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玹攸
这差事落到松玉头上时, 他几乎是想都未想便应下了。
他这样出身的人,能有机会踏入仙都这等贵地,能有机会亲近一族之主, 简直是三生修来的福分。
自小在那腌臜地方摸爬滚打,他比谁都清楚, 有些机会一辈子只来一次, 抓住了便是脱胎换骨, 抓不住便永远烂在泥里。
他回到堤窟那日, 望着满目疮痍的居处, 望着那永远也扫不净的尘土、那永远也散不去的浊气,暗暗攥紧了拳头, 无论多难, 他都要办成这件事。
所以后来那玉娘让他脱了衣裳跪在她跟前时, 他心里头恶心翻了天, 面上却一丝也不敢露。
他护着自己的清白,像护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却又不得不任由那女人的眼睛在身上游走, 任由她摆布着做出那些羞于启齿的举动。
那些日子里,他几乎把从前的自己碾碎了踩在脚底,才换来了那两柄剑, 他想, 给仙主用, 他是无怨无悔的。
可结果呢?
他费尽心思得来的东西,竟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背着, 还说是他的。
松玉站在门槛外头,只觉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院里的日头从他身后葱茏的枝叶间漏下来,将那道身影衬得愈发修长挺拔。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千韵望着门前那个人, 有时候不得不佩服淮临的本事,总能在那些犄角旮旯的地方淘出些别样出尘的人物来。
他打量着松玉,越看越觉着那眉眼竟与玹攸有几分相似,只是这人身上多了些风霜打磨出的凌厉,不像玹攸那般还有点温度。
他张了张口,将人往里让:“那个……先进来坐,说说这剑的来历。”
松玉踏进门,目光却一直落在玹攸身上,一瞬也未移开。
“没有什么可说的。”他声气淡淡,语调却硬邦邦的,“这是仙主让我寻的‘海月’、‘凝辉’剑,我历尽千辛万苦,是要送给仙主的。”
“这就是‘海月’、‘凝辉’?”千韵讶然,不由看向玹攸背上的剑,啧啧称奇,“这剑可不得了,听说在很久之前就失踪了,你是从何处寻来的?”
松玉眉头蹙得愈紧,声音冷冷清清:“在堤窟玉娘手中得来的。”
“谁?”千韵以为自己听岔了,瞪大了眼睛,“你是说玉娘?那个极其好色又无法无天、连堤窟君主都要礼让三分的女人?”
松玉瞧着他那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心头又羞又恼,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千韵倒吸一口凉气,上上下下将松玉打量了一番,啧啧道:“难怪……看来是被吃干抹净了。”
“休要胡说。”松玉冷了脸,声气愈发硬,“我这是凭本事要来的。”
千韵扬唇一笑:“凭本事?那确实是有两把刷子。只是这剑怎么在玹攸手里?”
松玉冷眼看向玹攸:“刚入镇子,剑就突然飞走了。”
千韵更惊讶:“是它们自己飞走的?然后飞到了玹攸手里?”
松玉瞥他一眼,很不喜欢他说话的语气,他径直走到玹攸跟前,伸出手来:“还请物归原主。”
这剑他必须要回来。
玹攸自方才那少年进门起,便察觉到他身上那股不善的气息。从第一面起,他便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人怀有的敌意。
他也不明白这剑为何会跑到自己手中,但既然已在手里了,便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他只冷冷道:“此剑已在我手中,恕不能还。”
松玉闻言冷笑一声,望着这个让他莫名生厌倦的人,眸中寒光一凛,“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话音未落,袖袍一挥,伸手便去夺剑。玹攸虽目不能视,感知却极敏锐,劲风扫过的刹那他已闪身避开,顺势起身一扫,将桌上茶盏尽数向松玉掀去。
松玉侧身躲过,那点子试探让他彻底动了怒,他冷笑一声,再不收敛,直直向玹攸攻去。玹攸也不退让,两人须臾间便打斗在一起。
松玉灵力不过零界,算不得高,但他胜在招式狠辣,招招往要害处去,竟是实打实的搏命打法。
玹攸灵力深厚,却因前番大战海龙损伤未愈,加之目不能视,应对起来也有些吃力。
两人都是犟脾气,都是从那泥泞里爬出来的,骨子里都浸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劲儿,打着打着便谁也不肯收手。
屋内桌椅板凳东倒西歪,茶具碎了一地,打得不可开交时,竟又从屋里打到了屋外。
千韵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想拉架却插不上手,眼见着二人越打越烈,只得叹了口气,转身去寻千宿。
院中绿植葱郁,花香浮动。风过处,吹起玹攸垂落的墨发,他侧首凝神,感知着对方的气息,掌心间灵力缓缓凝聚,如月色流淌于指缝。
松玉见他一味沉稳蓄势,知是劲敌不退反进,唇角微扬,身形倏忽一晃,欺身而前。腰间软剑应声而出,剑光如练,破空而至,带着三分清寒七分凌厉,直取玹攸眉心。
玹攸侧身一让,掌中灵力瞬间绽放,化作万千光丝缠绕而上。松玉剑势未收,凌空翻转,剑锋掠风回旋,笼罩四面八方。
二人一退一进间,花叶纷落如雨。松玉剑法灵动,每一剑皆点向要害,却又似虚还实,变幻莫测。
玹攸则以静制动,掌风所至,灵力凝成道道屏障,将剑光一一化解,偶尔反守为攻,掌心一吐,灵力如潮涌出,逼得松玉不得不腾身闪避。
风声愈急,剑鸣铮铮。松玉忽然凌空跃起,剑尖点地,借力旋身,软剑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玹攸后心。玹攸灵力瞬间凝聚为盾,挡下这一击,同时反手一抓,灵力化丝缠上剑身。
松玉只觉剑势一滞,知他欲夺兵器,当即松手弃剑,身形疾退,双掌翻飞间,直取玹攸胸口。玹攸不退反进,掌中灵力迎上,两股力量在半空相撞,轰然一声,震得院中花木簌簌作响,落红成阵。
烟尘未散,松玉已拾剑再上。玹攸周身灵光流转,每一抬手皆有风雷之势。
风卷残花,满院生香。
两人越斗越烈,日头西斜,院中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被踩得七零八落。
千宿踏入后院时,入目便是一片狼藉。
屋里的桌椅板凳东倒西歪,两张黄花梨木的圈椅叠在一起,椅腿上还挂着半幅撕破的纱帘。
院子里的石桌翻倒在地,花叶落了满地。
而院中那两个人,还在打。
松玉侧身躲过一道凌厉的掌风,脚下错步,人已欺到玹攸身侧,一拳抡过去,带着呼呼的风声,直冲玹攸肋下。
玹攸偏头避过的同时反手扣向松玉手腕。他眼睛上缠着的白布已经渗出血来,洇出一片刺目的红。
他这一下仍扣得极准,指尖堪堪擦过松玉的皮肤,松玉急忙撤手,后跃半步,脚后跟踢翻了地上一个铜盆,盆子骨碌碌滚出去,“哐当”一声撞在墙角。
“住手。”千宿开口,声音不高,却极有威慑力。
然而那两人打得正酣,谁也没有听见。
两人都是硬骨头,都是苦水里泡大的,打起来谁也不让谁。
淮临跟了过来,往院中扫了一眼,微微压了下眉头,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千韵偏头瞥他一眼,分不清他这是笑什么,急忙冲上前拉架:“别打了!都住手,仙主来了。”
话音落下依旧无人收手。
院中忽然热了起来。
那股热气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在地底埋了一盆炭火,此刻骤然掀开了盖子。
千韵脚步一滞,看向玹攸,只见那人浑身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抬起,指尖隐隐泛出微红光芒。
他的衣袍无风自动,额角的碎发被热气蒸得微微卷曲,缠眼的白布边缘,渗出细密的汗珠。
玹攸方才打了那么久,都没有用炎息,因为他知道松玉那点子修为禁不住自己真动手。可这会儿不知是因为千宿来了,还是被松玉缠出了真火,竟忽然放了出来。
空气以他为中心浮动,热浪层层叠叠向外推,院子里那些还立着的桌椅腿子开始冒出焦糊的烟。
松玉被热气逼得连退数步,抬手挡在脸前,额上的汗刚渗出来便被蒸干了。
“玹攸!”千韵急喊一声,脚下不敢再往前,那股炎息太烈,他靠近都觉着皮肉发烫。
玹攸恍若未闻。
他的双手已经聚满了炎息,赤红的光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缠眼的白布被热气蒸腾得微微飘动,那上面的血色愈发刺目。
他的眉头紧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下一瞬,那双聚满炎息的手猛地向前推去。
千宿见此,眸光微沉,衣袖一甩,一道无形的屏障自松玉身前弹开,凛冽如冬日寒冰,将他整个人牢牢罩住。
玹攸的炎息撞在屏障上,“砰”的一声闷响,光芒炸开,并没能穿透那道屏障分毫,反而像怒涛拍上礁石,势头有多猛,反噬便有多烈。
炎息倒卷而回,劈头盖脸地砸向玹攸自己,他只觉面前热浪扑面,那股灼烫还没来得及逼近,便被另一股凉意接住了。
是千宿结界反噬回来的力道,凉得透骨,凉得他从头到脚打了个激灵。
作者有话说:
俩人都吃醋了
第32章 第 32 章 他想,这就
千宿内力深不可测, 灵力甫一倾泻,劲风便卷着刺骨寒意席卷而来。
院中那灼人的热浪层层溃散,转瞬便被一片清寒压下。墙边开得正盛的花木, 方才还被炽热炎息灼得垂头败落,此刻竟在她灵力笼罩下,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舒展枝叶, 渐渐恢复生机。
玹攸踉跄一步, 勉强站稳, 眉头骤然拧紧。
他眼上缠着布, 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清晰感知到, 那层护住松玉的结界之上, 附着的正是千宿的灵力。
她在护着松玉?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攥紧的手缓缓松开, 又再度攥紧。本就沉冷的脸,此刻覆上一层寒霜, 看不出喜怒, 唯有紧抿的唇角微微下压,分明压着翻涌的情绪。
“仙主!”
松玉愣了一瞬,看清来人, 急忙唤了一声, 当即收势停手。他肩头衣裳被撕开一道裂口, 露出的肌肤青紫一片,是方才被玹攸掌风扫中所致。
千宿目光从他肩上掠过, 又落在玹攸染血的眼布上,淡淡开口:“都跟我来。”
只四个字,声音不重, 却冷得刺骨。话音落下,她转身便朝院外走去。
松玉怔了怔,转头看了玹攸一眼,连忙快步追上去,肩头的伤也顾不上遮掩。
玹攸立在原地,没有动。他脸朝着千宿离去的方向,缠眼的白布遮住神情,可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以及垂在身侧反复攥紧又松开的手,都透着满心不甘。
千韵走上前,撞了撞他的肩:“还不快跟上。”
玹攸抿了抿唇,这才迈步。他能感知到千宿身上的凉意丝丝缕缕散在空气里,如同雪后寒风。他循着那缕冷意,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淮临看着众人出了院门,转身便往外走,千韵也急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脚步都急,到门口时,肩膀不经意撞在一起。
千韵脚步一顿,偏头看去。
淮临也停下,侧过脸。
四目相对,一人眼底藏着厌烦,一人眸中无波无澜。
淮临清楚,千韵不喜欢他。应该说,整个仙都的人都不待见他。他是外人,是半路被千宿带回来的。那些异样的目光,他见得多了,早已不在意。
可正是这份漠然与平静,偏偏让千韵心头火起。
千韵收回目光,率先跨出院门。
淮临落后一步,缓缓跟上。
前院。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又在即将合上时,一只手伸进来抵住门板。
淮临侧身走入。
屋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千宿在桌前落座,目光淡淡扫过跟进屋内的三人,触及淮临身影时,微微顿了片刻。
淮临全然不等她开口发话,径自走到旁侧的木凳旁坐下,身子微微向后倚靠,姿态散漫。他的视线先落在玹攸身上,又慢悠悠转向松玉,最终垂落,静静落在自己手里的海棠花瓣上,面上波澜不惊,无半分情绪流露,可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却分明透着一股看好戏的玩味。
屋内霎时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沉寂许久,千宿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淮临,你即刻前往张勇家,查探那边动向。”
偏偏是现在?
淮临抬眸,目光直直看向她,心底瞬间了然,她这是刻意要将他支开。
他尚未开口,千宿的目光已淡淡扫来。那目光看似轻浅,却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淮临与她对视片刻,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门边,脚步微顿,手搭在门框上,一时迟疑。这门,是关还是不关?最终他故意没有关上,抬步走了出去,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千宿望着那半敞的房门,随手一挥,房门“砰”地一声重重合上。
屋内重归安静。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廊下斜晖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玹攸立在门边,身形挺拔如松,脊背绷得极紧,胸中似堵着一口郁气。他面容冷峭,薄唇紧抿,透着几分倔强不甘。背上两柄长剑交错,玄色剑鞘在夕光里泛着冷冽微光。
松玉则不同,自见到千宿以后,一身锐气便敛去大半。他站在千宿不远处,目光时不时掠过那道月白身影,又飞快垂下。
方才千宿抬手布下结界将他护住的那一刻,他只觉天地俱静,周遭刀光剑影尽数被隔绝在外,唯有那层淡淡光晕笼在身上,温凉如月华倾泻。
他松玉活了十几年,头一次被人这样护着,头一次被人这般放在心上。那一刻,胸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像溺水之人忽然被人捞起,像困于深渊之人骤然望见天光,整个人都被一种陌生的暖意攥住,心跳如鼓,久久难平。
他想,这就是被人在意的感觉吧。
思绪纷乱间,他又忍不住悄悄抬眸,望向坐于上首的女子。
堤窟那样的地方,他没见过什么真正的美人。玉娘已是众人口中的绝色,可与眼前这少女一比,竟如萤火之比皓月,黯然失色。
千宿眉目清冷如霜雪,容貌秀美得不像凡尘之人,周身气度更是令人不敢直视。那不是寻常的艳色,而是带着几分圣洁、凛然不可侵犯的仙姿。
“说说看,怎么回事。”千宿开口,声音清泠,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先看向松玉。
松玉迎上她的目光,脸颊瞬间泛红。
他连忙低下头,呼吸都乱了半拍,声音却努力稳住:“回仙主,松玉只是想拿回他身上那两把剑。这剑是仙主命我去堤窟取的,刚进镇子,便自行飞走了。我还没来得及向仙主复命。”
他如实说来,不敢有半分隐瞒。说完,又忍不住抬眼悄悄打量千宿的神色。他隐约猜到,玹攸能持有此剑,必是得了千宿默许。虽不知玹攸来历,与千宿是何关系,但他看得出来,千宿看玹攸的眼神,与旁人不同。
千宿听罢沉默片刻,转而看向玹攸。
玹攸依旧挺直站在门边,薄唇紧抿,神色冷硬,一言不发,分明是不愿多解释,甚至带着几分倨傲。
千宿收回目光,对松玉道:“这两把剑,寻常人难以驾驭。能自行飞到玹攸手中为他所用,便是有缘。往后,这两把剑归他了。”
有缘?
松玉眉头瞬间皱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不甘,忍不住开口:“仙主可知,松玉是如何拿到这剑的?”
他心中酸涩,带着几分委屈:“松玉一心想着,此剑是要献给仙主的。仙主交代的两件事,件件艰难。爬万丈山去请纪朽翁时,我好几次都险些从山上摔下去。”
他喉结微动,深深望着千宿,语气诚恳:“山高风大,寒气刺骨,路又崎岖难行,我好几次都想放弃,可一想到是为仙主办事,便觉得再苦再累也值得。就连玉娘她……”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她那般过分……松玉也拼命护住了自己,没让她得逞……”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耳根都红透了。他是想让千宿知道,他守得住自己,仙主莫要因此轻看他。
千宿没有说话。她身为仙都之主,自幼便是众人仰望的存在,旁人同她说话,无不恭敬顺从。便是淮临跟随她多年,也极少敢有违逆之言。从前她身边的人,更是个个温顺,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松玉,是第一个敢在她面前诉委屈的人。
她看着眼前这少年,衣衫破损,袖口沾泥,面容疲惫却强撑着精神,眼里有不甘,也有小心翼翼的期盼。
这样一个毫无灵力的普通人,竟能爬上万丈山,请动纪朽翁下山,可见心性不一般,是块可塑之才。
千宿沉默片刻,开口:“你能圆满完成任务,很有本事。我便渡你两阶灵力,作为奖赏。”
两阶灵力?
松玉一怔,望着她,满眼不敢置信。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回过神,连忙俯身行礼:“松玉……松玉谢过仙主!往后定当誓死追随仙主,万死不辞!”
他语气软了许多,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仙主莫怪松玉方才失态,我只是……心里只有仙主,才一时失了分寸。”
心里只有仙主。
这句话在寂静的屋内清晰响起。
一直挺直伫立的玹攸,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意味不明。
两阶灵力。
他想起那日,自己为了突破两阶,险些葬身雷劫之下。若不是她不惜修为大损护住他,他早已魂飞魄散。
而现在,她却说渡就渡?
不要命了?
屋内安静许久,夕光渐沉,暮色更浓。窗外晚风轻拂,吹动檐下风铃,叮咚作响。
连日变故,让千宿心神俱疲。可她仍需弄清张勇那边的情况,好尽早为汪莹施展落仙术。此外,紫煞那边的动向也必须紧盯,尽早查明缘由,才能从容应对。
她正欲开口让二人退下,玹攸的声音忽然响起,清冷而坚定:“剑到我手里,就是我的。”
他依旧立在门边,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峭如霜,抬脸朝向千宿的方向。
“两阶灵力,我来替他渡。”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33章 第 33 章 感受着她身
暮春时节, 天气最是宜人。不似初春的料峭,也未至夏日的炎热,正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存。
这处小院子不大, 却收拾得干净雅致。石径旁生了些青苔,茸茸的, 绿得鲜润。空气里浮着泥土的气息, 混着花香,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味道。
这样的时辰, 这样的院落, 让人只想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想, 什么也不做, 便觉得满心都是安宁。
玹攸那句话落下去后, 屋里便陷入了一片沉寂。
松玉怔了一怔, 慢慢转过头去看玹攸,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张了张嘴, 喉结微微滚动,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说什么。
“不用。”千宿的声音清清冷冷地截断了他将出未出的话。
她端坐在那里, 眉眼低垂, 语声不高, 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你身体有损,必须好生休养。这剑本就是我让松玉寻来送给你的。”
送给他?
松玉眉头微压, 目光直直地投向那个端坐如仙的少女。烛光映在她脸上,那眉眼,那红唇, 那通身的气度,清冷得像月宫的仙子,高远得像云端的神祇,让人望而生畏,望而却步。
他是为了谁才拼死寻来那双剑的?他连命都可以不要,得来的双剑,就这样被她轻飘飘地说成是送给别人的?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本就没有任何资格过问仙主的抉择。他该躬身行礼,该含笑称是,该欢欢喜喜地将双剑奉上。
可是他好委屈。
那委屈来得汹涌,酸涩涩的,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千宿抬眸看向玹攸。
玹攸正对着她的方向,虽看不见他的眼睛,但她能感觉到那覆着丝带之下的目光。
玹攸也似乎能感觉到她的注视。他对着她的方向微微挑了挑眉梢,那动作很轻,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东西我不会白拿。就这么定了。”
他说着,朝松玉的方向招了一下手,手势随意而笃定,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松玉没有动,飞快地看了千宿一眼。
千宿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弹,一方卷轴落在松玉面前。
“这是升阶的秘诀,从一到五。”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调子,“可以帮助迅速提升。能提升几阶,就看你的能力。不懂的去问淮临,让他帮助你。”
升阶秘籍?还是五阶?
松玉简直不可置信。这世间能出升阶秘籍的人寥寥无几,那都是大家族里高位者才有的能力。寻常修士莫说拥有,便是见都难得见上一回。而仙主……仙主就这样轻轻松松地给了他?
他呆呆地望着那方卷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多谢仙主!”他接过卷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松玉多谢仙主厚爱!一定会竭尽全力好好修炼,绝不负仙主期望!”
他知道的,这样大的机缘,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当真是千载难逢。方才那一腔的委屈,在这突如其来的恩赐面前,忽然就显得那样微不足道了。
千宿冲他摆了摆手,带着些许倦意:“你先下去吧。”
松玉急忙叩首,恭恭敬敬地退后两步:“仙主好生休息,松玉就不打扰了。”
松玉退出房门,屋里只剩下千宿与玹攸。
玹攸仍立在门前,一动不动。暮色从窗棂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显得高大的身躯更加笔挺。
千宿看了他片刻,站起身来。
她走到他跟前。那覆在眼上的丝带染了血迹,洇成深褐色的一小片,她抬起手伸向他眼前,手指还未触及,手腕便被玹攸一把攥住。
那力道来得突然,千宿被他扯着往前一栽,身子不由自主地向他倾去。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一把匕首抵在了她的脖颈上。
她只觉颈间一凉,本能地抬起另一只手汇聚灵力,却被他攥着她手腕的手猛地一扯,带着她一个转身,将整个人抵在了门框上。
匕首死死抵着她的咽喉,那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人感觉到威胁。
“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沉沉的,“但是你将我关在虚幻那么多年,总得给我一个说法。”
莫名其妙又想追究这个问题。
冰凉的匕首抵在颈间,那触感清晰而尖锐。千宿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气息,有些不稳,想来是还带着方才与松玉打斗的怒气。他身上散发着隐隐的热意,像是压抑着的火焰,随时都要喷薄而出。
她一动不动,望着他。离得这样近,能看到他紧抿的双唇,唇线绷得笔直,带着几分倔强,几分隐忍,还有几分说其他的情绪。
她没有回答,身上缓缓释放出凛冽的气息,丝丝缕缕的凉意从他手腕与她相触的地方蔓延开去。
玹攸感觉到那凉意,身上的火气瞬间消了一些,却更加烦躁,这种被人随意左右的感觉,让他很不喜欢。
她总是这样,不言不语,不冷不热,什么也不说。
他不禁苦笑了一下,带着说不尽的无奈与自嘲。抵着她脖颈的匕首又重了一分,身体也不由得向前倾了倾,将她压在门框上,贴得更近。
又气又恼又无可奈何的心绪,让他连连吸了几口气。
院中的风从门边吹来,携着淡淡的花香,拂在两人身上。
那花香是甜的,软的,与二人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玹攸真真切切地闻到了那香气。自然的,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花香。他心中酸涩更浓。即便看不清千宿的神情,他也能感觉到她的气息,从方才的紊乱,到逐渐平和,那凛冽的凉意丝丝缕缕地渗过来,像是春雪消融,一点一点地安抚着他的躁动。
他微动了一下喉结,吸了口气,感受着她身上的气息,试图释放炎息抵制她,结果这时两人手腕上的心脉绳突然同时一震。
他下意识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她纤细的手腕。千宿蜷了下手指,别开脸,猛地一把将他推开,大步向院外走去。
玹攸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随着她走远,腕间的心脉绳渐渐趋于平静。
他垂下头,伸手轻覆在心脉绳上,触感凉凉的,还带着她的气息。
院中的风还在吹,花香还在飘。夕光已经完全敛去,暮色四合,院子里渐渐暗了下来。
千宿出了院子,一路向自己房间走去,面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凝着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原以为这一次能够掌控一切,结果还是不由自主地乱了心绪。
她低头疾步前走,迎面撞上了从外面回来的秋灵。
“仙主。”秋灵行礼。
千宿微微颔首,继续往自己房中走去,边走边问:“怎么样?辰彦呢?准备在此待多久?”
秋灵紧随其后,脚步与她保持一致,低声回道:“回仙主,听他的意思,要在此待上一段时日。镇妖塔那边,锡煞近来异动频繁,需得时刻关注镇压。他此番前来,明面上是为此事,我看他那意思,似乎对玹攸的身份十分好奇。”
千宿脚步未停,踏上了回廊。廊下灯笼摇曳,将她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她沉默了一瞬,推开了房门,迈步进去。
“派人盯紧他,想必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接近玹攸。还有松玉那边,也尽可能别让他接近。”
“是,仙主。”秋灵应声,跟着进了门。
屋内燃着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千宿走到桌前,缓缓坐下,提起茶壶倒了杯茶。茶水入喉,她才觉得那一口气稍稍顺了些。
秋灵立在她身侧,望着她苍白的面容,眉心紧紧蹙起,眼中满是忧虑。
“仙主。”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担忧,“不然我来为您渡灵吧!最近您修为一连受损,今日又为救玹攸释放冰蝶术,损伤实在严重。”
秋灵随侍千宿仙主多年,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往日里再凶险的境地,仙主亦是从容以对,眉眼间永远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神采,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过是拂落肩头的一片落雪。
可这几日,她分明觉着仙主的气息一日淡似一日,像是深冬里渐渐燃尽的炭火,余温犹在,光焰却已撑不住了。
今日玹攸遇险,为了压制海龙,仙主却二话不说,抬手便祭出了冰蝶深术。
那一瞬间,秋灵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冰蝶深术——那是保命的术法,是压箱底的手段,是不到万不得已、不到生死一线的关头,绝不可轻易动用的禁术。损耗的不只是灵力,更是命数。上一回见仙主施展,还是在多年前那场几乎身死道消的大劫里。
可今日,就那样轻而易举地使出来了。
就那样,为了那个少年。
秋灵望着她,心头千回百转,诸多念头翻涌如潮。她虽知仙主为何对玹攸这般拼命,但依旧很是心疼。
她不由想起前世时,仙主奉命入落仙宫修行。彼时她私心里以为,仙主身边只会带她一人。谁知那一日,仙主立在人群之中,遥遥一指,便点中了一位少年。
那少年,便是玹攸。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又是一天!
第34章 第 34 章 一把拥着她
彼时的玹攸, 资质算不上出众,性情更是顽劣不羁,如何能进落仙宫?老仙主自然是不允的。
可偏偏仙主执意要带他入内, 任凭旁人如何劝说,竟是半分退让不得。后来不知怎的, 老仙主终究松了口, 点了头。
秋灵至今还记得, 玹攸被带入宫门那日。他眼中分明是一片懵懂, 却又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桀骜, 像极了山野间未经驯化的野兽,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服管的野劲儿。
在落仙宫里, 玹攸全然不像个随从。他与仙主同进同出, 说话行事毫无尊卑之别。
仙主修行累了, 他便坐在一旁, 讲些市井间的趣闻解闷;仙主晨起梳妆,他便接过梳子, 笨手笨脚地替她绾发。纵然绾得歪歪扭扭, 仙主也不恼,只对着镜子浅浅一笑。
有时二人还会为一点小事争执,你一言我一语, 吵得不可开交。可过不了多久, 却又和好如初, 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那些年,秋灵在一旁看着, 心里是欢喜的。只因仙主从小老成持重,鲜少这般鲜活热闹。
可谁曾想,出了仙门宫的第二日, 玹攸便被帝陵的人强行带走。
后来发生的事,她至今不敢回首,一想便心如刀绞。
这一世,仙主将他投进了一处亲手编织的虚幻天地。
那方世界里,仙主重造了光阴,让玹攸从幼童始,在虚幻中一日日长大,直至十九岁。他忘却了前尘种种,完完全全成了另一个人。
四年,在她们眼中不过是几度花开又落。可玹攸在那虚幻之境,却是真真切切活了十九载春秋,历经了一世沉浮。
她记得淮临曾忧心忡忡,说玹攸出来后,心中该积了多少怨怼与不甘。起初确实如此,他看仙主的眼神里带着刺,说出口的话句句如刀。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渐渐发觉,他并不似旁人所想的那般满腹怨气、难以约束。
只是,他的出现,也确确实实给仙主带来了太多折损——身子的、修为的,乃至心神的。
仙主能为一个人豁出性命,这对她、对整个仙都而言,都绝非幸事。
千宿放下茶盏,抬眸看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了然,也带着安抚。秋灵跟随自己多年,那点心思,她自是懂得。
“不必太过担忧。”千宿竭力让气息平稳下来,“我无碍。只是这次落仙术有些棘手,须得寻到汪莹离世时的心结,方能施展。”
她说着站起身:“现下你随我去一趟张勇家,兴许症结便出在那孩子身上。”
“现下便去?”秋灵望着她苍白的脸色,心中不忍,踌躇道,“不若让秋灵独自前去,您好生歇息几日再去。”
千宿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浓稠夜色:“不成,此事定有蹊跷。那孩子,我亦不放心她的安危。”
话音未落,人已向门外走去。行至门边,又顿住脚步:“先将此处封了,莫让玹攸与松玉出去。”
秋灵望着她的背影,知她心意已决,再劝无用,只得低声应了,快步跟上。
月华如练,倾泻在这方小院之中,将静谧都染上一层清冷的银辉。院中植有几丛修竹,几株不知名的花树,此刻在溶溶月光下,投下斑驳疏影。
风是轻的,带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幽幽花香,一丝丝,一缕缕,沁人心脾。这般景致,本该惬意悠然,足以让人忘却尘世烦忧。
可千宿已然离去。
玹攸却依旧立在门边,身形凝然不动,宛若一座石像。
他目不能视,眼前唯有一片混沌的黑暗,可他偏偏能感觉到月光的存在,清清冷冷的,仿佛落满肩头,带着夜里独有的凉意。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花香,那微风,拂过面颊时带来的丝丝缕缕触感,本该全然陌生。可不知为何,他心神却微微一动,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水面下的暗流,悄然涌上心头。
这熟悉从何而来,他凝神细辨,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那缥缈的源头。只是脑海里,那个反复纠缠的梦境,那个模糊又清晰的场景,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他又想起自己寻到那幅画时,画中人的眉眼、神态,宛若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与今夜的风、与方才离去的那人,紧紧缠绕在一起。
一个念头,便在这月下风中,愈发坚定地盘踞心头:他与千宿,定然有着未曾解开的、紧密的关联。
不知站了多久,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院中宁静。
千韵提着灯笼走近,见他神色郁郁地立在门边,月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也不知仙主找他们谈了什么,看这神色,似乎不太妙。
他没有多问,只轻声道:“水已备好,先去沐浴吧。”
玹攸应了一声,由着千韵指引。待一切拾掇妥当,千韵又嘱咐了他几句夜里安歇的话,便转身离开了。
房中只剩他一人,独自坐在桌旁,眼前依旧是黑暗。可这黑暗,此刻却似乎格外沉重,压得他心头莫名焦躁起来。
那股焦躁如同野草般疯长,怎么也按捺不下。尤其是想起方才千宿为护住松玉,竟不惜强行抵开他的炎息,将他生生震退的那一幕。
那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心上烫下一道深深的印痕,又疼,又涩。
他下意识地抬手往腰间摸索,千宿给他的玉镜,已然不见了。
他默了片刻,站起身,摸索着关上房门,又闩好窗,随后走回床边和衣躺下。
黑暗之中,所有感官都变得格外敏锐。眼部传来的疼痛愈发清晰,没有了那股清凉之意护着,那痛感便如附骨之疽,丝丝缕缕从眼眶深处蔓延,跳动着、灼烧着,让人无法安宁。
他蹙着眉,翻了个身,将脸埋入柔软的衾枕。
指尖不经意间触到腕间的心脉绳,绳身微微一动,动静极轻。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却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涌起。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是悸动?是酸涩?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觉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的,仿佛要撞出胸腔。
这心脉绳,连着的是千宿。那他此刻的所思所想,她是否也能感受到一二?若是她能,那自己又算什么?
一个所有心思都袒露于人前的可怜虫,还是被人操纵于股掌之间的傀儡?
这个念头,骤然点燃了他心中的无名火,“腾”地一下烧得旺盛。
他又烦躁地翻了个身,将手腕压在身下,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绳索的牵绊。长长舒了口气,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试图在黑夜中寻得片刻安稳睡眠。
许是这息地的夜实在太过温柔,又许是他当真倦极了,心头那股躁意与火气,竟也一点点消弭下去,连神思都跟着恍惚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沉沉睡去。
恍惚间,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也是这样的夜,月色溶溶。房间里,不知何处漏进来的月光,将室内照得一片清亮,却不刺眼,只笼着一层迷离的柔光,像纱,又像雾。
他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床榻极软,衾枕间隐隐有暗香浮动。他赤着上身,一手支颐,姿态慵懒。
房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他闻声抬头,却见来人一身藕粉色寝衣,衣料轻薄柔软,随她步履微微拂动,身姿袅袅娜娜,恍若风拂杨柳、月移花影。
她双手握着一方素白布巾,正不疾不徐地擦拭着一头湿发。那发丝如瀑,似墨云一般,带着泠泠水意,在她指间静静流淌,氤氲的水汽里,隐约浮动着晚来沐浴时沾染的温香。
她就那样立在门前,整个人如同一幅精心描绘的画,美得不沾半分尘俗之气。
他痴痴地望着,望着她一步步走近。烛火摇曳间,她的面容渐次清晰——肤若凝脂,眉目如画,那眉眼间的温婉神韵,唇角似有若无的浅浅弧度,比此生见过的任何景致都动人三分。
她行至床畔,微微垂眸,瞧着他。那双眼里,映着跳动的烛光,也映着他怔怔的影子。
而后,她轻轻一笑。
那笑容,竟比窗外悬着的那轮明月,还要皎洁,还要温柔。
他心口忽地一颤,仿若被什么重击。一股难以自持的冲动涌遍周身,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垂落的粉色袖角。
衣料入手滑软生温,丝丝缕缕都带着凉润。他这一下扯得猛了,她脚下虚浮,整个身子便往前栽去。他顺势一揽,她便直直跌进了他怀里。
霎时间,一缕幽幽的发香钻入鼻息,清淡得恰到好处,却教人心神都为之一荡。
她身子软得不像话,带着才沐浴过的温热潮气,密密贴在他胸膛上,竟是半分缝隙也无。
他只觉心口突地一跳,一股热流自那相贴处窜开,直涌向四肢百骸。手臂便不由自主地收紧,将人牢牢箍在怀中。
她浅浅的呼吸落在他颈侧,酥酥的,麻麻的,似有若无地撩拨着。
一手愈发揽紧了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另一只手抬起,缓缓探入她披散的长发。那发丝又湿又滑,缠缠绕绕绕在他指间,掌心贴着她后颈的肌肤,温温的,教人舍不得挪开。
呼吸便沉了。
他微微俯身,将额头抵上她的。两额相贴,滚烫与微凉撞在一起,说不出的熨帖。鼻尖轻轻蹭过她的,一下,又一下,似试探,又似缱绻。
目光不由往下落。
落在那双水润润的唇上。那唇饱满嫣红,映着朦胧的光,像沾了露的桃花瓣儿,润得能掐出水来。
发间那缕幽香又缠了上来,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往他心里钻。
喉结滚了滚,再也忍耐不住。他深吸一口气,低了头,便吻住了那两片柔软的唇。
乍一碰上,脑中轰的一声,只剩白茫茫一片。那些焦躁,那些猜疑,那些隐隐作痛的郁结,竟都烟消云散。
天地间,就剩这点柔软,这点嫩滑。
一股从未有过的、排山倒海似的激荡,自心底最深处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他再顾不得别的,一把拥着她,便往床角抵去。
将她紧紧抵在身下,那吻便如决堤的江河,再也收束不住。
好不容易从那香软的唇上移开,复又一路向下。吻过她精巧的下颌,吻过她细长的脖颈,滚烫的气息一下下扑在她肌肤上。
那吻里,带着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仿佛积攒了千百年的眷恋与渴念,深深切切,直往她骨子里去。
“千宿……”
他哑着声,呢呢喃喃地唤她。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你小子……做春~梦了
第35章 第 35 章 霸道地将她
翌日清晨, 千宿在外头忙了整夜,方踏着露水归来。
她走得急,面上染着倦色, 连鬓边青丝都凝了一层薄薄的霜白。绕过影壁,刚踏入中院, 脚步却微微一顿。
院中老树枝桠横斜, 一人斜倚其间, 阖目浅眠。晨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落, 在他身上落了斑驳光影, 衬得那眉目愈发清隽。他整个人仿佛与这古树、这晨光融成了一体,竟有种说不出的出尘意味。
千宿看过去的瞬间, 脚下不由得滞了滞。
身后跟着的秋灵也跟着一顿, 抬眸朝树上看了一眼。
树上的玹攸听得动静, 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已能视物, 只是尚有些不耐光亮,不由得微微眯了一下, 朝树下看去, 正正对上千宿望来的目光。
不过数丈之距,从树上到树下,隔着满院清透的晨光。四目相接的刹那, 连那穿过枝叶的光线都仿佛温柔了几分, 空气里浮动着草木初醒的清气, 一切都恰到好处。
玹攸定定望着千宿,眸中似燃着幽幽的火, 灼灼的,烫人的。那目光里有几分按捺不住的雀跃,又带着几分攻城略地般的痴意, 像是要将人囫囵个儿占了去。
千宿心里蓦地乱了一瞬,垂下眼,继续往前走去。
玹攸从树上跃下,几步便跟了上去。
秋灵下意识朝他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竟然好了,气色也好了许多。
玹攸跟着千宿往院里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千宿只侧目瞥了他一眼,脚下未停。三人一前一后穿过垂花门,进了正院。
千宿往寝房走去,玹攸紧随其后,眼看要跟着进去,却被秋灵横剑一挡。
他蓦地收住步子,转头看向秋灵。
秋灵面色沉沉:“仙主要歇息了。”
玹攸又抬眸看向门内,千宿已往内室行去。秋灵也不多言,伸手将房门带上,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玹攸微微压了压眉,往后退了几步,却没有离开。
秋灵见他不走,也不再说什么,推门而入,复又将门阖上。
屋内,千宿已行至床前,正褪下肩头衣衫。那片肌肤上,赫然是一大片泛着幽绿光芒的伤痕,隐隐有妖气缭绕。
秋灵快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眉头紧锁:“未料到那绿眸怪这般难缠,更没想到那赵玲竟早已被妖光附了体。”
昨夜之事,此刻想来仍觉棘手。她们赶到张勇家时,人已不在,连孩子也没了踪影。循迹追至赵玲住处,亦是空无一人。后来才查知,张勇竟是将亲生女儿卖与他人,带着赵玲欲私奔远走。想来是察觉她们追查,这才连夜出逃。
追到时,那赵玲已被绿眸怪彻底操控,张勇却仍执迷不悟,拼死相护。仙主为了护住赵玲肉身,硬生生受了那一记侵蚀。
那绿眸怪修为算不得多高,伤不了仙主根本,可那妖气沾上肌肤,竟如附骨之疽,极难祛除。
此刻千宿面色苍白,肩上那片绿痕比昨夜又深了几分,若再不将妖气逼出,只怕会侵蚀更多。
“先不必管,我自行处置便是。”千宿声音沉静,呼吸放得极轻,似在忍着疼。
秋灵知她性子,这是又要硬撑,舍不得让自己耗费灵力替她渡化。
秋灵握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不成,您近来受损太重,再这般熬下去,要出大事的。”
千宿却道:“方才恶魂山来报,那边紫煞已冲破禁制,快要压不住了。镇妖师也无计可施。你即刻带上金钵,速去恶魂山收妖。纪朽翁与你同去,他知道该如何行事。只是切记,莫让火狱的人察觉他的踪迹。”
她抬手一拂,一尊金钵凭空现于秋灵面前。
秋灵接过,望着千宿,满眼忧色:“此一去,怕是时日不短。落仙术需得十足护持方能施展,仙主您如今这般……”
“我无碍。”千宿打断她的话,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不必太过忧心。此行凶险,你多保重。”
秋灵望着她强撑的神色,知她心系苍生,更知恶魂山异动若真压不住会惹出何等祸事。千般言语堵在喉间,终究只化为一句:“仙主千万保重,我去唤淮临过来。”
千宿微微颔首。
秋灵躬身一礼,转身出去。房门拉开,便见玹攸仍斜倚在廊下。
玹攸见她出来,立时站直了身子,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往里探去。
秋灵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跨出门槛,反手将门带上,随即大步朝院外走去。
玹攸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有不安——方才千宿那面色,怕是不太好。
晨光透过回廊的雕花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他在门前踱了两步,又停住,一只手不自觉抬起,指腹轻轻摩挲着腕间的心脉绳。
昨夜那场梦,荒唐得紧,醒来时心口还突突地跳。
梦里头,他将千宿按在床榻上,锦褥皱成一团。他俯身下去,气息全乱了,做些个说不出口的事——她腕子被他攥着,挣也挣不脱,鬓发全散了,铺在枕上,乌泱泱的一片。
那些画面,旖旎的,不堪的,一帧一帧在眼前晃。
他一夜未眠,天不亮就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欲走,这时门缝里突然透出一道绿光。
那绿光幽幽的,带着几分熟悉的妖气。他心头猛地一紧,想也不想,抬手便推开了房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内,千宿正坐在榻边,周身灵力涌动,淡绿色的光芒缭绕在她肩头,显然正在运功逼出体内的妖气。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推门声惊得抬起头,正对上玹攸的眼睛。
那一瞬间,她晃了一下神。灵力顿散,她下意识抬手扯过散落的衣衫,匆忙掩住肩头。
玹攸立在门前,看着她的动作。方才她衣襟微敞,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肤若凝脂,锁骨处隐隐透着绿光。
“怎么回事?”他脱口问道,声音低沉。
千宿没有回答,站起身,衣袖一拂,房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她背过身只专心系着衣带。可那肩头的绿光又透了出来,隐隐约约,像一团暗火。
玹攸走上前,伸出手,想按住她的肩头,想将她体内那些污浊的妖气逼出来,但是手指刚触及她的衣料,千宿便猛地转过身来。
她的手极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臂上用力,将他急急逼退数步。
玹攸踉跄站稳,手臂被她扣得生疼。他抬头望着她,只见她眸中满是警惕,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她的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抿得紧紧的。
日光透过窗纸,柔和地映在她脸上。她发丝微乱,有几缕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刀锋,可那刀锋下,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他想起了昨夜,想起梦里的她,被他按在床榻上,眉眼间没有此刻的凌厉,只有惊惶和……别的什么。想起自己俯身吻她时,她唇间的温热。想起那让他心悸了一整夜的悸动。
此刻她就在眼前,真真切切。
千宿迎上他的目光,手上刚要用力,却被他骤然逼近的身影惊得一愣。玹攸一步上前,手臂一揽,将她整个人拥住,顺势推向身后的桌案。
“你……”
她的话被堵在喉间。腰间撞上桌沿,硬木硌得她生疼,她微微蹙眉。下一瞬,他的手垫了上来,掌心贴在她后腰,将她的身子与那坚硬的桌沿隔开。
可他还是压着她。
他身形高大,此刻俯身将她困住,整个人笼罩在她身前。她身上带着晨露的凉意,与他的温热交织在一起,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千宿是仙都之主。她统御一族,威严赫赫,便是族中长老见了她也要恭敬行礼。从未有人敢这样闯进她的寝殿,从未有人敢这样将她抵在桌案上,从未有人敢这样肆无忌惮地俯视着她,眼里带着那样滚烫的光。
昨夜,她与那绿眸怪交手时,忽然感应到他的气息,那样强烈,那样炙热,那样难以控制地牵动了她的心神。正是那一晃神,才让绿眸怪趁虚而入,侵蚀了肌肤。
她不知他昨夜经历了什么,可那种让她心口发烫的感觉,太过热烈。
他的眼睛很亮,瞳仁深处像燃着火,目光从她眉眼滑下,掠过她微颤的睫毛,落在她唇上。
那唇本是柔软的,此刻却苍白得让人心疼。
玹攸原只想为她驱尽那一身妖气。
可手指才触上她腕间,一切便都乱了。方才她反手扣住他时,袖底那一缕冷香钻入鼻息,幽幽的,像是深冬里一枝将折未折的寒梅。
他垂着眼,却偏偏瞧见她颈侧那片细腻的肌肤,薄薄地透着一层绯色。
她忽然转过头来。
那双眸子撞进他眼里,有警醒,有仓皇,还有一丝他辨不明白的……什么,正正落在他心口上,烫得他指腹一颤。
他深吸一口气,想压下心头的燥热,可她身上那股凉凉的幽香却像钩子,把他的神智一点点往外扯。
他的手还垫在她后腰,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觉到她腰身的纤细,还有那微凉的体温。
她中了妖气,该是难受的。可她一声不吭,只这样瞪着他。
他心头一动,拦着她腰身的手臂猛地一紧,霸道地将她整个人按在自己身上。
作者有话说:
哎呦!疯狂敲碗讨饭吃
第36章 第 36 章 他把她按在
忽然间, 玹攸又想起昨夜那个梦。梦里,他把千宿的衣衫褪到腰间,她慌乱地推他。他把她按在床榻上, 俯身吻她,吻她的眉眼, 吻她的唇, 吻她颈侧那一片细腻的肌肤。
她身上有淡淡的冷香, 她唇间有温热的呼吸, 与此刻一样, 那么真实。
他此刻把她按在桌案上,就这样俯身望着她。她也望着他, 那双眼里, 凌厉渐渐褪去, 慌乱也淡了, 只剩下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们以前一定认识,她一定藏着秘密。
日光透过窗纸, 柔柔地洒在两人身上。窗外的海棠开了, 有花瓣飘落,无声无息。
屋内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原来她也会慌乱,也会无措, 也会像此刻这样, 被他的目光看得移不开眼。
原来她不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仙都之主, 原来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血有肉、有软肋、有心跳的, 女子。
僵持中,千宿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紊乱,胸腔起伏愈烈, 心绪翻涌难抑,连周身都隐隐蒸腾起灼人的热气。
到底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那难以控制的情愫只会越来越危险。她敛住呼吸,强自镇定,试图从他身下挣脱。可他按得紧,纹丝不动。无奈之下,只得运起灵力,逼他退开。
玹攸见她动了真格,手上力道一紧,却被她趁势一脚踹在膝弯。他“啊”了一声,仍不肯放手,反手去擒她手腕。千宿身形一转,让他扑了个空。
两人就此动起手来,从桌边缠斗到床畔,又一路打到书柜跟前,架上书卷簌簌落了一地。
玹攸力大,终是将她死死抵在柜前。千宿凝神聚气,一道灵力将他震开,顺势一脚踹在他膝上,将他踢得半跪在地,随即一手扼住他咽喉。
她指节收紧,一分一分用力,周身气势凛冽如霜,带着沉沉威压。
玹攸单膝点地,仰头望着她,面色因窒息渐渐涨红,额角青筋浮现,却始终不还手。
他越不还手,她越是恼——这般挑衅,分明是存心看她失态。
僵持良久,千宿终是气息不稳,深吸一口气,手上力道略松。玹攸趁这瞬息,双手猛地握住她腕子,往自己跟前狠狠一拽。
这一下来得又猛又急,千宿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入他怀中。她挣了一挣要起身,却被他一掌按下脑袋,牢牢扣在胸口。
他低头,用牙扯开她肩头衣料,照着她肩胛狠狠咬了下去。
千宿闷哼一声,背脊一僵。
他竟然咬她?
她挣扎欲起,却被他按得更紧:“别动。”
他用力吸吮,随即偏头往地上吐出一口绿血。接着又俯身,再次咬下。
千宿不再动弹。玹攸一口一口,将她肩头那绿眸怪留下的妖气尽数吸出。几番之后,那纠缠多时的妖气终于散尽,千宿只觉周身一轻,如释重负。
玹攸停下动作,微微松开齿关,一只手仍按着她的后脑。他就那样半跪着,感受她心跳如擂,也察觉她身上寒意愈重。他握住她手腕,渡了一缕灵力过去。
那灵力温热,缓缓流入她经脉,将她体内积郁的寒气一点点化开。身子渐渐松泛下来,她本能地舒了口气,伏在他身上竟忘了起身。
玹攸揽着她,一动不动。心跳剧烈,喉结微滚。
房间里安静下来,他能清晰地听到彼此越来越急的呼吸声。
突然,门外响起脚步声。
千宿骤然醒过神,从玹攸怀里挣出,慌忙站起身来。玹攸伸手想拉她,手抬到半空又顿住,只看着她转身而去的背影,喉间的话一个字也没能出口。
他定了定神,起身开门。
淮临立在门外,见他出来,眸光微微一滞,又越过他望向屋内千宿,最后落在他唇边残存的绿血迹上,眉头顿时皱起。
玹攸只淡淡扫了他一眼,旋即大步离去。
淮临在门前怔了一瞬,才抬脚跨进门槛。
千宿敛了敛神,将纷乱的心绪暂且按下。
转身时,眸光掠过淮临,却未置一词,只静静走到一旁的几案边坐下。
淮临看了眼地上那摊青绿的污血,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哂笑,眉峰微蹙,举步走到千宿跟前,低声问道:“眼下身子如何?可好些了?秋灵说,你遣她去了万恶谷,连金钵也给了她。那边的情形似有蹊跷,我已命尧都的人前去探看。”
“昨日张勇的事,我也听闻了,那赵玲是被绿毛怪附了体。如此看来,这附近怕是也不太平。那绿光曾出现在幻海一带,想来是鬼域的妖鬼之灵,还需好生查探,莫要遗漏了别处。”
千宿低着头,手中执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只淡淡应了一声。
淮临瞧着她的神色,举步走近,在案边落了座,轻轻叹了口气:“你伤得不轻,要好生调养才是。让我替你渡些灵力吧。”
“不必。”千宿头也未抬,“张勇那边的事已经查清了,汪莹的死,与绿眸怪脱不了干系。我已遣人去寻张勇的女儿,等寻到了,把这事了结,便可为汪莹行落仙术。”
说到这里,她笔锋微顿,抬眸看向淮临:“待落仙术成了,我们去趟万恶山。现在你派人去人界那边打探打探,看看人皇那边可有动静。还有,约息地君主姚崇一见。”
她总是这样,凡事都有自己的主意,总是在与他商议之前,便已将一切筹谋妥当。
淮临望着她,唇边浮起一丝苦笑,心头百味杂陈。
她那样虚弱,却还要强撑着。
他终是忍不住又道:“无论如何,我们走到今日这一步,实在不易。往后每走一步,都艰难万分。而你——身子这般亏空,怎能硬撑?这些日子,你耗费的心神太多了,你可知道,这样下去,会坏了我们所有的打算?”
前两世带来的教训,还不够吗?
为何这一回,她还是这般执着?
淮临心里清楚,千宿是个重情重义的人。纵使她狠下心来要为这满目疮痍的九州复仇,要重振这摇摇欲坠的天下,可她终究舍不下那个让她牵肠挂肚的人,舍不下那一份让她柔软的情意。
人心总是向着暖处的,谁不渴望能守着一段情?
这大概,便是她身上独有的温柔了罢。
千宿如何不知淮临在担心什么。只是有些事,她也有心无力。
玹攸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她手中的提线木偶。前两世,她将他控得太紧,紧到那人眼里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那一幕幕,她不愿再想起,更不愿重演。
所以这一世,能忍的,她都忍了;能快的,她拼了命地加快。可世间事,哪能尽如人意?总有那么几分,由不得人。
再者,她素来是个有主意的,断不肯让任何人左右了她的心性,即便是淮临,也不行。
她垂着眼,不言不语,面上瞧不出什么神色,只是那张脸愈发冷得像覆了一层薄霜。
淮临望着她这副模样,眸色渐沉,心头的火却蹭地烧了起来。
他太了解千宿了,她越是这般沉默,便越是倔强,越是打定了主意不肯退让。
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掠过地上那摊未干透的绿色血迹,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躁,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搁在她面前的桌案上。
“尧都特有的,吃了它。”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便出了门,步履生风。
千宿抬眸,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在门外。她垂眸看向桌上的盒子,轻轻揭开盒盖,里头是一枚药丸,色泽温润,隐约透着清苦的药香。
后院中,日光正好。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给这方小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院中的老槐树投下斑驳的影,枝叶间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
淮临踏入后院时,正瞧见玹攸立在井边。
那人俯身掬了一捧水,浇在脸上,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日光照在他身上,柔和得近乎不真实。
他微阖着眼,睫毛湿漉漉地垂着,脸侧两缕墨发被水打湿,紧贴着面颊,发梢犹自滴着水珠,落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身上那件月白长衫,沾了些星星点点的绿色血迹,此刻正就着井水搓洗。
水浸透了衣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底下紧实的线条。
日光下,那身影清瘦而挺拔,肩胛处随着动作微微起伏,竟生出几分不染尘埃的意味。
听得动静,玹攸直起身来,偏头望过来。
瞧见是淮临,他微怔了一瞬,随即神色淡淡地移开眼,抬手扯下树杈上搭着的布巾,擦干了脸上的水渍。而后,看也不看淮临一眼,抬步便往屋里走。
淮临望着他那副不屑一顾的模样,唇角微微一挑,也不恼,只是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玹攸将布巾往架子上一丢,走到桌边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淮临停在门边,背靠着门框,瞧着那人的侧影,沉默了片刻。
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屋角的香炉里燃着不知名的熏香,青烟袅袅,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中。
他声音沉沉的,像压着什么情绪:“我们聊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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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我与千宿
茶盏里腾起的热气, 氤氤氲氲的,在斜照进来的日影里打着旋儿,慢慢地散了。
玹攸虽不甚明了淮临与千宿究竟是何干系, 但这几日接触,倒也瞧出几分, 淮临事事干预千宿左右, 千宿待他却总是不咸不淡。
千宿身为一族之主, 品貌才学皆是上乘, 倾慕者如过江之鲫, 环伺在侧的男子不知凡几。
淮临算得上是其中一个,只是他与旁人又有些不同。究竟不同在何处, 玹攸也说不上来, 但他隐约觉得, 淮临待在千宿身边, 必有所图。
他微扬眉梢,示意对方落座。
淮临走到他身侧坐下, 睇了他一眼, 道:“千宿肩上的伤,方才多谢你施救。”
这是在替千宿道谢。玹攸未置一词。
淮临又沉沉开口:“千宿乃一族之主,身负使命, 肩挑重任, 多少压力压在身上, 你不晓得。可近来因着你,她屡屡受伤, 损耗甚巨,如今连行落仙术都吃力得很。为了她的安危,往后你行事, 还望有些分寸。”
最后“分寸”二字他咬得极重,弦外之音不言自明。
玹攸迎上他的目光,不避不让:“那你倒说说,她为何将我困在那虚幻之中,一困便是那么多年?”
这疑问压在他心头已久。
淮临知他执拗,未像千宿那般遮掩,却也不曾和盘托出,只道:“你是仙主选中的有缘人,将你投入虚幻历练,是为以最快之法助你精进。你今日能至五阶,已是世间罕有,多少人终其一生也难企及。你身上染着一种火,此火世间难寻,正因有它,或可救天下苍生于水火。往后世道不太平,需得你用此力护佑苍生。”
“护佑苍生?”玹攸听到此处,不由苦笑,“这苍生与我何干?我连自己从何处来、父母是谁都不知晓,便被夺了自由,掷入那虚幻之中苦苦熬了十八年。敢问,谁来护佑过我?”
在玹攸心中,自己何尝不是受害者。他揣度过千般缘由,为何独独是自己被困虚幻,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因为“有幸被选中”,便要生生熬过十八载,到头来不过是为了救这世间。
何等荒唐。
淮临自然明白他的委屈与不甘,轻叹道:“人各有命,生来便有该担的责。护苍生、守族人,这本就是天理。弱肉强食,亘古如此,唯有不断精进,方能免于被吞没。这其中的曲折,你不知晓,想必也好奇得很。终有一日会尽数告诉你,但眼下,你只需安安分分待着,莫要莽撞行事,也莫要对仙主有任何逾矩之举。如此,对谁都好。”
这番话说得模棱两可,却分明带着警告。玹攸听在耳中,心下很不是滋味,这是要他忍气吞声,还要他远离千宿。
他往椅背上一靠,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淡淡道:“我既已走出那虚幻,便是自由之身,绝不容任何人左右。有些事你们不说,我自会去查。至于护苍生、担大义,我自会量力而行,不必旁人教我。还有……”
他忽地倾身向前,直直逼视淮临那双好看却晦暗不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与千宿之间的事,似乎还轮不到你来指点。”
他早疑心自己与千宿另有渊源,淮临方才那番话里话外的提点与告诫,反倒让他愈发笃定:他与千宿绝不简单。
这般警示非但没有令他畏缩,反倒隐隐生出几分兴奋来。
淮临的目光紧紧锁在玹攸面上,那一张得天独厚的容颜,配着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骜姿态,有时当真令他心生几分佩服。
玹攸究竟是怎样的人?他们相识几世,他自认看得透彻。他也不得不承认,玹攸确是天命所归之人,身上有着他与千宿都不曾有的东西。
上一世,若非他与千宿沉溺于情爱之中,错失良机,又怎会白费一世苦功,眼睁睁看着九州再度覆灭?
他并非不懂那痴缠情意难以割舍,可在生死存亡面前,情爱又算得了什么?
淮临胸中憋着一口气,他所担忧之事,仿佛又要重演。此刻这满腔的怒意与无可奈何,当真让他如鲠在喉。
他站起身来,沉沉叹了一声:“该说的我都说了,该提醒的我也提醒了。”话音落时,他转向玹攸,神色陡然严肃,眸光亦冷了下来,“这世间万物皆有可趁之机,机会从不等人。弱肉强食的道理,你应当明白。你不想做的事,不屑做的事,自有人抢着去做。”
这话说得明白,玹攸自然听得懂。
确是如此。曾经他在幻境中度过漫长岁月,如何一步步挣扎求生,他自己最是清楚。
如淮临所言,若不懂得抓住机会,他至多不过是个底层人物,一步一步往前摸索,至于能走到哪一步,天晓得。
而有些人,生来便是执棋之人。可执棋者也非皆是草包,真正有能耐的,自会愈攀愈高,愈走愈远。
玹攸沉默良久,未曾开口。他也知道,自己于千宿而言,并非无可替代。譬如松玉,与他年岁相若,气韵相似,身形相仿,眉目相近,亦有那份坚韧心性。
淮临所说的取代者,大抵便是指松玉罢。可他隐隐又觉着,淮临与千宿如今所图之事,关乎苍生,关乎天下。
是啊,他们所处的世界,妖魔横行,异兽四起。谁又说得清,这世间最终会走向何方?而他们此刻立足的这片天地,究竟是真真切切的存在,抑或不过是旁人凭空捏出的虚幻之境?
这一切于玹攸而言,皆是迷雾重重,难以分辨。可他需要一个真实可触的凭依,需将前因后果悉数理清,方能依着本心,行日后之事。
淮临见他神色渐缓,心知方才那番话终究是入了耳。只是他所忧之事,但愿莫要再度发生。
话毕,淮临便转身出了房间。
——
人间三月,天光正好。庭中花开烂漫,香气馥郁,草木葱茏,绿意盎然。
人皇宋行止立于幽深大殿之中,面色凝重,视线紧紧锁在殿中央皇后的遗体之上。
皇后一袭大红衣衫,静静躺在寒冰所铸的冰棺之上,容颜如生。
冰棺旁侧,立着那位自称来自归禹的捉妖师婉夙,她手持一片雪白羽毛,正于皇后眉心处轻轻拂过。
但见一抹幽绿的光晕微微闪烁,继而四散开来,笼住皇后周身。
宋行止负手而立,眉头紧蹙,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异象,视线又不时掠过那捉妖师的面容,最后落回皇后身上。
那绿光正愈发明亮,隐隐流淌。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
那捉妖师身上透着一种奇异的香气,说不出是什么香,却教人恍恍惚惚,时而心神激荡,时而意乱情迷。更别提她生得一副好相貌,身姿曼妙,眉目含情,一颦一笑间自有一股风流媚态,活色生香,勾人心魄。
可他宋行止是什么人?半生沉浮,什么场面没见过?这般妖娆女子,他自忖定力尚能克制。只是那香气实在诡谲,直往人神思里钻,防不胜防。
片刻之后,皇后身上的绿光渐渐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凝成一道若隐若现的绿色屏障。那屏障之上,开始浮现一幕幕画面,栩栩如生,恍若真实。
宋行止望着那些画面,心头剧震。
那上头的一切,他与皇后曾经的点点滴滴,皆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那捉妖师,只见她手中羽毛轻轻一拂,那绿光中的景象便缓缓移至他眼前,伴着她柔媚的声音:“如何?陛下,这些可都是您与皇后的过往。若想令皇后重生,重返从前,重续您二人昔日美好,并非难事。陛下可当真愿让皇后魂魄重回往昔,重入轮回?”
宋行止心中犹疑。他不明白这捉妖师为何偏在此时问起这些,莫非是行落仙之术前必经的规矩与步骤?
他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不错,朕只愿皇后能重活过来,让朕与她再续前缘。哪怕……只能在回不去的往昔里相见,朕也甘愿。”
那捉妖师闻言,唇角微扬,凝视着他的眼眸,向他伸出纤纤玉手:“那便请陛下握住我的手,让我送皇后重回过去。”
宋行止望着眼前那只莹白如玉的手,立在原地,迟疑了片刻。他又看了看身上泛着绿光、一动不动的皇后,终究心有戒备,未曾伸手,只道:“大师为皇后施法便是。”
那捉妖师似未料到他如此警醒,却也并不在意,只微微一笑,收回手,转而握住皇后的手,阖目施法。
宋行止立在一旁静静观看。他对这落仙之术极为好奇,只见那捉妖师身形似有变幻,而他曾经挚爱的皇后,那具尸身竟开始缓缓变化:自面庞起,肉眼可见地枯萎下去,肌肤寸寸干瘪,血管暴起,血污模糊了容颜,面目渐渐狰狞。
不过须臾,那一具尚算完好的尸身,便化作了一副森森白骨。
宋行止瞪大双眼,惊骇失色,后退一步,紧握双拳,胸中翻涌起一阵恶心。
他不敢相信,那个他曾倾心相待的皇后,竟会变成这般模样。他更不知,他的皇后是否当真如这捉妖师所言,已重返过去。
许久,那捉妖师终于收了法术。眼前的皇后,只剩一具白骨,静静躺在冰棺之上。
宋行止望着那白骨,额上冷汗涔涔,久久回不过神来。
那捉妖师行至他面前,将那片羽毛递上:“这片羽毛,已为皇后度化过,她的魂魄便寄于其中。陛下若思念她,可将此物留在身边,夜夜入梦,自能相见。如今皇后已回到过去,回到你二人初遇之时,陛下尽管放心便是。至于皇后的遗骨,陛下可以择地安葬了。”
宋行止望着她手中那片羽毛,额上冷汗未干,心绪翻涌难平。良久,他才伸手接过那羽毛,又望了一眼那堆白骨,仍是满心难以置信。
只听那捉妖师又道:“陛下,事已成,还请早日安葬皇后罢。”
宋行止眼眶泛红,心头百味杂陈。他紧紧握着那片羽毛,闭了闭眼,终是转身对身后的大太监吩咐道:“来人,将皇后好生安葬。另给大师厚赏。”
大太监亦是惊魂未定,半晌才回过神来,连连躬身:“是,陛下。”
他说罢忙唤人将皇后的尸骨抬了下去,又忍不住偷眼觑了觑那捉妖师,心中疑云密布。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38章 第 38 章 千宿点头
千宿歇过晌午, 用了些饭食,便带着人往酒楼去,今日她要见息地君主。
息地君主名唤姚崇, 年岁不过将十出头,正因年轻, 性子格外强硬, 野心也大。
他觊觎人界已久, 虎视眈眈多年, 只是碍于祖上传下的一些玄乎说法, 始终不敢轻举妄动,可那份心思却从未按下过。
如今息地这边不仅出了镇妖塔的事, 更有绿眸怪横行, 千宿心下思量, 息地这块地方一定在暗中谋划些什么, 蠢蠢欲动。
她本只带了淮临、千韵与松玉三人,谁知刚出院门, 玹攸便追了上来, 面上戴着她先前给的那张面具。
玹攸望了望千宿身后的三人,心下不禁苦笑,连松玉都带上了, 出门却偏不叫他。
千宿看了他一眼, 未发一言, 径直往院外走去。淮临刚想抬手拦上一拦,松玉却已抢先一步, 走在了玹攸前头。玹攸退了半步,眉头微皱。
千韵眼尖,急忙挤过来拽住玹攸的胳膊, 笑道:“正巧我们要出去,带你一道。听说要去见息地君主,那君主豪爽得很,到了他的地界,定会好生款待。今几个咱们可要好好吃上一顿。再说你在这儿降了海龙,想来那息地君主也想见你一面,如今你可是息地的英雄了。”
这几人里头,千韵最看得上眼的便是玹攸,千韵还指望玹攸得到仙主宠爱后助他挤走淮临,取而代之。松玉虽也不错,他却总喜欢不起来。
玹攸冲他点点头,跟在了后头。
松玉微微蹙起眉梢,目光不经意扫过玹攸背上斜负的两柄长剑,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终究还是压了下去,快步跟上了千宿的脚步。
出了庭院,几匹骏马早已在廊下备好。原是一人一骑,算来共四匹,唯独没有给玹攸预留。
千宿翻身上马,淮临与松玉也相继落座。千韵看了眼那匹孤零零空着的马,刚要开口邀玹攸与自己同乘,却见他摆了摆手:“我自行过去便是,你们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径直拐进了旁侧幽深的小巷。
千韵也只好翻身上马,与千宿一行人往镇上的酒楼而去。
午后时分,天色正好。街上仍在热议着少年降服海龙的事,千宿一行人打马而过时,有人认出了她,纷纷朝她身后张望,想瞧瞧那位降龙的少年有没有跟来。
没瞧见玹攸,只看见一个陌生却又有几分像那少年的松玉,众人当松玉便是那人,对他赞不绝口。
松玉也没想到,玹攸降了海龙之后,在百姓心中竟有这般威望。
一行人进了酒楼,众人见着千宿,纷纷行礼叩见仙主。店小将引着他们上了将楼,楼道间、房门外,皆有息地的人把守。
他们停在门外,叩门三声。
门从里头打开,是一个蒙着一只眼睛的独眼女子,一身劲装,手持金剑,是姚崇身边的护卫。她抬眼看了看千宿及身后众人,行了一礼,侧身请他们进去。
千宿抬脚进门,淮临、千韵、松玉紧随其后。
姚崇正立在窗边,闻声转过身来,见着千宿,深施一礼:“仙主,请坐。”说罢,目光扫过他身后诸人。
那独眼护卫正要关门,一只手忽然伸了进来,扳住门框,挤进来一个戴着面具的少年。
姚崇微微一惊,独眼护卫刚要拔剑,千宿忙道:“让他进来,是我的人。”
玹攸一路跟来,总算赶上了。千韵忙给他使眼色,让他快些过来。玹攸喘了口气,行至千宿身后站定。
独眼护卫看了一眼姚崇,见他递了个眼色,这才把门关上。
姚崇笑道:“没想到仙主出行,竟带了这许多人。我还当是有什么要事要与我单独商议。”
息地与仙都素来交好,常有往来。息地镇压不了的妖鬼,多由仙都的捉妖师出手相助。两族之间,也算得上和睦。姚崇对千宿亦是十分敬重。
姚崇年少,却有了一种老成的气度,通身清贵,立在人群里便教人移不开眼。生得一副好相貌,剑眉星目,偏偏那双眼太过精明,像是能洞穿人心。
千宿落座,开门见山道:“今日前来,有三件事要与君主说。”
姚崇神色一正:“仙主请讲。”
“第一件,是关于锡煞出逃之事。锡煞那边眼下有帝陵镇压,但这绝非长久之计。那些妖物为何出逃,又为何逃往人界,不知君主可曾查明?”
“第将件,紫煞从万恶山一路追至息地,想来这边必有吸引它的东西,不然不会这般紧追不舍,且无人察觉。那紫煞是什么妖物,君主应当清楚,若控制不住,会是何等后果,君主也该明白。”
“第三件,是绿眸怪。这妖物我在海域便曾见过,本以为是幻海底下的鬼域之魂,可近来发现,它有些不同寻常之处。如今它在息地出现,且能附于人身,操控人心。本镇镇主的外甥女赵玲便是被它附体,与张勇合谋杀了他的妻子。”
“这绿眸怪手法诡异,如同无魂无魄的妖鬼,附在人的肌肤或魂魄深处,极难清除。眼下情形已然恶劣,需得根除。更不知还有多少人被它附身而不自知,此事务必请君主重视。”
千宿一气说完,目光落在姚崇面上。
姚崇听罢,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叹了口气:“仙主所言三事,在下也一直在留心追查。可巧的是,这几件事竟都在近日接连发生,我也在疑心,是否有什么东西在吸引这些妖物现身。可派人追查许久,却寻不出缘由。”
“锡煞那边,帝陵的人已来相助,我也让息地的捉妖师全力镇压,想来应不会酿出大祸。”他说着,话锋一转,“至于紫煞,我听闻有位少年把它斩了。万恶山的捉妖师还来寻过我,说了此事。”
他说到这里,目光往千宿身后看去,最后落在那张面具上:“不知可是这位少年降的紫煞?当时紫煞出来得突然,险些让整个镇子遭殃,幸得有人出手。当时仙主与那少年走得急,大伙都没看清是谁,但据目睹之人描述,那少年武功极高,戴着面具。”
玹攸见姚崇看向自己,未曾开口,只挺直站着,瞥了千宿一眼。
千宿点头:“不错,是我身边的人。可我们降住一只,不代表往后便无事了。还望君主能严加戒备,最近一些活动,能取消便取消,尤其是大型集会,恐会引来妖物。”
淮临插话道:“我也疑心,会不会是这次的驯兽节引来的?各方兽类齐聚,那些妖物嗅着味儿便来了。”
姚崇思忖片刻,摇头:“或许有些干系。可息地年年办驯兽节,从未出过这等事。再者,海龙出现也实在反常。”
他说着,又看向玹攸:“听说那海龙,也是仙主身边一位少年降的?可是这位?不知这位少年如何称呼?
姚崇对玹攸十分好奇,毕竟能凭一己之力斩杀紫煞、降服海龙,放眼整个仙界,都是少之又少的奇才。
玹攸见状,刚要上前一步,开口自报姓名,千宿却已然先一步开口:“他叫玹攸,是我身边得力之人,亦是我日后要着重栽培的仙都护法。”
玹攸刚伸出的手微微一顿,又默默收了回来。
姚崇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含笑颔首,目光细细落在玹攸的眼睛上。以往他与仙主千宿会面数次,从未见过他身边跟着这般锋芒内敛的少年,心中更是多了几分探究。
“看来仙主麾下当真人才济济,可喜可贺。”姚崇朗声笑道,语气里满是赞许,“这位少年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本事,如今可是咱们息地人人称颂的降龙英雄。”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缓缓从玹攸身上移开,转而落在一旁身姿挺拔的松玉身上,眼中笑意更浓,又开口问道:“不知这位公子又是何方俊彦?一身浩然正气,气度凛然不凡,绝非寻常之辈。”
千宿介绍道:“他叫松玉。”
松玉立刻上前一步,对着姚崇恭恭敬敬地行礼,语气恭谨有礼:“松玉拜见君主。”
姚崇连忙抬手虚扶,笑着摆手:“不必多礼,无须这般拘谨。”
松玉再行一礼,退回到千宿身后。
姚崇环视了一圈座中众人,随即收回目光,看向千宿,神色微微郑重了几分,开口道:“其实我还有几件至关重要的要事,想单独与仙主、淮公子商议一将。”
这话已然说得十分直白,在场人都听得明白,此番要事机密,不便让松玉、玹攸这两个新近留在千宿身边的人听闻。
千宿瞬间会意,转头看向身旁的千韵,沉声吩咐:“你先带他们将人下去。”
姚崇也适时开口,语气和善地圆场:“我早已在外头备好了酒席,三位且先移步前去歇息,用些饭食稍作等候。”
千韵知晓轻重,行了一礼,给玹攸和松玉递了个眼色,转身往外走。玹攸看了眼姚崇,又看了眼千宿,跟着出去了,松玉紧随其后。
三人出了门,下了楼。店小将迎上来,引他们往包间走:“三位客官,这边请,上好的雅间,酒菜已备齐,请慢用。”
千韵毫不客气,带着将人正要跟去,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三位公子请留步。”
千韵转过身,只见一袭红衣映入眼帘。
是辰彦。
他心头一沉,暗道不妙,帝陵的人怎么阴魂不散,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玹攸也回过头,正对上辰彦那双探询的眼睛。
这人很熟悉。
这双眼睛,也很熟悉。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39章 第 39 章 开口便是求
春阳透窗, 丝丝缕缕地洒进来。姚崇负手而立,一袭玄衣被日光勾出淡金色的轮廓,衬得那身形愈发挺拔, 竟有几分出尘之姿。
他目光落在那依旧一身素白的少女身上,见她身姿轻盈如羽, 腹肌若隐若现, 面容比枝头初绽的桃花还要娇嫩三分。虽带着几分憔悴, 却掩不住那一身天生的殊色。
他的视线从千宿的眼睛缓缓下移, 掠过那修长的脖颈, 最后落在她身侧的淮临身上。忽而轻笑一声:“其实有一件顶要紧的事,想与仙主商议商议。只是在这之前, 想问淮临公子一句, 可是有意要迎娶仙主?”
这话来得突然, 在场的两人皆是一怔。淮临微蹙起眉, 看向姚崇,却听他继续说道:“淮公子乃是尧都少主, 这些年一直跟在仙主身边, 寸步不离。我也曾听说,尧都君主几番想要寻子回去,都被公子拒之门外。后来索性便不找了。这么多年, 不见公子归家, 便是前些日子家中兄妹成亲, 也未曾回去露过面。不知淮公子,可是因着离不开仙主, 才一直留在此处?”
淮临长留千宿身边不走这件事,整个九州无人不知。众人私下揣测,只道这两人之间必有一段割不断的情愫, 说不准哪日便要成婚,毕竟都是天之骄子,也比较门当户对。
只是从来无人敢当面问出口。
此刻姚崇这样直白地问出来,千宿倒是没什么反应。这样的话她听得太多,早已入耳不入心。她只是静静坐着,神情寡淡得像一尊玉雕。
淮临闻言,反倒轻笑一声:“君主怎么忽然问起私事来?我还当有什么要紧事将我们留下,原来是为这个。”
他侧目看了千宿一眼,语气轻飘飘的:“这事还需要问吗?我与仙主之间,怎么可能。”
这话说得巧妙,既未言明对千宿的感情,也未说清二人关系,只一句“怎么可能”,反倒让姚崇摸不着底。
姚崇沉吟片刻:“先前常听传闻,说二位关系微妙,或有成婚的打算。我心中一直存疑,今日冒昧一问,原来只是好友之交,并无男女之情。”
他替二人撇清了干系,爽朗一笑,目光落在千宿身上:“既如此,有些话我便直说了。”
他敛了笑意,神色郑重几分:“其实我早有意往仙都求亲。对仙主的容貌、身份、能力,我自少时便倾慕。记得那时初见,你我便十分投缘。后来先父过世,我承袭息地之位,那日起便想着,若有一日能迎娶仙主,该是何等幸事。只是那时仙都内务未平,我不敢贸然前往,一直等着。如今两族都已安定,仙主也坐稳了位置,所以今日想当面问一句,不知仙主可愿意嫁给我?”
姚崇开口便是求亲。
千宿先前还当他要说什么要紧事,此刻听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望着那双隐隐透着局促与紧张的眼睛,半晌没有言语。仿佛这些话与她毫无干系。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连淮临都没有出声。
姚崇察觉到气氛不对,尴尬地笑了两声,起身走到千宿面前,郑重行了一礼:“仙主,您看……可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咱们两族素来交好,息地往后还要仰仗仙都许多。这门亲事,于情于理……都是不错的。”
其实他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心,千宿和淮临都清楚。姚崇此人,野心勃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当年他父王过世,他与兄长争夺君主之位争得头破血流,后来兄长离奇失踪,未必与他无关。
这样一个人,忽然来求亲,图的是什么,不言而喻。他一心想做九州之主,可惜息地势弱,从前没有资格争那至尊之位,如今便想着先与仙都联姻,再逐个吞并其他族落。
千宿与淮临心知肚明。
所以这些话,于千宿而言,不过是耳边风。但她还是想敲打敲打这位年轻的君主。前世的他,正是因着这份野心,先吞人界,后乱九州,最终酿成不可收拾的局面,让火域一举倾覆了九州。这一世,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她站起身来,向姚崇走近一步。周身气度丝毫不减,反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傲笼罩下来,迫得人不敢直视。
她望着他,声音极淡:“君主莫要说笑。我方才说的三件事,还望您放在心上。旁的私事,莫要再提。”
她又往前一步,那股无形的威压从她身上迸发而出,迫得姚崇不受控制地退了半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
“我说的话,希望你记住。”千宿的声音不疾不徐,“三日之内,我要你镇压住锡煞,查清紫煞为何能潜入息地。绿眸怪的事,给你七日,所有在息地出没的踪迹、接触过的人、漏网之鱼,全部擒获,一个不许漏。这不是商量,是为了整个九州。在你的地盘上出的事,希望你能担起来。别到时候让其他各州的君主找上门来声讨。”
一席话说得姚崇哑口无言。求婚不成,反被逼着立下军令状。他望着眼前这个气势凌人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自幼相识,他对她向来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向往、敬畏、又想靠近。可她身上像长了刺,谁靠得近些,便要扎得满手是血。
九州人都说,这位仙主不近人情,没有一丝女儿家的柔软,根本不能同她谈感情。他也从未奢望过能与她有什么情分,不过是想借联姻壮大息地罢了。这样浅显的心思,又怎能瞒得过她?
也罢,闭门羹便闭门羹。他敛了神色,挤出一个笑来,缓和气氛道:“仙主说的是,这三件事我一定竭尽全力去办,查个水落石出。仙主为我族女子行落仙之术的事,我也在此郑重道谢。往后若有什么棘手的,尽管来寻我,我一定全力配合。”
千宿依旧望着他,盯着那双变幻不定的眼睛。她太了解姚崇了,这个小时候被她踩在脚下的少年,有勇有谋,但需得有人压着,否则便要无法无天。说不定明日,说不定后日,便会像前世那样,直接挥兵攻打人界,闹得九州天翻地覆。
她收回视线,语气松了几分:“既然来了,便留下来与君主一同用饭。听说息地夜景甚美,来此还未曾赏过,今夜便游玩一番。”
姚崇闻言,连忙道:“好,我这就命人安排。晚间无事,我陪仙主四处走走,还有些话想与仙主细说。”
千宿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向门外走去。
淮临始终立在千宿身侧,听着这两人你来我往,看着姚崇向她求亲。这样的场面,他经历过两世了。
第一世被他拦下,第二世又是他挡掉。这一次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千宿如何推却。只是,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这一次,他不想再为那些纷至沓来的情愫所困,不愿再像从前那样,一味替她挡去那些感情上的纠葛。
太烦了。
他转身往外走,姚崇跟上来,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耳边低声道:“方才的事,还请不要往外说。放心,这一次不成,我会再下功夫。还望淮公子能在仙主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淮临一言不发,只是往前走,脸色绷得紧紧的。
三人出了门,下得楼来,大堂里正热闹着。
靠窗那边,千韵正与两名紫衣女子吵得不可开交。千韵被那两个女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夹在中间,眉宇间已有了几分不耐,却还是耐着性子与她们辩着什么。
那两名紫衣女子却不肯罢休,一人叉腰,一人指指点点,三人唇枪舌剑,一句赶着一句,谁也不肯让谁。
离她们不远的地方,却是另一番光景。松玉正与另外两名紫衣女子动着手。因着对方是女儿家,出手间显然留着几分余地,只守不攻。
可对方却不依不饶,剑光衣袂翻飞间,已将周围的桌椅撞得东倒西歪。松玉眉头微皱,却也只得继续应付着。
大堂正中的柱子旁,玹攸斜倚在那里,双臂环抱,目光从那几处热闹上缓缓扫过,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是他浑然不觉,不远处,一名红衣女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神凌厉且带着兴奋,好似发现了新奇的猎物。
角落里那张桌前,辰彦安然端坐,手边一盏热茶,正悠悠地品着。
他神态从容,偶尔抬眼瞥一眼那边的打斗,便又收回视线,继续喝他的茶。
王文带着几个手下立在他身后,皆抱着臂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时不时还低声议论几句。
掌柜的急得满头是汗,一会儿跑到千韵那边劝两句,一会儿又冲到松玉那边喊几声,偏又怕那些刀剑无眼伤着自己,只敢远远地站着吆喝。
店小二跟在他身后,东奔西跑,团团转,袖子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茶水,也顾不上擦。
大堂里原本用饭的客人,胆小的早已溜得没了影,胆大的则退到角落里,探着脖子往这边瞧,时不时还要交头接耳地议论几句。
整个大堂乱成一锅粥。
淮临刚步下楼梯,目光便落在堂中那一抹大红之上。他倏地蹙起眉,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那竟然是堤窟的玉娘。
作者有话说:
情敌一大堆!
第40章 第 40 章 千宿被
玉娘乃是堤窟公认的第一美人, 生得一副绝美容颜,更身怀神出鬼没的绝技,一手执掌红绡组织, 专司暗中行事,素来与堤窟君主交情深厚。
她怎会突然来到此处?
千宿也是一眼便瞥见了玉娘的身影。当初遣松玉前往堤窟寻她求取双剑时, 她便料到玉娘迟早会追来, 只是未曾料到来得如此之快。
玉娘似是有所察觉, 蓦然抬眸望来, 恰好与千宿的目光撞个正着。她当即起身, 先瞥了淮临一眼,随即又将视线转向姚崇。
姚崇早年便听过玉娘的名号, 年少时还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彼时坊间将她传得神乎其神, 称她是泥潭淤泥里生出的倾世名花, 普天之下, 没有哪个男子能抵挡得住她的万般风情。
可见了面他才发觉,这女子虽容貌姣好、身段玲珑, 又身负一身绝世本领, 眉宇间却总萦绕着几分风尘之气,与他想象中不染俗尘的绝色之姿完全不同。
说到底,她是堤窟那样的地方养出的人, 少了几分清绝出尘的气韵。此刻她一身艳红长裙立在堂中, 着实惹眼至极。
玹攸见千宿走下前来, 缓缓挺直了身形,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她, 一瞬也未曾移开。
千宿迈步朝玉娘走去,玉娘也主动迎上,途经玹攸身侧时, 她的目光在他覆着面具的脸上顿了顿,眉梢微微一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当仙主从我这儿取走双剑,是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原来是给了这位戴面具的少年。”
她轻笑一声,笑意里满是玩味:“看身段倒是不错,是你新寻来的人?借我玩几日。”
千宿未曾接话,只引着她走到一旁桌前坐下,亲手斟了一杯热茶推至她面前:“取剑一事,我在信中已写得明明白白,你为何还要追来?”
玉娘落座后,一条腿随意地踩在凳沿上,抬手轻撩鬓边散落的发丝,伸出纤纤玉指,指向不远处仍在缠斗的松玉,冷声开口:“我来抓这混账东西。他言而无信,竟敢设计诓骗我,为了躲开我,甚至暗中给我下药。”
千宿此前便猜到,松玉此番去堤窟取剑必定波折重重,毕竟他面对的是素来色胆包天的玉娘。
千宿神色微沉,道:“他是我的人,往后你休要再打他的主意。”
“你的人?”玉娘仰头轻笑,笑声娇媚婉转,却带着几分不羁。她屈指轻轻叩了叩桌面,直视着千宿淡漠的眼眸,“仙主何必这般小气!这小子我可是惦记许久了。当初在堤窟,若不是他谎称自己染上麻风病,早已是我的人。谁知转眼之间,竟跑到了你麾下。此番为了那两把剑找上门,又再度欺瞒于我,你说,我岂能轻易饶过他?”
千宿素来知晓玉娘乖张的脾性,不愿与她多做口舌之争,只道:“既然来了息地,便替我办一件事。”
办事?玉娘听不惯千宿这般居高临下的语气,当即拍案欲起,却听见千宿继续道:“我要行落仙术,眼下缺一位护法,你来助我。”
“护法?”玉娘闻言骤然一惊,猛地睁大了双眼。落仙术乃是何等绝密高深的术法,千宿竟让她一个外族之人前来护法?
“不愿意?”千宿抬眸看向她。
玉娘愣怔片刻,旋即连连点头:“愿意,我自然愿意!”
千宿提出此事,淮临神色未动,姚崇却当即蹙紧了眉头,出声劝阻:“落仙术何等神圣尊贵,绝非寻常人可以近身参与。仙主,还请您三思而行。”
姚崇打心底里瞧不上玉娘,觉得她这般混迹江湖、行事放浪的女子靠近千宿是对千宿纯净的玷污,在他眼中,玉娘本就是流连于男子之间的放浪之人。
玉娘听了这番讥讽之言,眉头微蹙,扭身走到姚崇面前,衣袖在他身前轻轻一拂,嗓音柔婉似水,却带着几分挑衅:“怎么?息地君主这是瞧不起我吗?想当年你父亲在世之时,还曾亲口提出要娶我为妻。”
“若是我当时答应了,现在你得叫我一声娘。”她上下打量姚崇一番,眼波流转,“我看你倒是有几分姿色,不若你我试试?”
话音未落,她便身姿轻软地往姚崇身上靠去。
玉娘行走江湖多年,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普天之下,还没有她拿不下的男子,松玉算是唯一一个例外。
姚崇眸光骤然一冷,当即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声音沉冷如冰:“既然踏入我息地地界,便要恪守我息地的规矩,否则,你怕是难以活着离开此地。”
这是第二个。
继松玉之后,第二个断然拒绝她玉娘的男人。
而且态度这般强硬决绝。
偏偏玉娘生性带着几分反骨,越是对她冷淡轻视之人,反倒越能勾起她的兴致。她盯着姚崇满脸不屑的模样,轻哼一声:“怎么,你还看不上我了?”
姚崇懒得理会她,径直移开目光。
玉娘见状,又扬声补了一句:“你年纪轻轻,早已到了娶妻成家的年纪,可有看上的姑娘?不妨说出来,我帮你把把关。”
姚崇不愿与她多做纠缠,淡淡瞥了她一眼,便径直转身绕开,走向一旁端坐饮茶的辰彦。辰彦见他走来,起身行礼,姿态恭敬有加:“拜见君主。”
辰彦抵达息地后,第一时间便前去拜会了姚崇。帝陵与息地两族虽相隔甚远,却素来交好,此番锡煞出逃作乱,息地特意邀请帝陵之人前来相助镇压,王文前往镇妖司后,也确实帮了息地不少大忙。
姚崇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帝陵少主不必客气,快请坐。”
辰彦微微颔首,目光下意识往姚崇身后瞥了一眼,方才安稳落座。千宿瞧见辰彦,并未开口说话,只是将视线转向不远处的玹攸。
玹攸身姿笔挺地立在廊柱旁,冷眼望着堂中众人,只觉每一个人都透着几分古怪与不同寻常。
他的目光在玉娘身上顿了一瞬,察觉这女子身上萦绕着一股奇特的气息,那气息他曾在三重术法中嗅到过,可一时之间,却想不起究竟源自何处。
千宿径直朝着辰彦走去。
辰彦见她走近,起身行礼:“仙主!”
千宿在桌边坐下,语气直白,开门见山:“少主既然在此,一时也不急着离去,便帮我一个忙。”
帮忙?辰彦看着千宿,只见她面色微微泛白,可那张清丽绝俗的脸庞,每见一次,依旧让人移不开目光。他脱口问道:“仙主是想让我也为您护法?”
千宿干脆利落地点头回应:“正是。”
辰彦闻言,心中愈发诧异。落仙术乃是仙都不传之秘,向来隐秘至极,以往千宿行此术法时,旁人连旁观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让外族之人插手护法之事。
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为千宿斟上一杯热茶,开口道:“仙主有求,辰彦自当遵从。只是具体的事宜我一概不知,还请仙主明示。”
千宿并未触碰那杯茶,只道:“今夜,我会将详细事宜告知你与玉娘二人。”
话音刚落,千韵便从那两名女子的纠缠中脱身,匆匆跑了过来,满脸震惊与不解:“仙主,您当真要让这两个人为您护法?我们再稍等片刻,左延很快就会赶到。昨日您行落仙术之时,都没让我参与,今日护法,说什么也该带上我才是!”
千韵身为仙都之人,深知仙都的规矩,从未见过有人破过这般先例。若是让老仙主知晓此事,后果不堪设想。
他原本以为,千宿既然愿意让外人参与此事,此番定然也会带上他,可千宿却道:“你今日另有要事要办。”
“不是,这……这怎么能行!”千韵满心反对,可看着千宿眼中不容置喙的神色,又不敢再多言反抗。
此时,松玉已然收手,走上前来,向千宿行了一礼。
玉娘立即上前,抬手便要拍向松玉的肩膀。
松玉侧身灵巧避开,顺势扣住她的手腕,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疏离:“还请玉娘自重。”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竟会一路追到这里。当初为了取回双剑,他确实使了些手段,可自己也受尽屈辱,每每回想起来,都满心烦躁。如今倒好,她竟还敢追来纠缠不休。
玉娘见他刻意躲闪,反倒笑了起来:“怎么?我追你追到这息地,你还想躲着我?我告诉你,便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定要把你追到手。”
松玉脸色愈发难看,下意识往千宿身后退了退,试图躲开她的纠缠。
玉娘看了千宿一眼,轻声嗤笑:“哟,如今有了仙主做靠山,便敢违逆我了?你可别忘了,当初若不是我出手相救,你早已死在堤窟的乱局之中,如今反倒装起清高来了。我不管你是谁的人,我看上的,就一定要得到手。”
松玉无奈至极,只得唤了一句:“仙主……”
千宿不愿他们再闹下去,开口道:“大家都冷静些,莫要扰了店家的生意。”
姚崇见千宿面露不悦,连忙出声打圆场:“正是,既然诸位都已到齐,不如先用饭,今日我做东,大家不必客气。”
姚崇身为一族君主,平日行事狠辣果决,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可唯独在千宿面前,总是一副温和的模样,半分君主架子都没有。
淮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暗自冷笑,他最是清楚姚崇的本性:在千宿面前殷勤温顺,背地里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他打心底里瞧不上这般两面三刀的做派。
那一声不易察觉的冷笑,姚崇听得一清二楚,转头看向淮临,心中虽明白他是在讥讽自己,却依旧强作镇定,对千宿温声道:“仙主,请随我来。”
店小二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几位客官,饭菜都已备妥,还请诸位入席。”
千宿起身,领着众人跟着店小二往酒楼厢房走去,走了几步,忽又驻足,回头望去,只见玹攸依旧立在原地。
千宿静静看向他,玹攸也抬眸回望,二人目光交汇片刻,玹攸似是读懂了她眼中的示意,抬步跟了上去。
酒楼设了两间包厢,一间是为千宿、淮临、姚崇与辰彦准备,另一间则留给千韵、松玉、玉娘、王文等人。
可进屋之时,千宿却径直将玹攸带进了主包厢,还让他坐在了自己身边。
辰彦初见玹攸时,便觉此人不同寻常。
他身上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尤其是那双眼睛,清冷又傲慢,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初见之际他便心生疑虑:这少年会不会是自己找寻多年的胞弟。可玹攸始终戴着那张面具,他一直没有机会一睹其真容。
即便对方当真是他弟弟,也无从佐证。
他的弟弟辰叙当初离家时尚且年幼,算起来如今也该是这个年纪。但有一件事让他满心疑惑,他在玹攸身上,感受不到半分族人独有的气息。
他们那一族的人,生来便带着一种特殊的灵气,清冽而浩瀚,气场笼罩四方,令人见之忘俗。弟弟当年年纪尚小,那股独特气韵却已然十分浓郁。
可眼前这少年,周身气息空空荡荡,无脉无息,仿佛一片虚无。
除非他是被人刻意敛藏了自身气机。
那替他遮掩气息的人,会是千宿吗?
千宿又为何要将他的弟弟留在身边?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盘旋不去,让他如鲠在喉。
辰彦垂眸饮茶,余光却始终落在并肩而坐的两人身上。
千宿今日将玹攸带在身边,还摆出这般亲近的姿态,这屋子里的人,谁心里不是一清二楚。
淮临跟随千宿多年,纵然素来无心无情,对千宿的一举一动却看得洞若观火。若玹攸有半分不妥,存有半点旁的心思,淮临绝不会容他如此近身。
可他此刻淡然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竟好似浑然不觉。
这便足以说明,玹攸的身份,绝非寻常。
辰彦抬眸,恰好对上少年端坐的身影。
玹攸坐得笔直,面上无波无澜,那张面具更是将他的神情尽数遮掩,只余下一身疏离的冷意。可这冷意之下,又隐隐透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桀骜。
他看向辰彦时,目光凛冽如刃;看向姚崇与淮临,也同样淡漠无温;唯独望向千宿时,那双眼睛里才泛起温和。
辰彦捏着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
若玹攸当真是他弟弟,千宿怎敢这般堂而皇之地将人带在身边,在自己眼皮底下显露?
这未免也太过大胆。
千宿静坐一旁,面色从容,眼角余光早已将辰彦的打量尽收眼底。
他在看玹攸,在揣测玹攸的身份。
揣测便揣测,反正此事也躲不掉,只要她不认,只要不挑明玹攸的身份,辰彦又怎敢轻举妄动?
以辰彦谨小慎微的性子,有时候,越是把真相摊在他面前,他越会觉得其中有诈,越是思虑过多。
一室静默,唯有茶香袅袅升腾。
淮临始终沉默不语,他垂首坐在千宿右侧,眉目低敛,胸口却堵着一口浊气,吐不出也咽不下。他看着玹攸端坐的身影,眼神复杂得好似掺进了沙子。
姚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自思忖:淮临与千宿之间,定然藏着什么事。他对这位玹攸公子的敌意,根本藏都藏不住。
能让向来沉稳的淮临这般失态,恐怕绝非寻常的争风吃醋。
那玹攸能降服紫煞、镇住海龙,一身本事来路不明,这样的人,怎能不让人心生忌惮?
他抬眼,恰好对上辰彦打量过来的目光。
两人心照不宣,各自垂眸不言。
用过晚膳,千宿并未直接带着众人返回住处歇息,反倒领着辰彦、姚崇一行人,在小镇的街巷间信步闲逛。
千宿平日里本就不爱出门,与人往来走动更是少之又少。可今夜,她却破天荒地带着众人,从小镇热闹的街头,由东走到西。
恰逢小镇烟火盛会,夜空里时不时绽开一朵朵绚烂的花火,照亮了半条长街。
街边的铺子与小摊依旧开着,各色吃食的香气混着人声笑语,飘散在微凉的夜风里。千宿领着众人走进一间临街的小吃铺,众人又坐下用了些点心。
姚崇心里一直盘算着求亲之事,打定主意要娶千宿为妻,因此这一路上,他都刻意与千宿并肩而行。
他说话极为温和,言语间总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暧昧。
千宿只是沉默前行,偶尔抬头,看一看夜空中绽放的烟火,或是街边小摊上摆放的新奇玩意儿,再或是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形形色色的路人。
淮临跟在千宿身侧,一路沉默无言。
其余人各自怀揣着心事,唯独千韵,像个无拘无束的孩子,在街市间欢快地跑来跑去。
他看什么都觉得稀奇,样样东西都能让他兴奋不已,一会儿买个面具扣在脸上,一会儿又抱起一堆小玩意儿,还拉着玹攸一同挑选,那模样活脱脱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
而玹攸的目光,总是不经意间落在千宿身上。看着她与姚崇并肩而行的模样,心底没来由地生出一丝不悦。
他看得出来,姚崇对千宿处处殷勤,望向千宿的眼神也格外不同,想来是对她存了别样的心思。
他虽对姚崇了解不深,却也能看出此人外形俊朗、样貌出众,言语之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身后跟着的侍从,个个都对他谨小慎微。
辰彦则一直跟在人群中,默不作声,好似一个有闲情逸致的看客,悠然欣赏着小镇夜景,偶尔会将目光落在玹攸身上。
玉娘围着松玉转个不停,想尽办法与他亲近。松玉对她的靠近十分抵触,时不时无奈地唤一声“仙主”。
这一晚,众人倒是玩得尽兴。夜深之后,便各自返回住处歇息。
千宿带着玉娘和辰彦,回到了鹤幻斋。抵达住处后,辰彦四下打量了一番屋舍,不觉蹙起眉头。
淮临为众人安排好住处后,千宿便将辰彦与玉娘叫到自己房中,细细交代了稍后行落仙术的各项事宜与注意事项。
玉娘是第一次经历这般大事,满心都是激动与好奇,千宿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乖巧点头,生怕这来之不易的机会错失。
辰彦将千宿说的每一句话都默默记在心里,面上虽一派淡然,心底却对千宿此次的决断多了几分揣测。毕竟落仙术何等神圣,怎会让他们这些外族人参与其中?想来,千宿定然是另有所图。
事宜交代完毕,千宿便带着玹攸、淮临、辰彦与玉娘几人,前往汪莹的墓前。千宿将受法令牌分发给他们,让三人各自站定方位,随即甩出所有令牌,开始行落仙之术。
玉娘起初有些紧张,心神始终无法安定,渐渐地,被千宿释放出的庞大灵压所震撼,那灵压铺天盖地,好似能碾压世间一切。
辰彦知道千宿修为不浅,却不想竟厉害到这般地步。
他本就对落仙术这等秘术倍感惊奇,此刻亲眼见千宿施展,术法之神妙,简直匪夷所思,着实大为震动。
千宿周身泛起莹莹蓝光,光芒向四周弥漫开来,转瞬之间,几人眼前便陷入一片漆黑。
术法之中,玉娘和辰彦各自落入一个漆黑的洞口,不知身处何方,也不知该去往何处,更不知在这片黑暗中该做些什么。他们只能凭着千宿传来的信号,催动自身独有的灵力,守在原地。
玹攸是第二次跟随千宿行落仙术,总归要熟悉一些。他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很快便循着一丝凉意,找到了千宿的身影。
他刚要上前与千宿说话,眼前骤然一片白茫茫,整个人如失重一般急速下坠,耳畔风声呼啸不止。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他重重落入一片湖水中。
玹攸从湖水里挣扎着探出头,四下望去,入目之处尽是冲天火光。
火焰烧得赤红猛烈,浓烟滚滚弥漫,四周宛若惨烈的战场,除了他身处的这片湖泊,所有地方都燃着熊熊烈火。
火光灼热逼人,他只觉皮肤瞬间传来阵阵刺痛,连发丝都被烤得噼啪作响。他心中大惊,连忙往湖水深处缩了缩。
紧接着,他望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个挥舞着火鞭的身影。说是人,却又非人,那怪物通体赤红,身形纤瘦却高大,手中长鞭挥舞之处,火光四溅。
它身前的无数人四处仓皇逃窜,在那怪物脚下,这些人如同蝼蚁般渺小,但凡被火鞭扫到、或是被火焰沾染,便会浑身燃起大火,有的瞬间便融化倒地,惨状触目惊心,就连年幼弱小的孩童,也未能幸免于难。
一群人跌跌撞撞、四散奔逃,场面凶残惨烈,凶险万分。
玹攸紧皱眉头,正要细看,身后忽然传来“哗啦”一声水响,千宿从湖水里钻了出来。
他急忙伸出手,一把将千宿拽到身边护住,急声问道:“这是哪里?到底怎么回事?”
千宿被他揽着腰,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渡过去一层寒意,吐出口中的湖水道:“这里是仙都的叙梁,是九州最后被覆灭的地方。”
她的目光望向那些手持火鞭的火狱之徒,沉声道:“这些人,是火狱之徒。未来,他们会入侵九州,将九州百姓尽数屠戮,霸占我们的土地,抢我们的家园。”
玹攸望着眼前恐怖的火狱之徒,蹙眉问道:“你不是要为汪莹行落仙术吗?为何带我来这里?这一切又与汪莹有何关系?”
千宿俯身朝着岸边游去,一边游一边道:“这次并非为汪莹行落仙术,而是带你们进入了辰彦的记忆里。”
“辰彦的记忆?”玹攸满是震惊,“你方才不是说,火狱覆灭九州是未来的事吗?”
难道……他们在曾经?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加更一章!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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