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落水
商良臣哑然,他想解释的是刚才他并没有听清邵云谏说了什么就附和了。
可若真要问他这个问题, 他也确实不知道怎么回答。
商良臣隔着一丈距离叫住幼清:“孙姑娘留步!”
他张口就要解释:“刚才的事情不是你——”
对于这个时代的女子而言,丈夫就是她们所有的荣耀和支撑,可嫁给太监,就等于断送了她们对于婚姻所有的幻想,正常人早就自杀了。
“嗯。”商良臣抱臂,“怎么?谪仙想下凡了?”
“下个屁的凡啊!”邵云谏欲哭无泪,“我刚说她姐坏话被她听到了, 这传出去多有损我的形象, 我堂堂邵家公子,我……”
商良臣倒吸一口气:“完了。”
说完赶紧追了上去, 留下邵谪仙一个人原地跺脚。
“等等, ”商良臣皱眉, “你什么时候说孙念念坏话了?”
“就刚才啊,”邵云谏道, “你还附和我来着。”
“她是不是就那孙念念的妹妹?”邵云谏问。
通往园外的小路上, 两旁都是红梅。
“两个傻丫头,身后跟着人都没听见,在想什么呢?”孙念说着见幼清面色不太对,“怎么,谁欺负你了吗?”
幼清笑了笑,摇头,“没有,姐姐要去哪?”
偏偏就那一个孙念念能接纳现实,甚至说是乐于接受。除了对她来说权利比幸福重要,还能有什么原因?
难不成真是喜欢一个太监?
幼清见他犹豫, 冷笑道:“不必想了,今日幼清与商公子就此别过,以后两家也不用来往了。”
重点是这么久以来鸳鸯也看出来二小姐对商良臣的感情不一般,这样一闹,她怕以后幼清会后悔。
“就是因为是他我才格外生气。”幼清道,“别人误会就误会了,偏他不行。”
出了梅园就是御花园,主仆二人沿路走了一会儿肩膀突然被人猛地一拍,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结果转头一看是孙念。
提起来孙念就头疼,“宫人说四殿下闹着要我陪他捉迷藏,现下正准备去宸妃宫里呢。”
“那正好,”幼清道,“我也准备出宫了,走之前该去给宸妃娘娘告个别。”
由此三人就结伴同行,孙念边走边给她们介绍宫里的景色楼阁,仿佛一个导游。
而她们不知道,在她们即将路过的池塘边,正有个人拼命发泄怒火。
赵娉婷捡了一堆石头狠狠砸向结冰的湖面,嘴里低声咒骂:“妃子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皇帝的小老婆,生的孩子照样是庶出,凭什么看不起我,凭什么!”
一旁的丫鬟好言提醒:“姑娘,有人来了,您还是收敛点吧。”
她看了看远处的孙念幼清,“哼”了一声准备离开,却被结冰的路面一绊差点滑进池子里,幸亏被丫鬟给拉住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姑娘,咱们要不要提醒她们离这边远点啊,太危险了。”丫鬟心有余悸道。
赵娉婷眼珠子一转,“少多管闲事,滑下去那是她们运气不好!走吧!”
见丫鬟犹豫,她大喝:“快点啊!”
转身之后咬牙诅咒道:“嫡出都该死,都该死……”
远处的主仆三人根本就没注意到前面的这点小变数,聊的都是最近的见闻和家事。
直到离池塘越来越近,幼清刚好就路过刚刚赵娉婷滑倒的位置。
因为岸面陡,孙念还下意识的把幼清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可意外的发生往往就是一瞬间的。
随着幼清一声尖叫过后她几乎是亲眼看着妹妹的衣角从自己手中滑出去,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重重的摔在了冰面上!
幼清吃痛地哼了一声,随即想站起来,谁知才刚一动身子冰面就裂开了缝隙,瞬间让所有人提心吊胆。
“别动!”孙念惊慌大喊,“不要站起来!试着爬着回来!”
那样的话身体的力量可以分摊到四肢而不是只集中到两脚。
孙念让鸳鸯抓住自己,努力将手伸长:“慢慢爬过来抓住我!”
幼清在冰面上足足被滑出有半丈远,忍着害怕将手掌贴在冰面上一点点往前爬,可才挪动一步,冰面就彻底塌了。
孙念一下子就疯了,“清儿!”
鸳鸯眼泪都急出来了,大喊道:“有人掉水里了,快来人救命啊!有谁会水啊!”
此时御花园里聚集的都是些贵族千金,别说会水了,洗个澡都可能淹死。等会水的人大老远赶来幼清也早撑不住了,寒冬腊月天的,大活人在水里不说淹死,冻都能冻死。
眼看着水中人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孙念仿佛看到了当初被淹死的自己。
万念俱灰之际有道颀长的身影冲过去纵身跳进了水里。
孙幼清被商良臣托上岸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不醒了,孙念淌着眼泪给她做心肺复苏,好不容易才听她咳嗽两声从口中吐出水来。
幼清人已经被吓坏了,醒来第一反应就是哭,孙念连忙让人带她去换衣服。
自己留下对同样浑身湿透的年轻男人千恩万谢,躬身问道:“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改日我必备下厚礼亲自登门道谢!”
“不必谢了,”商良臣说,“你救了我外甥一命,我救了你妹妹一命,咱们两家谁也不欠谁的了。”
说完就走了。
孙念这时候才知道原来眼前这个剑眉星目的年轻人就是薛听雨那小子一直引以为傲的“舅舅”,也是商辂独子,顺天府总兵——商良臣。
其余的她没细想,赶紧跑着去看幼清状况。
孙念把妹妹摁宫正司烤了一下午的炉火,又灌了她一大碗姜汤驱寒,最后再裹成个粽子才允许她走动。
当然,御花园是坚决去不得了,贵妃下令,那条池子周围的冰雪全部铲完之前已经不准任何人靠近了。
冬日火烧云绚丽,幼清在云下来到了邵云谏在宫中的临时住处,商良臣就在这里。
殿内燃着香,年轻的男子坐在毛裘铺的座椅上,身上披着长袍,面色也不太好。
一道软而薄的石榴红纱幔将二人隔开,两侧各有宫人守着,场景绮丽又严肃。
“今日多谢商公子救命之恩,”幼清垂眸道,“之前我对您的态度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商良臣咳嗽了一声,“无妨,原因本就在我,不能怪你。”
他将事情解释清楚,只说自己当时在走神没听清楚邵云谏说的内容,却没说自己走的是什么神。
幼清悉数听完,二人间至此无话。
见他总是咳嗽,幼清福身,“商公子多保重身体,幼清告退。
商良臣作揖,“孙姑娘慢走。”
而后一个转身,一个抬头。
人走后邵云谏从屏风后出来,吊儿郎当的德行,“人姑娘就来跟你道个谢,至于还用帘子隔开,小家子气。”
商良臣白他一眼:“你懂不懂什么叫礼数?”
“拉倒吧,少跟我来这套,”邵云谏走到火盆边烤火,“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啊,礼数在你商良臣眼里算个什么东西,你要是守礼数,你当初会忤逆你爹弃文从武?”
见对方喝着清茶不理他,邵云谏故意言语刺激:“唉,我看你就是害羞了,也对,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难免就——”
不等他说完,商良臣抓起桌上的苹果砸向他,接着起身就走,语气鄙夷:“猥琐。”
“猥琐?我猥琐?”邵云谏拿着苹果炸毛,冲着商良臣的背影不断反问,“我?邵云谏?神仙下凡的人物,你说我猥琐?!”
但显然商良臣不是很想理他。
……
一天的心情跟过山车似的,孙念送走幼清后感觉自己身心俱疲。
更让人想撞墙的是朱祐杬那小家伙居然还想着捉迷藏。
没办法,趁着天还没黑,孙念耐着性子把自己藏起来等肉圆子来找。
假山周围永远都是藏身的不二选择。
她一边躲着肉圆子一边往后退,退着退着居然撞上了一堵“墙”,她转身,被少年一把搂进怀里。
“时间都给他们了,什么时候能抽出点时间给我。”汪直轻声道,“都好几天没见了。”
幸亏宫人都在肉圆子那边,对假山另一面的情况丝毫看不见。
“快过年了啊,宫里正忙,”孙念哄小孩似的,“过年的时候我去西厂陪你,行不行?”
“不行,等不了。”汪直不买账。
孙念哭笑不得,“你先松开我再说,不然一会儿别人看见怎么办?”
“看见就看见,”汪直赌气似的捏了下她的腰,“我自己的夫人,抱抱还不行了。”
话是这样说,还是在朱祐杬走近时松开了她。
上一秒还委屈巴巴讨温暖的汪督公这会就端得一副正经稳重的模样字正腔圆道:“臣见过四殿下。”
多么正气的年轻人。
就是临走之前把孙念拖到没人的角落啃了好一会儿,语气不容拒绝:“二十四那天必须留出一天时间给我,我要带你去个地方。”
腊月二十四是孙念的生日。
去年那个时候他俩还没在一起,汪直差点把整条长安街买下来给她当生日礼物。
今年这熊孩子又想整什么幺蛾子了?
商良臣下意识侧身, 绷着面皮子目送幼清离开,再转回脸就看到邵云谏瞪着眼睛一副偷东西被抓现行的德行。
之后带着鸳鸯断然离去。
看着站在原地神情落寞的商良臣, 鸳鸯还有点于心不忍:“二姑娘,毕竟与商公子认识那么久了,别人议论这些也没见你动怒,怎么偏偏与他置气呢?”
“商总兵, ”幼清打住了他,目光轻轻浅浅, “你真的认为我姐姐和汪大人在一起是图他的权势吗?”
第72章 、新家
汪直伸手摩挲着她的手腕,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外面天寒地冻, 戏园子内春色如许。任别人怎么看,都觉得这双璧人好像只是对寻常的少年夫妻,怎么也不该跟政治权利联系在一起。
“嘶,”汪直捏了把她的脸,“你怎么那么懂啊?”
孙念狡黠地一挑眉:“小样儿,我套路可多了呢!”说完却又垂眸, 小声嘟囔,“除了对你是横冲直撞。”
听完戏吃完“古董羹”,孙念以为他们就要回宫了。
她今日穿的象牙色绸衣,外面套着件绯红色夹袄, 托腮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飘花翡翠镯子, 泛着幽幽绿光,衬的皮肤莹润如玉。
“我以前特不爱听这些咿咿呀呀的唱腔, ”她吹着肉片, “如今细品一下发现还挺有意思的。”
“小青施法天下雨, 许仙让伞赠素贞, ”孙念说着内容,“重点全在那一把伞上面了。送伞就得取伞, 二人由此就有了羁绊,一来二往的, 才有后面的故事发生。”
她咽下肉片喝了口热茶,惬意地舒口气:“其实这段最暧昧。”
汪直看着自家夫人白里透红的小脸蛋只觉得心情舒畅,顺着她的话问:“哪儿有意思了?”
他也不懂戏, 带她来戏园子纯粹是因为这里热闹, 想带她来沾染一下过年气氛。
孙念托着腮正在瞧楼下的戏台子,上面正演着白蛇传里许仙和白娘子蓬船借伞那段。
古人的暧昧不是大张旗鼓的,就跟那江南的雨丝儿似的,不留痕迹却扣人心扉。
“女主人啊,”汪直将手中茶盏放在几案上,语气稀松平常,“女主人此刻正跟我说话呢。”
孙念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笑了出来,她捂着热腾腾的脸,只露出两只含笑的眼睛:“你没骗我吧?”
哪知汪直一扬眉,语气颇为无奈,“我有那么抠搜?”
就吃顿饭就算完了?这根本不是他的作风。
马车在城西的巷子拐了几拐,最后停在了一栋没有牌匾的府邸门口。
“觉得这里怎么样?”汪直突然问她,眼睛弯弯的,无限柔情全藏里面。
孙念打量了一下四周,认真回答:“挺好的,处处装点的都恰到好处,既气派又不浮夸,可见主人下足了功夫,就是……”
她皱了下眉头:“太冷清了点,来了半天连个女主人都没见到。”
汪直从怀里掏出房契钥匙,“我早就看好的,位置离皇宫和西厂都近,我一没下聘二没提亲你就成了我的人了,怎么想怎么过意不去……”
孙念跳他身上照脸亲了一口,“所以就给我买房子啊?”
这感觉真稀奇,从前只有她送别人房子的份儿,现在居然也有人送她了!
汪直把房契和钥匙通通交给她看,笑道:“傻,我也有自己的私心啊。皇宫人太多西厂又净是男人,我只想有个地方是属于我们俩的私人空间。”
孙念看着房契嘴角疯狂上扬,突然异常兴奋的看他:“那我们今年可以在自己家里过年吗?”
当孙念说出“自己家”三个字时汪直的心突然狂跳了一下。
他揽着她的腰,让她上半身全贴自己身上,温柔道:“当然可以,我夫人说在哪就在哪。”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孙念拉着汪直新奇的将府上里里外外看了个遍,临走时瞧着门上空空荡荡的地方朝他保证道:“我回宫后一定找全皇宫书法最好的人给你题字,就写两个大大的‘汪府’!”
汪直却突然不痛快似的,搓着她的脸故作凶狠道:“这是咱们俩共同的家,只提我的姓算什么事?要么都提,要么都不提,明白了吗?”
孙念将他的手从脸上掰下来软声撒娇:“可是提两个人的姓多怪啊……”
“那就这么空着,”他说,“回头我找人搬俩石狮子放门口,就当是标志了。”
“好好好,”她只得顺着他,“空着好,空着才能让人一眼认出来。”
二人相视一笑,在暮色中踏上回宫的马车。
孙念跑回宫正司第一件事,就是抱住洛阳春吸着鼻子道:“小春子,我有家了。”
不是爸爸妈妈家,不是外公外婆家,不是孙博的家,是她和汪直的家。
大夫人如果还活着,应该也会为她感到高兴吧?
年少狠厉的汪太监曾因自创“弹琵琶”一刑让满城权贵闻风丧胆。时隔多年,估计连他自己都想不到,再让他名声大噪的由头居然是因为他宠妻?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六局一司放了假,洛阳春可怜巴巴的没地方去,被孙念提回府帮她包饺子去了,还买一赠一带上个王焕之。
这样一来,既是过年,也是新家贺新。
王焕之设想过再见汪直的无数种场面,无一不把自己吓的腿肚子打哆嗦。
结果到地方后看到那尊“玉面阎王”两只手上都是面粉从厨房出来,委屈又气恼的问孙念:“我能不能不参与,只等着吃?”
他想说和面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孙念笑的差点岔气,还是坚持:“不行!”
汪直叹口气又回厨房了。
皇令尚可违,妻令不可违。
其实饺子完全可以让下人包,他们干干净净的等开饭就行。
可孙念上辈子就是过的大年三十叫外卖的日子,这辈子她想活的有人味一点。
换种说法就是,她想学着经营生活了。
洛阳春王焕之跟着丫鬟们一起去贴对联,孙念就在厨房和汪直一块学着包饺子。
为什么说“学着”,因为她也不会。
最后还是烧火的婆子实在看不下去,过去教两个傻孩子怎么擀皮,怎么调馅,怎么捏褶子。
忙活一天,总算有几个能看的。
结果放水里一煮,又全变汤了。
洛阳春被这俩人蠢的差点七窍生烟,扶着头指着孙念:“带着你男人离开厨房,快。”
本来还留着王焕之在里面给她打下手,后来一炷香的功夫没过去,王小六被一脚踢出来了,还另得赠言俩字:“渣渣。”
一个时辰后,第一锅饺子在爆竹声中出锅。
配合着满桌酒菜,四人举杯迎来了新年——成化十五年。
“喂,你的新年愿望许的什么?”洛阳春拿胳膊肘碰王焕之。
王焕之吃着饺子,想也没想回答:“早日娶上十八房姨太太!”
洛阳春气不打一处来,将他的后脑勺往碟子里一按,“娶你个大头鬼娶!”
孙念笑归笑,倒是难得把汪直也给逗笑了。
之后那俩冤家吃完年夜饭就爬房顶上看烟花去了。孙念将提前备好的红包分给下人,回到房中发现汪直靠着椅子已经昏昏欲睡。
她憋住笑推了推他,温柔道:“不守岁啦,刚才新年愿望许的什么?”
他睁开微醺的眼眸,眼睛泛着粼粼水光似的,看着孙念喃喃道:“我只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她心上一软,指尖轻抚着他的眉眼:“当然,我们的日子还长着,还会一起过很多很多个新年。”
汪直看着看着她,突然一把拽怀里,直叹气道:“你娘怎么生的你,越看越喜欢,喜欢的想揉骨头里面去了,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孙念坐他腿上笑个不停,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汪直喝醉酒这么好玩?
“早知道孙博参我的时候我就该在旁边拍手叫绝,他说什么是什么,他说的都对……”
孙念差点笑出猪叫:“我跟你说,这话要是让我爹知道,他真能连夜再参你一本。”
“参就参,”汪直怀抱收紧,脸埋她脖颈里,“只要他愿意把他闺女给我,他参我多少本都行。”
不行,太好玩了,要不是觉得他现在还在长身体,孙念真想一没事干就给他灌酒喝,可惜没手机不能录像。
同样是喝醉,楼下楼下的画风完全不一样。
洛阳春本来是想开开心心看烟花的,然后借着气氛瞅瞅能不能逼得王焕之对她说出“喜欢你”三个字。
烟花是放了,结果这孙子却靠着她的肩膀以一种非常小女人的姿态在打瞌睡,还时不时比比两句梦话。
“姨太太……姨太太……”王焕之哼唧着。
洛阳春忍住一脚把他踹下去的冲动,咬牙问道:“姨太太怎么了?”
“姨太太,不娶了……”王焕之呓语般的,“我讨厌姓王,以后咱俩成亲,我就跟你姓洛,生的孩子也姓洛……哎你爹娘介意女婿倒插门吗?”
洛阳春表情管理失败,笑的肩膀都在颤,一本正经回答:“不介意。”
“那就好,”王焕之再次开启酒后唐僧模式,“我都想好了,是女儿我就教她翻墙打架,是儿子我就教他弹琴编谱,琴弦勒的手指头生疼,闺女我不舍得……”
“你想的倒还挺远。”洛阳春奚落他。
“不远不远,”王焕之哼哼着反驳,语气颇焦急,“你说咱儿子以后要是不听话怎么办?打还是不打,我当了那么多年儿子,第一次当人爹也没经验……”
洛阳春看着天上大片大片绽开的烟花,脑子里再次思考自己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玩意儿?
锅中热汤咕嘟咕嘟沸腾着, 少年修长的手指拿着筷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热汤里涮了涮,熟透后放进了对面女子的碗碟里。
汪直握着她的手推门进去,入眼是雕梁画栋的楼阁和满院正在忙碌的仆人丫鬟。
孙念以为汪直是带她来某位大官家里做客,故全程没有声张,跟着他进入花厅坐下就喝起了丫鬟奉的茶。
但还真就被她给撞对了。
第73章 、事端
二人并肩走着,影子在阳光下被拉的极长。
孙念焦急道:“十月?那时候辽东就已经天寒地冻了!更别说到了还要拿时间谋划战略,谁会选在那种天气下打仗!”
“皇上怎么说?”她问。
汪直握住了她的手,算是在戒律森严的环境下能做出的最亲昵的动作。
“是啊,谁会选在那种天气打仗,”汪直道,“所以才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一年孙念和孙老爹的关系缓和了很多,女婿认不认是其次, 起码是同意她能回娘家了。
这一年她在新家的后花园里种上了葡萄藤, 只等着夏天一到收获满院葡萄,到时候不仅能吃还可以酿葡萄酒。
表面上看, 朝廷似乎丝毫没有作为。
汪直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天上太阳很大, 他一眼就看到了孙念。
她原本以为今年的日子可以一直这么平静下去的。
直到八月, 女真接连犯边, 首领伏当加放言踏平大明疆土, 辽东已然乱成了一锅浆糊。
这一年宫中又新添了几位皇子。因为求雨成功,皇帝越发宠信李孜省, 甚至开始服食其炼制的丹药, 并开始对延年益寿抱有幻想。
她在等他。
这才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人让他俩结合的真正用意。
九月一过,秋雨不断。
见孙念眼睛都要红了, 汪直也顾不得什么宫规礼节,直接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安抚:“好了,你夫君我就是一监军的, 根本不用上战场,别担心了。”
孙念将他推开,又恼又气,“你拿我当小孩哄吧就,监军是不用上战场,可陛下又不是只让你干监军的活,辽东天高路远的,你出了什么状况我也不能知道……”
汪直捧着她的脸,故意逗她:“啧啧啧,瞧你眼睛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月宫上的玉兔拐下来当媳妇呢,那可是犯了天条了。”
她点头道:“我信你。”
然后携手共走接下来的路。
上一次去辽东只是巡抚,她跟着还算是无伤大雅。可真到这种时候,她只能留在宫里,做他的桎梏,当他的软肋,用她的存在来提醒他有所为有所不为。
孙念休沐在家陪汪直过他临行前最后一段时间,夫妻俩正品着新酿的葡萄酒呢,府里迎来了一位熟悉的客人。
王越骑着黑马冒着雨,手里还拎着三斤酱牛肉,到了在门口用武生戏腔吼上一句:“兵部尚书王世昌,来~也!”
一点都没有尚书大人的威风,倒像是位浪迹江湖的侠客。
进来后他顾不得擦干身上的雨水就品了一碗酒,感叹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有酒有牛肉,神仙也不过如此啦。”
孙念在一旁笑,“这时候味道还不到火候呢,再放几天更香,我一会儿装上几坛子差人送到王大哥府上,到时你只等着喝就行了。”
王越自然一口答应,之后从袖中掏出张请柬拍在桌子上:“喝了你们的酒,我也得请你们吃顿饭不是,到时务必要来啊!”
“怎么,娶小老婆了?”汪直瞄了一眼请柬冷不丁道。
王越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娶什么小老婆,是王时要成亲了。”
王时?那个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天天靠调戏姑娘寻找人生乐趣的王时要成亲了?
孙念第一反应是谁家姑娘这么倒霉。
汪直却已经掀开了请柬,默念一遍道:“不对啊,我怎么记得你家之前订的是与刑部侍郎长女的婚事啊,怎么换成他家这位四姑娘赵娉婷了。”
“可别提了,”王越一言难尽坐下道,“本来成亲日子都要订了,王时那小兔崽子不知道犯的什么病,放着嫡出的大姑娘不要非得娶那庶出的四姑娘。那四丫头刁钻任性不说生母还出身青楼,我跟他娘好说歹说都不听,就是要娶,不然就绝食,你说气人不气人!要不是就这一个儿子,我都想一刀剁了他了!”
“娶呗,”汪直看热闹不嫌事大,语气轻飘飘,“换个脾气好的还不一定能压住他呢,一物降一物,你就认了吧。”
“你小子太坏了!”王越道,“你自个儿是求仁得仁了,就来隔岸观我老王家的火,损不损?”
“损,”汪直说,“但是舒坦。”
孙念被这对话逗的忍俊不禁,走到门口撑伞道:“我去园子里看看雨打掉了多少蔬果,一会就开饭了,你们俩少喝点酒。”
汪直乖乖点头,“不喝了。”
王越被这么听话的汪直震惊的两眼一瞪,语重心长道:“真没想到啊,你们俩初见时话都没说过几句,现如今感情居然能这样好。”
他一开始知道陛下赐给汪直的对食就是孙念时意外的舌头差点咬掉,不过细想也在情理之中。
天上地下,也就那一个明媚如太阳的女子值得西厂汪直动心一场。
“我走后,免不了会有人在她身后给她下绊子,”汪直认真道,“日后得劳烦王大人替我将那暗中的蛇鼠铲除了。”
“放心吧,”王越道,“念念是个好孩子,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护着她。”
“如此多谢。”汪直为他斟上了酒。
王越喝了口酒:“我听说,马文升被陛下谪戍重庆了?”
“确有其事。”汪直说,“大战时有他那样的人在,容易动摇军心。”
“唉,这个马文升,哪儿都不差,就是脾气忒不行,做事待人不知变通,怎能在朝中吃得开。”王越感慨。
汪直“呵”了一声,“不要去小瞧这样的人,既没有锋芒又颇具韧性,谪戍重庆只是一时,他早晚会回来。”
“反观你我,锋芒太露,表面风光无两,背地却每走一步都举步维艰,”他笑了下,自嘲道,“说不定哪天一道旨意下来断了前程,还得高呼皇恩浩荡呢。”
王越品着他说的这段话,“啧”了一声:“汪直你变了,你以前可不会想那么多。”
“废话,我以前年纪多大现在年纪多大,”他摸着杯盏,“更何况,我现在也是有家的人了。”
可能是想到即将要和妻子分别的缘故,近来情绪稍有焦虑。
很久之前谭力朋在牢里对他喊的那句话开始不断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皇权之下,你我都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
王时成亲那天,顺天府好生热闹。
一个是尚书公子,一个是侍郎千金,八抬大轿所经之地红妆满路,不知情的感叹是天作之合,知情的揶揄是臭味相投。
就在众多吃瓜群众中,有位衣衫褴褛的老和尚坐在地上哈哈大笑,状态疯癫。
有人故意逗他,问老和尚你笑什么呢?
老和尚笑的肚子疼,捂着肚子道:“我笑孽障呢!”
周围人只当他在发疯,又问:“孽障在哪呢?”
老和尚指着花轿:“孽障在那里面呢!”
闻声赶来的家丁将老和尚赶跑:“去去去,别在这装神弄鬼说不吉利的话!花轿里面装的是新娘子!”
老和尚爬起来跑了,笑声听着像哭声,嘴里高声吟着:“千里堤,溃蚁穴。狡兔死,走狗烹……”
这种在别人大喜之日故意闹事索要钱财的怪人很多,没有人会在意他们说了什么,大家只当是在看笑话,傻子才往心里去。
花轿停在王府门口,新娘子在锣鼓喧天中跨过火盆进了王家大门。
满京权贵皆聚集在此,各自间攀关系的攀关系,献殷勤的献殷勤,好像是谁人成亲也并不重要。
只有孙念坐在桌角饶有兴趣的嗑着瓜子看着婚礼流程。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看古人怎么结婚的。
汪直以为她是羡慕,心中一酸,低声道:“你要是喜欢,等我回来也正儿八经把你娶回去,好不好?”
这句话把孙念吓的瓜子都掉了,她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我就新鲜新鲜,要让我穿那样沉的一身我真受不了,而且你看这满堂宾客有几个是冲新人来的?不都是想趁机多结交点大人物吗,我才不要成亲的时候被那么多虚伪的人看。”
“嗯……那我们就把排场办的小一点怎么样?”汪直征求意见。
孙念不懂他怎么想起来这出了,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我和你都睡一年多了,谁不知道咱俩是一对?你要是喜欢嫁衣的调调我就命人做一身留着给你撕着玩,但你休想在形式上劳累我。”
汪直滴酒未沾耳根子就已经通红了。
他想不明白,她是怎么能把那么……有辱斯文的内容说的那么义正辞严的呢?
他将计就计:“好,就这么说定了,我今天回去就让人做嫁衣。”
孙念:“???倒也不必如此严谨。”
作者有话要说:有人想康嫁衣play吗~(我就问问,我不写,写了也不过)
新年过后, 宫正司按照资历贡献,将孙念提拔为五品司正,洛阳春及其他出色的三名女史提为了典正。
见孙念破涕为笑,汪直也坦白:“刚才是我不好,我不该诓你,战场我非去不可,但我跟你保证一定毫发无损的回来,行吗?”
事到如今,孙念除了接受也没别的选择。
“十月中, 带领京兵,秘密前往辽东与陈钺等人汇合攻打建州三卫。”他的语气平淡。
第74章 、做衣服
他就知道该打道回府了。
孙念这一醉直到当天晚上才清醒,她从床上爬起来,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成轻薄的睡袍,发髻也被拆开了, 三千青丝披在腰间。
这宴上的桂花陈酿太好喝了, 比她自己酿的酒好喝很多,又甜又香还不辣嘴巴, 就是后劲儿有点大。
偏偏孙念的喝醉还不是一头就睡那种。她的状态就很微妙,你说她不清醒吧, 她还能正常和人沟通,她说她清醒吧,她还找不清南北了。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觉得……身体好像哪里怪怪的。
满桌子的美味佳肴,她偏偏和一块烧鹅肉较上了劲,想吃又膈应, 和汪直抱怨道:“这鹅肉上的毛没处理干净。”
然后突然恍然大悟似的喃喃自语:“对啊, 鹅毛!鹅有羽毛啊!”
“除了穿棉衣披风还能穿什么, ”汪直把鹅肉夹到她嘴里, 看着她的脸端详,“我夫人天天小脑瓜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孙念十分嘚瑟的一扬下巴, “你瞧好吧, 我准能给你个惊喜!”
汪直把她碟子里的鹅肉上面一层皮扒下来,问她:“鹅有羽毛怎么了?”
“我想到你在辽东冬天穿什么了!”她双眸亮晶晶道。
按道理男女自然不能同席, 但孙念好歹官居五品,她和汪直坐一张桌子旁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然后惊喜还没给成, 先把自己给灌趴下了。
汪直抚摸着她的脖颈:“这么听话,更舍不得了。”
孙念笑嘻嘻的靠在他胸口不说话,只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就觉得很安心。
跳下床小跑到镜子前一看,脖子上果然又布满青紫。
她转头看坐在门口气定神闲喝茶的汪某人:“说, 是不是趁火打劫了!”
罪魁祸首穿着宽松的袍子,腰带松垮系在腰间,发丝被晚风吹的随性凌乱,眉眼骄矜又风流。模样跟白天一丝不苟的样子大相径庭,此刻仿佛只是个难讨好的公子哥。
她喝醉之后已经这么生猛了?
汪直起身走到她身边将她抱起来又回到椅子上,语气像商讨又像命令:“有没有自己慢慢想吧。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就是我走之后,不准和任何男人一块喝酒。”
孙念毫不迟疑点头:“放心吧,我也就你在身边的时候敢放肆放肆。”
院子里种的昙花悄悄绽放,二人在花香中交颈拥抱,月亮见到这个画面都被羞到了云后。
第二天汪直醒来就不见了孙念的踪影,一开门管家告诉他夫人去集市了,他一疑惑,下意识反问:“去集市了?”
“对,”管家自己也郁闷,“好像说是去买……鹅毛。”
汪直:“……”
鹅肉摊前,孙念看着地上一堆褪下来的鹅毛,一本正经问摊主:“老板,这堆毛怎么卖?”
摊主像看傻子似的看这小姑娘:“不要钱,要的话我权当您给我收拾垃圾了。”
孙念一听乐了,立马让下人拿麻袋装起来,装着装着她似乎觉得不够,又将目光转移到后面一笼笼大白鹅上……
她将钱袋递给摊主:“这些鹅我全要了,您褪完毛把毛装起来送到我府上,肉就给城里的乞丐吧。”
说完还强调了一下,“我只要毛啊,您可别给我装错了。”
摊主还没见过这么多钱,连连答应下来,也不管这姑娘是真傻还是假傻。
回去之后兴致勃勃地和汪直说了一遍她的“战绩”,汪直对自家夫人花钱买毛的行为费解归费解,倒也没拦着,甚至对最后成果挺有兴趣。
只要她觉得有意义,那就让她做就是,人总得找点乐子。
在孙念的吩咐下家中下人纷纷过上了洗鹅毛煮鹅毛晒鹅毛的日子。一套流程下来,臭烘烘还带着血渍的鹅毛变得雪白又柔软,在阳光下都亮晶晶的反着光。
做完这一切后她在家中收拾出来一间宽敞的大屋子,里面一件摆设不放还把窗户都关上。
把鹅毛倒进去之后她就让众人扇扇子,凡是能在空中飘来飘去的都是能用的,飘不起来的就不要了。
到最后,十几袋鹅毛挑出来能用的羽绒居然还不到一袋。
时至今日孙念终于明白羽绒服为什么比普通衣服贵了,这他爷爷的也太费事了啊!
毛的问题解决了,轮到布让孙念头疼了。
现代羽绒服的面料和冲锋衣的差不多,既防水又透湿,穿上还不笨重。可这个年代上哪弄那种面料?
眼看离汪直走的日期越来越近了,孙念心一横干脆死马当活马医。先将纱布缝出一个个小格子将羽绒填到里面做出袍子内胆,再在外面覆盖上一层提花绢,两者缝在一起后,一身“复古”版羽绒服就做好了。
她穿身上试了一试,确实热的出了满身汗,虽然没有真正的羽绒服轻,但也比棉衣轻便多了。
汪直将衣服穿到身上时先是感到很意外,接着就被惊喜所替代。
他从来没想到鹅的羽毛做出来的衣服可以这么轻巧暖和,他家念念的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什么奇思妙想都能从里面出来?
孙念帮他把衣服的皱褶抚平:“天不算冷时穿在外面正好,按辽东的天气你最好还是在外面再穿一层棉衣,这件到时候只当做内衣穿就是。”
“谨记夫人教诲,”汪直歪头看她,“仗若赢了,有你一半功劳。”
孙念乐了,“关我什么事,不过是做了件衣裳,有功劳也是那些大白鹅的功劳。”
俩人笑了一会儿,孙念帮他把衣服脱下来,“这几天我回家一趟,先去祠堂让我娘和大夫人保佑你化险为夷,再去大觉寺求佛祖保佑你旗开得胜。”
“不怕不灵验?”汪直笑道。
孙念一挑眉毛,“哼”了一声,“天下神灵那么多,不灵我就挨个求,总有一个灵的。”
他心里一软,抱住她叹了口气:“我的傻夫人呐……”
……
时光一晃过到汪直临行前一天。
孙念果真去了大觉寺,身边依旧有幼清和鸳鸯陪同。
那天依旧下着毛毛细雨,三人撑着油纸伞,在老银杏树下信步。
幼清摸准了孙念一来拜佛就肯定是汪直又要出远门。
只是询问过后才知道已经到了打仗的地步了。
她品着孙念说的话,犹豫一下问道:“商公子也会跟着去吗?”
“应该会去,”孙念道,“他是顺天府总兵,京兵去辽东他又岂有留下的道理。”
幼清皱眉:“那他们岂不是明天就要走了?”
孙念点头:“那是自然。”
小丫头一咬嘴唇,急急慌慌地和孙念告别:“姐姐我想起来还有事,我先走了!”
说着就往寺外跑。
孙念让鸳鸯赶紧追上去,自己无奈地笑了笑接着去拜她的佛。
城外有一条去演武场的必经之路,路中间有条河,河上有座桥。
幼清就撑着伞在桥上等,纤秀的背影在蒙蒙烟雨中坚定屹立着。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等到那一道熟悉的声音问她:“孙姑娘?”
她转身,果然看到了想见的人。
虽然打着伞,商良臣的眉上却滴着水滴,好像始终有团雾气在他眉宇间萦绕似的。
“幼清,真是你,你们怎么会在这啊?”商良臣身后的薛听雨问她。
她笑了一下,说:“这雨下的舒服,我和鸳鸯出来散步,不小心就走到这了。”
她话锋一转,看向商良臣:“对了,商公子明日要出远门了吗?”
商良臣点头,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那正好,”她垂眸道,“良奚让我转告您,请您务必要平安回来。”
她的声音轻轻浅浅的,像雨丝一样撩人心弦。
商良臣看着她发鬓上的水珠,突然问:“你在这等多久了?”
幼清讶异的一抬头,对上那双星眸却又低下,笑道:“没有,我刚到,这就要回去了。”
说完对鸳鸯说:“我们走吧。”
主仆二人的背影镶嵌在烟雨中,薛听雨看的呆了,痴痴道:“幼清姑娘别是莲花仙子转世吧,她从头到脚都不像是凡尘中人。”
商良臣拍了下他的头:“走了,非要跟来,演武场有什么好逛的。”
“嘿!”薛听雨跟上舅舅的步伐,“我不得找个冠冕堂皇的由头出来走走吗?再在家憋下去我就傻了!”
“你现在也不聪明。”
“你爹欺负我你也欺负我!你们姓商的太坏了!”
路边的老桂树开着满树桂花,金灿灿的花瓣被打落满地,香气在雨中四处乱蹿,直蹿到人心里去。
商良臣突然想起来,去年也就是这个时候,他与孙家的二姑娘初次认识,转眼竟已经过去一年了。
他从香气中抽离,步子继续迈开,提醒自己有的是家国大事将要面临。
薛听雨到演武场后逛了一圈觉得没意思,就偷偷溜去了孙家。
幼清没见着,见到了同样被四书五经折磨的想撞大墙的孙良奚。
书房窗外滴答着雨,薛小少爷瘫椅子上嘟囔:“你说你至于吗,想跟我舅舅告别就自己去啊,还让幼清转告,娘们唧唧的。”
孙良奚一头雾水:“你才娘们,我让我姐转告哪门子别了?”
新人拜完天地就该正式开宴了。
他轻轻一弯唇角,兴致盎然的样子:“你自己都动手解我衣裳了,我能不顺着你?”
孙念挠着头试图回忆:“我有吗?”
本来汪直打算宴席结束再走,直到孙念指着在桌子底下啃骨头的小白狗对他说:“这哪儿来的白龙马?”
第75章 、犁庭
打点好行礼,他最后抱了她一下, 用二人间才听得到的声量说:“嫁衣已经做好了,记得差人去取,等我回来穿给我看。”
孙念眼睛酸酸的, 语气却是故作轻快:“嗯,你记得到了给我写信。”
这一天的雨一直下到了夜晚子时才停。
计划临时有变, 为了掩人耳目,汪直和商良臣等人要率军提前在夜里出发。
“好。”他答应她。
薛听雨好像明白了什么,眼神逐渐黯淡下去:“我说我喜欢你二姐, 是不是从来没有人当真过?”
孙良奚诧异看他:“要不然呢?”
薛听雨长叹一口气, “说的好像你很懂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似的。”
寒窗苦读的少年目光顿住了,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默念:“我当然懂。”
“不是……凭什么啊!”薛听雨不服气。
“就凭你的喜欢太廉价了, ”良奚接着看他的书,“你这个人, 见朵花说喜欢, 见朵云也说喜欢,街头卖烤饼的老太太你说喜欢, 街尾卖花的小姑娘你也说喜欢。你的喜欢都能按斤吆喝了, 不值钱, 所以没人当回事。”
良奚都懒得理他了, 一门心思扑在论语身上,“我压根就不知道商公子要出远门,有什么好说的。”
只是那喜欢见不得光, 更说不出口,最好永远烂在心里。
没想到她和往常一样,该吃吃该睡睡,就是偶尔会发呆,话也比以前少了。
正事却也没耽误,甚至还抽出两天时间回了趟孙家。
孙念看着他上马,然后连同众人的背影一同消失在夜色中。
她兀自的笑了,对着一脸关切的丫鬟道:“我们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屁孩呢,现在都要看他去保家卫国了。”
她伸出手指将眼角的泪珠抹掉:“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知道她很难受,但她经历过的苦太多了,性格和自尊都不会允许她当着那么多人面情绪失控。
他欣赏她这一点,也心疼她这一点。
汪直走后孙念就回了宫,洛阳春本以为她会萎靡不振一段时间。
自从大夫人走后家里就没有以前热闹了,但氛围还算温馨。
吃完晚饭她就坐院子里看着月亮发呆,心里想着汪直现在干什么呢,吃的好不好,辽东的天气是不是已经变冷了。
有人在她身边坐下,她随口就说:“我想汪直了。”
距离上次收到他的信都快过去半个月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对方不说话,她以为是幼清,结果扭头一看是孙老爹那张快黑成锅底的脸。
“爹……”孙念怂了吧唧叫道。
自从因为汪直闹翻之后,老孙好像从来没主动和她说过一句话。
“晚饭吃那么少,是想给家里省粮食吗?”孙博没好气道。
孙念摇了摇头:“我吃不下,一想到辽东已经开始冰天雪地了我就心里发慌。”
孙博冷哼一声:“有什么好担心的,他汪直命大着呢,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守寡的。”
“谢谢您安慰我,”孙念笑了一下,继续看她的月亮,“只是刀剑无眼,女真人又那么凶……”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开始打哽,不再发出声音,像是防止自己哭出来似的。
“行了,”孙博道,“我是你爹,在父亲面前掉眼泪不丢人。”
孙念一开始是捂着眼睛,然后身体像风中的树叶一样颤抖,她并没有哭出声音,只是不停地用嘴吸气喘气。
“他还那么年轻……”她呜咽着说,“我们才在一起那么短的时间……”
老父亲孙博轻轻拍着闺女的背:“好了,哭完就完了,该回来的总会回来。”
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在门口望而却步的幼清和良奚,凶巴巴道:“还有你们俩!仨人都不让人省心!”
一个就嫁太监,一个就坚持守孝死活不嫁,一个就天天想着逃学还舞刀弄棒。
他这个爹当的非常没成就感。
天上月儿弯弯,观着人间百态。观完京都观辽东。
辽东大雪纷飞,夜间一片死寂。
巡抚衙门彻夜长明,汪直正在带领众人彻夜研究建州地形图。
整体看下来陈钺脑子里就一个字——乱。
万山重叠,林茂地狭,再加上天降大雪,简直寸步难行。
“汪大人,不如我们从周边进发,先将余下小部落给收拾了,然后再谋主城。”陈钺道。
汪直手指点在地图上,目光一刻不离上面的文字:“陈大人这样做,是想给他们时间谋划反击吗?”
“当然不是!”陈钺急了,为难道,“属下也是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策略了。”
“先放出消息,就说我朝同意他们提出的所有条件,并派出使臣前往主城商谈。”汪直斩钉截铁道。
他的指尖最后停留在了抚顺关,“再兵分五路,其中一路伪装成使臣护卫走大路。其余四路提前出抚顺关将主城包剿,待城门一开,四面夹击,放轻骑焚贼营。”
从抚顺走虽然耗时久,但能绕过所有女真部落,是最万无一失的路线。
看着面容不过堪堪长成的年轻人,陈钺震惊:“您这是……”
汪直抬头,双眸闪着星星火光,语气波澜不惊道:“擒贼,先擒王。”
屋子内一同探讨战略的总兵官朱永在烛火中迷了眼睛。
他情不自禁开口:“你很像那个人年少的时候。”
那个人是谁,没人敢说他的名字,但都知道是谁。
像很正常,毕竟汪直是被那个人一手教出来的。
确定战略后汪直准备回房休息,一出门入怀就是鹅毛大雪,天上一轮弯月孤零零挂在雪花中,倒好像比雪还清冷。
他将身上的“羽绒服”收紧,在雪中看着月亮伫立良久,最后回了卧房。
……
孙念在孙家一觉醒来记得汪直临走前让她取的嫁衣还没取,逐大早上饭都没吃就跑去了成衣阁。
回到家后她本来想先放着的,但耐不住幼清和鸳鸯的怂恿,只得穿身上试试。
结果差点把俩小姑娘惊艳到尖叫。
弄得孙念都不好意思说这其实是用来增加夫妻情趣的。
明制的婚服随便来一套就是凤冠霞帔,穿身上又沉又重,好在这一身应该被汪直特意吩咐做轻便,所以不影响她举手投足,这点很让人满意。
在孙念转圈圈给俩女孩欣赏的时候,赵妈在外面喊:“天上出来彩虹了,姑娘们出来看不看?”
孙念连忙冲出去:“看!”
然后在院子里对着天上五颜六色的光圈保佑汪直平安。
许完她就被自己震惊到了。
心中骂道孙念你就已经堕落到看个彩虹都要许愿了?你这样和在某些社交平台看见个野生动物都要评论脱单发财的大傻子有什么区别?
看来爱情不仅使人盲目,还让人降智。
她睁开眼睛准备回房,却看到了在屋檐下对着她发呆的孙良奚。
她嘴一咧开始嘚瑟:“是不是觉得姐姐好看的不行不行的?”
孙良奚却皱眉转身回房:“丑死了。”
果然,长大什么的都是错觉,这小孩永远像初见时那么欠揍。
“是是是,我丑,”她装作生气,“那我以后就不回来了,省的碍你的眼!”
可能是错觉,她看到熊孩子的身体好像抖了一下?
不过关她屁事,不讨喜的小朋友她不喜欢。
至于讨喜的小朋友,她脑海中第一秒浮现的居然是太子那张清秀的小脸。
不过严谨一点来讲那孩子是讨疼。
两天假日一过,孙念回宫正司接着处理她那一堆册子,顺便还得顾着朱祐樘的功课。
当她踏进文华殿的时候太子好像受到了惊吓似的,胳膊一哆嗦从怀里跳出来只小兔子。
灰不溜秋的一小团,瘦的皮包骨,算不上多漂亮。
孙念把跳到她脚边的兔子揪起来还给太子,温柔道:“您哪来的这个小东西?”
太子将兔子抱结实,“前几日陪父皇狩猎,我误伤了它,所以就被我偷偷带回来养伤了。”
他小心翼翼央求:“孙姑姑可以不要告诉父皇吗?父皇好像很不喜欢我养它。”
“可以啊,”孙念摸着太子的头,“您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把它带回宫正司养着,您想它了就去看,还不用担心陛下发现,怎么样?”
太子欣喜地睁大眼睛:“可以这样吗?多谢孙姑姑!”
然后依依不舍却又下定决心似的把兔子给了她。
其实和小孩子聊天也是一门学问。
你要说兔子在会影响他学习他肯定心里不舒服。
但你要说防止他老爸发现他就很懂你好意了。
孙念突然觉得自己能泡到汪直绝非偶然。
但她有点不明白,不就是一只小兔子吗,朱见深天天想着法子给万贵妃送狗送猫干嘛不让自己儿子养兔子?
着实令人费解。
乾清宫内,皇帝服下丹炉里新炼出来的丹药,坐龙椅上闭目养神道:“原先朕只觉得太子老实,现在看来,他有点过于妇人之仁了。”
怀恩劝诫:“老奴觉得,为君者仁厚乃是百姓之福。”
朱见深微微摇头:“朕不认为。”
作者有话要说:汪直说的战略方法不是胡写的
原文:“建州贼巢在万山中,山林高峻,道路险狭。臣等分为五路,出抚顺关,半月抵其境。贼据险迎敌,官军四面夹攻,且发轻骑焚其巢穴。”
出自《宪宗实录》
薛听雨一愣:“不是你让幼清说的?”
去城外的路上,商良臣打趣:“孙司正好像一点都不难过。”
“她只是不想我担心,”汪直道。
她送他到门口,外面是商良臣及其他人在等,见汪直出来,下马作辑道:“人马都在城外等候,请汪大人即刻随我前去汇合。”
第76章 、犁庭2
一个时辰后,这一队人马顺利抵达主城城下。
说是主城,其实更像是坐落于山腰间的庞大山寨,因地势特殊易守难攻,只要他们将城门紧闭,就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
这种一招制敌却又代价极大的法子, 普通人谁敢轻易提出,稍有不慎就是千古罪人。
“我的命不在我身上。”他抬头, 感受着雪花在他鼻尖融化。
城楼上的女真士兵对这群不速之客骂骂咧咧,拿上弓箭就准备出击。
汪直将自己扮作使臣, 带着陈钺及部分人马日夜兼程一路抵达女真老巢。
脚下的高山像巨人, 耳边的风声像巨人的嘶吼,漫山黑松像死神, 张牙舞爪地迎接这群不要命的入侵者。
“收到暗号, 一切进行顺利。”陈钺道, “女真人也是人, 他们也不敢在这种天气四处游荡, 更想不到会有活人埋伏在雪地里。”
还有原因是因为辽东之前一再的妥协给了他们可以放松警惕的错觉。
“其他人怎么样?”汪直问陈钺。
他连睫毛上都积了一层雪花, 眨眼间便融化成水,冰的两只眼睛通红。
他说这话的时候队伍正在铺天盖地的风雪中砥砺前行。
陈钺凝视着这个尚不到弱冠之龄的年轻人:“大人,您是真的敢豁出命跟他们斗。”
说完将身上甲胄兵器尽数扯下来丢在雪地里,众人见状,纷纷效仿。
楼上士兵似乎被他们这一举动弄的一懵,于是又派人去通告。
身披黑色裘衣的少年下马, 笑意盈盈地指着身后的礼物,朗声道:“我等奉大明天子之命特来与首领商议增加入贡人数之事,还请阁下通报一声。我们不远万里赶来, 冒着风雪与死亡的威胁,不过是想求得两方能和平共处。”
这些人没少在汉人的地盘放肆,能听懂他的话不稀奇。
天寒地冻的,陈钺却觉得自己额头直冒汗。
城楼上的士兵果然派一个人前去通传了,剩下的继续虎视眈眈的观察着他们这些外来者。
约摸半个时辰后,士兵回来,用蹩脚的汉语道:“我们首领说了,没有商量的余地,两方交战不杀使节,劝你们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回去后告诉你们的皇帝,除非割城赔地,否则绝不让步!”
汪直故作为难踱步半天,最后抬头道:“想必我朝天子为避免生灵涂炭势必会同意你们的要求,我可以回去,但回去前我需要见到你们首领,由他告诉我你们想要哪座城哪块地!”
那人回来后指着汪直:“首领说了,只准你一个人进来。”
汪直笑的彬彬有礼:“如此多谢。”
城门被开了一小道缝隙,是只能容一个人进去的距离。
汪直踩在雪上一步步走到门下,甚至还咳嗽了两声,紧了紧裘衣抱怨道:“辽东天寒地冻,实在不是我这种弱质书生来的地方。”
开门的士兵对这个看起来好脾气的年轻人放松了警惕,将人放进来后眼看要再将城门关上,却听到身后一声长剑出鞘的声音!
众人一下子意识到情况不妙,没等反应过来门口的人就已经被割喉倒地,血将脚下白雪染的通红。
身披黑裘的少年一反刚才的柔弱姿态,眉目艳丽决绝如阿鼻地狱中爬上来的恶鬼。他手中的软剑顷刻间像游蛇一样划开了所有人的喉咙,却从头到尾都没让一个人发出惨叫声,仿佛一场无声的屠杀。
城门开,鸣镝响,大军入。
在血色蜿蜒的尽头,他见到了建州女真首领——伏当加。
他从厮杀中云淡风轻的走到殿中,听到那个在高位上静默的中年男子问他:“你究竟是什么人?”
“大明西厂,督公汪直。”他如实承认。
“我知道你,”伏当加道,“你不是汉人,是瑶人,可为什么要帮汉人的皇帝守天下?”
汪直面上浮现笑意,“毁我的是汉人,养我的也是汉人,爱我的是汉人,我爱的也是汉人。”
他说:“为什么守?因为爱大于了恨。”
伏当加冷哼:“无稽之谈,我看你就是享受他们给你的荣耀而放弃杀亲灭族的血海深仇。”
汪直垂着的眼眸倏然抬起,直直的瞪着伏当加。
“放了我,”伏当加直视他的眼神,“你不应该对汉人皇帝俯首称臣,待我东山再起天下分你一半如何。”
汪直皱眉,攥紧了手中的剑,边往前走边不耐烦道:“临到死话还那么多。”
见最后一丝希望也无,伏当加突然执起身旁大刀,跳起来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朝汪直劈去!
而远在皇宫的孙念心脏突然剧烈的抽动了一下,手中的胡萝卜都掉下去了。
洛阳春见她捂着心口窝一脸茫然,忙问:“你怎么了?突然一下子这样怪吓人的。”
她摇了摇头,将胡萝卜捡起来放进兔笼里,“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像是一把被人揪住又松开似的。”
笼子里的小灰正开开心心的啃萝卜,丝毫不在意饲养员是死是活。
“你说,会不会是汪直出事了?”她不安的握住洛阳春的手,连眼神都在颤抖。
洛阳春一惊,随即安慰她:“不会的,汪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应该很快就回来了,别瞎想。”
孙念松了口气:“但愿吧。”
距今为止人都走了快两个月了,前线却连一封战报都没有,具体情况也不知道,她都替朱见深愁得慌。
她看着灰蒙蒙的天,喃喃道:“之前还想着他能不能在过年之前回来,现在觉得能回来就行了。”
在孙念发呆的功夫,太子悄悄溜进了宫正司看兔子,看完她送他回文华殿,路上正好遇见了邵云谏那厮陪朱祐杬玩。
她行过礼后本打算就此离开,却被邵云谏给叫住了。
这位满京闻名的贵公子语气不善:“孙司正很讨厌我吗?”
孙念不知道他吃错了什么药,问道:“邵公子何出此言?”
“旁人见了我都恨不得多巴结巴结,偏你每次见我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这不是讨厌是什么?”
“奴婢绝没有讨厌公子的意思,”孙念道,“只是宫正司事多繁忙,实在没有时间陪公子闲谈,恕奴婢先行告退。”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觉得自己已经讲的很明白了,结果那混小子又来了句:“本公子瞧着你每次见了汪直话倒挺多的。”
孙念都想照头给他来一下了,明面上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汪直是奴婢的夫君,奴婢见到他话多是应该的。”
在她看来这位公子哥就是从小到大听人拍马屁听惯了,遇上她这种不爱和不熟的人搭腔的就容易看不顺眼。
罢了,她自认倒霉。
邵云谏“嘁”了一声,让宫人先将肉圆子抱到别处玩。太子也摸不清楚大人之间的事情,丢下孙念就自己回文华殿了。
这下可好,只有她一个人独自面对这名作精了。
“孙念念,你知道本公子第一次见你是在什么时候吗?”邵云谏问。
孙念回想了一下:“宸妃娘娘宫中?”
这位邵家的小公子张扬又跋扈,却意外的很讨陛下喜欢,更是准他可以随意出入宫闱。
“不对,”他反驳,“是成化十三年奉天殿外,那时正好是万贵妃生辰。”
他说:“你被王越之子王时调戏的时候,我就在楼阁上看着,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孙念一皱眉,心想你他奶奶的见女孩子被调戏不阻止就罢了还义正辞严的说出来算什么?
她对这臭小子真的无力吐槽。
“我那时候还挺欣赏你的,觉得你和其他唯唯诺诺的女孩子不一样,”他接着说,眼神突然一变,“结果你确实是不一样,居然为了那一星半点的利益连太监的对食都当,你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这话说的孙念心口像有一块大石头堵着,可她又不好大吼大叫手撕邵云谏,只好破罐子破摔道:“对,我就是看上了汪直的权势才当他的对食的,恶心怎么了?和别人有关系吗?和您有关系吗?”
她已经懒得跟人解释她和汪直的感情有多真了,既然世人都爱往坏处想,那就随他们。
孙念转身想走,被邵云谏拽住了胳膊,他垂眸低声道:“实话告诉你吧,陛下已经打算改立太子了,可能性最大的就是四殿下,介时待他登基,我就是皇帝的舅舅……你跟我,不比跟一个太监强吗?”
“再说,”他狠下心道,“汪直说不定此刻都死在建州了,你还等他做什么!”
“啪”的一声嘹亮,孙念照脸给了邵云谏一巴掌。
她的脸因为动怒而变得通红:“邵公子,我不知道你发的什么疯会先羞辱我一番然后怂恿我和你在一起,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你这是在犯贱。而且别说汪直没死,即便他真死了,那我也不会再跟任何人好,我只会给他这个太监守一辈子寡!”
“辽东的雪和顺天府的雪不一样, ”陈钺说,“顺天府的雪是姑娘在拥抱情郎,而辽东的雪,能杀人。”
汪直演技太强了,平时冷着一张脸,关键时候还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那如沐春风的可亲样儿,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来求和的。
他的命在京都宫正司。
第77章 、又是一年
“你以后嘛……”孙念故作高深的一掐手指头,“求仁得仁, 家庭美满,一生康健!”
“哈哈,”洛阳春笑了, “借孙仙姑吉言,小女子这辈子定会一帆风顺。”
但扪心自问她历史学的并不好, 知道明孝宗朱祐樘也是因为他有个贼会搞事情的儿子,其他人的命运一概不知。
所以没办法学人家运筹帷幄指点江山,她也会担心意外比明天先来。
孙念乐着乐着就又继续愁眉苦脸起来,她看着窗外越发暗沉的天,心中持续不安着。
孙念心里一口气堵着出不来, 还没个发泄的途径, 回宫正司就把自己关在房中处理公务哪儿都不去了,对外一律称作抱恙。
洛阳春从孙念口中知道邵云谏那个小混账干的好事之后嘴上就骂骂咧咧没停过, 等嘴上替孙念打抱不平完, 小春子开始将关注点转移。
“哎?你怎么这么肯定啊?”洛阳春问。
“因为……”孙念一挑眉,“我未卜先知?”
她烤着火,听着木炭噼里啪啦的烧灼, 颇担忧道:“陛下真的想改立太子吗?那太子也太可怜了吧……本来就没有母亲了, 现在连太子的位置都要失去了。”
孙念批着女史新送来的一堆册子, 安慰道:“不可能的, 太子之位非朱祐樘莫属。”
说完拂袖离去。
因为她是来自几百年后的人, 历史对她而言就是一本本教科书,几行字就能观完某些人的一生。
孙念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鞋都没来得及穿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你去哪啊你!”洛阳春拦住了她。
洛阳春把兔子放回笼里,过去握住她的手:“一直以来我都听你的,你也听我的一回,我觉得汪大人一定会平安回来,不要担心了好吗?”
孙念挤出一抹笑,欣慰地点了点头。
之后的几天她每晚都会做相同的噩梦,梦里是铺天盖地的火光,地上蜿蜒着血迹,周围一切都非常陌生。
孙念睁开,看到了一脸欣喜的洛阳春,连眼神都在发着光。
“怎么了?”她问。
“我们赢了!”洛阳春强调道,“前线来报,我们赢了女真了!而且是大胜!”
“赢了不是吗!”孙念激动的手足无措,“那汪直就回来了啊,我得去找他!”
洛阳春戳了下她的头:“你想汪直想傻了吧!这只是加急的战报啊!他们就算现在出发回来,最快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抵达顺天府!”
孙念敲了下自己脑瓜,“唉,是我糊涂!”然后接着问她,“你是从哪知道这个消息的?”
“乾清宫传出来的啊,”洛阳春说,“陛下开心的不得了,急着要把这个消息昭告天下呢!”
从乾清宫出来的那就保真了。
她悬了那么久的心终于是放下来了,看天天晴朗看云云也清,连专心养膘的小灰兔子都被她抓起来亲了两口。
另一边,战报从进入乾清宫就没从朱见深的手里出来过,他看战报的眼神比看自己亲儿子都亲,眉开眼笑的反复品读着上面每一个字:“斩首六百九十五级,俘虏了四百八十六人,捣毁四百五十多寨子,缴获的牛马兵器数以千计……”
怀恩虽也喜不自禁,却不忘劝他:“陛下呀,高兴归高兴,可也得及时用早膳才是,不然于您的龙体不利啊。”
“无碍,”皇帝无所谓的一挥手,“李孜省炼的养神丹朕服着甚好,晚点用膳照样精力旺盛。”
怀恩皱起眉毛:“可是……”
“你说待汪直回来,朕该赏他什么好呢?”朱见深犯起郁闷了,“太监又不能封爵,光加食米多没意思……”
见怀恩一脸牵挂,他道:“罢了罢了,先用膳吧,用完膳去安喜宫,朕要亲自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贵妃!”
战争胜利的消息一传开,还没到年宫里就已经开始喜气洋洋了。
除了司礼监格外愁云惨淡。
东厂得不到重用对西厂俯首称臣是尚铭最大的心结。本来还盼着汪直在边疆捅出点篓子被谪戎,结果不仅没出事,还打了胜仗!
尚铭对着满桌子美食,一点胃口没有,嘴里叨叨着:“要由着他这样下去,朝中哪还有我东厂的立足之地?”
想着想着,他将筷子一摔,吼道:“备轿!前往太常寺!”
到地方后刚迈进屋子他就看到了正津津有味吃早饭的李孜省,当下气急攻心阴阳怪气道:“哟呵,太常丞吃的挺丰盛啊?”
李孜省赶紧站起来,满脸堆笑:“公公您来了,用过早膳了吗?要不在小的这一起吃吧。”
说着就让下人多取一副碗筷。
尚铭气的一拍桌子,掐着嗓子就骂:“还有心情吃呢!消息听到了吗?汪直领军都快把女真打的亲娘都不认了!他这一回来皇上指不定怎么赏他呢,我当初为的什么把你弄进宫去?不就是想让你哄好陛下把汪直压下去吗!结果这都多久了?你自己日子过的倒是怪舒服,你把我东厂置于何处了!”
李孜省赶紧跪下,一丝仙风道骨的样子也无,慌慌张张道:“小的近几日都忙着给陛下炼丹,这消息也是您说我才知道的啊!公公放心,再过段时间,只要陛下再多信任我一点,我准能让他疏远汪直!”
尚铭冷哼一声:“这还差不多,本官提醒你一句,当初要不是有本官引荐,你现在可还在街头摆摊儿算命呢!靠你自己那点本事,呵,别说面见陛下,紫禁城的狗洞你都不配爬!”
“是是是!公公说的是!”李孜省低头任由数落,大气不敢出。
怒气得以发泄,尚铭往地上啐了一口拂袖离开。
感觉到轿子已经被抬远,李孜省站起来冲门外破口大骂:“老不死的阉狗!天生的奴才命还真把自己当主子看了,爷爷我总有一天得弄死你!”
一旁小仆劝他:“司丞还是少说两句吧,万一被有心人听去到东厂告状,到时候又是一桩麻烦事。”
他目前虽然得陛下宠信,但圣心难测,朝中看不惯他的人又那么多,若没个庇护,难保哪天就被发落了。
“不行,我受够了!”李孜省烦躁道,“尚铭不能靠下去了,我得换一条出路。”
至于那条路在哪,他心中早有打算。
……
临近年关,六局一司都忙的一团乱。
李宫正年纪大了精力有限,大大小小的差事就全压在孙念身上。
虽说宫正司没其他六局那么难管,但处理的是后宫所有纠纷,到年底了得把这一整年的案子都捋一遍,好防止有遗漏判错的,工作量非常的大。
偏偏又马上到她生日了,各宫各局,乃至朝中浩命夫人都纷纷差人送来礼物。
她又不敢什么人的都收,只好来个人就问一遍名字,不熟的和别有用心的,礼物一概退回。
都忙成这个鬼样了,安喜宫又来了消息让她陪贵妃吃茶,她只好硬着头皮过去陪万贵妃唠了一上午嗑。
等从安喜宫出来,宸妃宫里又来人,说四殿下生病了闹着要孙姑姑陪,她又赶紧把若干事情推了跑去看朱祐杬。
等把肉圆子哄睡着回到宫正司,发现太子正哭的厉害,周围人都束手无策,一问才知道是他刚才抱兔子的时候不小心把兔子放跑了。
于是她又动员大家帮太子找兔子,自己也将司里各个犄角旮旯翻个遍,可就是怎么找都找不着。
最后还是路过的小宫女对这一团乱麻看不下去,指着御花园的方向:“我刚刚倒是在那见了一只,灰不溜秋的跟个大肥耗子似的,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
没错了,养了一个冬天的膘不肥都对不起孙念喂的胡萝卜。
于是她又带着一群大明“高级公务员”风风火火的朝御花园赶。
找了半天,最后在合欢花树下终于找到了,发现的时候正用两颗兔子牙吭哧吭哧啃树皮。
要不是看它那一身膘不知道的还以为孙念虐待它了。
众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这只“小兔崽子”逮到手,回去的路上孙念觉得自己终于能喘口气了,又正好碰到尚膳局的人推着装牛乳的车往局中运。
她寻思着离近点打个招呼促进一下两局关系,结果车轮子突然就掉了一只!刹那间一车装满牛乳的桶都在朝她身上歪!
就在孙念以为自己这不幸的一天终于要迎来不幸的高潮时,她的腰被身后突然伸出的一只胳膊揽住,随即往后一带!
她眼睁睁的看着原本该泼她身上的牛乳泼到了地上。
场面很震撼。
感受完震撼之后她转身,想好好答谢这位拯救自己的壮士。
结果看到人话没说出口眼泪先出来了。
她扑进那人怀里,积攒了一天的委屈涌上心头,捶着他的胸膛道:“你还知道回来啊!”
作者有话要说:战报出处全文如下:
“建州贼巢在万山中,山林高峻,道路险狭。臣等分为五路,出抚顺关,半月抵其境。贼据险迎敌,官军四面夹攻,且发轻骑焚其巢穴。贼大败,擒斩六百九十五级,俘获四百八十六人,破四百五十余寨,获牛马千余,盔甲军器无算。”《宪宗实录》
邵云谏从小到大连句重话都没听过, 更别说是挨打,当即被气的面皮子都在抖,喘着粗气咬牙切齿道:“孙念念,你有种!本公子从此要是再多看你一眼就来世投胎做猪狗!”
梦中的她在断垣残壁中到处找汪直,可怎么找都找不到,最后累瘫在地上等待火舌将自己吞噬。
“念念!念念!”有人在用力叫她。
洛阳春只当她在玩笑,随手把小灰从笼子里提出来暖手,问道:“那你说说,我以后会怎样?”
第78章 、嫁衣
汪直把她的手攥的紧紧的,生怕她跑了似的,忙不迭赶到了乾清宫。
按道理该等陈钺朱永等人班师回朝后一起论功行赏,但皇帝见到汪直太高兴了,一高兴就给他加了三十六石食米,还聊了半天辽东现状。
汪直却在她肩上笑了,“夫人急什么,我还没去乾清宫复命呢。”
“那要不我先回去忙着?你跟陛下汇报完也别让我陪了, 自己回去补觉得了?”孙念故意激他。
丝毫没察觉到迷迷瞪瞪的汪太监都快困到羽化成仙了。
孙念将眼角的泪珠擦干, 还掐了一下自己确定不是做梦, 从他怀中出来抬头问他:“也没听见京兵抵达的消息啊,你怎么回来的那么突然?早知道我就去城外等你了。”
“嗯……”汪直故作思考, “可能是我的马不小心受了惊, 驮着我从辽东一路惊到了顺天府, 自然比别人要快些。”
但是他没有, 他将头扣在她肩上,像是长途跋涉的人终于找到栖息地, 声音沙哑疲倦:“对。”
孙念当即扭头对身后的女史说:“告诉洛典正我先回家几天,司里的事情她先管着,这个月忙,所有人俸禄双倍。”
孙念鼻头一酸, “你路上是不是一场觉没睡?”
她以为他会继续跟她打马虎眼,然后看她气鼓鼓的样子在那笑。
可就是这样一个气场犹如死神降临的人,正伸手轻轻抚着自家夫人的后背, 语气柔的像哄一只饱受惊吓的小动物似的, “好啦,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嘞孙司正!”小女史爽快答应,带着其余人小跑着回宫正司了。
“我不拿,”他看她,眼神朦胧,“我要你穿给我看。”
“行啊,”孙念随口答应,“那衣服确实很漂亮,汪大人的眼光还是很可以的。”
折腾一下午等二人回到家天都要黑了,汪直因为在回来的马车上就睡了一觉,精神好了很多,甚至慢条细理的陪孙念吃了顿饭,然后还泡了个澡。
身上虽说大伤没有,但随处可见的皮外伤却也看的孙念心里一阵阵发紧。
屋子里地龙烧的正旺,汪直光着上半身趴床上体会孙念给他上药的感觉。
“我没想,”汪直狡辩,“我就随口一问,明明是你想多了。”
孙念脸一红,抿嘴笑道:“怪我心思龌龊行了吧。”
伤口处理完了,她将床上的药收拾干净放桌子上,说:“就放在柜子里呢,你要想看就拿出来看看。”
她扭头对他一笑,大言不惭道:“和选女人的眼光一样好呢。”
兴是很久没听她在耳边说俏皮话了,他笑归笑,心中的柔情浓的怎么都化不开。
他们卧房中的屏风是天青色软烟罗制成的,上面画着山川湖泊。在后面换衣裳前面的人虽说看不具体,但布料能将身体的线条勾出一个绰约的轮廓,平白增添了几分如梦似幻的美感。
他看着她衣裳一层层褪下,看着她撩起长发,看着她将衣服穿上,最后笑吟吟的从屏风后出来。
那一刻,怎么形容呢。
天底下除了柳下惠大概也就只有他这种太监还能针对衣裳点评一二。
不过,太监又不是石头,他们也有情感,欲望也会生根发芽。正如他此刻表面上平静的看着她,内心却已蠢蠢欲动。
孙念还丝毫不自知,因为这件衣服轻归轻,该遮的地方却一样没少遮,怎么看怎么像一件正儿八经的嫁衣,端庄的她都不好意思用来勾人。
她没管汪直,自己先对着镜子陶醉起来。
这面镜子还是当初汪直买的那面全身镜,原先放在西厂,买了新宅子后就放这儿了,一直被孙念用来臭美。
她上看下看,越看越喜欢,还惋惜道:“可惜颜色样式太显眼,不能日常穿。”
身后突然伸出一双手来解她领口的扣子,先是第一颗,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动作很从容温柔,好像只是想帮她换衣裳。
“幸亏屋子里热,不用担心你着凉。”他吻着她的耳垂说道。
地上先落下嫁衣外袍,然后是里面的衫子……等到床边时已经落了一地衣裙,最后是一件小小的抹胸。
……
第二日孙念日上三竿才起,睡袍已经在睡梦中被穿好了,身上火辣辣的酥麻。
汪直正在桌子旁喝茶看书,身上穿着银灰色暗纹衣袍,一副清心寡欲的德行。
见她醒来问她:“在我走的这段时间你是不是没有按时喝药。”
孙念暗道糟糕,这怎么都能被他知道?
她理不直气也壮:“宫正司不会有被你养的奸细吧?”
汪直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咳嗽道:“我光顾着养你了我养什么奸细。”他接着说,“是昨晚入睡时发现你手脚冰凉,别跟我说是因为天气冷的原因,我走时可不是这样。”
孙念讪讪一笑,声音越来越小:“其实也不能怪我,那个药实在是太苦了,除了你也没人敢摁着我往嘴里灌所以我就……”
“所以你就干脆不喝了?”他一挑眉,嘴角无奈的上翘。
“就真的特别苦……”孙念想想那个味道就愁眉苦脸,委屈巴巴道,“唉,算了,接着喝还不行吗,也对,毕竟身体是自己的。”
汪直叹口气,走到柜子前给她挑今天穿的衣服,“一会儿吃过饭我带你去城外的玉泉山庄过段时日,听闻那边的泉水能怯湿驱寒,你先泡上几天试试,没用再找别的办法。”
他把挑好的衣服放床上,捏了把夫人的脸:“瞧把你愁的,药苦咱就不喝了,这下行了吧?”
孙念抱住他的腰,笑眯眯道:“其实苦也没事,但得有你这块甜头陪着我,不然我什么苦也吃不下。”
汪直心中一柔,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奔波那么久终于再次体会到安稳是什么滋味。
夫妻二人用过早饭就坐上了去往玉泉山庄的马车。
山庄庄主是个白白胖胖的小老头,迎到他俩后就差把上下所有人动员在一起跳个舞以示欢迎了。从头到尾一直在搓手,激动的连自己家景点的名字都说错了好几个。
一连在这住了几天,孙念觉得自己确实神清气爽了许多。
不光是温泉的功劳,主要还是这边的厨子做的饭菜太合她胃口。
更何况每天还一睁眼就能看到汪直,也没有人来打扰他俩,日子简直不要太舒服,中间还把她的生日给过了。
眼看着马上要到年,宫中也传来消息,陈钺朱永已经班师回朝,陛下召汪直回宫。
如此一来,夫妻俩决定启程离开。
走的那天孙念看到门口围着一堆乞丐打扮的人,庄里的人正在给他们发馒头。
见她疑惑,老庄主笑道:“山间哪来的乞丐,这些都是过路的可怜人,日子过不下去来顺天府投奔亲戚,我也没什么能帮他们的,管一顿温饱还是绰绰有余。”
孙念在内心默默给庄主点了个赞,自己也让丫鬟拿出银子分给了那些人。
她这一举动说是完全出于善良就太冠冕堂皇了。事实上,她知道汪直此生杀戮太重,多做点好事是但愿一番因果轮回之后上天能给他俩一个善终。
东西都收拾整齐了,汪直握着她的手俯首:“孙司正,请吧。”
她也装模作样的挺胸抬头:“汪大人客气了。”
然后各自被对方逗笑。
而就在她转身之际,一道声音叫住了她:“夫人等等!”
是难民堆中的一名女子。
孙念疑惑的看着女子,见她将刚才得来的银子奉上,语气紧张道:“小女子名叫张艾艾,我……我把钱还给您,您能把我一起带回顺天府吗?我老家遭了变故,唯一的亲人都在那了。”
这女子虽然衣着简朴,面上也脏兮兮的,但五官清秀端正,看着和其他人很不一样。
孙念看了看汪直,对方一副“你说啥是啥”的表情。
如此她也就让人和丫鬟上了一辆车回去,钱也没要回来。
那女子上车前孙念突然想起来,问她:“对了艾艾,你亲人叫什么名字,到了之后我直接让人把你送过去就是了。”
“从我记事起两家就少有走动了,”张艾艾道,“只记得我姑父姓商,是个做官的。”
“商……”孙念表情一顿,“商辂?”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张艾艾想起来了,“我记得我还有个表哥,叫……商良臣!”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残缺的玉佩:“听我娘说,这就是我姑姑当年留给我的,另一半在我表哥那儿。”
孙念摆了摆手:“给我看没用啊,留着去给商家人看吧,他们家我知道在哪。”
“如此多谢夫人!”
孙念上了马车,靠在汪直肩头道:“我们家和商家怎么一纠缠起来还没完没了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嘻嘻嘻嘻嘻(再次发出搞事的笑声)
汪直眼下两片乌青, 神情疲惫,衣带沾血。周身仿佛还笼罩着战场上的杀气,看的周围人一步不敢近身。
伤口早就不疼了,但触碰伤口的指尖惹的他浑身酥麻,昏昏欲睡之际一本正经问孙念:“嫁衣取了吗?”
“早取了!”她拍了一下他的肩,“都什么时候了,不好好睡觉还想那些。”
“不行”,汪直抬头,“你现在跟我去乾清宫, 等我出来咱们就回家睡觉。”
第79章 、十二团营
“可不吗,”洛阳春打开了话闸子,“十二团营十二万人, 个个都是从三大营里精挑细选出来的,这次女真一战也是多亏了他们了。”
孙念来了兴趣:“十二团里面是有神机营吧?唉,好想去那看看**火炮长什么样子。”
回宫后她先去了宫正司换官服, 边换边问洛阳春:“回来时看见宫女太监议论纷纷的,宫里又出什么事了?”
洛阳春捋着堆成小山似的册子, 道:“宫里倒没出什么事,是十二侯受召齐聚紫禁城,这可不是个小阵仗,朝堂怕是又要变一回天。”
“咦~”洛阳春打了个寒颤, “听说那些东西动静大的跟放炮一样,一下子就能把人的脑浆都轰出来,可怕的要命,你怎么会对它们感兴趣?”
偏偏孙念就那么随意瞄了一眼,正好看到姑娘被风一吹露出的半张侧脸。
她眉头一皱, 喃喃道:“这不是宸妃宫里的人吗, 平白无故的来太常寺干嘛?”
回去的途中她又反复回忆, 确定就是宸妃的贴身大宫女没错。
太常寺里面也就一个李孜省风头正盛, 可往日里宸妃和这位太常丞也并无交集啊。
一旁的小丫鬟柔声询问:“夫人?您怎么了?”
孙念反应了过来,“哦, 没什么, 既然东西都买完了咱们就进宫吧。”
把东西全部订好,走了一段路正好路过太常寺,门开之后从里面走出来位头戴斗笠的姑娘。街上人那么多, 大家都只管着自己手头的活, 自然没人注意到某一位小女子。
不管怎么说,她觉得以后宸妃宫里还是少去为妙了。
她念到后面,嘴巴惊讶的张成了“O”形,捂着嘴看着他说:“提督十二团营?”
汪直就抿唇笑,眼睛弯弯的,跟个等待夸奖的小朋友似的。
“你还不懂,这些对一个国家而言很重要的,如果当初……”孙念说到那愣了一下,垂眸苦笑道,“罢了,以后的事情我也管不了。”
洛阳春没听清楚她的碎碎念,一门心思处理完公务好去玩。
孙念刚把外袍的扣子扣好,就听到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孙司正,汪大人到了。”
“来都来了不进去,在外面吹西北风好凉快啊。”她揶揄他。
“里面都是女孩子,我才不去,”他把手里黄灿灿的圣旨给她,“打开看看。”
孙念接过来,展开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建州一役大捷,御马监掌印太监兼西厂提督汪直监军有功,朕惜其才智,特予其加封食米三十六石,另……”
“我夫君怎么那么厉害呢!”她抱着圣旨激动的都快跳起来了,要不是环境不允许,她简直想抱着他的脸啃上一口。
十二团营从古至今都是有功的朝臣掌管,汪直是第一位内臣提督,也很有可能是最后一位。
她知道汪直的志向是什么,这简直是朝他的理想迈了一大步啊!
汪直后退一步对她深深作了个揖,正儿八经道:“多谢夫人。”
孙念纳闷了,笑道:“你谢我做什么?仗又不是我替你打的,封赏也不是我给你的。”
“谢你愿与我同舟共济,”他抬头,眼里装的只有她,“也谢你如此为我高兴。”
有什么是比达到目标更爽的?是你达到目标时你爱的人发自内心的在为你感到开心并且引你为傲。
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孙念不多理会,对她而言生活最直观的变化不过是家里又多了份俸禄来源。
为了这份俸禄今年过年也要好好庆祝一番了。
大年三十那天她买了一桌子牛肉羊肉以及各类蔬果,又自己调了火锅底料准备了木炭。肉切好后一半用来涮一半用来烤,再配上独家秘制蘸料,她相信自己一定能征服这群古代人的味蕾!
和往年一样,包饺子的活儿还是落到了洛阳春头上,时隔一年王焕之别的没练出来,擀饺子皮的功夫倒是到家了。
厨房里,洛阳春想着孙念和汪直每天你侬我侬的样子,问手持擀面杖的王某人:“王六六,你爱我吗?”
“爱啊。”王焕之想也不想回答。
“那你怎么从来没表现出来爱呢,”她不满道。
“因为……”王焕之咳嗽一声,眸中饱含深情看着她,“父爱无声。”
洛阳春把面团往桌子上一摔,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遍。”
后面孙念就听到厨房传来噼里啪啦一阵响,王焕之嚎的跟被宰的猪似的,嗷嗷道:“姑奶奶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占你便宜!你是我爹!你是我爹行了吧!大过年的破相不好!”
后来相是没破,就是衣服破了,王焕之哭哭啼啼的从厨房出来,委屈的跟个小媳妇一样,“我这是找了个什么人呐,能不能来个武松帮我降一下这只大虫,我以后要是再被她使唤我就不是个男人……”
“姓王的!”洛阳春在厨房喊他,“过来擀饺子皮!”
“哎来啦!”
当晚酒足饭饱之后,孙念和洛阳春坐花园的秋千上聊天,她颇为忧虑道:“你说今年我要不要挑战一下我爹的底线,大年初二带汪直回个门?”
洛阳春僵硬的笑了笑,“你就想想吧,文人对宦官的偏见可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他是舍不得你这个女儿,可要说接纳女婿,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了。”
“唉,其实我心里也清楚,”孙念道,“但老那么僵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明天大年初一啊,”洛阳春说,“幼清说不定会来找你呢,到时候先问问她你爹现在对汪直是什么态度吧。”
孙念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第二天一早果然迎来了走亲的幼清和鸳鸯,问起孙博现在对汪直的态度,幼清只是无奈摇了摇头,孙念就懂她的意思了。
不过好歹妹妹来了,家里就又能热闹几分。
在孙念的坚持下,两个姑娘也答应在这多住几天。
汪直用过早饭就忙着在书房翻看十二营往年军务,中间午饭也是孙念送进去陪他一块吃的,一直翻到夜晚才出来轻松一下。
院子里,幼清和鸳鸯坐石桌旁正在教洛阳春怎么用纸做花灯,好等到上元节挑出去玩。王焕之大晚上馋虫上脑,跟洛阳春打声招呼就出门买猪头肉去了。
做着做着眼看浆糊不够用,幼清就亲自去厨房盛,鸳鸯赶紧跑过去帮她。
原本一片平静,孙念突然听到王焕之在门口的一声大喝:“哪来的小贼!还趴门缝里看!没错说的就是你!”
当时她正在房里帮汪直按摩脖子,听到声音二人立刻出去了。
结果就看到王焕之左手提着猪头肉,右手提着——薛听雨。
“薛小贼”看到孙念挣扎的更厉害了:“你给我松开!念念姐你得给我作证,我真不是贼!”
孙念示意王焕之把他松开,又好气又好笑:“你要来我家就直接敲门啊,大晚上趴人门缝看算什么?”
“我又不确定你就住这儿啊,”薛听雨为难道,“可不得趴门缝里看看,万一找错门多尴尬。”
“得得得,你就说你找我干嘛吧?”
“我不找你,”薛听雨不好意思的挠着头,“我前儿个上街玩的时候买了支可好看的簪子,想给幼清的。好不容易从家里溜出来去孙家,良奚又说她来你这儿了,所以我就找来了。”
本来想问幼清在哪,他又突然想起来一个事,“对了,那个张艾艾是你差人送我家去的吧?”
孙念一抬眼,“不对啊,我又没告诉她我是谁,你们怎么知道的?”
“唉,”薛听雨坐到石凳上,无奈道,“整个顺天府能有几个‘孙司正’?不用猜就知道是你。”
孙念就笑,“那小姐姐漂亮吧?不用谢,乐于助人是作为顺天府市民的基本操守。”
薛听雨把袖子里的簪子掏出来欣赏,随口说道:“我谢什么啊,该谢你的是我舅舅,给他送去了那么大个一活媳妇儿。”
院子一角传来瓷碗破碎的声音,众人的目光顺着声音看过去,是幼清失手将碗摔碎了。
她的眸中闪着无措的光,强颜欢笑道:“浆糊太烫了,原是我不小心。”
说着就要收拾,被孙念跑过去拉起来了。
“这些有下人收拾,没伤着你就行,”孙念注意到妹妹的面色不对劲,“你的脸怎么一下子就白了?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的,”幼清继续扯着笑解释,“就是突然有点太累了,等会儿休息一下就好了。”
她迈着轻巧的步子,走到满脸愧疚的薛听雨面前,轻声询问:“商公子他,要成亲了吗?”
薛听雨觉得像是有根鱼刺卡在他喉咙似的,难受半天才说出来:“听家里的婆子说,那姑娘和他是自小订的娃娃亲,本来两家断了来往这事也就没人提起了。可如今人家既寻了过来……他……他……”
幼清听完低头一笑,“这是好事,商公子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是好事。”
然后转身慢慢回房了。
薛听雨手里的簪子到最后也没有送出去,少年人的心像是蒙了一层尘,黯淡无光的跳动着。
他是喜欢她的温柔,可他不喜看到她连难过都那么温柔。
午夜之后,风清云静之时,那位素来端庄娴雅的孙家二小姐,到底是让自己醉了一场。
回到城里后孙念差人将张艾艾送去了商府。街上热闹非凡, 她下车带着丫鬟采买年货,让汪直先行回了宫。
她应了一声:“哎,我这过去。”
结果在门口找到了站的端端正正的汪直。
“十二侯?”孙念想了想说,“掌管十二团营的那十二位?”
第80章 、加更 点头之交
大冬天的,管家抽出了一身汗,终是于心不忍道:“老爷,差不多行了吧。”
头发花白的商辂坐在太师椅上,浑浊的双眼盯着自己的“不肖子”问:“为父再问你一句,娶还是不娶?”
“姐姐心疼你啊,”孙念摸着她的背,“你们好歹也认识两年了,那么久的情意,还没说出口就一下子让你断了,你得多难受。”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幼清笑道,“再说,我与他哪有什么情意,从始至终不过点头之交罢了。”
商良臣面色煞白,仍旧斩钉截铁道:“儿子不娶。”
“不放心你, 就想过来看看。”孙念说。
从薛听雨说了商良臣要成亲起她就意识到了这丫头的不对劲, 那个时候她才意识到她这个小妹妹早就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了。
她说完后苦笑一声,眼睛红红的, “我只是有些感慨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竟能如此浅薄。但也只是我一个人的空想,与商公子无关, 与那位张姑娘更无关。”
孙念心疼她心疼的厉害,“不如我改日替你去问问商良臣,他上次在水中救你救的那么奋不顾身,万一心中也有你呢?”
孙念走到幼清身旁摸着她的头,叹气道:“早知道你心里有他, 我就不该把那个张艾艾带回来。”
幼清却摇了摇头, “助人行善是好事, 长姐做的对, 不该后悔。”
直到推门声响起,她睁眼, 看到是裹着斗篷的孙念进来, 口中喃喃道:“长姐,你怎么来了。”
“商公子是个好人,他救我是出于他的品德,而非心意,”幼清伸臂抱住孙念, 头靠她腰间,“再说有也好无也罢,既事已成定局, 咱们就不要去叨扰人家了。”
急火攻心之下似乎忘了他外孙子的命都还是人家救的。
“我不!”薛听雨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的通红,“你凭什么管我!我又不姓商!”
“混账!”商辂一拍桌子,忍无可忍道,“艾艾一个姑娘家,千辛万苦的来认亲,你知道你一句轻飘飘的‘不娶’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你这是在把一个姑娘往死路上逼啊!”
“京中好男儿众多,尽管她挑,嫁妆我给她出。”商良臣面不改色道。
商辂气的险些晕过去,指着他道:“你这是要气死为父哇!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有什么资格去选择!”
“胡闹什么!回去睡觉!”商良臣朝他吼道。
“我不回去!”薛听雨喊道,“你又没有做错,我念念姐凭着心意连太监都尚且嫁得,凭什么你就得被逼着娶不喜欢的人!”
这番话刺激的商老爷子血压直飚天灵盖,对着薛听雨就吼:“以后你少和那个叫孙念念的丫头来往!汪直为祸朝纲滥用职权,他夫人又焉能清白!”
商辂扬起鞭子就要朝这小兔崽子身上抽去,家中婆子又大喊大叫着跑来:“不好了老爷!张姑娘上吊了!”
孙念酿的葡萄酒其实口感并没有多烈, 但幼清毕竟是第一次喝酒,几杯下肚就已经双颊绯红头晕脑胀。她将头枕在胳膊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愿想。
老爷子从管家手里夺过“家法”,痛心疾首道:“不娶,那我就打到你娶!”
手刚抬起来,身穿中衣披着外袍的薛听雨从外面冲了进来,一下子扑到商良臣身上:“外公若是再打舅舅,就连我一块打吧!”
只是孙幼清不知道,她的那位“点头之交”,已经在商家祠堂跪了一夜,背上满是鞭痕,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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