吹,她闭上眼睛,看着漫山飞雪,很多以前难过的事,都想不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六年过去 她还未回来
听说赵雪婉离家出走的第一天, 孙如兰暴怒,派人满京城抓她,在京城找不到她, 又派人去京郊找。
找人的动静太大, 全京城都知道赵雪婉离家出走了,但是愣是没一个人说得出一点蛛丝马迹。
这丫头真会藏, 一点踪迹没留下。
连黑鹰卫都查不到她究竟在哪, 可想而知她出走的计划早就开始了。
不知不觉, 已经过去三个月, 京城入冬,下大雪,天越来越冷, 赵雪婉还是没回家。
孙如兰跟身边人说,只要雪婉现在回家, 她绝不会生气,绝不会打她, 会好好跟她说, 让她日后不再如此任性。
可是, 仍然没有一点雪婉的消息。
有时, 孙如兰半夜醒来,打开窗看外面的风雪, 一站就是一个时辰,赵玉树走过来给她披上外衣。
孙如兰说起雪婉几年前曾得过怪病, 经不起冷,大夫说若是病发不及时治会丧命。
赵玉树十分担心雪婉,已经去过好多地方找她,但他身为将军, 有要务在身,不能整日外出,每次回程路上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
俩夫妻就这么站在窗边,说了很久的话,直到快天亮才走回床上,可回到床上也睡不着,没多久赵玉树听见孙如兰哭泣的声音,转身抱住她。
一日,孙如兰看见剪秋在喂一只流浪猫。
剪秋说从前赵雪婉经常喂它,对它很好。
孙如兰看着这只流浪猫,想起从前雪婉常带一些流浪的猫和狗回家,细心呵护它们,可雪婉后来不这么做了。
为何不带了?
是怕她生气吗?
又或者是,她羡慕小猫能在外面自由自在,不用被困在府中。
自那次后,孙如兰常去看那只流浪猫。
有一回怎么都找不到这只流浪猫,孙如兰一条一条街地找,从天亮找到天黑,怎么都找不到。
孙如兰坐在小猫常待的地方发呆,不肯回家。
赵玉树来寻她。
孙如兰一看见赵玉树,忽然嚎啕大哭。
“雪婉”
“她怎么有勇气离开家?”
“一个人走,不害怕吗?”
“她的钱够用吗?天冷了有厚衣服穿吗?”
“她能吃得饱吗?”
“黑鹰卫说京城找不到她,江夏城也找不到乐嘉城也找不到,她究竟在哪?会不会不在靖国了?”
“走那么远,行李都怎么收拾?”
“从前就总是丢三落四”
“要是把行李忘了,被人捡了怎么办,要是打不过劫匪,钱被人抢了怎么办”
“她写信回来,只报平安,其他一字不说,这倔强的性子不知随了谁,狠心的丫头”
她在街边哭了很久,被赵玉树带回家,看见小女儿跑出来求抱抱,赶紧擦掉眼泪,抱起小女儿走进屋里。
今天更冷了些,小女儿穿得很厚。
孙如兰想起以前回到京城,给赵雪婉洗澡,抓着她,给她擦了一遍又一遍,给她穿上很厚的衣服,又给她涂了香香的粉,给她喝甜的冰饮,纵容她吃很多辣的小吃。
这一天,赵雪婉睡前甜甜地说:“娘亲,我好幸福呀。”
睡前,孙如兰不断回想起赵雪婉离家出走前一年的事情,那时候赵雪婉成日去杨雅瑾坟前,在那吃饭,在那睡觉。
听闻魏文渊也在那里。
虽知雪婉不是红杏出墙之人,也知道杨雅瑾是魏文渊所护之人,但二人身份不寻常,走得太近,于谁都不好。
孤男寡女,日子久了总不是个事。
待久了朝中难免有风言风语,传出去不好听,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话柄。
当娘的听着外面的议论,心里也不踏实。
无奈之下,孙如兰把雪婉关在府里,不许她出门,一开始她很抗拒,又吵又闹,还偷偷跑出去。
实在被惹急了,孙如兰动手打了她。
孙如兰一边打一边骂,说她何必如此,不过是晟人罢了,死了就死了,再出去交其他朋友就是了。
这句话把她惹怒了。
她说他们活着连身份都没有,到处流浪,不停地找家,连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活着的时候够惨了,不可以这么说他们。
话上拗不过她,孙如兰又把她打了一顿。
其实,孙如兰心里知道杨雅瑾并非恶人,做生意有一套,在京城是出了名的侠士,可有什么用,太善良的人短命。
这一晚,孙如兰去看雪婉。
雪婉做噩梦,流着汗和泪,一直在喊。
“雅瑾,跟我逃吧,求求你了。”
“雅瑾快逃!”
“麦穗快逃!”
“江月快逃!”
自那之后,孙如兰对她管教更为严格,让侍女在雪婉的饭菜里加入安神药,好让她每晚睡得安稳。
她离家出走后,孙如兰常常去她的房间,坐在她的床上,摸着枕巾,想:“她在外面还做噩梦吗?”
早知道如此,就让她出去多玩会儿,兴许这样她就不会离家出走了-
刚得知赵雪婉离家出走那会,赵玉树不是很担心,因为从前赵雪婉就总是这样先斩后奏,跑了也会被黑鹰卫抓住。
他就当女儿出去放个假,玩一玩,开心了,她自然就会回来。
毕竟她母亲是管她管得太过严格,出去放开了玩,对她来说也是好事。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不止他带的人找不到任何女儿的踪迹,就连遍布天下的黑鹰卫也找不到。
到后来,陛下派了精兵出去找,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看来,这丫头是铁了心要跑,不打算回来了。
自从她走后,将军府和相府陷入压抑的沉寂,从前的欢声笑语消失,好几回几个女人抱在一起哭。
血牙总趴在她的房间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大门口,等着她回来。
她离家的第三年,乐嘉城雪灾,所有人都觉得她会去,都往乐嘉城跑。
在那待了半个多月,没见着她,有一天紫苏抓着剪秋问是不是见到雪婉了,剪秋一开始否认,但紫苏很肯定,那人绝对是雪婉。
紫苏是常年跟在雪婉身边的侍女之一,雪婉的易容术是紫苏教的。
当时,紫苏看见剪秋给一个老人钱,也看见魏文渊给钱,觉得这个老人应该不寻常,仔细一看,认出老人是雪婉,要跑过去和雪婉相认时,正好孙如兰走来这边。
紫苏后退,眼睁睁地看着雪婉离开,等到孙如兰走过去了,再次跑过去雪婉那边时,雪婉已经不见身影。
她们的对话,也被孙如兰听见了。
孙如兰发了疯似的,抓着剪秋和紫苏审问,得知雪婉扮成一个白发老人。
赵玉树忽然想起刚来乐嘉城的头几天,一个白发老人总躲在角落里偷偷地看他们,时不时擦脸。
夜不能寐时,赵玉树后知后觉,雪婉那个时候,应是在哭。
他又想起,前几日他铲雪受伤了,去到一处安民屋疗伤,那个白发老人一瞧见他受伤,抢着给他上药,着急得手都哆嗦了。
那时,他一点没看出来眼前这位老人,正是苦苦寻找的女儿。
这孩子,真是
见着爹了,怎么不偷偷找他要钱呢。
瘦了这么多。
在外面有钱吃饭吗?
丫头,什么时候回家?
这次回家,父亲一定拦着所有人,不让他们再关着你,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要多少钱都给。
快回家。
我们都很想你-
从八岁起,剪秋就跟着赵雪婉,只伺候她一人。
一开始,剪秋很害怕,听闻这个小郡主从草原上回来,性子可野了,脾气不好,一点规矩都没有。
但是,见着郡主之后,剪秋发现郡主不是他们口中的那样。
郡主是世上最好的人。
一开始,杨雅瑾接近郡主,剪秋生怕郡主被骗,剪秋很提防杨雅瑾和杨雅瑾身边的人,但渐渐地,剪秋越来越发现杨雅瑾待郡主的好。
杨雅瑾把郡主当亲妹妹一样对待,总怕她磕着了,或者是饿着了,有什么好的都想着郡主。
谁曾想,竟出了那样的事。
郡主对他们的死于非命耿耿于怀,总埋怨自己没保护好他们,整日愁容满面。
后来,郡主被困在府中。
很多人都认为郡主过些日子就会好起来,可好不起来的,人被这样困着,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受的伤怎么能好。
她变了一个人,没精神,没脾气,做什么都淡淡的,像是经历了巨大的痛苦,归于死了一般的平静。
很多个夜晚,剪秋看见她睡不着,在窗边一坐就是一整夜。
被困在宅子里的日子,她的觉越来越少,身体日渐虚弱,吃得越来越少,闲时总是坐在湖边发呆,有时看着水里的鱼落泪。
她这么平静,那么痛苦。
剪秋知道她这是得了心病,怕日子久了积郁成疾,壮着胆子跟孙如兰说,然而孙如兰说她是跟自己较劲,然后将她管得更严。
在赵雪婉离家出走的前三个月,剪秋发现她好像有些变了,做事情很有劲,细心料理府中事务,妥善安排,对院里的花草极为上心,将它们养得很好。
剪秋以为她想通了。
可是后来,剪秋发现不是这样的,她更像是在跟所有告别。
直到那一天,赵雪婉一早出门,带着很多吃的,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每去一个地方进去前出来后总站着看很久。
待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剪秋自是了解她的性子,但不敢明说,更不敢张扬。
如果远走高飞,她能活得更加随性自在,剪秋期望她好好活着。
六年过去了,她还未回来,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又谢,剪秋每回经过她的房间,总要看上几眼。
一阵风吹来。
夫人,你现在也像风一样自由。
很快乐,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不吃不睡 真担心他会
年少时, 有位道长对穆红莺说她命里有女。
可生完第三胎,府医说她的身子很难再生育,她不禁伤感, 骂道长骗她, 害她白期待这么多年。
在平常的一日,她坐在屋里喝茶, 忽然听见赵雪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雪婉的声音清脆, 有种让人开心的魔力。
她走出门, 望着穿紫色长裙的雪婉一阵风似的跑来, 提着一包刚出炉的糖饼,油纸透出香气,想起那位道长的话。
这不就是她养了多年的女儿吗?
虽说不是亲生的, 但和亲生的,又有何区别。
上天眷顾, 雪婉嫁进李家,嫁给她的大儿子, 真正和雪婉成为一家人。
好在雪婉和烬儿两情相悦, 看着他们过得好, 她看着也开心, 盼着他们平平安安,再生个胖娃娃就更好了。
可事与愿违, 雪婉的朋友出了事。
自那之后,雪婉变得不爱说话, 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烧饼也不爱吃了,穆红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如兰把雪婉关在府里, 说是要教导她。
穆红莺好几次想带雪婉出去透透气,可如兰不准,只好作罢。
下雨的一天,雪婉来家里,带了好吃的,一喊母亲就开始哭,说小时候给她惹麻烦了,她以为雪婉是闷在府里久了,所以心情不好。
原来,那天,雪婉是来告别的。
真是枉为人母,竟连女儿这般苦了也看不出来。
自雪婉离家后,穆红莺十分担心李烬,只要他归家就去看他,看着他吃下饭才安心,可很多时候他在外面找雪婉,很少归家。
有一次,深夜,侍卫前来禀告李烬醉得不省人事。
穆红莺赶紧穿好衣服,去到他府里,走到他的房里,看到满地的钱和金子。
李烬躺在中间,颓然背对着门。
穆红莺走过去,要扶起他,可根本扶不起。
他又倒在地上,捡起地上的钱和金子,捧到穆红莺的面前,红着眼,哭着说:“母亲,她不爱我”
“她从来没有爱过我”
“她一点也不爱我”
“她根本就不爱我”
“我给她的钱,她一分没花,全在这”
“她为什么不花我给的钱?”
“她要走,为什么不带走这些钱?”
“她要走”
“为什么不带我”
李烬忽然趴下,头磕在地上,使劲地用头撞地,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自己撞死。
穆红莺看着儿子这般伤心,心痛万分,不知说何安慰的话,坐在地上,陪着他流泪,擦他脸上的泪水。
后来,穆红莺几乎天天去李烬府里,日日守着他。
有一日,穆红莺在书房发现一个机关,一扭转,密室的门打开,她走进去,在里面走了一圈。
这里摆着很多精致有趣的小玩意,全用盒子装起来,保护得极为用心。
她坐在书榻上,在桌子隔层找到一本书,书的封面什么也没写,随手翻开。
书的第一页写着:嘉平十三年冬,我好像喜欢上李烬。
这个字,是雪婉写的!
穆红莺心跳得很快,忽然就红了眼眶,心急地翻多几页,仔细阅读。
“嘉平十四年十月二十七,今日大雪,李烬消失一个月,终于回来了,还好他没事,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做那么危险的事!他竟然连我都瞒着!我很生气!”
穆红莺一页一页地翻着。
“陛下要将我赐婚给李烬,不可置信,我要嫁给他,感谢土地公公!我要嫁给我的心上人啦!”
“今日,李烬亲了我,虽说是为了摆脱嫌疑,但是他亲得太用力了,我很害羞。”
“明日大婚,我就要嫁给李烬了,我就要做李烬的妻子,李烬就要做我的夫君,我好紧张啊!”
“今日大婚,李烬真好看,我好喜欢他。”
看到这,穆红莺把书盖上,放肆大哭,没等完全冷静下来,眼泪都来不及擦,立即跑到李烬的房间。
李烬正走出门,像是要出门。
穆红莺急得举起雪婉的日志,一边跑一边喊:“儿子!她喜欢你!雪婉喜欢你!她很喜欢你!她爱你!”
李烬迈开脚步,跑过去,接过穆红莺手中的日志,快速翻阅,看到第一页就眼含热泪,手不禁地发抖。
穆红莺强行站稳,按着李烬的手腕,看着儿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刚嫁入李家那会,杜静姝嫌日子沉闷,但作为当家主母,无可奈何,后来赵雪婉从边境回京,府里热闹起来。
雪婉这孩子,见谁都热情,嘴甜又喜欢黏人撒娇,杜静姝打心眼里喜欢她。
在雪婉小的时候,若是孙如兰回京了,把雪婉带回去,杜静姝总是想念她,闲了总和穆红莺一起去将军府找她。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别人的亲生女儿,可雪婉要是不亲近自己了,黏着别人,杜静姝心里有些吃醋。
不过,雪婉机灵,见杜静姝不怎么说话了,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亲亲。
有雪婉在的日子,日子总是要好过些。
长大后,雪婉嫁进李家,杜静姝别提有多高兴了,到处跟人说自个儿的儿媳多聪慧乖巧,稀罕得不行。
后来,听闻雪婉的朋友被人陷害至死。
如兰将雪婉困在府中,要对她进行管教。
杜静姝本想将雪婉带回相府,但李真卿说不行,那时雪婉的郡主之位被废,如兰的长公主之位也被废,如兰是个要强的人,管教雪婉有她的道理。
无奈之下,只好作罢。
杜静姝只能在去探望的时候,多陪陪雪婉。
可是,雪婉完全变了一个人,她静静地坐着,看起来那么悲伤。
明知她不喜爱被困在宅子里的生活,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那些规矩捆住手脚,鲜活劲儿散尽,从开朗变得压抑。
她本就不是墨守成规的孩子,一直想做游历天下的大侠。
如今走到这步,杜静姝庆幸的是,还好雪婉会跑,若是一直这样被束缚,她的日子该多难过。
去了外边也好,人总要活成自己的样子,在哪都比困着强。
只是,杜静姝实在担心李烬。
这孩子本来就话少,雪婉一走,他忧思成疾。
府里收到雪婉的来信,只看到平安两个字,他吃不下饭,就盯着那两个字看。
这孩子年少就当官,历经生死,做父母的担心,可他总是淡然,听红莺说李烬曾喝醉大哭,一直念着雪婉的名字,这么多年没见过他如此。
真怕雪婉要是出了事,他扛不住。
听闻后来红莺在密室找到雪婉的日志,得知雪婉在婚前就对李烬有意,李烬整个人像活过来了。
幸好,幸好。
新年又到了,满街红灯。
雪婉,她到哪儿了?
六年了,她还会回来吗?-
五个儿子中,李真卿最疼爱李烬。
在得知陛下要将郡主殿下赐婚给李烬时,李真卿盘算着要怎么推掉这门亲事,可皇家威严岂是他能触犯的。
圣旨既下,便再无转圜余地。
李烬这般沉稳持重,应当娶一位知书达理的贤妻,相互扶持,安稳一生。
即使李烬看中之人并不似他那般稳重,做父亲的,也盼他娶一个真正中意的女子,而不是被圣旨捆住手脚。
红莺和静姝都说李烬对郡主有意,说了很多事来证明。
可李真卿一直不以为意,总觉得自己用心培养的乖儿子应当是喜欢贤惠的女子,而不是像郡主那般活泼跳脱之人。
虽说郡主性子和李烬差别很大,不是李真卿欣赏的性格,但郡主为人心善,府里上下都喜欢她。
她嫁进李家,也好。
可是,她总爱往外边跑,李烬本就公务缠身,还要跟着她,护着她,着实令人担心。
有好几回,李真卿想训斥一下她,可碍于她是郡主身份,不好多说。
后来虽说她的郡主之位被废,但见到她时,她不似从前那般爱笑,训斥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
在平静的一天,侍卫慌张来报,说她离家出走了。
当时,李真卿很是头疼。
怎么总是让长辈担忧,怎么这么静不下心,怎么就不能好好地待在府里。
不行,等她回来,这次无论如何都要训斥她一番。
可是,等啊等,一直找不到她,谁都找不到她,她隔几个月就会寄一封书信回来,信里只有平安二字,再无其他。
倔丫头,还要在外面流浪到什么时候。
就算现如今安定,那总有流寇山匪,万一碰到坏人,她一个女子怎么打得过
李烬为了找她,整个人憔悴不堪,甚至辞了官,甚少归家,整日在外找她,可怎么找呢,她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走的第三年,乐嘉城雪灾。
他们说她会去乐嘉城,这个在理,她心善,总想着扶危济困,说不定能在那儿找到她。
可是,难找啊。
乐嘉城这么大,天下这么大,到哪去找
一日,孙如兰说她伪装成一个白发老人,还藏在城里,所有人听说后都出去找形迹可疑的老人。
在找她的路上,李真卿看见一个土地公公的雪人,蹲下来摸它,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孩子,什么时候回家?外边太冷了,早点回家。”
远处传来吵闹声。
他本无意理会,可听见有人提到他的名字,站起来,看向那边,瞧见一个白发老人使劲地推着一个壮硕的中年男子。
驻足一会,他听出来了。
中年男子在诋毁他,说他身为一国之相,背地里不知贪了多少,才出这么点钱救灾,真是抠门。
而那个白发老人见男子还在诋毁,把他揍得可狠了。
猛然间,李真卿意识到这个老人很有可能是雪婉,急得跑过去,顾不得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差点撞上了马车,被侍卫及时拉开,又立即往那边跑去。
然而,看热闹的人中,有人认出他,喊他的名字。
白发老人没有回头,而是僵直了一下,迈开脚步,飞快地跑起来。
李真卿下令让身边的侍卫抓住她,可这孩子机灵得很,一般侍卫抓不到她,看着她逃跑的背影,他急得跟跑,不小心摔在雪地上。
傻孩子,外人怎么说,随他们怎么说。
悠悠众口,堵不住拦不尽,问心无愧就好,何必为了区区谤语打架。
回到京城后,李真卿进宫,面见陛下,恳请陛下多派兵去找她,好在陛下应允了,可李真卿还是担忧。
她一日不归家,李真卿心里不踏实-
身为一国之君,孙启桢最重体统,容不得有人在朝堂之上挑战他的威严,即使是他最疼爱的外孙女,也不行。
雪婉从小就深得他喜爱。
这孩子的性子不像她娘亲,反倒很像她的姨娘孙如竹。
就连敢在朝堂之上指着他据理直谏,不知半分收敛的样子,和她姨娘如出一辙。
真是胆大包天。
她这性子,不治一治不行了。
本来只是想给她惩戒一下,只要她服软,像从前那样撒撒娇,这事就过去了,她是他从小疼到大的,还真能罚她一辈子不成。
可她偏不肯服软,自从被废了郡主之位,再也不进宫,他只好赏李烬一座离宫近的府邸,好让她进宫。
可她还不进宫服软。
就算他亲自进府,她也是站得远远的,恭敬地行礼,无半分从前的欢喜模样。
他气急了,回宫后,背地里找太后呵斥她一番,说她不知悔改,还敢在天子面前摆谱,难不成要让他这个天子给她赔礼道歉不成?
终于,有一日,她进宫了,听宫女说她还带了吃的,想必是来服软的。
他坐立难安,等啊等,等了好久,宫女说她来了,就在门外,可他不想立刻见她,得让她站一会。
没想到,她都没等多久,就走了。
骨头硬到这般地步,倔得像块顽石,连帝王的台阶都不屑踏下,多等一会怎么了,这丫头真是被宠坏了。
后来,宫外来人说她离家出走了。
他不当回事。
这又不是她第一次先斩后奏,反正黑鹰卫出手,很快就能抓住她。
可是,这次不一样,黑鹰卫出手了,找不到她,就连他派出去的禁卫精兵也找不到她。
直到她走的第四年,黑鹰卫才查到她的踪迹。
江湖上人人称她为燕飞大侠,说她行侠仗义,救济穷苦之人,惩治乡绅恶霸贪官,常救无辜蒙冤百姓。
听着这些传闻,他心里五味杂陈。
做这么危险的事,四处漂泊刀口度日,半点不知惜命自爱。
第五年,越洋而来的各个小国入朝觐见,许多使臣谈起燕飞大侠由衷敬佩,赞叹其侠义仁心。
有一位使臣将一箱奇珍异宝献上,说是燕飞大侠拜托她送来的。
在场的李烬立即抬头,得到应允后快步上前,几乎是扑到箱子前,一打开首先看见的是贴着李烬名字的夜明灯,泪流满面。
箱子里装着她送给每一个人的珍宝,每一个都贴了名字。
宫女将长寿丹呈上,他和太后听着使臣说着她是怎么得到的长寿丹,红了眼眶。
不要命的丫头,什么危险的事都敢做。
人顶多活百年,区区一个长寿丹,得到又怎么样。
丫头,当大侠的日子,开心吗?
什么时候回来?
是时候回来了,别在外面流浪了-
魏文渊得知赵雪婉离家出走,一点也不意外。
自从解决掉孙家兄弟后,她和他联手,暗中调和朝野,压制作乱势力,辅佐朝政稳固,平息内外风波。
直到朝堂稳定,天下安稳太平,她才放心逃跑。
这个时机刚刚好,忍了这么久,难为她了。
她刚逃跑的那半个月,李烬疯了一样到处找她。
魏文渊去京郊的月泉村,在那个阴暗的柴房找到暂歇的赵雪婉,把她吓了一跳,他说没人跟来,她才放心。
她停留在此处,想必是未完全放下李烬。
魏文渊问她是不打算走了吗?如果这次不走,被抓住了,以后就很难有机会走了。
她摇头,坚定地说要走。
“不管你去哪里,祝你好运,珍重。”魏文渊笑着对她说。
隔天清晨,李烬找到这来,可她已经走了。
李烬觉察不对,问她是不是来过这。
魏文渊不答,只是摇头说:“你一点也不懂她。”
这话把李烬惹怒了,李烬把魏文渊揍了一顿,魏文渊不甘示弱,两个人在柴房里把对方揍得死去活来。
后来,魏文渊听说李烬辞了官,疯了似的到处找赵雪婉。
不少居心叵测之人听闻郡主离家出走之事,假装郡主身份招摇撞骗。
她出走的第二年,有人在江夏城的河里发现一具女尸,报信的人说年纪和身量都像,衣裳也是她平日里会穿的料子。
李烬接到消息后,连夜赶到江夏城。
那几天他不吃不睡,最后赶到,确认不是她,他才靠着墙慢慢地滑坐下来,整个人像丢了魂。
魏文渊就在附近,看他这副脸色,叹了一口气。
若是赵雪婉真死了,李烬会殉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是他? 他不可能在
赵雪婉离家出走的当天, 李烬很晚才回到家,他带了她最爱的芝麻烧饼,揣在怀里, 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打开门, 屋里是黑的。
她应该是睡下了,他想。
他慢步走进去, 看见床上没人, 月光照进来, 床上有一封信。
看见床上的书信,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心猛地沉下去,快步跑过去, 拿起信,慌张地打开。
信里有两张纸, 一张是和离书,一张是她留的亲笔短笺, 上面写着:“别找我。”
李烬把整个京城翻遍了, 找不到她的一丝踪迹。
城门没有异样, 很有可能她有假的通关文牒与户籍凭引, 所以没被人发现。
能悄悄帮她弄到这个的,或许是魏文渊。
李烬派人跟紧魏文渊, 在她出走的半个月后魏文渊狡猾地溜走,直到快天亮黑鹰卫才来禀告说他出城了。
她去了月泉村。
婚前, 月泉村雪灾,他们偶然撞见魏文渊和杨雅瑾,为了摆脱偷听嫌疑,他们躲在柴堆后面接吻。
这是他们第一次清醒时接吻。
她为什么来这里?
魏文渊为什么知道她会来这里?
一气之下, 李烬和魏文渊殴打起来,将所有怒气撒在魏文渊的身上,每一拳都带着戾气,不留半分余地。
两个人打到筋疲力竭,鼻青脸肿,都躺在地上。
“蠢货!”魏文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打开门,走出去。
后来,魏文渊听说李烬满身伤从外地回来,第二日在秦守正的府中见到烂醉的李烬,气得翻白眼,走过去揍了他一拳,骂道:“你要是喝死了,我就把赵雪婉抢了,和她恩恩爱爱,浪迹天涯。”
李烬突然清醒,抓着魏文渊打。
秦守正就坐在旁边,看着他俩打,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两个人打累了,又躺在地上,难受地咳。
“我知道她会去月泉村,是因为我知道她舍不得你,蠢货!”魏文渊站起来,白了他一眼,拍了拍尘土,对秦守正行礼后就离开了。
李烬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起她眯起眼睛笑的可爱模样,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
是吗?
她舍不得他吗?
既如此,为何还是要走?
昨晚,他梦见雪婉,雪婉正在收拾行李,说要去外面玩,他跪在地上,抓着雪婉的手腕,求她不要走,可她还是要走。
他哭着问:“赵雪婉,你真的没有喜欢过我吗?”
忽然,下雨了。
雨水滴在他的身上。
天地如此之大,他要到哪找她,下雨了,她会在干什么,她在的地方也下雨吗?有伞吗?有没有淋湿?
他忽然想起她坐在湖边看风景时说过的一句话。
她问:“李烬,京城的雨,会到千里之外吗,会到千年之后吗?”
那时候他没听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他开始思考魏文渊所说的“不懂她”,每日做她从前做的事,在她躺的地方躺上一整天,喂她常去看的流浪猫。
有一日,母亲找到她的日志。
这一本日志,写的全是对他的爱意。
从一开始“好像喜欢”到后来“很爱”,她把日常中对他的倾慕之意写得清清楚楚。
他每日看这本日志,一遍又一遍,抱着它睡,睡梦中念着她的名字。
和她对他的喜欢不一样,他第一次见她,他就喜欢她。
想和她一起玩,但是他的生活很枯燥,怕她无聊,可还是很想找她,哪怕什么话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待着,他也欢喜。
她和很多人都玩得很好。
所以那一年,她喝醉,说对他有意,他不敢相信。
怎么会。
他这么无聊的人,她怎么会偷偷喜欢他。
他何德何能,得到她的喜欢。
她离家出走后,他不禁怀疑她是醒悟过来了,她压根没喜欢过他,只是一时错觉,明白后不想浪费时间在他身上,所以逃了。
毕竟她的喜欢太突然。
直到他看到这本日志,原来她爱他,深爱他。
原来她没办法生育。
原来她一个人默默承受这么多。
他还在她面前说梦见有双胞胎孩子,当时她笑着点头,心里该有多疼,想到这,他疯狂地扇自己。
当他深夜看到她写到她以为他命中有两个儿子,而她不能生育,所以她根本不是他的命定情缘,他想到当时她一个人把这些事憋在心里该有多难过,感到痛苦不已。
她走了六年,都去了哪里?
钱够用吗?外面冷吗?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夜里能不能睡个安稳觉?下雨天有没有地方躲?
有没有想他?-
走过很多地方,看过辽阔山河,行过江南烟雨,独自一人,赵雪婉却很舒坦。
后来,遇到秦画筝。
她们一起渡重洋远海,闯异域边城,做买卖赚了很多钱,路上顺便行侠仗义,只留“燕飞”和“无痕”的大侠称号。
再后来,她们遇见楚狂歌。
楚狂歌是赵雪婉在雁归镇相识的,当时只不过匆匆几面,并未深交。
自边境安定后,少有动乱,他要实现仗义走天下的江湖梦,就毅然决然跑上越洋船,可被人骗,还好得赵雪婉和秦画筝相救。
于是,楚狂歌就跟着她们两个人一起走天下。
秦画筝的生意遍布天下,人脉广,她打听到在靖国的那些人已经知晓赵雪婉在江湖上的称号,告知赵雪婉。
赵雪婉不以为然,反正她在外多数易容。
况且,她都跑到外洋这么远,哪有那么容易被抓回去。
天下这么大,她还没走完。
她还能走得更远,去到地图上没名字的地方,看不一样的日出,永远自由,永远好奇,永远在路上,永远有新的路在脚下。
不要回头。
宅子不是家,她属于万里长风,溪流山野,浩渺沧海,属于没有牵绊的天地。
路上,她偶尔会想起京城,想起李烬。
如今,她不后悔和李烬相爱。
是李烬给她的温柔,让她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勇气面对一切未知。
活了二十多年,在外面流浪的日子,她感觉无限接近于天地,辽阔,无边,自在。
离家第六年,他们来到金沙岛。
之前,楚狂歌跟船时,听船上的老师傅说这个岛有非常高的树,树上有很甜很好喝的果子水。
一上岛,他们几个就摘果子,喝了个饱。
这个岛不大,第一晚他们打算就在海边将就,等到黄昏时分,他们准备搭帐篷,听见有人喊他们。
一个长者拄着拐杖,对他们行见面礼,说:“诸位,海边的夜露伤人,多有凶险,诸位远来是客,我们岛上有住处,若是诸位不嫌弃粗陋,不妨随我入内歇下。”
随行的船夫能听懂一些当地的土话,一边应答长者,一边暗中示意众人提防。
楚狂歌靠近赵雪婉,在她耳边小声说:“有猫腻”
“是人是鬼,放马过来。”秦画筝对长者行礼,牵着赵雪婉,跟上长者的脚步,众人亦紧随其后。
岛上的房子不是山洞,也不是茅草棚,而是整齐排列的石屋,门口挂着渔网和晒干的鱼,窗台上摆着干花和贝壳。
赵雪婉和秦画筝睡一屋。
石屋里干净整洁,摆设像极了靖国世家的厢房,桌上甚至有香薰,被褥叠得整齐,床头还挂着一盏没点燃的油灯。
“我们的行踪泄露了?”秦画筝在屋里慢慢走着,摸着油灯看,“这些不就是我们靖国的东西吗?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是靖国人?”
赵雪婉走到床边,摸了一下床单。
床单是干的,没有潮气。
所有的器物一尘不染,摆放得分毫不差,处处规整。
不似常年迎送过客的荒岛居所,反倒像是早早精心收拾妥当,专门等候着他们登门。
忽然,有人敲门。
秦画筝走到门边,打开门。
一个穿着长裙的女人给她们送来了热腾腾的汤和面饼,以及一些可口的果子。
女人递过食物,跟船夫说了几句话。
“她说夜里千万不要进雨林,雨林被诅咒了,山鬼会在夜里把活人引到深处,永远出不来。”船夫转达道。
夜里,赵雪婉躺在秦画筝身边,睡不着。
赵雪婉看着房里的摆设,感觉这些非常熟悉,可心里惴惴不安。
“睡吧,有我在。”秦画筝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哄道。
听赵雪婉说,她离家出走后,夜里不敢睡太熟,怕遭人暗算,所以总睡不好,有时候白天会补一整天的觉。
自她们重逢后,赵雪婉像一只流浪很久的小狗一样,在秦画筝身边睡得很香很踏实。
秦画筝很照顾她,有时候天亮了也舍不得叫她醒,就让她睡到自然醒。
第二天,赵雪婉被外面的吵闹声吵醒了,她穿上外衣,打开门,走出去看,问船夫发生什么事了。
船夫说楚狂歌进了雨林,没再出来过,岛上的人不肯带路进去,说进去就回不来了,他们想进去找人,但被拦着。
“现在人不见了,还不让我们去找,谁知道是不是他们把狂歌抓了!”秦画筝气冲冲地走过来,踢了一块石头骂道。
“硬来不行,我们偷偷进,找到狂歌就走,此地不宜久留。”赵雪婉拉过秦画筝,小声说道。
忽然,长者拄着拐杖,走过来对船夫说了几句话。
“他们说可以派一队男人去找,但是天黑前必须回来。”船夫转达道。
一队戴着铁面具的男人从一间大石屋里走出来,身形高大,步伐整齐,腰间别着短刀,手中握着长剑,沉默地走进雨林里。
赵雪婉皱眉盯着这队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怎么了?”秦画筝问。
“这些人很高,像中原人。”赵雪婉拉着秦画筝往另一个方向走,“我们也带人进去,早点找到狂歌,早点走。”
进了雨林。
树冠浓密,枝叶交错,遮了大半的天,藤蔓缠着树干往上爬,横七竖八地挡着路。
他们走了很久,找不到楚狂歌的踪迹,在溪流边坐下歇息。
忽然,赵雪婉往后面一看。
秦画筝跟着往后看,可是什么也没发现,后面都是树和草,以为她是害怕有蛇,说带了雄黄粉和驱蛇药,寻常毒物近不得身。
“好像有人。”赵雪婉说。
“可能是他们派的那队人。”秦画筝说。
这种一直被人盯着的感觉,从她上岛就开始了,让她心里发怵。
天快黑了,还没找到楚狂歌,他们决定先出雨林,不然到天黑,路看不见,很容易遭人暗算。
忽然,雨林深处传来楚狂歌的叫声,他们立即起身,往叫声处跑去。
楚狂歌抱着一个陈旧的箱子,和好几只黑熊在对峙,看见赵雪婉和秦画筝,连忙招手向她们呼救。
她们身后的镖师和家将拔刀,向楚狂歌那边跑去,把楚狂歌救下。
“看,我找到了黄金,里面还有好多,我们明天再来拿。”楚狂歌跑过来打开给她们看,乐呵呵地说。
“你要是带这个出去,绝对不能活着走出这个岛。”秦画筝头疼道。
“为什么啊?”楚狂歌疑惑地问。
“他们说雨林里有山鬼,不让我们进来,你现在带着这些黄金出去,他们会让你带这些走吗?”秦画筝说。
“以前我跟船时,一个兄弟跟我说,他们老大途径这个岛,把抢来的黄金都藏在这里,岛上的人说不定还真不知道。”楚狂歌说。
“你昨晚进来的?”赵雪婉问。
“对啊,这里的花草闻得我头晕,我刚刚才醒,想着出去找你们,偷多点出去,谁知遇到那几只大黑熊”楚狂歌摸着头说。
“我们先出去。”赵雪婉抬头看一眼天色,对他们说。
天一黑,路逐渐看不清,花草的味道更浓,他们走着走着,头越来越晕,忽然听见黑熊的声音,强撑着加快脚步跑。
镖师和家将拔刀,和黑熊对打。
赵雪婉只觉一阵晕,快要晕倒了,忽然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稳稳地落入那人的怀抱中,闻到一阵松木香的味道。
松木香?
男人的胸?
怎么如此熟悉?
是他?
不可能。
没道理啊。
他不可能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戴铁面具的男人 难道真的是
她想睁开眼睛, 仔细看清楚,到底是不是他,可是太晕了, 她只能看到抱着她的是一个男人。
戴铁面具的男人。
很香的男人。
是他吗?
难道真的是他吗?
如果
真的是他的话
该怎么办?
黑熊的声音越来越近。
好像不止一只, 正一步一步地往这边试探着逼近。
高大的男人稳稳地抱着她,缓步移动。
她使劲睁开眼, 看到男人线条硬朗的下颌。
还没完全看清, 他就抱着她躲进一个小树洞, 用后背堵住洞口, 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树洞里面全黑,她什么也看不到。
外面传来人和黑熊的打斗声。
她在男人的怀里,越来越晕, 心里越来越着急,想伸手抓他的铁面具, 想摘下来看到底是不是他。
男人忽然低下头,安抚地握住她的手, 把她抱得更紧-
再次醒来, 是白天。
赵雪婉睁开眼, 四处看, 没看见那个戴着铁面具的男人,只看见秦画筝坐在旁边收拾行李。
“你醒了, 还晕吗?”秦画筝扶起她,给她倒了杯水喝。
“我好像看见李烬了”赵雪婉紧张地抓住被褥, 又抬手抓住秦画筝的手腕。
“谁?”秦画筝放下水杯,“你那个前夫?不会吧,这里离靖国很远,再巧也不会在这小岛碰上。”
“谁带我回来的?”赵雪婉问。
“岛上那些人派出去找狂歌的男人, 就是你说的很高,像中原人的男人”秦画筝又开始收拾行李,“阿李打听到了,靖国的官队曾到过这个岛,岛上的很多东西是官队送的。”
阿李是秦画筝商队随行的船夫,从小就跟船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会说很多话,能和很多当地人交流。
“狂歌在哪?”赵雪婉闭上眼,摸着额头。
“在房里呢,叫他赶紧收东西,我们要快点离开这里。”秦画筝又走过来,摸她的额头,“没烧,你再歇会儿,我出去看看狂歌,我们天黑前走。”
赵雪婉又躺下来,回想在雨林的那个男人。
或许只是相似罢了,天下男人这么多,总有别的男人也用松木香,不会是他。
都已经六年了,或许他已经和别的女人成亲,或许孩子都有了,或许早就把她忘了。
怎么可能会追她追到这个遥远的小岛。
天快黑了,乌云密布,今晚走不了,只能再留多一晚。
外面很热闹。
阿李去打听,回来后说:“靖国的一个商队明天要走,岛上的人给他们摆了送行宴,听说这个商队特别有钱,商队头领出手大方得很,送了很多东西给岛上的人,岛上的人哪见过这么漂亮的丝绸啊,可稀罕了。”
“这么大方。”秦画筝说。
“听说,他们的头领人很好,是一个很优雅很温柔的公子哥儿,江湖人称追燕公子。”阿李笑着说。
忽然,有人敲门。
他们还没走去开门,楚狂歌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大羊腿,说:“出去玩啊,很多好吃的。”
“你瞧见另外一个商队的人吗?”秦画筝问。
“瞧见了啊,他们本来住在岛的另外一边,今晚全过来这边了,好多人啊,出去一起玩啊。”楚狂歌啃着羊腿走出去了。
另一个商队,靖国的。
赵雪婉捏着手指,心跳得越来越快,看着地板发呆。
秦画筝看她丢了魂似的,叫阿李先出去,坐下来摸她的头,问:“怎么了?还在担心那人是李烬?”
“嗯。”赵雪婉点头,倒在床上,滚了几圈。
秦画筝还想宽慰她几句。
可是,赵雪婉忽然直起身,在床上坐立,抱着双臂,“哼”了一声,说:“是他又怎么样,说不定他已经签了和离书,说不定他都二婚了,说不定他都有孩子了,我在这想什么,烦什么!”
“哈哈哈哈哈”秦画筝捏她的脸笑,“走吧,出去玩一玩。”
本来对岛上的人有戒心,既然有另外一个靖国商队在,岛上的人还欢送他们,那就是岛民对靖国人没有敌意,至少跟着这个商队不会出什么乱子。
近半年,赵雪婉很少易容。
上这个岛,她都没易容,但是今天她必须易容。
收拾完毕,她和秦画筝一起出门。
出门的那一刻,她紧张地捏紧手指,低下头,悄悄地深呼吸。
外面烧了很多篝火。
人们围在篝火前喝酒唱歌,火光映着一张张明媚的笑脸。
赵雪婉走进入群中,看着一张张陌生面孔,心跳得越来越快,忽然闻到那一阵松木香,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忽然,她碰到一个臂膀。
被撞到的男人掉了一个东西。
她下意识地低身弯腰,想捡起掉的东西,可当她看见掉在地上的东西时,整个人僵住了。
秦画筝注意到她的异常,低身去看那个东西,看见一个刻着“吾妻诗诗”的檀木,抬头看向被赵雪婉撞到的男人,倒吸一口冷气。
李烬一身黑,走到她们的面前,捡起檀木,对她们说:“我的。”
是他。
是他的声音。
赵雪婉根本不敢抬头看李烬,背对着他,被秦画筝搀扶起来,依然不转身,不回头。
“侯爷,这么巧。”秦画筝往前走一步,挡在赵雪婉的身前。
“秦老板。”李烬微微颔首,看向被挡在身后的赵雪婉。
“侯爷是跟商队来的吗?”秦画筝挤出笑容,又往前走一步,不让李烬察觉出异样。
“嗯。”李烬垂下眼,颔首后,转身走了。
“你前夫话好少啊”秦画筝赶紧转身,抓着赵雪婉的手,拉着她往反方向小跑,“真是他啊,他怎么跑这么远,到这来啊”
赵雪婉被拉着跑啊跑,心不在焉,磕到地上的小石头,差点摔倒,被秦画筝强行拽起,继续小跑。
李烬在外向来是这样的,对外人说话,能少说就少说,甚至不说,毕竟他身份尊贵,没有开口的必要就不会多说。
跑到一棵大树下。
“还好你易容了。”秦画筝气喘吁吁地捧着赵雪婉的脸,仔细瞧着这个妆容,“还好,还好,这个妆跟中原妆天差地别,他应该认不出来。”
赵雪婉转头,看向原本李烬在的位置。
可是人太多了,她看不见他的身影,四处找也看不见。
没被发现,应当庆幸才是。
可是为何,有点失落。
“怎么了?你想见他?”秦画筝问。
“认不出我。”赵雪婉转身,踢脚边的石头。
秦画筝觉得好笑,又觉得她实在可爱,更能理解她的矛盾,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真是坏男人,怎么可以认不出我们雪婉!”
“我自己玩。”赵雪婉“哼”了一声,和秦画筝走进一群烤羊肉的人中。
如果是几年前碰见李烬,赵雪婉一定会很害怕,急着逃跑,不敢让他看出蛛丝马迹,可是已经六年了,她不那么害怕了。
只是,有点紧张。
反倒是,想看看六年后的李烬,想问问这六年,他过得好吗。
可是,她胆量不足。
自从上了这个小岛,她就总感觉有灼灼目光盯着自己,遇见李烬,让她怀疑是李烬在暗中看她。
可是,如果他知道是她,刚刚为何不相认?
“知道又如何,反正明日要走了,他也要跟商队走,再也不见了。”赵雪婉咬了一口羊肉,自言自语道。
“反正明日之后再也不见,你现在要不要见一见他?”秦画筝又给她递了一个羊腿。
赵雪婉接过羊腿,盯着肥嫩的羊腿,不回答。
“一旦出发,不知何时再遇见。”秦画筝摸了摸她的头,“我刚出来做生意那会儿,认识很多朋友,总想着以后有时间,人生长长几十年,总会再见,可是后来才明白相见很难,大家都很忙。”
赵雪婉低着头,还不回答。
“既然有缘重逢,想见就见。”秦画筝拍了拍她的手腕,“我陪你。”
“嗯。”赵雪婉点了点头。
秦画筝抓住她,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看李烬在哪里。
走回到原来相遇的位置,找不到李烬的身影,应该是走远了,她们又往前走,然后往左边走,往右边走。
兜了好几圈,找不到李烬。
忽然,赵雪婉想起从前李烬总是走在她的后面,跟着她,护着她,不打扰她,就只是默默地守着。
赵雪婉停住脚步,却不敢回头确认。
“怎么了?”秦画筝问。
“画筝,你帮我回头看看他是不是在我们后面?”赵雪婉紧紧地握着秦画筝的手,不敢大口呼吸。
秦画筝转过头,看向后面,在人群中找啊找。
“在吗?”赵雪婉紧张地问。
本来看不见李烬,但是李烬忽然从几个男人身后走出来,看着她们这边,走过来。
“在,他走过来了。”秦画筝小声说。
“现在就在走过来吗?是我们这边吗?确定是是我们这边吗”赵雪婉语无伦次地说着。
“嗯,很近了。”秦画筝说。
忽然,赵雪婉抓紧秦画筝的手腕,飞快跑起来,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回到屋子里,赵雪婉和秦画筝气喘吁吁。
赵雪婉反手把门闩插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秦画筝弯腰撑着膝盖,半天才缓过气来。
外面的歌声和笑声隔着一道门板传进来,显得格外遥远。
赵雪婉捂着胸口,说不出话,心跳声像擂鼓声一样。
“不见就不见,我们明天就走。”秦画筝给她倒了一杯水,让她喝下。
真心喜欢一人,是这样的。
悸动,矛盾,纠结,胆怯。
明知不该却还是忍不住,不敢认又不甘心,期盼又害怕。
第二日,准备离岛。
为了不和李烬碰面,天还没亮,赵雪婉就和秦画筝到海边,可是还没走到那,就看见他们的船毁了。
毁得很彻底。
“兴许是昨晚风浪太大。”家将走过来,满头大汗地说。
“”秦画筝闭上眼,深呼吸,咬牙切齿地看向旁边那艘巨大的船。
怎么可能是风浪毁的船。
一看就是人为的。
一看就是叫李烬的心机家伙毁的。
为的就是让赵雪婉上他们的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为何不见她 我怕她不爱
还有下一个地方要去, 没有及时赶到的话,会延误交货日期,违了商事契书, 定金赔光, 说不定半年的货都得砸在手里。
秦画筝无可奈何地叹气。
赵雪婉转头看向岸上被摆放整齐的货箱和其他箱子,而海里的船被毁得面目全非, 听见秦画筝叹气, 抱歉地说:“对不住”
不知李烬这么做究竟是为何, 现下船被毁了, 只能上李烬的商船。
若是不上李烬的商船,赵雪婉担心会误了秦画筝的生意,毕竟这单生意她很重视, 四处奔走联络客商,费尽周折才拿到这笔订单。
没有船, 货送不出去,到时信誉没了, 往后会很麻烦。
“我们之间, 不用说对不住。”秦画筝拍她的背安抚她, “大不了这单不做了, 钱不要了,违约金我赔得起。”
“我们再做一艘船吧, 能赶得及吗?”赵雪婉看周围找做船的木头。
“何必再做一艘船呢,我们靖国的船天下第一, 要什么有什么,还有热乎乎的烧饼,美味的热汤。”
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赵雪婉和秦画筝转头看。
“燕飞大侠,无痕大侠, 久仰大名。”傅砚甩着一把扇子,大步走过来,骄傲地指着大船,“看,我们靖国的船,多有魄力,还做什么船,不如上我们的船,见识见识。”
“”赵雪婉毫不客气地对他翻了一个白眼。
从前做官的时候,傅砚就总跟她对着干,在她辞官之后,他还大摆筵席放鞭炮十天十夜,见面总是说一些有的没的话。
这人,比魏文渊还要讨厌。
他主动下船,特意找她们说这番话,那想必知道她们的真身份,可能是来当说客的,秦画筝见赵雪婉对他翻白眼,知晓她不喜这人。
此时,躲在暗处的孙景琰着急地“啧”了一声,转头看向不着急的李烬,心烦地又“啧”一声。
“早知道我出马了,让他出去,真没问题吗?雪婉以前就很讨厌他”孙景琰不停地探头看。
“雪婉会答应的。”李烬握着热乎的烧饼,看着远处的赵雪婉。
“你为何不见她?”孙景琰看他手捏紧烧饼,很紧张的样子。
“我怕她不爱我了。”李烬垂下眼,大拇指搓着食指,又抬眼看向赵雪婉。
“你”孙景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不敢见,我能不能见啊,我都六年没见她了,我有好多话要跟她说啊”
“等上船。”李烬说。
忽然,赵雪婉看向他们这边。
被看个正着,孙景琰吓得倒吸一口冷气,心虚地往左看又往右看,挠挠头,又低下头,最后抬头看,发现赵雪婉还在看这边,索性对她招手笑,转头看李烬。
李烬穿一身黑,戴着黑纱帽,又裹了黑头巾,看不到一点脸。
任谁看了,都认不出是李烬。
李烬站得僵直,动也不敢动,只是看着远处的赵雪婉,似乎在等着她发脾气。
从前就是这样的,小时候孙景琰经常去李家,李烬就是这样站着,等着赵雪婉怒气冲冲地过来。
和从前一样,李烬很乖,甚至是很期待她发火的样子。
“走,带路。”赵雪婉转头看向傅砚。
“啊”傅砚本以为还要劝说一番,但听到赵雪婉这么爽快就答应了,有点懵了,“走,走,本公子带你们参观靖国最好的船。”-
进房间。
这里的摆设跟靖国府里的一样,很讲究。
“他们究竟是怎么知道的?我们哪儿出了问题?该不会有卧底吧?”秦画筝一放下行李,就摸着脸思索。
赵雪婉拿起桌上的芝麻烧饼,分了一个给秦画筝,坐下来啃,看着房间的摆设。
“会是谁啊?会是谁说的啊?”秦画筝吃着烧饼,转头问赵雪婉。
赵雪婉也猜不到,咬了一口烧饼摇头,想起六年前离开家时李烬的背影,想起他回头对她笑的样子。
他现在长什么样呢?
那年受的伤好了吗?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好好保护自己?
“哎!雪婉!”秦画筝见她丢了魂似的,伸手在她的面前摇了摇,“要是勉强,我们可以现在就下船,你不用担心那笔生意。”
“不要紧。”赵雪婉放下烧饼,打开窗,看向蓝色的大海。
李烬这个胆小鬼。
见都不敢见她,还用担心他会做什么吗?
船开了。
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另一边。
李烬摸着心的位置,捏着手指。
“怎么了?”霍青锋皱眉问。
“怎么办,我的心越跳越快。”李烬不动声色地喘了口气,又捏紧手指。
“别管他,他以前就这死样子,刀剑在前,眼都不眨一下,赵雪婉一来,就紧张得要死。”傅砚一边品茶一边说。
霍青锋忽然转头,看向门口,用食指放在嘴中间,示意屋内的人不要说话,慢步走到门口,猛地打开门,抓住门口的楚狂歌。
“哥?”
“哥!”
“你怎么在这!”
楚狂歌开心地大叫。
“闭嘴!臭小子!”霍青锋捂住他的嘴,将他抓进来。
“你大半夜进雨林,知道我找你多久吗!人没找到,蛇抓了几十条!臭小子!要钱不要命啊!”霍青锋猛打楚狂歌。
“哥,我看过地图,那里真的很多钱!很多黄金!还有其他宝藏的地图!”楚狂歌捂着头解释道。
“不是你的东西不要拿!我说过多少次!啊!我说过多少次!”霍青锋改成用脚踢他。
“都不见了,我没拿,真没拿!”楚狂歌想逃,可是逃不了。
“我给放回去的!你舍得放回去吗!臭小子!你不想想,拿了那些,你还能活吗?”霍青锋打得更狠。
“是你拿的啊!哥!你怎么可以偷我东西!”楚狂歌伸直腰,指着霍青锋骂。
“还敢犟嘴,要不是李烬,你早就被岛上的人杀了。”霍青锋抓着楚狂歌,走到李烬的面前,“还不快感谢李烬救你一命。”
“啊?”楚狂歌疑惑地问。
“你当真以为岛上的人不知道雨林里的东西?连你都知道那些东西藏在那里,总有别的人知道,那些东西还能藏在那里,你当真以为是什么山鬼作祟?”霍青锋咬牙切齿地骂。
“啊?你的意思是说他们都知道啊,那他们干嘛不拿出来,就藏在那里啊?”楚狂歌惊讶道。
“一旦取出来,风声传出去,海盗就会杀过来,你以为那些海盗是讲理的?换做是你,世代守岛,你愿意拿这些换全岛人的命吗?”霍青锋沉声呵斥道。
“啊喔”楚狂歌挠挠头。
“李烬花了很多钱,才买下你的命。”霍青锋踢了踢楚狂歌,示意他道谢。
“谢谢啊”楚狂歌摸着头,不好意思地道谢,不知很多钱到底是多少钱,自己能不能赔得起,“侯爷,您花了多少钱,我这就去拿来,还给你。”
“不多。”李烬端起茶杯吹了吹。
“喔”楚狂歌松了一口气。
“五万黄金。”李烬缓缓饮下绿茶。
“什么!什么!什么!五万黄金?我这条命值五万黄金!”楚狂歌瞪大眼睛,大声地喊道。
霍青锋踢他,叫他小声点。
“不是啊我这辈子都还不起啊,我去偷去抢也搞不来那么多钱啊,况且做海盗那事我真干不来”楚狂歌抓狂道。
“不用还。”李烬放下茶杯,看向他。
“真的啊”楚狂歌庆幸道,但看向屋内的几个男人,似乎觉得没那么简单。
屋里的男人有侯爷李烬,二皇子孙景琰,吏部尚书傅砚,大将军霍青锋,个个来头不小,身份显贵。
“有个请求。”李烬说。
“什么什么请求?”楚狂歌看李烬一本正经的样子,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是我的信符,下次雪婉要去什么地方,住哪里,写上去。”李烬拿起一枚刻着专属船纹的墨玉符牌,递给楚狂歌,“每回靠岸后,自会有人寻你,你把信符给他就行。”
“什么?每回?你你们这是要我做长期卧底的意思?”楚狂歌站直了,摇了摇手拒绝,“我不干出卖好朋友的事啊,别找我,别找我”
“你已经出卖了”霍青锋坐下来,慢悠悠地喝茶。
“什么?什么叫已经出卖了?”楚狂歌眨了眨眼,疑惑地问。
“我的人见到你跟雪婉,我们顺藤摸瓜,才找到你们。”霍青锋笑着说。
“”楚狂歌站定,一动不动地眨眼,心想完了完了,虽不是出于本意,但还是把雪姐给出卖了。
几个男人坐着看楚狂歌,虽没有动刀动枪,也没有动手打他,但他们的气场太强,楚狂歌不敢得罪他们,只好先答应。
一跑出去,楚狂歌就加快脚步,跑到赵雪婉的房间,疯狂敲门,把刚刚的事告诉赵雪婉和秦画筝。
“我不是故意卖你们的啊,我对你们很忠心。”楚狂歌发誓道。
“五万黄金,真的吗?不会是骗你的吧?”秦画筝怀疑道。
“对啊,我的命哪里值五万黄金啊”楚狂歌附和道。
夜色降临,傅砚来敲门,请她们出去吃饭。
她们被带到甲板上,坐在一个精致的木桌上,一碟又一碟精致的菜被端上来,热气腾腾,看着就美味可口。
吃了几口,孙景琰和霍青锋就走上来,和赵雪婉打招呼。
“雪婉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六年,舅舅有多想你,你真狠心,一封信都不给舅舅写,也不来找舅舅,跑这么远,舅舅赚那么多钱,你不知道从我这拿点吗?”孙景琰抱着双臂质问道。
“钱够用。”赵雪婉一边吃一边答道。
“才够用怎么行,苦了谁,都不能苦了我们雪婉。”孙景琰拿出一沓钱,塞进她手里,“拿着,别跟舅舅客气。”
孙景琰是皇子中和她玩得最好的,虽名义上是舅舅,但就比她大一岁,二人相处像朋友一样。
菜还在上。
“这么多,吃得完吗?”霍青锋惊讶道。
“真丰盛啊,哥,你们平时都吃这么好啊!”楚狂歌拿着筷子站起来,狂加菜进碗里。
“平时还行,今晚真是国宴啊。”傅砚看向赵雪婉,“拖某人的福啊,也是吃上侯爷亲自做的菜了。”
楚狂歌和秦画筝同时看向赵雪婉。
“还是得某人在,某人一在,我们侯爷多乖啊。”傅砚继续说。
赵雪婉像没听见似的,慢慢地夹菜吃。
霍青锋在桌子底下踢了傅砚一下。
傅砚不以为然,见赵雪婉完全没反应,又说:“不过呢,我们侯爷对认识的朋友都挺好的,他对他妻子那才是真的好”
这下,连孙景琰都瞪傅砚了。
“他现在的妻子啊一个人在靖国,守着家里,管着府里,侯爷心疼她,赚多少钱都寄回去,见到什么好玩的也寄回去,可会疼人了”傅砚歪着身子,故意用凄凉的语调说。
霍青锋和孙景琰同时抬头,看向傅砚。
“他现在这个妻子啊,那叫一个温婉娴淑,脾气好,长得又美,说什么都是细声细语,还乖得很,对侯爷百依百顺,整日在家里守着侯爷,侯爷出门,就乖乖待在府里等侯爷回家,给侯爷做热汤热菜吃,难怪侯爷对她死心塌地,出门在外总念着她。”傅砚歪着嘴嚼菜,笑着说。
今晚,海上的月亮很明亮。
赵雪婉拿着筷子夹菜,看向甲板木墙上的男人身影。
月光从男人背后照过来,勾出他肩宽窄腰的身形,他的手臂微微抬起,像在挡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行吗? 怎么就被一
秦画筝担忧地看向赵雪婉。
然而, 赵雪婉只是慢慢地夹菜,没什么反应。
霍青锋不知傅砚想做什么,但是看他一直观察赵雪婉, 猜想他应是在试探赵雪婉对李烬是否还有情意。
算了。
插手也管不了多少。
无论赵雪婉是否对李烬还有情意, 只要她平安开心就行。
孙景琰大概也猜到傅砚想做什么,但是不喜欢他这种做法, 可看见赵雪婉完全不当回事, 只是自顾自地吃菜, 又看向高处的李烬, 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风很大,李烬所站的位置,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只是安静地看着赵雪婉,看她夹哪个菜的次数。
第二天, 赵雪婉起得很晚。
这次,她出房间没易容, 随意挑了一件青色的纱裙, 和秦画筝一起吃早点。
孙景琰又来找她玩, 和她在甲板上清点货物。
货物箱很多, 她把每样都做了分类,有些涂了彩色图案, 有些画了可爱的简笔画,有些写了大大的“留”字。
她说带“留”字的都是秦画筝送给她的, 只准她打开。
一边清点一边说话,她笑嘻嘻地给孙景琰展示她改装的木械,让孙景琰把手指放进来,按了机关, 弹出来一只逼真的小耗子。
孙景琰没做防备,还以为会是什么好吃的,被弹到他脸上的假耗子吓一跳,大叫一声。
恶作剧成功,赵雪婉乐得哈哈大笑。
清点完货物,赵雪婉就回房间了,在房间看会窗外的蓝天,不到一会就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他再娶,你难过吗?”秦画筝也躺上来,摸着她的头问。
“不难过,我好着呢。”赵雪婉摇了摇头,平静地说。
秦画筝担忧地看着她。
她坐起来,打开窗,说:“看,外面天多蓝,水多清,我喜欢蓝天,喜欢大海,天地这么大,我喜欢很多”
忽然,她噎住了,说不下去。
她想说广阔天地,都是她的容身之地。
她还想说鸟是自由的,风是自由的,她也是自由的,她会走得更远。
可是,她忽然想起从前李烬抱着她,对她许下一辈子只爱她的诺言,所有的钱都给她花,想起他温柔的目光,酸涩感涌上来。
可是,是她要走在先,是她要逃,是她亲手写了和离书,是她选择不要做他的夫人。
如今,他再娶,又能怪他什么呢。
“来,抱抱。”秦画筝坐过去,把她搂进怀里,“有我陪你。”-
“啊!还是有雪婉在好玩。”孙景琰回到屋里,翘着二郎腿,拿着赵雪婉送他的小玩意儿玩,“真有趣啊。”
屋里几个男人都在忙各自的事。
傅砚在弹琴哼曲儿,霍青锋在擦剑。
李烬在挑衣服,换了一件又一件,哪一件都不满意,又翻箱倒柜找其他的衣服,试完了问他们好看吗。
“你至于这么紧张吗?”傅砚扶额无语道。
“这件,行吗?”李烬不搭理傅砚,转头问孙景琰。
“行,你穿什么都好看。”孙景琰看了一眼傅砚,也不搭理他,对李烬说。
接下来几日,赵雪婉不避讳,大大方方走出去,和平日在秦画筝的船上一样,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原本李烬不打算打扰她,可是她身边总有男人,时不时就过去一个男人,不知在说什么,有几个男人总跟她说很久的话,还靠得很近。
李烬盯得很紧,一有男人靠近,他就响铃大作,一动不动地盯着。
一天,一个船夫跟着她去一间装货物的房里,待了很久,一直不出来,李烬等啊等,焦急得不行,就往那边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赵雪婉突然走出来,和他面对面,对上视线。
李烬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整个人僵直,动也不敢动,像木头一样看着她。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继续慢步走。
他看着她一步步往这边走来,屏住呼吸,心跳得越来越快,像是要跳出身体,难以呼吸,在想第一句话要跟她说什么。
之前,想过如果再次相见,第一句话和她说什么。
可是,当她真的出现在眼前,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整个人像是被点了定穴一样,动弹不得。
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僵硬地抬起手,想要和她说话。
她目不斜视,脚步没有停顿,像走过一段空荡的甲板,既没有停步的意思,也没有偏头的迹象,就这么平静地走过去。
通道狭窄,她和他擦身而过。
他转身,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这一天之后,他经常出现在她的眼前。
要么是清点货物的时候,他走过来询问船夫无关紧要的事,要么是她和秦画筝在甲板商量事情时,他特意走过来问秦画筝无关紧要的事。
秦画筝知道他就是想让雪婉看他,碍于这艘船是他的,得给他面子,随意回答,就拉着雪婉走了。
三天后,李烬竟敢和他们同桌吃饭了。
他一来,赵雪婉就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吃饭。
傅砚瞧着这俩人,真是有意思,李烬比以往更端着,吃个饭做作死了,姿势要多优雅有多优雅,只要赵雪婉一抬头,李烬就更做作,傅砚实在受不了,翻了几十次白眼。
怎么就被一个女人迷成这样?
被迷得神魂颠倒
不对
是被迷得魂都没了
没出息!
孙景琰看赵雪婉不搭理李烬,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们真相,其实李烬没有再娶,都是傅砚这个脑子有病的人在乱说,但是想了想,倒不如让赵雪婉误会,让她看清自己的心。
傅砚说的在理。
或许现在雪婉并不知道自己对李烬的情意是多少,若是以为他有了别人而不开心,或许她能更明白自己的心。
反正大家都在一块,误会总有解开的一天。
吃完晚饭,船夫阿李看那几个男人离开的背影,皱眉问赵雪婉:“他不是娶妻了吗?怎么看你的眼神这么深情?”
“吃你的饭。”秦画筝咳了咳,叫阿李不要说话。
今天吃饭有点早,还没天黑。
海和天都染了橘红色,船只静立于美丽的暮色之中。
很多人都去看晚霞,赵雪婉被秦画筝拉着去最佳的观赏位,这边人很多,人挤人,赵雪婉被人推了一下。
忽然,赵雪婉被身后的人扶住手腕,听见熟悉的声音。
“小心。”
是他。
又是他。
她不看他,甩开他的手,转身走了。
李烬看着她的背影,小声问孙景琰:“她是不是生我气了?”
“就是生你气啊。”傅砚挑眉道,拉着孙景琰和霍青锋走,不让他们说话。
站在原地的李烬懊悔地捶自己的头,怎么第一句话是说小心,说了小心,又说不出什么话了。
这天晚上,陆续有不同的人给赵雪婉的房间送来各种吃的喝的和玩的。
楚狂歌来找她们玩,看到房里没落脚的地儿,摆满了各种东西,都惊呆了,问:“发生什么了?这谁给的啊?给这么多!”
“别问。”秦画筝提醒道。
“你想吃就吃。”赵雪婉躺在床上,懒洋洋地说。
接下来几天,赵雪婉没再出门,就在房里。
等要下船那天,她易容,装扮成一个普通的船夫,跟着秦画筝的商队下船,在虎刺梅岛上的一家客栈住下。
秦画筝说李烬的商队也留在虎刺梅岛。
赵雪婉只是“哦”一声,继续低头吃饭。
在这个岛的前几天,赵雪婉不出门,就待在屋里,无聊了就打开窗户,看外面的蓝天和夕阳。
下大雨的一日,她打开窗,想看外面下雨的风景,忽然看见客栈楼下有一个穿着青衣的男人。
他站在棚里,狂风吹向他,暴雨打在他身上。
虽有棚遮挡,但是他站的位置不是很里面,衣服被淋湿了,而他还是固执地站着,一直盯着她的窗户看。
她看向被淋一身湿的李烬,手不自觉地捏紧,退回到屋内,把窗关紧。
虽把窗关上了,但她偷偷伸头去看李烬是不是还在那里,怕被发现,又跑去隔壁楚狂歌的房间,偷偷打开一点窗看。
“干什么?”楚狂歌看她跟做贼似的,小声问。
“没干什么。”赵雪婉示意他不要说话。
谁知楚狂歌直接打开窗,看外面究竟有什么,打开窗就看见自己的债主站得笔直,一脸阴怨地看过来,吓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想起债主曾经叫他传信,而他没有信守诺言,楚狂歌心虚地挠头,赶紧转身进屋。
不到一会,有人敲门。
楚狂歌走去开门,打开门看见霍青锋,被霍青锋抓走了。
霍青锋将楚狂歌抓到楼下,把他按在凳子上,指着桌上的十几杯茶,叫他试喝,他不肯,霍青锋指着外面的李烬,说是李烬叫他试喝的。
欠人钱呢,楚狂歌不好摆脸色,硬着头皮试喝了十几杯。
可是喝完了,还不给走,又上了十几杯茶,叫他试喝,喝到一半,楚狂歌懂了为何李烬忽然叫他下来喝茶。
应该是看见赵雪婉在他房里,吃醋了吧。
吃醋
也不能这样折腾他一个外人啊
真是遭罪啊!
“我不喝了,不喝了。”楚狂歌端正地坐着哀求,“我不上去还不行吗?我就坐这,别逼我喝了,求你了,哥,我真不爱喝茶。”
天黑,雨停了。
赵雪婉打扮成船夫出门,一边走路一边买吃的,逛了好几条街,吃了好多美味的食物,在一家卖烤鱼的小摊停下。
忽然,开始下大雨。
她伸手遮挡。
刚伸手,头顶多了一把伞,雨水打在伞面上,闷声响的声音传来。
她转头,看见李烬举着伞站在后面,伞举得很稳,伞面低低地倾向她这边,他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
刚才在客栈楼下,他就已经淋湿了,现在更湿了。
她把伞推回去。
可是,他又把伞倾过来,握住她的手,把伞给她,自己淋着雨。
她本想发脾气,可看着他混着雨水和泥土的衣服,心一下软了,又把伞推回去。
他又把伞给她。
两个人就这么倔强地推来推去,可再怎么推,他也不让她淋到雨。
在后边的霍青锋想把多余的伞给他们,被傅砚抓住了,傅砚骂道:“有你什么事,都有进展了,你去瞎掺和什么啊。”
他握住她的手,把伞给她,转身跑入人群。
她站在原地,握着他的伞,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咬紧嘴唇。
回到客栈,她把伞放在门口,径直走上二楼,打开窗,又看见他站在棚里的身影,一气之下把窗关上。
关窗的声音太大,把秦画筝和楚狂歌吓一跳,但他们什么也不敢问。
半夜,赵雪婉翻来覆去睡不着。
忽然,门外传来打斗声。
赵雪婉和秦画筝赶紧拿出剑,躲在门后,仔细听着门外的声音。
一把剑插进来,把门撬开,紧接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把门踢开,进来就开始杀人,赵雪婉和秦画筝迎战,把他打倒。
不停地有男人进来,他们进来就杀人。
人越来越多,她们拼命抵抗,杀不出去,秦画筝将赵雪婉挡在身后,赵雪婉走出来,和秦画筝一起杀。
忽然,一队黑衣人杀进来,杀出一条道。
李烬冲在最前面,一把抱起赵雪婉,交代凌风保护秦画筝,带着赵雪婉离开这间房。
这间客栈被围起来了,外面全是海盗守着,加起来起码两百来人,黑鹰卫和商队的人大多在靠海边的客栈,不在这里,人数不占优势,不能硬来。
李烬抱着赵雪婉躲到一间小黑屋里。
小黑屋狭窄,她被他紧紧地抱着,听到他沉重的呼吸,闻到他身上清雅的松木香,听见他低声说:“别怕,我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操什么心! 暴露了吧!
赵雪婉推开李烬, 往里走。
他也跟着她往里走,没抱她,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黑暗中, 她感觉他一直在看她。
两个人都没说话, 清晰地听到对方沉重的呼吸声。
这算什么?
明明已经再娶,为何要这样抱她?
既有新人, 又何必来扰乱她已经平静的心。
把她当什么?
偶然遇到前妻, 随意撩拨一下的意思吗?外出务工途中解闷的乐子吗?他的新夫人要是知道他在外这样抱着另一个女人会如何想?
还是说他不甘她六年前不辞而别, 想旧情复燃, 弥补遗憾。
李烬,他不是这样的人啊。
为何要这样!
方才他们跑进小黑屋之前外面很乱,每个人都像疯了一样在杀人, 现在外面打斗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有人带队来控制住场面了。
外面传来黑鹰卫的信号声。
她转身, 往门外走去。
忽然,身后的他猛地抱住她, 手臂勒紧她的腰, 往回一收, 她整个人撞进他的怀里, 后背贴紧他的胸膛。
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肩上,手臂越收越紧。
她甩开他, 打开门,往门外走, 又被他拉住手腕,她愤怒地转身,扇了他一巴掌,红着眼眶骂道:“滚!”
而刚好走进客栈的众人看到此景, 都吓一跳,不敢再往前半步。
事发突然,赵雪婉没穿外衣,只穿了贴身的素衣,李烬脱下长衫,往前走,追上她,把长衫盖在她伸手,强行抱起她。
“放开!”赵雪婉一边捶他一边大喊。
“坏事了,玩大了”傅砚看见李烬被打得这么狠,感觉自己脸上也火辣辣的,摸着脸啧啧道。
李烬抱着赵雪婉进房间,把她放在床上,蹲下身,想跟她说话。
“你要是敢说一个字,我这辈子就再也不见你了。”赵雪婉抱着双臂,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看他。
没有声音。
李烬真的不再说话,乖乖地蹲着,看着她。
她转头,本想踢他这个“负心郎”“花心坏男人”一脚,可看见他手上出血了,应是方才抱着她杀出去时被海盗伤的。
看见他手上的血,她说不出狠话。
二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好一会,他动也不敢动,等她发号施令。
忽然,她坐起来,找到一个紫色的小箱子,大力打开,拿出疗伤的工具,扯过他的手腕,剪开他的手袖,给他上药。
她知道他正在盯着她看。
尽快上好药,把他赶出去,还他救命恩情,早点逃,再也不想见他了。
心里这么想着,他忽然凑前,她猛地后退,双手挡在身前,警告道:“不准靠近,否则我再也不见你了。”
这个威胁很有效。
他果断后退,还是盯着她看。
“可以了,出去。”她坐直,转头,不看他。
他站起来,还是不走,又忽然蹲下来,抽出一条丝巾,站在原地,擦了一下她的脸,把丝巾递给她。
丝巾上有血。
那就是说她脸上有血。
刚刚他想说的,是这个吗?
她转过头,不接他的丝巾,自己用手擦脸,冷冷地说:“出去。”
他不舍得走,还是站在原地,听到门外传来秦画筝的声音,转身走向门口,握着门看她,等秦画筝冲进去,关上门走了。
“有没有受伤?”秦画筝跑过来问。
赵雪婉摇了摇头,看李烬放在床边的丝巾,拿起来扔在地上,鼻尖一酸,眼眶一下红了,喉咙发紧,别过脸,转身扑进秦画筝的怀里闷声哭。
“怎么了?怎么了?李烬对你做什么了?”秦画筝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
“他”赵雪婉强忍着难受,说不出话。
“他敢欺负你!我去打死他!”秦画筝站起来,要去揍李烬的架势。
“他他抱我”赵雪婉拉住秦画筝,又钻进她的怀里,“他都他都娶了别人,为什么还要抱我”
忽然,外面传来快跑的脚步声。
楚狂歌猛地推开门,看见她们两个安然无事,松了一口气,可见赵雪婉在哭,急忙进来问怎么了。
秦画筝叫他出去。
楚狂歌走出去,看见他的债主坐在一楼正中间的桌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赵雪婉的房门口。
债主抬起手,叫他下去。
又碰面了
真是走哪都能见到他。
楚狂歌摸了摸头,走到楼下,问:“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的吗?除了背叛朋友的事,我都能做到。”
“雪婉还好吗?”李烬问。
“雪婉雪姐啊,她哭了。”楚狂歌一说她哭了,见几个男人立即紧张了,赶紧摇手解释,“不是我弄哭的啊我一进去就看见她抱着筝姐哭。”
“我知道她哭什么。”傅砚举起手,微笑着说。
所有人转头看向傅砚。
“我跟赵雪婉说你再娶了。”傅砚转头看向李烬,“你的新妻子一个人在靖国,守着家里,管着府里,你心疼她,赚多少钱都寄回去,见到什么好玩的也寄回去,可心疼她了,她温婉娴淑,脾气好,长得又美,说什么都是细声细语,还乖得很,对你百依百顺,整日在家里守着你,你出门,就乖乖待在府里等你回家,给你做热汤热菜吃,你对她死心塌地,出门在外总念着她。”
李烬气得站起来,怒捶桌子。
“都是你!把雪婉弄哭了!”霍青锋没见过李烬这么生气,赶紧站起来,抓着傅砚揍,也招呼孙景琰一起揍傅砚。
“哎哎哎”傅砚推开他们,理了理衣裳,甩了甩碎发,坐端正了,看向李烬,“你得感谢我,我帮你测出她的真心。”
李烬握紧拳头。
“她走了六年,还爱你吗?你想知道,是不是?她未必知道自己还爱不爱你,最简单最快的方法是什么呢?”傅砚摸着下颌,挑了挑眉,“人要是喜欢一样东西,或是一个人,就会想占有,若是属于别人了,就会不开心,就会生气,就会难过,就会就会想哭。”
李烬松开拳头,看向二楼她的房间门口。
“她绝对还爱你。”傅砚站起来,先使劲揍回霍青锋和孙景琰,又看向李烬,“快感谢我吧。”
李烬走过去,揍了傅砚一拳,大步往二楼走去。
“哎!就你这个木头,还想追回赵雪婉,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我看得都急死了,我给你出主意,你还打我!狼心狗肺啊!”傅砚不服气地骂,看见李烬冷冷地回头,又不敢说话了,紧急闭嘴。
走到二楼她的门前,李烬先敲了敲门。
秦画筝来开门,不让他进去。
他侧身强行走进去,跪在赵雪婉的面前,握着她的手说:“和离书我撕了,我心里只有你,我没有再娶,傅砚胡说的。”
赵雪婉红着眼睛看他,咬紧嘴唇。
“我找了你六年”他说着也红了眼眶,“每一天都很想你”
这么突然的告白,吓得秦画筝赶紧走出门,但是怕赵雪婉找她,又不敢走太远,就在门口附近徘徊。
赵雪婉低头,闭上眼,眼泪落下。
李烬抬手,温柔地抚摸她的脸,擦掉她脸上的泪,直起身想要抱她,被她推开,他只好乖乖地跪下,握着她的手放在他的脸上蹭。
“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跟我说说话,好吗?”李烬慢慢地蹭着她的掌心,几乎和他的唇碰上,怕她生气,不敢往上亲。
她坐着,看向他,又偏过头,小声说:“我困了。”
现在是半夜,折腾这么久,她肯定是很累的,他站起来,还握着她的手,不舍得放开,温柔地说:“你明天想吃什么?”
“不知道。”她小声说。
“好,不难过了,好不好?我明天给你做烧饼吃。”他又蹲下来,握着她的手说。
她把头低得更下,小声回了一句“嗯”。
可是,他还不走。
她刚要抬起头来看他。
他忽然直起身,弯腰向她靠近,扣住她的后脑勺,直接吻上她的唇,吻了一下不够,又倾身往前吻了两下。
被吻得太突然,她懵懵地眨眼。
他保持这个姿势,温柔地抚摸她的脸,又忍不住亲了一下她的脸,低声说:“明天,等你醒。”
她坐直了,不点头,也不摇头。
他又要往前。
她以为他又要亲,吓得赶紧钻进被子里,把自己全盖住了,过了一会,听见他说:“寝安,诗诗。”-
第二天,李烬站在赵雪婉的房门前,等她醒来。
临近正午,她终于开门,可换了“燕飞”大侠的妆容,装作看不见他,拐弯往楼梯那边走。
“还热的。”李烬跟上她,把芝麻烧饼塞进她的手里。
这是他新做的第三个,之前的两个都凉了,给楚狂歌吃了。
“公子,我不爱吃烧饼。”她把烧饼塞回去给他,转身要走。
“诗诗”他拉住她的手腕,挡在她的身前。
“公子,你认错人了,我叫燕飞,并非你口中的诗诗姑娘。”她往后退一步,说得坦荡自然。
她想走,可他力气很大,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腕,还不肯让她走。
“燕飞姑娘,芝麻烧饼很好吃,送你一个。”他把烧饼又塞进她的手里,松开了她的手腕,让她走。
她像是怕他死缠烂打,抓着烧饼就麻溜地跑了。
当天晚上,她就跟秦画筝的商队上船,偷偷开船跑了。
“现在走,以后要见面就很难了,你真不跟他道别?”秦画筝问。
“他昨晚亲我了”赵雪婉捂着脸,“我动摇了,我也想亲他啊啊啊啊啊啊可是我不能动摇,画筝,我喜欢他,可是我不想跟他回去。”
“好。”秦画筝拍她的后背。
到下一个小岛,她们下船一起清点货物,忽然阿李指着另一边说:“那不是追燕公子的商船吗?”
追燕公子
赵雪婉转头看向那边,看见李烬从船上下来,径直往这边走来,温柔地对她笑:“又见面了,燕飞姑娘。”
直到刚刚阿李提起追燕这个名字,赵雪婉才恍然大悟,他为何给自己起名追燕。
“你怎么在这?”赵雪婉心里一紧,脱口而出。
“做生意呀,还能因为什么?”傅砚从李烬身后走出来,玩弄着扇子,挑眉道,“你们能来,为何我们不能来。”
赵雪婉转身,不搭理他。
忽然,下起小雨。
阿李拿伞过来,给秦画筝和赵雪婉撑。
赵雪婉转头看,李烬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身后的猎影打开伞撑着,不让他淋到雨,她懊恼地在心里骂自己。
干什么要回头看!
那么大的商队,怎么可能没人给他撑伞!
操什么心!
暴露了吧!
等赵雪婉皱眉转过头后,李烬嘴角扬起,笑着跟上,一步步地跟着她,住进她住的客栈,住在她的隔壁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摸摸头 万事不愁,
天黑。
敲门声响起。
“雪姐, 我。”
外面传来楚狂歌的声音。
“进来。”赵雪婉说。
可是,楚狂歌进来后,没说话, 不像他, 平日他一进来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于是赵雪婉转身看。
李烬站在楚狂歌的身后, 温柔地笑着看她。
他
怎么也在!
他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进来!
那就是说
刚刚他看见她两只手按在墙上, 侧着身, 耳朵贴着墙,整个人像一张纸一样,紧贴墙试图偷听隔壁房的动静。
他什么都看见了, 包括她鬼鬼祟祟地换了好几个角度,寻找听得更清楚的位置, 连她因为听不清而乱扒乱爬的样子都尽收眼底。
被当场抓包,她猛地缩回手背在身后, 强装淡定, 眼睛往上瞟, 傲娇地抱着双臂, 说:“什么事?”
“饿吗?”李烬拿着一袋吃的走过来,放在桌上。“买了点吃的, 不知道你现在喜欢哪种口味,每样口味都买了。”
“嗯, 放那吧。”她依然傲娇地抱着双臂,仰着下巴,傲娇地说。
“早点休息。”李烬微低头,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微笑, 收敛了笑容,抬起头,对她温柔地笑。
然而,她脸红得压根不敢看他。
“公子,若无其他事,就先出去吧。”她快装不下去了,出口赶人。
“近日夜里凉,买了新被褥,晚点让凌风拿给你。”李烬的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没离开过。
“嗯。”她不想跟他说太多,也不想再说什么不认识他之类的话纠缠下去,只想他赶紧离开这个房间。
李烬转身,走到门边,看着她,缓慢地关上门。
等门被关上了,她无声地“啊啊啊啊”叫,跪在地上,使劲捶地。
怎么让他看见这么窘迫的一面!
气死了!
气死了气死了!
“你!你!你怎么带他进我房间!”赵雪婉走过去,抓着楚狂歌揍,“怎么不先问过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雪姐,我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下次不敢了”楚狂歌捂着头求饶道-
第二日,赵雪婉没见到李烬。
她特意出门几次,都没见到他。
没道理不在客栈。
外面这么大雨,能去哪里呢。
吃午膳时间。
楚狂歌进来说李烬去摘向阳花的籽,一大早就去了,还没回来,因为今早楚狂歌跟他提起赵雪婉想尝这个,李烬二话不说就去了。
赵雪婉听了,捏着手指,看着桌上的菜发呆。
“吃啊,雪姐”楚狂歌催道。
“吃你的饭。”秦画筝看赵雪婉的担忧脸色,推了推他,叫他别说话。
都用完午膳了,李烬还没回来。
雨越下越大,赵雪婉站在窗边一直等,等了好久,怕他出了什么事,但想着他武功好,身边这么多人保护,应该不会受伤。
但他刚来这里,人生地不熟,保不准像之前那样被海盗偷袭。
实在等不下去了,她准备撑伞出去找他。
忽然,楚狂歌指着远处喊,招呼她回来看,“雪姐,回来了,他回来了!”
从窗外看去,李烬忧心忡忡,紧紧地抱着什么东西,抬头看到赵雪婉的那一刻,愣了一下,对她微笑。
她按着窗户,心越跳越快。
过了一会,有人敲门。
楚狂歌走去开门,李烬抱着几个袋子走进来,揣着走到赵雪婉的面前,说:“好吃跟我说,我再去摘。”
她看着他湿漉漉的发,什么狠心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笑了一下,走出门了。
楚狂歌和秦画筝看赵雪婉一动不动发呆的样子,虽很想尝一尝,也不敢去吃那几袋东西。
门外的三个男人看着李烬湿漉漉地走进去,笑着走出来。
傅砚:“李烬这招博同情不错啊,赵雪婉肯定很感动。”
霍青锋:“李烬没你想的这么有心机,他只是想让雪婉赶紧吃上。”
孙景琰:“他怎么不给我带一袋?”
正说着,凌风给他们也送来了几袋,几个大男人开始抢多的那一袋-
虽以燕飞大侠的身份示人,但大家都知道赵雪婉的身份,心照不宣地配合她演戏,孙景琰偶尔忘了,直接叫她雪婉,被霍青锋肘击几次。
他们几个总是跟着,跟着她去了好几个小岛。
和在京城那时比起来,李烬不算忙,经常跟在她身边,很少说话,多数时候做事。
她吃东西呛到了,咳嗽,他会走过来,喂她喝水,给她拍背,等到她好了就走开。
天凉了,他就走过来,给她披衣。
到花钱的时候,他就走过来给钱,她不肯,不想欠他人情,他就把钱塞进老板那边,带她往前走。
忽然有一天,他没跟在身边,到正午吃饭都没出现,吃完午膳没出现,到黄昏了还没出现。
她四处看,都找不到他的人影。
到天黑,她和秦画筝出去外谈生意,在酒楼看见李烬和她们要找的货源东家在洽谈,看他们的神态像是已经谈成了。
“你前夫不会是要和我们抢生意吧?”秦画筝问。
“他不会。”赵雪婉说。
从远处看李烬,更显他的贵气,身姿挺拔清隽,温润如玉,端茶杯的姿势都很优雅,像精心养着的名画,只是静静地挂着,就让人觉得很贵。
忽然,猎影走到他身边,对他说了几句话。
他抬头,看向她这边,吓得她赶紧转头,心虚地左看右看。
等她再转头回去看他时,他嘴角挂着浅笑,整个人舒展了许多,视线穿过人群追着她,安静地落在她身上。
她懊恼地皱眉。
过了一会,他走过来,把一叠盖了印的货单递给秦画筝,说:“这位东家只认熟人引荐,我正好与他有过几面之缘,货订好了,价格压了三成,不必担心对方坐地起价,先供货后结款,明日可去码头提。”
说完,他看向赵雪婉,转换成温柔的笑容,走过来,摸她的头,说:“凌风说你找我。”
“没有啊,才没有找你。”她偏过头说。
这单生意本来很难搞,赵雪婉见秦画筝为此花了很多心思,但是没有进展,她也跟着一起烦恼。
现在,李烬出面为她们解决,欠他一个人情。
秦画筝知道赵雪婉不想欠人情,但李烬做都做了,现在去推掉也不好,转头看赵雪婉的脸色,担心她闹脾气,但赵雪婉脸上没有怒色,反而悄悄地牵起秦画筝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捏着。
“摸摸头,万事不愁,不烦恼。”李烬抬头摸赵雪婉的头,温柔地笑。
秦画筝看俩人气氛暧昧,觉得自己不适合站在这里,就想先走开,但赵雪婉跟上她,勾着她的手腕小跑。
赵雪婉只有在李烬的面前才这么娇羞,有女人在情郎面前独有的慌乱和口是心非。
秦画筝看破不说破,由着她。
这三个月,李烬的商队跟她们接连去了好多地方,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
有一天,天黑了,赵雪婉出门逛,李烬一直跟着赵雪婉。
她知道他一直跟着,转过身,和身后的他对视,等他自觉地走过来,问:“公子为何要远赴重洋出海行商,在朝堂之上仕途坦荡,在京城安稳度日,不好吗?”
“我在找我的妻子。”他看着她说。
“她跑了六年,没回过家,跑这么远找她,她是生是死未知,何必呢?”她别开脸,看向远方。
“我得赶快找到她”他低头,伸手撩开她被风吹起的碎发,“怕她爱上别人,不要我了。”
李烬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搞得她浑身不自在,等人少了些,她皱眉说:“你不要这么看着我。”
“为何不可以?”他勾起嘴角问。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她见他竟然笑了,更来气。
“好。”他温柔地笑。
可刚移开眼神,他又看过来,这次不是正大光明地看,而是偷偷地看,也被她抓包,她转身走了,不理他。
回到客栈,秦画筝和楚狂歌还没回来,李烬提着几大袋吃的过来。
实在太多了,赵雪婉不想收,他非要留下,她只好说:“我不喜欢吃这些。”
“你喜欢什么,我去买。”他问。
“什么都不喜欢。”她干脆不给他任何机会买其他东西。
“你不问问我喜欢吃什么吗?”他坐下来,笑着问她。
“你喜欢吃什么?”她问。
“你喜欢吃什么,我就喜欢吃什么。”他说。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她皱眉道。
“不是看书学的,也不是听别人说的。”他坐近了些,深情地看着她,“是我的真心话。”
她噎住。
“如果我以前经常说这些,你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我了?”他的眼神黯淡下来,心疼地摸着她的秀发。
“对不起。”
“对不起,明明在你身边,却不知你这么难过。”
“对不起,让你猜忌我心里有别人,是我不会说话,没能让你安心。”
“对不起,没有早点告诉你,我很早就喜欢上你了,从见你第一面开始,我就很喜欢你”
“公子,这些话留着和你的妻子说”她眼神闪躲,害怕再听下去,会忍不住跟他和好。
“我把她吓跑了。”
“我是不是很坏?”
他又坐近了些,她往后挪,和他保持距离。
“你别讨厌我,别躲我。”他落寞地说,“我变成以前那样,可不可以重新爱上我?”
她垂下眼,不敢直视他。
“我这一生,只爱过一人。”他又往前坐,几乎要碰上她的鼻尖,手指勾上她的食指。
“我并不想知道你爱谁。”她偏过头。
“我爱我的妻子。”他说。
“不想知道!”她制止道。
“赵雪婉,我爱你。”他倾身向前,几乎要亲上她。
“没喜欢过别人,心里只有你,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喜欢你,今生今世,生生世世。”他牵上她按在凳子上的手,吻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
无
120-130
同类推荐:
皇姐开门,朕是驸马、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