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东宫。
李胜荃颤颤巍巍地抬头, 只见平素清隽温润的太子殿下,眼下戾气横生,脸色是他从未见过的阴沉难看。
他是自萧晔少时便随侍身后的老人, 若说以前在这位的身上,还能看到一些七情六欲的影子, 在经历了那年的大起大落以后,外露的情绪已经几乎没有在萧晔身上出现过了。
对外,他待人温文有礼,哪怕是对底下的奴仆,也很少冷脸。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来,那笑意从未达眼底。
“殿下, 您、您不会是想要去闯衍芳居……去、去救人吧……”
说到“救”的时候, 李胜荃险些就咬了舌头。
若非觑见萧晔是这样的脸色, 李胜荃是断然不会用这个字的。
昭宁认回了她南戎的身份,虽然……虽然……这件事情难称体面, 可一国天子,想要一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
已经有过和亲的神女了,南戎怎么会在乎再出第二个?
殿下身为太子, 又有什么立场阻止?
这些,萧晔比谁都清楚。
但当脑海中闪过那夜撞见的昭宁仓皇失措的模样, 他心里最后的那根弦, “啪”的一声,断得一干二净。
仅仅是想到此时衍芳居里可能会发生什么,就足以让萧晔的理智瞬间崩塌。
他深吸一口气, 重重阖眸:“起开。”
这是真要闯了?
李胜荃骇然, 把头叩得更低, 话音颤抖:“殿下、殿下——宫闱禁地,衍芳居又是柔妃的住所,您贸然进去到底算如何一回事儿啊!殿下三思啊,万一、万一您真的撞破了什么……”
身为下人,他从不置喙主子的决定,可是这回他不敢不劝。
萧晔抬眼,淡淡道:“不要让孤说第二遍。”
再睁眼时,萧晔眼中一片清明,胸中的那股浊气和愤怒,似乎都在做下这个决定的瞬间消散了。
他很冷静。
他想,无论如何他都要走这一遭。
萧晔负手背于身后,快步向衍芳居奔去,他走得又急又快,身后不明就里的侍从压根跟不上他的步伐。
李胜荃挥着老胳膊老腿,迎着风眼泪都快跑掉下来了,却喊不住萧晔。
他心道,殿下,您图什么啊!您和这位昭宁公主到底有什么深情厚谊,值得这样做?
红墙碧瓦在萧晔的视线里渐次后退,未消的残雪在檐角融化,滴答、滴答——像悬而未止的心跳。
像他的心跳。
或许他确实是疯了,萧晔想,这座巍峨的皇城让人发疯,在这里的人,要么已经疯了,要么就在疯的路上。
衍芳居的殿门紧闭,门钉上积了雪,肃穆庄严。
袖手立于宫门外看守的太监见太子殿下行色匆匆、脸色还沉得快滴出水来,悚然一惊。
他们还没来得及拦,便听得萧晔沉声道:“孤不会为难你们。”
说罢,他一扬手,守门的太监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击晕倒地。
孤身来是一回事,带人去闯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萧晔独自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沉朽的吱啦声刺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麻,萧晔大步迈过门槛,绕过精致的影壁画屏,径直闯入殿中。
他没有给自己留思考的时间。
只要停下,哪怕只一瞬,他都会无法控制地去想最坏的结果。
萧晔带着殿外的寒气孤身闯了进来,他凌厉的眼神一扫,果真看到阴森森的殿内,只有两个憧憧的人影。
他的父皇只着了一身竹青的旧中衣,驳杂的长发没有束起,随意飘散在肩上,单看背影不像皇帝,倒像个寻常人家的老头儿。
在他的身前,还未换下南戎服饰的昭宁看见了萧晔阔步闯来,她瞳孔微缩,忽然身形一垮,跌坐在了地上。
可仿佛已经有什么东西将她的灵魂抽干了,她睁着眼,瞳孔里却依旧没有神采。
香炉袅袅升起的烟气里,景和帝循声转头。
白烟缭绕,被岁月侵蚀数十载的面孔与少女妍丽的身影对比鲜明,景和帝的眼光刚落在萧晔身上,还来不及惊讶,便听得他的好儿子开了口。
“我来带她走。”
是“来”带她走,而非“要”带她走。
萧晔没打算征求任何人的意见。
他的视线稳稳地落在昭宁身上,声音一如既往地淡然,仿佛眼前的不是这样一个不堪的局面,而是再正常不过的兄妹相见。
景和帝转过身来,老迈的眼瞳精光一闪。
其实皇帝的年纪并不算大,堪堪是知天命的岁数,论起来还谈不上老迈。
不过他当了好些年太子,登基初时面对的又是让人糟头烂额的局面,殚精竭虑多年,如今还放浪形骸、纵情酒色,不曾好生养息,此时,田皇后若和他站在一起,看起来几乎就是两辈人。
“你要带她走?”意外之余,景和帝露出一丝居高临下的讽笑:“太子,别忘了,你还只是太子。”
太子。
萧晔勾唇笑了笑。
孝道、伦理纲常、压倒性的皇权……他早习惯了这些加诸于身的枷锁。
萧晔从前曾以为在这些枷锁以外,他与自己的父皇之间,终归还是会有血脉亲情在。
好在,后来的风波打碎了这好笑的“以为。
他十四那年,田皇后被指下毒杀害四皇子,田家亦被攻讦,短短一年间,“废”字就悬在皇后和太子的命门之上。
可后来情势急转,皇帝查清此案是宫中另一位高位妃嫔穆妃所陷害,赐她一杯鸩酒,连同她所出的五皇子亦被废为庶人,穆家亦因心怀不轨、意图谋反被株连。
“沉冤得雪”的故事背后,除却皇帝,谁都不是赢家。
穆家手握兵权,田皇后知道了这一切不过是景和帝为除穆家演的一场戏,可对于田家来说,又何尝不是敲山震虎?
田皇后身为皇后,原也不指望什么虚无缥缈的感情。
但好歹是少年夫妻,她总以为自己会得到景和帝的尊重,可却被蒙在鼓里利用了这一遭,连带萧晔一起大起大落。
田皇后难以忍受,自此大病。
真病或是假病都不重要,中宫皇后、太子、田家……皇帝不会容忍他们势大至此,田皇后选择了舍弃自己,自此再未出过坤宁宫。
萧晔明明自此抛却了所有幻想,为人却愈发无可指摘、温和有礼。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无人发现的角隅里,他对于足以肆意翻云覆雨的权势有了多么深沉的渴求。
譬如现在。
萧晔收回了逗留在昭宁身上的目光,姑且了忍住了当即抱起她离开的冲动。
他望着景和帝刻薄的嘴唇边的那抹讽笑,忍不住想,如果……这个时候,大权在握的人是他呢?
怪道天家无父子,不止他的父皇看他不顺眼,他又何尝不想取而代之?
“正因为儿臣是太子,”萧晔眉目平和,瞧不出情绪的痕迹,“更不能看着父皇您,误入歧途了。”
“父皇公正严明了大半辈子,难道要晚节不保,把声名折在女人的身上吗?”
景和帝没想到一贯谦逊温和的萧晔会如此强硬地把话顶回来,“翅膀硬了?敢如此与朕说话。”
听了这话,萧晔的心头浮现起一抹诡异的满足。
他无所不能的父皇,只会用这样的话来威慑他。
萧晔笑笑,一贯的平和。
他话音一转,扯起了无关紧要的事情来,“父皇,西北防线告急,北狄的人早已挥兵南上,就要攻向燕门关了。”
景和帝蓦地一滞。
到底也曾是波谲云诡里的赢家,纵然此时早被酒色所迷,亦是极快的听明白了萧晔的言外之意。
这一纸军报,可还未曾送到紫宸殿的案头!
可萧晔却知道了。
知道得比他更早。
景和帝后颈一阵阵地发寒。
他还在沾沾自喜,用手段让这个过分优秀的儿子陷于内斗。
可谁料,这个儿子暗地里对军政的掌控力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仿佛有一把宽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背后,景和帝哪还有什么睡女人的兴致,他只想暴怒而起,把眼前的不肖子孙斩于殿前。
他怒目圆睁,猛地一拍案几,“你这是在威胁朕!”
萧晔就像读不懂景和帝眼中的怒火一般,继续火上浇油道:“儿臣不敢,只想为父皇分忧。只要父皇一声令下,儿臣的剑要指向何处,都听您的。”
他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跌坐在景和帝身后不远处的昭宁垂着头,双手撑在身前支住自己,听着这对父子的对话,唇角在暗地里几不可察地微微翘起。
“你……”景和帝深吸一气,腿脚却软得大退几步。
若非为了昭宁,萧晔其实不想这么早同景和帝撕扯清楚。
他韬光养晦许久,一切还未到可称万全的时候。
这天下,终究还没有在他掌中。
然而事已至此,萧晔并不会后悔,他垂眼望向从未如此娇柔无依过的昭宁,想到了她今夜在筵席上展露出来的姝色,油然而生出一股诡异的冲动。
他想将她私藏。
萧晔定了定心神,没有纵容自己继续想下去。
他踢翻了一旁的吊脚香炉。
圆润的宫造香炉在地上打着滚,香灰散落,散发出诡异的香馨。
萧晔朝景和帝拱了拱手,道:“儿臣救驾来迟,竟差点让父皇着了这迷香的道。父皇好生修养,儿臣告辞。”
说罢,他大步朝景和帝身后走去,俯身把软倒在地上的女人直接抱起,竟是再未言语一句,转身就走。
景和帝瘫倒在红木圈椅中,望着萧晔走向大敞的朱红殿门,竟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
雪色的弧光映在萧晔冷然的轮廓,怀中被他救下的昭宁公主却连一点表情都欠奉。
萧晔亦未出声,也不低头看她,只抱着她缓步步于月下。
抱了很久。
久到他怀里的昭宁终于开了口。
“你要带我去哪儿?”
她的语气并不好。
直到她开口,萧晔才问:“可有受伤?”
昭宁冷冰冰地回答:“没有。”
她攥紧了萧晔衣领上的月白滚边,道:“放我下来,你已经把我从你父皇手下救出来了,太子殿下。”
萧晔低眸。
昭宁没有在看他,目光空荡荡的,没有落点,攥在他领口上的指节却用力到发白,搭在他臂弯上的小腿还在打颤。
萧晔没有放下她,“送你回去。”
“回去?”萧晔的话不知戳到了昭宁的哪根肺管子,她陡然激动了起来,“我还有哪里可回?”
跟我回去。
萧晔启唇,想到她那句“你父皇”,终究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得不到他的回应,昭宁冷笑一声。
她非但不感激,反倒阴阳怪气咄咄逼人起来。
她问他:“太子殿下,你为什么要救我?”
“这宫里不情愿的人还少吗?”
“多我一个又如何?我又不真的是他女儿。”
萧晔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她话里的意味,任冰冷的月色横亘在他与她之间。
“昭宁,”他慢慢地说,就像说给自己听,“这有悖人伦。”
第27章
有悖人伦。
昭宁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有悖人伦起了念头的, 何止景和帝?
她眼睫都在打颤,末了却轻嗤一声,道:“昔年扒灰的玄宗与贵妃, 百年以后,不照样成了世人讴歌的爱情吗?你怎知我不愿?你怎知我不愿意享受这样的荣华富贵?”
萧晔却始终平静, 像没有化冻的冰湖,“昭宁,你在说气话。”
“我没有,”她轻笑:“我本就是这样下贱的人,给口吃的就能学狗叫,太子殿下金尊玉贵, 焉知我不会心甘情愿做人脔宠?”
“做皇帝的女人, 锦衣玉食、呼奴唤婢, 不比当什么被人打被人骂的破落公主好吗?
“太子殿下分明才是最有悖人伦的那一个,你敢说, 自己从未起过杀父弑君的念头吗?比起你,我又算得了什么?”
昭宁连珠炮似的说着难听话,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说法,好像就指望着哪句话戳破萧晔的面皮, 把她狠狠地丢下才好。
萧晔沉默着,继续抱她往前走。
“昭宁, 不要说了, ”他说:“至少别在我面前。”
萧晔的态度依旧温和,甚至掺杂了些祈求,昭宁却像是被他的这点祈求刺痛了, 在他怀中猛的一颤。
她闭上了眼, 如他所愿, 没再说话。
月色如水徜徉,却始终化不开他们若有似无的隔阂。冷的风钻入两人的缝隙,执拗地想要将他们吹开。
萧晔没有松手,只用臂弯把她禁锢得更紧了些。
见她阖眸,他才终于肆无忌惮地低下眼瞳,仔细打量怀中触手可及的温软。
她的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
不知是因为冷风作乱,还是方才的情绪太过激动。
昭宁感受到了他的凝望,却没有睁眼。
最后。
她还是很轻很轻地对他说了声,多谢。
——
萧晔把昭宁带回了东宫。
李胜荃早有了预料,此刻却还是没忍住,长吁短叹地去给昭宁安排住处。
“不必,”萧晔叫住了他,“直接去孤寝殿。”
看见萧晔被揪得不再挺括的衣领,李胜荃欲言又止:“殿下……”
他还有很多事情想请示,可这昭宁公主在他怀里,让李胜荃不知如何开口。
萧晔一个眼刀飞了过去,“李胜荃,孤竟不知,你近来的话竟这么多?”
李胜荃脖子一缩,赶忙撤了,颠颠地跑到萧晔前头去给他收拾寝殿。
东宫上下气氛压抑,尽管底下的宫人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可萧晔阴沉着脸走出去又抱着人回来他们都是看见了的,连带平时笑面虎的李总管也板着脸,一时间,东宫上下都紧绷着。
不过,李胜荃一把年纪了,看得倒是很开。
总归他的身家性命就是牵系在太子殿下身上的,只要他衷心做事,那殿下就会保他平安,皇帝轻易也动不了他。
至于殿下到底在想什么……李胜荃偷偷瞄了昭宁一眼,没敢说话。
无论如何,殿下和昭宁看起来,都已经不似寻常兄妹了……
她衣衫单薄,肩上盖着萧晔的披风,整个人看起来都是脱力的。
原本攥在他领口的手松是松开了,但却没有被她收回去,一截皓白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紧贴在萧晔的心口。
萧晔步子放得很慢,一路抱昭宁迈进寝殿。
昭宁温驯地接受他的安排,不说话、也不挣扎,浑然没有方才梗着脖子犯倔的模样,安静极了,任萧晔把她安置在他的床榻之上。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就这么盯着近在咫尺他。
在萧晔有意无意的回避之下,他们肌肤相贴,眼神却始终没有对上过,自衍芳居出来以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目光交汇。
萧晔偏开目光,正要起身松开她时,却被昭宁反手抓住了手腕。
他本就紧绷的神情愈发冷峻,“做什么?”
昭宁歪着脑袋,意识似乎有些模糊。
她艰难地分辨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旋即松开了萧晔的手腕,没有做出格的事情,也没有说出格的话,只是道:“萧晔,我很难受。”
她的声音难得如此绵软。
萧晔动作一滞,扶昭宁倚靠在引枕上,她面上浮现起异样的潮红,像是发烧了。
他的掌心轻轻覆于她的额头。
“消耗情绪太多,加之天气骤变,病了并不奇怪。”他说。
萧晔吩咐李胜荃去拿热的巾帕来。
窗外风声大作,他淡漠的眼瞳望向轩窗之外。
风本是没有颜色的,可它裹挟着漫天的大雪而来,白得铺天盖地。
一看就冷。
萧晔眉头紧蹙,思索的却不是今日他突然而然的举动会带来多少后果、又会牵动局势走向何方。
他只是在想,还好。
他赶在风雪来临之前,带她回来了。
榻上,昭宁已经闭上了眼,脸上满是恹色。
李胜荃轻手轻脚地端着水盆和巾帕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个绣月。
他想着他来服侍公主净面不方便,便叫上了她。
哪曾想萧晔让他把东西放下后,便示意他们都出去了。
李胜荃再敢多问一句怕都是嫌命长,他连看都不敢多看,转身飞快出去,走前带上了门。
才出去,绣月便讶然道:“怎么会……”
太子殿下竟是要亲自动手侍候人吗?
李胜荃忙捂着她的嘴往外走,低声道:“还不知道殿下什么意思,莫要论及这件事。”
寝殿内,萧晔确实称得上是服侍昭宁。
他不甚娴熟地拿帕子蘸了热水,去一点点擦拭她泛红的脸。
柔软的触感隔着布料传递到萧晔的指腹,想起上一回昭宁出现在东宫的床榻上是个什么情境,他手上的动作忽而一顿。
她中了算计,裙摆在床榻之下逶迤,身上衣衫单薄,露出纤白的一节颈项和肩膀。
勾缠他衣角的嫩白手指、粼粼水光中纤秾合度的身影、还有……药性发作时被她自己咬破的唇角。
原本模糊在时间里的细枝末节忽然无比清晰,清晰到对于萧晔来成为了一种折磨。
他一面憎恨伦理纲常,巴不得杀父弑君,一面却又早被伦理纲常给教化了,旖旎情思方才出现,心底便升起了对自己的唾弃。
萧晔无言,他搁下了手中的巾帕,抬起昭宁发凉的手腕,给她拿脉。
她从未如此安静,安静到就像一阵有形的风,只有靠近了才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萧晔学过些岐黄之术,便是出去摇着虎撑做游医也是做得的。
昭宁的脉象有些骇人,萧晔抬眼,看向她轻颤的眼睫,“气滞血瘀,少眠多梦。”
是吗?
昭宁终于抬起了沉重的眼帘,困惑的眼瞳看向萧晔眉心蹙起的川字。
他是在担心什么?
昭宁微张了张唇,道:“我渴了。”
萧晔把水递到了她的眼前。
昭宁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一室清幽,萧晔以为他们已经无话可说了,可紧接着,便听见昭宁开了口。
她双手捧住了他的手腕,问他:“你想要我吗?”
第28章
砰——
水溅了出来, 从昭宁颈下一路溢洒到胸前,洇出一抹淡淡的弧度。薄薄的素胎瓷盏从萧晔指掌间滑落,在床褥间打了个跌。
非礼勿视, 萧晔扭头,没有回答她。
漫长的沉默间, 昭宁愈发地困惑了。
他为什么不说话,是不喜欢她吗?
他既不喜欢她、不想要她,又为什么会对她好呢?
昭宁发着烧,脑子昏昏沉沉,不是很能理解眼下的情况。
她的生活从来都是很公平的,想要什么, 就要付出什么代价来交换。
小时候, 她想要吃饱穿暖, 就要去讨好她身边的嬷嬷,给她们戏耍取乐;想要得到太子殿下的庇佑, 就要陪他演兄友妹恭的戏;想要救回陪她的小猫,就要被要挟、被驱使。
包括在她及笄前,突然从景和帝指缝间漏到她头上的富贵……
对于旁人审视的目光,昭宁一向敏感, 怎么可能唯独察觉不到景和帝别样的意图?
只是廉耻和脸面对于她来说是太奢侈的东西,她刻意让自己忽略了那些不适的眼光, 总归没有真的发生什么。
可是现在, 昭宁却堕入了疑惑的迷宫。
萧晔他到底想要什么?又想要她拿什么来换?
毕竟她除却自己,一无所有。
莫说昭宁,便是萧晔此时此刻审视自身, 亦很难说清他是如何作想。
不过, 萧晔看不清自己的内心, 却不妨碍他一眼把昭宁浅薄功利的心望到了底。
他定了定心神,眼底神色莫明,任由她合握住他的手腕,“我不需要你拿自己来交换。”
不需要拿自己来交换。
多么冠冕堂皇的话,多么……清冷自持的人。
可是他凭什么?
明明他和她一样,是污泥浊水里挣扎的人,凭什么没有和她一样沦落?
昭宁紧攥住萧晔骨骼分明的手腕,就像溺水之人攥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偏过头,把发烫的脸颊轻轻地放在他的掌心。
在萧晔视线触及不到的一隅,她的眼神愈发冰寒。
感受到他拇指无意识的抚摸,昭宁闭上眼,任摇晃的烛光染透她眼前昏暗的光景。
她问:“是吗?不为了这个,那你是为了什么呢?”
萧晔似乎了叹了声气,“如果一定要有所图,昭宁,你就当我是为了赎罪。”
昭宁睁眼,却并不看他,只是平静地继续发问:“替谁赎罪?替你那色丨欲熏心的好父皇吗?”
她的语气已经渐渐平和,并不似方才那般颠三倒四。
萧晔以为她的理智终于回笼,正要拨开她的手,可他还没来得及动作,昭宁便猝然甩开了他,狠狠地把他的手推到了一旁。
她本该亮如灿星的眼眸中,不知何时,恨意已经浓重得快要滴落下来。
萧晔被她的眼神刺了一刺,他避而不谈真正的问题,“你可以这样想。”
情绪的大起大落几乎要把昭宁身上的气力全数消耗殆尽,她手支在身前,弯起了无血色的唇,笑出了声。
“殿下,”昭宁目露嘲讽,“你不是抱有和他一样的心思吗?怎敢说替人赎罪?”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逼问,连目光都是咄咄逼人的,似乎不逼出他心底真实的声音就不罢休。
萧晔并非铁石之心,他微妙地动摇了,摇着头轻笑一声,“如果我说,我想要呢?”
“昭宁,你为何如此想要证明我的卑劣?”
他探身向前,两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可昭宁一点退的意思都没有,蓦地挣开了他的桎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了他。
少女的馨香潮水般将萧晔包裹,她的声音空灵,宛若传奇故事里惑人心智的海妖,在他耳边低喃。
她的眼瞳中犹有恨意,说的话却缱绻极了,“殿下,这是昭宁第二次在你床上了,就算你想做正人君子,也该……换个时候。”
萧晔拿下昭宁在他身上胡乱攀扯着的手,握在掌心反复摩挲,却没有急着将她推开。
他稍稍偏过头,以指封缄她意欲贴过来的唇。
“昭宁,这是你最后一次后悔的机会。”
说完,他望了一眼窗外大作的风雪,叹了口气,道:“好好休息。”
萧晔把完整的寝殿留给了昭宁,独自走了出去。
他前脚刚迈过门槛,后脚,那只他拿来喂昭宁水的瓷杯便被气急败坏地掷到了他的脚后跟,一骨碌,应声而碎。
巴巴地守在外头的李胜荃先吓了一跳,“这这、这可是您平素最常用的物件。怎么就……”
萧晔淡淡道:“无妨,收拾了便是。孤写一段脉案,你拿着去找太医开药。”
李胜荃带门的时候,回头悄悄觑了一眼殿内。
他不免犯嘀咕:“明明是殿下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才救下她,不思感恩便罢,竟还如此跋扈……”
萧晔能理解李胜荃为什么会这样想,但他还是打断了他的话:“与其说这些,不如想想如何应对。”
离开衍芳居时,萧晔还算给景和帝留了个局促的台阶。
他只是透了一点风声给皇帝,并没有让他知道自己的全部底细。
北狄大军就要南上到燕门关,朝中本就无甚大将可用,徐彦乔的父亲徐大将军独木难支,萧晔想,若他是皇帝,这种时候,也无暇顾及他这个太子再拿军功会不会威胁到什么了。
把他派出去,让他在边关鞭长莫及,景和帝才好去查一查他底下到底有几分势力。
萧晔对这些事情早有筹谋,丝毫不惧,今晚的变故不过是提早拨动了天平上的筹码,真正让他觉得有些棘手的,是昭宁。
把她单独留在京中,和把羊养在狼群里也没什么区别了。
好在景和帝这几年虽然昏庸,但他的本性却还是谨慎温吞的,并不算霸道专丨制的帝王,否则萧晔也不会投其所好,扮演一个温润的形象。
在没摸清萧晔的底细前,景和帝不会和他直接兵戎相见,也就不会擅自动昭宁婚事的主意。
可昭宁名义上又还是南戎的神女,直接带她走易生事端。
只好去与南戎的人谈一谈了。
萧晔整夜未眠,堪堪理清了思绪,等他从事务中拨冗抬起头来,天光之外,廊下的雪已然积满。
他搁下笔卷,按了按发紧的眉心,问李胜荃:“这几道密信,拿去给刘承——她的药,可煎好了?”
“老奴明白,”李胜荃接过,应道:“已经晾了一会儿。”
萧晔“嗯”了一声,道:“叫人给她送进去。”
说完,萧晔又觉得不妥,改道:“……算了,孤去吧。”
短短的一日间,李胜荃已经震惊到不会再震惊了,他木然地应下,把木质的托盘递到萧晔手上。
时辰还早,寝殿内寂静无声,外面下了大雪,室内更是昏暗无光。
萧晔用手背碰了碰药碗,感觉微微还有些烫,便没急着叫醒她。
帷帐里,昭宁昨夜和衣而眠,头又疼,睡得不太好,做足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
天光乍亮,她睁眼,看到有人影透过锦绣帷帐映入她的眼帘。
几息之间,昭宁便彻底清醒过来。
萧晔听到了床榻上细碎的响动,但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隔着帐帘遥遥相望。
待药已经温了,萧晔才终于道:“过两日,随孤一起走。”
昭宁敏锐地察觉了他的真实意思:“你并不是在询问我。”
“你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了,昭宁,”萧晔把药碗端到了床头,“喝掉。不要想着,可以像那回给你打包回去的草药那样直接丢掉。”
他用冷漠刻意筑起了坚实的砖墙,昭宁才不自讨没趣,她坐起身,端起药,一口闷了。
她重重搁下碗,冷嘲热讽:“殿下可真能忍,这会才想起来和我算账。”
有力气在嘴上讨便宜,想来是没大碍了。萧晔淡淡道:“放心,早晚有一日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话不投机半句也多,两人简短的谈话到此为止。
萧晔是个忙人,从边关军报终于抵京的那日起就忙得不可开交,不过年初五,他便奉旨取道沿途四省,率十万大军北上赶赴燕门关。
此番急行军,不能直接带上昭宁一起,以她的小身板,怕是站着上路躺着回去。于是,萧晔让刘承安排了人,护送她和一应物资粮草随后启行。
萧晔自负自己安排得足够妥当,没成想,变故还是来得比他想象得更快。
元宵前夜,日日飞报通传后方行伍情况的急信来了。
信上,刘承写道,他们半路遇袭,昭宁公主被人掳走。
为首者,正是南戎王世子、拓跋译。
第29章
正值隆冬, 一旬里能有七八日都在下雪,是一年最冷的时候。
风像刀子一般迎面刮来,昭宁的小腹紧贴在起伏的马背上, 脸颊边就是它的鬃毛,膻味萦绕鼻尖, 让昭宁几欲作呕。
“果然人在哪儿,就染了哪里的习气。哪有一丁点我们部族女子的样子?”
骑马的青年男子手握缰绳,“啧”了一声,又道:“别掉下去咯,掉下去可没人捞你。”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昭宁前几天生的那场病还没好全, 又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南戎世子掳到了马背上, 眼下脑仁都在疼。
她只能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 却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
昭宁张嘴想说什么,谁料正好迎面呛了一口风, 旋即便猛地咳嗽了起来。
她实在咳得太凶,咳到马背上神情冷峻的拓跋译也终于被她吓到。
他放慢了速度,道:“不会还没回去,就咳死在路上吧?”
耳畔风声慢了不少, 昭宁模模糊糊听到一点拓跋译的话。
回去?他要带她回哪去?
许是昭宁的状态看起来太不好了,不多时, 拓跋译还是勒马停下, 他扬手,示意身后的随从把被打横丢到马上的昭宁捞下来。
拓跋译皱眉,道:“算了, 在此地安营, 稍事休息。我可不想带个死人回去。”
意识到自己身处于一个怎样的局面之后, 昭宁踉踉跄跄地站稳了,掐着自己的掌心,强令自己的意识回笼。
“你要带——”
拓跋译将马鞭凌空一抛,竟是直接卷起昭宁的腰向他这边靠。
他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当然是带你回去,做孤的世子妃。”
“你如此美丽,怎能被中原的教条限制在规行矩步里?我会带你回南戎,不教你明珠暗投。”
鞭稍卷得她生疼,却让昭宁愈发清醒了起来。
见色起意?她不信。
没人庇佑的野花野草,还是生得粗陋些好,否则难免为人采撷。
昭宁嫌恶自己的好皮相,恨它给自己带来祸端。
可她同样也清楚,青春好颜色对于男人来说,不过是权与势的附赠罢了,她不相信,这南戎的王世子冒着风险把她劫走,只是为了她这张脸。
昭宁高昂起头,张扬起徒劳无功的气势,“世子的中原话说得如此流利,是预备着有朝一日入主中原吧?”
拓跋译眼神一黯,旋即朗声大笑:“哈哈——有些胆色,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昭宁并不在乎他冒犯的言语,只道:“既有野心,那此番便不可能是色令智昏。”
拓跋译没有想到昭宁三言两语就揭穿了他的表相,他眸子微缩,走得离昭宁更近了几步。
他身量宽阔,肩背挺拔,哪怕换上中原服饰也不会像中原人,“你说这些,是指望着什么?”
昭宁的衣角在冷风中翻卷,她依然平静,说道:“世子既有野心,又何必横生枝节,不怕启朝发难吗?”
拓跋译道:“放心,动手之前,我早知你的身世地位如何,除却南戎神女之名,你还有什么?”
他话音一转,带着戏谑的意味,“哦,差点忘了,你的太子皇兄,似乎与你有私。不过放心吧,此时他自己都焦头烂额,哪顾得上一个连宠爱都称不上的女人如何?”
“难不成,他还会来救你?”
只要不在萧晔身边,昭宁的情绪一向很稳定,她笃定道:“他会。”
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拓跋译笑得愈发张狂,“不如打个赌,看看他到底会不会来?”
“赌赢了,我放你走,赌输了……”
拓跋译轻佻地靠近,而昭宁却依旧淡然:“他一定会来。”
她如此相信,却并不是觉得萧晔对她有多少深情厚谊。
那些照顾和纵容,自始至终都是建立在为他所掌的节奏里,这里面到底有几分感情,萧晔不在乎,昭宁也不在乎。
她清楚的是,萧晔对人对事有着多强的掌控欲。
现在事态的发展,已经很明显出离了他的预期。萧晔不会容许她这样脱离他的掌控,所以……
拓跋译还以为昭宁不过是虚张声势、缓兵之计,还冷嘲热讽了几句。
想来拓跋译真的不相信萧晔会来,当晚,他们在空旷的山野扎营,压根没有隐瞒行迹的意思。
也是,只要不是萧晔,换了是谁来,拓跋译称是误会,难道他们还能为难风头正盛的南戎王世子,和他硬碰硬打起来不成?
旷野上星光茫茫,昭宁望着他们生起篝火,嘴里是她听不懂的唱颂,脚下是她看不懂的舞步,心尖微微一颤。
如果她没有在一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方出生,她会不会也和这些人一样,也会跳上这样的一支舞?
见她发呆,拓跋译举着燃烧正旺的火把走了过来,“不会跳?”
昭宁摇头,她忽然问:“神官是个什么东西?”
她还记得,柔妃说她并非她的生母,而她的生父正是南戎的神官。
“你这话,如果是在南戎说出口,足以被丢到火堆里烧死。”拓跋译漫不经心道。
“神,在你们那里很重要?”
“愚民的手段,当然重要。”拓跋译不以为意,“问这些做什么?”
昭宁没再说话,只望着火苗出神。
原来如此。
——
拓跋译?
萧晔眉头紧锁。
他不是冒进的人,离京之前,曾派人去和南戎使团试探他们的意思。
启朝如今算得上内忧外患,然而彼竭彼盈,形式倒转。南戎休养生息多年,早有了振兴之势,对于不用他们出人的和亲沟通戏码本就兴致缺缺。
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神女,南戎不在乎,没有带她回去的想法。
可眼下的情形又是为何?
萧晔警惕起来,复又拆开下面两封密信。
刘承在信中把事情解释得很清楚。
萧晔这边率行伍进发,是急行军,粮草辎重要靠车队民夫运输,两边选择的路线本就有所不同。昨夜他们遇袭,却并不图财或者什么,只劫走了昭宁。
刘承当即拍马去追,看到昭宁被打包丢在了一人的马背上。
马上那人一张深眼高鼻的异域模样,刘承见过,正是本该带使团离京回乡的拓跋译。
萧晔把信投入火中,橙黄的光影跃入他的瞳孔,却无法点亮他眼底的晦暗之色。
救人不难,何况都知道了劫走昭宁的是谁,甚至连他会怎么走都清楚了。
萧晔也大抵能明白拓跋译打得是什么算盘。
——为了昭宁的神女身份罢了。
南戎重视神权,神女是天选之女,得到她,对于拓跋译日后争夺他们的王位来说,是大有裨益的。
拓跋译大概以为昭宁不过是萧晔一时兴起的玩宠,压根不觉得他会废多大精力在她身上,所以拓跋译觉得自己大可以玩赖,咬死不认昭宁在他手上便是了。
事态已然明晰,他只需快马加鞭地跑这一趟就好了。
可萧晔心底,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了另一个念头。
她当真想要跟他回来吗?
或许,她早就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这片苦海,拓跋译的劫掠,就是递给落水之人的浮木。
有的念头一旦冒出来,便不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了。
萧晔深吸一口气,当即命人备马,不顾属下的劝阻,连夜启行。
风雪阵阵,他骑得又快又急,亲卫的马不如他的,很快便被甩到了身后。
冷风吹得萧晔愈来愈清醒,马儿的咴鸣在寂夜擦过,宛若奔雷。
他甚至来不及分辨,这股支撑他的情绪来源是什么。
天光乍破,青色的云影染透山脊,萧晔迎着清晨的风,望向山脚下耸动的人影。
他翻身下马,提着剑走过去。
沉沉的马蹄早惊醒了在此地的鸟雀和人群,拓跋译微眯起眼,神色莫明。
他不闪不避,直到萧晔走到距他几丈远的地方,才道:“倒真叫她说对了。”
萧晔没有拔剑出鞘,他身上的寒意远胜那一点剑光,“想来不必孤赘述来意。”
拓跋译玩味地低笑着,他痛痛快快地退后,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我同人打了一个赌……太子殿下自便。”
说罢,他把指环凑到嘴边,打了个呼哨,他的人应声而动,各自散开、上马。
拓跋译亦是利落地翻身上马,他对上萧晔的眼神,道:“中原的太子殿下,我还会来的。”
早晚,他会挥兵南下,入主中原。
——
昭宁被萧晔带了回去。
总有鞭长莫及的时候。所以这回,萧晔没有再把她放到后面的车队里,而是带她一起行军。
如此折腾了几回,铁打的人也要吐一吐胆汁,何况昭宁的身体本就不算好,她不出意料地病了,烧得昏昏沉沉。
萧晔此番率大军前行,手上的事不知凡几,能抽出空来去这一趟已是不易。
边关告急,在国家大事面前,个人的情绪显得实在是太渺小,萧晔自己都常常三顿饭并做两口吃,没有余力顾及旁的事情。
昭宁的生命力又一向顽强,昔年缺衣少食也活的好好的,所以萧晔在知晓她病了之后,也只多派了几个大夫去照料,仅此而已。
等他终于带兵赶到西北,好不容易有了抽身的精力,底下人才终于嗫嚅着来同他禀报了。
“殿下……昭宁公主她……”
萧晔以为她病还没好,下意识问道:“还不见好?”
“烧过几日后,她的身子是见好了,可是……”
听到底下人吞吞吐吐的,萧晔皱眉,“把话说清楚。”
底下的侍从扑通一声跪下了,把头伏得很低:“公主她虽然身子已经好了,可或许是发烧伤到了脑子……已经不太能认人了……”
“原就想同殿下禀报,只是那时军情危急,怕惹您分心,所以一直不敢……”
这话说的含糊其辞,颇有些避重就轻的意味,萧晔万万不能容忍,他神情冷峻,道:“竟敢做孤的主了?”
萧晔暂且压下想要现在就处置人的冲动,他眉梢一凛,利索地搁下了手中的军报,去了安置昭宁的院子。
边关条件有限,这处院子还不及萧晔在东宫的寝殿大,比起金雕玉砌的皇宫,此地看起来实在是灰扑扑的。
院子里静悄悄,只有萧晔走进来的脚步声,被指来侍候昭宁的还是绣月和松香,她俩见萧晔过来,脸上却没有喜色,只有惶恐。
绣月忙不迭跪下,“殿下——”
萧晔只道:“人在哪?”
循着绣月指引的方向,萧晔往厅房的阴影里走去。
他看到了那熟悉的面孔。
昭宁正托着腮,坐在窗户后面。
她像一尊美人造像,神情模糊,世间万物对她来说,仿佛都迟钝了下来。
见到有人前来,昭宁微微吃了一惊,忽然站起,不太灵光的手却碰倒了桌上的粗陶花瓶。
她跳着脚往后退,好在萧晔眼疾手快的接住了它。
她眨着稍显懵懂的眼睛,开口道:“绣月!绣月!”
绣月就候在门外,闻言,低着头走了进来,却并没有回答昭宁,只是怯怯地和萧晔回话。
“殿下,公主她伤到了脑袋,眼下她……可能认不出来您了。”
不必她解释,萧晔自从走进这间院子,就已经感到了异常。
从前的昭宁,绝不会用这样纯粹的眼神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糅杂了太多的东西,或许有憧憬、有向往,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丝与恨意。
萧晔问绣月:“大夫怎么说?”
绣月望了目光清可见底的昭宁一眼,“气热上扬,淤血堵在了脑子里。”
萧晔还记得从衍芳居出来那一夜,他给昭宁把脉,气滞血瘀,似乎早有征兆。
想来也不奇怪。
昭宁小时候就吃过很多苦头,挨过打受过骂,或许是连身体里的沉疴都可怜她,要叫她把吃过的苦都忘了。
萧晔沉默良久,而不远处,昭宁居然朝他走了过来。
她眼睛弯得像月牙,对他道:“我听她们说,我好像是个公主。那你呢,你长得这么俊俏,可是我什么人?”
萧晔望进她的眼底,迟迟未答,似乎想从她的笑靥里,找出一点刻意扮演的蛛丝马迹来。
昭宁被他盯得一哆嗦,敦地一下又坐回了绣墩,她嘟囔道:“不对! 哪有公主会住在这样小的房间里啊,你们一定是欺我不记得了,刻意戏耍我。”
萧晔想,如果遮住昭宁的面孔,与这样的她在人群中擦肩而遇,他怕是认不出来。
怎么会有这样荒唐的事,可以让一个人的气质改变得如此彻头彻尾?
萧晔重重叹了一口气:“没有骗你,你确实是公主。”
昭宁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道:“好吧,那我希望我能早点想起来。”
说完,她又对绣月亲昵道:“绣月,我今日的药熬好了没有?”
绣月有些尴尬。
之前她侍候昭宁时,与她闹得并不愉快,谁能料想到还有今日这种时候?
萧晔淡淡道:“端药,顺便把大夫叫过来。”
绣月应下。
没多久,温度合宜的药,和这段时间一直照顾昭宁的大夫都来了。
大夫姓陈,他不知道这个院子里的人到底是谁,只知道是京城来的贵人。
萧晔拦住了陈大夫要行的礼,只同他道:“把脉吧。”
昭宁咕嘟咕嘟地把一碗药干掉,往嘴里塞了一颗松子糖,不必谁催促,就利落地伸出皓白的手腕放在脉枕上。
陈大夫拿完脉,同萧晔道:“还是老样子。”
萧晔扬眉,“她要多久才能恢复正常?”
陈大夫却犹豫了一会儿,才道:“只是吃药吃下去的话,那……恕老朽无能,恐怕何时恢复,只能看天命了。”
萧晔听懂了他的未竟之意,“有什么方法尽管说,不必十全十美、万无一失,我自会定夺。”
陈大夫窥了一眼昭宁的神色,继续道:“她如今淤血入脑,喝药是不足以发散开的,至多只能维持现状。若想化开淤血,只能在头上行针。”
萧晔的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粗陋的木桌,他问:“是有什么风险?”
否则不会拖到今日了。
萧晔问得直白,陈大夫打的腹稿都没用上。他答道:“头上穴位诸多,进针本就不易,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差池,恐怕……会丢了命。”
昭宁也一直在听,她忽然偏头问绣月:“奇怪,明明是我的病,为什么要问他呢?”
其中诸多关系,实在是难以同她解释。绣月结巴了一会儿,道:“之前……之前一直是这位公子照顾你。”
昭宁思索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我懂了,若我是公主,那他就是驸马不成?”
绣月骇了一跳,正欲解释,就听得萧晔道:“不是驸马,是你的兄长。”
“这样啊……”昭宁的神色稍微有些失望。
萧晔转头,同陈大夫道:“若行针,有几分胜算?”
陈大夫腹诽:什么胜算?不知道还以为是打仗呢。
他答道:“一半一半。”
萧晔把这几个字在心底揣摩过几遍,才道:“知道了。至于要不要……到时会给你答复。”
陈大夫应下,挎起药箱离开了。
药里有助眠养神的成分,是以没一会儿,昭宁便打着哈欠,靠到了美人榻上。反正她脚上寝鞋都还没换,往上一靠就足矣。
绣月觑见萧晔的脸色,福了福,很自觉地也退下。
一室寂静,昭宁安然睡了小半个时辰。
再睁眼时,她便感觉自己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钳制住了。
方才自称是她兄长的男人,站在美人榻前,俯身稳稳捻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眼神像冰湖,光是靠近就冻得她一哆嗦。
声音也是。
她听见他靠在她耳边说:“昭宁,你最好不是装的。”
第30章
昭宁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的惧意, 她缩着肩膀往后靠,努力收下巴,一边挣扎一边问:“你……你在做什么?”
此时, 屋外天色已然昏沉,而萧晔背对着光, 身形大半隐藏在阴翳里。
他收了手,指腹状似无意地擦过他方才掐出来的红痕。
可是他一步也未肯让,反倒倾身向前,离她愈发近了。
昭宁从来不会这么怕他。
虽然她几回在他面前瑟瑟发抖,却都是因为旁的事情,并不是真的畏惧于他。
她惯会撒娇卖嗲地做戏, 可是, 她当真能演到如此地步吗?
演到像她、却又不像她。
萧晔忽然有些怀疑自己本能的判断。
他收敛情绪, 往后退了两步,温润一笑, 道:“抱歉,是为兄莽撞,见你睡得太酣,以为出了什么差池。”
若非昭宁下巴上还有些痛, 她恐怕要以为萧晔身上散发出的森寒的气质是她的错觉。
“你太担心我的病了,”昭宁很快就替萧晔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她大度地挥挥手, 道:“关心则乱,不必同我说抱歉。”
闻言,萧晔微微有些错愕。
他甚少在昭宁身上得见这种直率的、正面的情绪, 可是他回过神却又觉得这样的她并不陌生, 她本就是这样的性格。
她平等地恨每一个人, 从前不加掩饰的恶意或许也算一种直率。
哦,不对,她最恨的应该是他。
“你……”昭宁脸上又露出了那股困惑的神情:“为什么要直勾勾地看着我呢?你真的是我兄长吗?”
萧晔重新绷起脸,身上的气质虽然没有之前那么骇人,却也冷了下来。
“并未骗你,”他厘清了思绪,顺势望进昭宁的眼睛,问她:“你当真什么也记不起了?”
昭宁老老实实地回答:“也不是全都记不起了,我零星还记得一些。”
萧晔轻挑眉峰,道:“都还记得些什么?”
见昭宁迟疑,他顿了顿,补充道:“若不想说,便算了。”
“我想起来一个名字,”昭宁终于还是道:“可是,它和你刚唤我的那个名字不一样。”
昭宁……其实只是一个讨喜的吉祥话,同任何一位公主的封号都无甚区别,这两个字背后,没有特别的含义与意味,只是一个空洞的符号。
想及此,萧晔面色不改地说瞎话:“你刚醒,听错了,我没有唤你。”
失去一部分记忆的同时,昭宁似乎也失去了原本的机警,她居然真的信了这蹩脚的谎言,眼巴巴地看着萧晔。
“可是我记忆里的另一个名字一点也不好听……好像是叫……‘小树’,还是什么。”
她略略有些不好意思,赧然低下了头,“听起来和小猫小狗似的,还没绣月她们的名字好听,是不是我记错了?
她没记错。
没上玉牒,自然不配姓萧,兼之为父不祥,别说名字了,连姓氏对昭宁来说都是奢侈的东西。
刚去静心斋读书的她,被人叫野种。旁人都笑她无名无姓,她心里不服气,想着给自己起一个名字。
可惜那时她还不认得几个字,和睁眼瞎也差不多,给自己起名“小树”而不是“小狗”,全仰赖于那天她出门第一眼看到的是宫墙下的歪脖子树而不是哈巴狗。
她志得意满地拥抱了这个新名字。
不过等到下回有人叫她野种,她骄傲地抬起头,说出了自己这个蹩脚的名字的时候,很显然,非但没有换来尊重,反倒惹来了更多的嘲讽。
后来,昭宁也再未提及过这个玩笑话似的过往,萧晔也不过是后来听说过一点。
他没料到,这个名字,竟然会是她忘不掉的部分。
萧晔心生感慨,笃定道:“没有,这确是你的名字,很适合你。”
事到如今,他觉得,她确实很像一棵树。
一棵歪歪扭扭,以自己的方式乱七八糟地生长的树。
昭宁闻言,怯怯地垂眼笑了。
不过,萧晔生性多疑,纵试探至此,他也并未全然相信,他朝昭宁道:“把手给我,我也给你拿一拿脉。”
总要他亲眼所见才可堪信。
昭宁正侧坐在美人榻上蜷着腿。
她轻轻垂眸,纤长的羽睫严密地遮住了俯视她的那一道视线,叫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
她声音温软,夹杂着一丝讨好,却又乖顺地撩起袖口,把手腕伸了出去,“兄长,你也会给人看病吗?”
这句兄长叫得属实顺口。
萧晔点头,却听她继续问道:“可你说我是公主,你既是我的兄长,自然也血统高贵,怎么会学医呢?”
萧晔没想到,自己还没探出个什么东西,就叫她发现了逻辑的漏洞。
时下,医者属于匠人行列,比不得读圣贤书高贵,高门贵子、有更好出路的人鲜少有学这个的。
萧晔会学些岐黄之术,是医药直接关乎性命,他不想让自己两眼黑黑,旁人说什么就听信什么。
“我们并非皇家嫡系。”萧晔如是说。
眼下的昭宁实在好骗,尊贵的太子殿下张口就来,不脸红也不心跳。
他描补道:“你因为家族荫蔽被封了公主,我是你舅家的表兄,破落王侯罢了,否则也不会身处在这北荒之地。”
说话时,他的长指就搭在她跳动的脉搏之上,微凉的指尖,仿佛在触碰她的心跳。
萧晔眉心微蹙。
这回,她的气滞血瘀之相,比之他上回搭脉时要厉害得多。
脉象做不得假……
至此,萧晔终于把失忆一说信了个七七八八。
丢失记忆,对她来说也不知是好是坏。
他忽而重重一叹,道:“好生休息,若有什么短的缺的,尽管让绣月通传于我。”
萧晔表情温煦,像一个真正的兄长一样,温柔地抚摸她的发顶。
感受到他亲呢得不加掩饰的动作,昭宁身形一滞,努力放松自己,安然把脑袋往他手底下凑。
驯顺得仿佛一只从未叛逆过的猫儿。
没出几日,萧晔倒还真的派人送了只猫来昭宁这里。
昭宁之前是养过猫的,只可惜猫和它的主人一样倒霉,玩了两天便阴差阳错撞到了三皇子手里。
三皇子原是想杀了这冲撞他的长毛畜生,没曾想,先前挨打受骂都没有低过头的昭宁,居然为了这猫求到了他头上。
要利用她去设计萧晔,不过是后来三皇子心念一动的计划罢了,先前不过是觉得昭宁比猫逗着还好玩。
处尊居显的人,对于用权力玩弄他人那叫一个驾轻就熟。
昭宁向来对万事万物都不在乎,所以萧晔起初想不明白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捏她,到往自己杯子里下毒这种地步,所以派人好生查过一番。
查清之后,他亦使人从柔妃宫中带走了那只昭宁在乎的猫。
——是一只漂亮的小白猫,满身柔顺的长毛,见到人就哈气,和谁也不亲。
这回,萧晔派人送来的猫,几乎就是那只猫的翻版,只是脾气要好很多。
晚些时候,等他终于拨冗亲自过来的时候,已是月落中天。
这方小小的院落里,种着一株在这个时节里枯败得不像样子的树。
月光凄冷,树影零落,却不显萧条。
清泠泠的月色下,怀抱白猫的少女转过身看向他,笑意盈盈,是寒天里唯一的暖色。
她捋着猫背上的毛,道:“兄长,你回来啦。”
萧晔今日来,本是想来询问她的意愿,好做下一个决定。
身为太子,很多时候,底下人的生死往往就在他的一念之间。
甚至不需要他表现出明显的倾向,就会有人去读他的意思,去做这把刀,来讨他的好。
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所以,萧晔一直克制自己发散这份逾矩的权力。
不过,这并非因为他真的发自心底爱惜别人的性命。
萧晔只是清楚地知道,他不是什么仁善之人。权力是比五石散更让人上瘾的东西,他只想掌控权力,而非被权势所掌,成为它的傀儡。
可他却决定过太多次昭宁的命运。
有太多回,他看似是帮了她一把,实际上,又都在无形中推她滑入了更深的深渊。
这一次,他从景和帝手下把昭宁拉了出去,同样却又阴差阳错让她被掳走、生了一场大病,转向了另一个路口。
所以,到底要不要冒着风险去找回并不美好的回忆,萧晔原不想替她做这个决定。
可此时此刻,她笑靥温软,眼里眉梢都是真实的和悦,哪怕猫儿的爪子把她披风勾出了一根红线,她也半点没恼。
昭宁从前也爱笑,笑得明媚张扬,笑得嚣张,只是这笑里总是有别的意味,极少是真的流露出欢愉。
两相对比之下,铁石心肠亦会动容。
萧晔忽然很想留住这一切。
大块大块的痛苦拼凑起了一个完整的她,纵然失去了这些会让她不再是她,那又如何?
就当他是为了自己不再歉疚吧,萧晔想。
昭宁站在枯树吓,看着这个自称她兄长的男人,突然走进来,却一言不发,只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觉得很莫名其妙。
她挠了挠小猫脑袋,试探性地问道:“兄长?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萧晔望着她,古井般的眼瞳深沉。
如果昭宁不曾经历那些苦痛,或许,这就是她本该有的样子。
他哑声道:“你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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