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为男主重生后 90-95

90-95

    第91章 第 91 章 “那仙主有


    喜欢淮临?


    千宿从未想过。


    无论是前世, 还是第一世,第二世,她对淮临从来只有同伴之谊, 那份在无数次并肩作战中淬炼出来的信任与默契,深厚是真深厚, 却从未掺杂过半分男女之情。


    她也相信, 淮临待她亦是如此。


    那个人看似温润随和, 对谁都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可他的心结藏得比谁都深, 她清楚得很。


    此刻被淮夙这般直愣愣地问出来,千宿反倒被问住了。


    她怔了一瞬, 随即便回过神来, 神色如常地回道:“我和你哥哥, 只是好朋友。”


    淮夙听了这话, 眼里的光暗了暗,脸上藏不住地浮起一丝失落。她抿了抿唇, 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仍旧不死心地望着千宿, 又追问了一句:“那仙主有喜欢的人了吗?”


    千宿没有回答。


    她只是放下手中的茶杯,不疾不徐地站起身,语气温和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你且在这里歇着, 我去安排些事情。”


    说完, 她转身出了门, 转眼融进了廊外的月色里。


    淮夙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 终究没有再追上去问。她虽性子直爽,却也不是不懂分寸的人。千宿方才那副避而不谈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要么是不想答,要么是答不出。


    无论是哪一种,都轮不到她再继续追问了。她鼓了鼓腮帮子,闷闷地在矮榻上坐了下来,心里却是替兄长空落落的。


    千宿出了客房,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院子。她沿着回廊缓步而行,一面走一面将今日落下的几桩事务在脑中过了一遍,召来几个等候在偏厅的仙都管事,一一问过近日的情形,又将接下来几日需要处置的几件要紧事逐条吩咐下去。


    她说话时声音不高,语气却利落果决,几个管事躬身领了命,便各自退下忙去了。


    待这些杂务都安排妥当,夜已经深到了极处,月亮攀上了中天,清辉遍洒,将整座宅院照得如同浸在一层薄薄的水银里。


    千宿在原地站了片刻,想了想,还是折身往淮临的住处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远远便瞧见那间厢房的灯火比方才亮堂了几分。守在外头的侍从见她来了,连忙行礼,低声道:“仙主,淮公子醒了。”


    千宿闻言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加快了几分。


    推门而入的时候,屋内的烛火正好被一阵从门缝里带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药味犹在,却没有先前那般浓郁了。


    千宿的目光越过半掩的床帷,落在榻上那个人身上。


    淮临果然醒了。


    他半靠在床头,身后垫了两个软枕,一头乌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清瘦。


    他的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眼睑下覆着一层浅青的阴影,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大半的精气神,连带着那双向来温润含笑的眼眸也变得有些空茫。


    可即便如此,他到底还是从鬼门关前回来了。


    淮励坐在榻边的圆凳上,一只手还搭在淮临的脉门上,面上是肉眼可见的疲惫。方才那一番拔除紫煞之气的疗伤,显然耗费了他不少心力。


    他的额角还残留着细密的汗珠,鬓边的霜白在烛火下愈发显眼,整个人瞧着像是老了好几岁。


    见千宿进来,淮励收回搭在儿子腕上的手,起身朝千宿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千宿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淮临身上,那眼神里含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沉甸甸地压在眼底。


    千宿走到榻边,看着淮临。


    淮临抬起眼来看她。


    四目相对,他微微弯了弯唇角,像是想笑一笑,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牵扯到伤口的疼痛给按了回去。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还是平日里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仙主。”


    他唤的是“仙主”,不是“千宿”。


    千宿应了声,打量了一番他的面色,问道:“感觉如何?”


    “还好,死不了。”淮临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说完自己倒先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多亏了父亲。”


    提到父亲,他的目光终于从千宿脸上移开,落到了站在一旁的淮励身上。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烛光里相撞。


    接着便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淮临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里有愧疚,有倔强,有无奈,还有一层几乎看不出来的疏离。


    那是一种常年不在一起各自揣着心事的父子之间才会有的沉默,明明有很多话该说,却谁也不肯先开口。


    淮励站在榻边,垂手而立。这位在尧都说一不二的君主,此刻面对着自己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儿子,那张素来沉稳威严的脸上竟显出几分无措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跟我回尧都。”


    不是商量的语气,却也不是命令。那声调里带着一个父亲最朴素也最笨拙的关切,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便只能把心意裹在这样一句硬邦邦的话里递出来。


    淮临没有接话。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白纱的手臂上,那张温润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淮励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你伤成这样,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尧都有最好的医官,有最好的药池,回族里养伤,总比在外头颠沛来得强。”


    淮临依旧不说话,他不摇头,也不点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在床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这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让人无力。


    淮励站在那里,看着自己这个打不得骂不得的儿子,胸口那股气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极力按捺着什么,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千宿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求助,带着无奈,还有几分怨怼。


    “仙主。”淮励的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却愈发沉重,“你替老朽劝劝他。”


    自己儿子管不了,只能靠别人来劝,作为一个父亲,已经无力到了极点。


    千宿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转过身,面向榻上的淮临。淮临也在此时抬起眼来看她。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望着,烛光在他们之间跳跃闪烁,将彼此的面容都照得明明暗暗。


    最终,谁都没有开口。


    千宿也没有劝他,只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她认识了许多年的眼睛。


    从第一世到如今,这双眼睛里的东西她见过太多次,温润、从容、坚定、隐忍,还有偶尔一闪而过的深不见底的落寞。


    她了解这个人,了解他的脾气,了解他的心结,也了解他为什么不肯回尧都。


    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旧事,那些他从不肯对人提起的伤痕,她都知晓。


    正是因为知晓,她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劝他。


    淮临望着千宿,同样一言不发。他看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旷,像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沉到了眼底最深处,一丝波澜也不肯露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率先打破这份沉默。


    淮励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了。


    “淮临!”他连名带姓地喊了一声,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那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一下子全涌了出来,“你究竟要任性到什么时候?你是尧都的少主,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整个尧都上下多少双眼睛看着你,多少事等着你去做,你可曾想过半分?你整日里在外头奔波,不是这里受伤就是那里受伤,即便你对家里不管不顾,我也没有拦过你,可你总要有个限度。”


    “为父年岁大了,膝下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不在身边,族中大小事务谁来料理?那些等着你拿主意的事,谁来替你做主?你难道要让我这把老骨头撑到撑不动了才算完吗?”


    他的声音说到最后,已经带了几分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心痛的。那张素日里威严持重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一个父亲最无能为力的焦灼。


    他不是一个惯于在旁人面前流露情绪的人,可今日,他实在是压不住了。


    “你回去看看你母亲,她日日夜夜惦记你,头发都白了多少。你妹妹订婚你也不回来,族中祭典你也不露面,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淮励沉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千宿听完这番话,转过头,再次看向淮临。


    淮临依旧沉默着,面色平静,只是搭在被面上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攥紧了。


    千宿轻轻叹了口气,终是开口道:“淮临,你不然……回去一趟吧。”


    自己的家,总是不回,也不是办法。


    虽然他惦念的还是前世的那个家,可这个世界也同样有他的家。


    淮临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去看千宿,只是垂着眼帘,盯着自己那只攥紧的手。


    淮励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又气又急,正欲再说什么,房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淮夙冲进来,带起一阵夜风,吹得烛火猛然一晃。她显然是听见了方才父亲那番话,眼圈还是红的,脸上一副又气又心疼的复杂神情。


    她几步走到榻前,也不管什么礼数不礼数了,劈头就道:“哥哥,你到底在想什么?爹说得不对吗?你瞧瞧你自己现在的样子,浑身上下还有一块好地方吗?你就不能心疼心疼自己,也心疼心疼爹娘?”


    “你知不知道娘在尧都天天念叨你,逢人就问淮临什么时候回来,问得旁人都替她心酸。你倒好,在外头拼死拼活的,连个音信都没有。上次我订婚你也不回去,我不恼你,可你总不能一直任性下去吧?”


    淮夙说话向来噼里啪啦,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说到最后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哽咽。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埋怨:“我知道你有你想做的事,也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可我们是你的家人啊。你就不能偶尔回来一趟,让我们看看你好好的模样吗?”


    淮临听着妹妹这番连珠炮似的话,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眼,看了看淮夙,目光在她泛红的眼圈上停了一瞬,动了动唇,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屋里一时又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淮临身上,等着他开口,等着他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拒绝的话,一个敷衍的回应,都比这死寂要强。


    可淮临就是不开口。


    他像是把自己锁进了一个谁也进不去的壳子里,任凭外头的人如何敲打,都不肯露出半分。


    千宿站在榻边,看着这样的淮临,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她知道他不是故意要伤家人的心,也知道他不是不懂得父母的苦心。


    他只是有太多的东西压在心底,压了太久太久,久到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说、去解释、去辩白,于是便只能用沉默来应对一切。


    屋内的烛火明明灭灭,药炉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苦涩的药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夜风,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而在这间厢房外,不远处的庭院里,月色正好。


    一棵老槐树伸展着虬结的枝干,枝叶繁茂,在月光下投出一大片浓重的阴影。


    树下立着一个人,身形颀长,一袭玄衣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只有腰间那两柄从不离身的长剑偶尔折射出一缕清冷的寒光。


    玹攸远远地望着淮临那间厢房的窗子,望着那窗纸上映出的几个模糊人影,一动不动,像是站了很久。


    屋里传出的声响断断续续地飘过来,隔着一段距离听不太真切,却也隐约能分辨出那是淮励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焦灼。


    玹攸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就那么安静地站在树下,目光沉沉地望着那个方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夜风穿过树梢,吹得满树叶子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擦过他的肩头,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淡淡的酒香。


    玹攸没有回头。


    辰彦拎着一壶酒,慢悠悠地踱到他身侧站定,先是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那扇亮着烛火的窗子,然后又看了看玹攸那张在月光下冷得近乎不近人情的侧脸,嘴角微微一勾,将手中的酒壶往上提了提。


    “夜色正好,喝一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第 92 章 想起昨夜那


    辰彦与玹攸并肩立在老槐树下, 月光从枝叶缝隙间筛落,碎银似的洒了他们一身。


    这两个人身上都有一种极相似的东西,那是帝陵一族与生俱来的气质, 清冷而矜贵。


    辰彦负手而立,衣袍被夜风轻轻拂动。从前他靠近玹攸时, 几乎感觉不到什么特殊的气息, 可最近这段日子, 那种感觉却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独属于他们家族的气息。


    现在他可以确定, 眼前这个人就是他的弟弟。


    只是容貌似乎与从前有些不同了, 可那双眼睛,那眉眼之间的神韵, 依旧那样好看。


    他攒了许多许多话, 堵在胸口, 堆在喉间, 却始终不知该如何开口。那些话太沉了,沉到任何语言都不足以承载。


    玹攸接过他递来的那杯酒, 没有喝, 只是握在手里,微微仰头望向空中的明月。他什么也没有说,那张冷峻的侧脸在月光下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 任由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带着草木的清香与远处隐约的花气。


    过了许久, 辰彦才转过头,看了玹攸一眼。他的目光在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侧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悠悠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沉静与克制。


    “离开家中多日,忽然有些想家了。”


    他的语气很淡, 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字字句句落进夜风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重量。


    “想起我那断了一只手臂的父亲。”辰彦低下头,看着手中酒杯里微微晃动的酒液,月光倒映在酒面上,碎成一片银白,“想他日夜操劳着整个家族,还要照顾年幼的弟弟。也想我的母亲。”


    他提到母亲时,声音明显顿了顿,像在用力压下什么即将翻涌而出的情绪。


    “我的母亲很伟大。她能力极强,是当年帝陵公认的强者,十几岁便拥有了旁人终其一生也达不到的修为。她样貌出众,又极其善良,听父亲说,那时候想迎娶她的人很多,从帝陵的东境一直排到西境也排不完。”


    辰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容里却又藏着说不尽的苦涩。


    “父亲为了娶到母亲,下了极大的功夫。他不擅言辞,便用行动去证明,一年两年三年,日复一日地坚持,最后终于打动了她。二人成婚之后,日子过得美满极了,先是有了两个儿子。母亲对我们兄弟两个百般疼爱,疼得旁人都说她把孩子惯坏了。”


    “母亲做到了一碗水端得平平的,对两个儿子一般的好,一般的疼。母亲在我心目中,一直都很伟大,一直都是。可是后来……”


    “后来母亲生病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我感觉,天都塌了。母亲病中每天问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彦儿,找到你弟弟了吗?”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答不上来。因为那时候我找遍了全天下,却怎么也找不到他。母亲走的那天,我一直守在她身边,看着她朝门外望了一遍又一遍。我知道,她是在等那个心心念念的儿子回来。可是直到她闭上眼睛,也没有见到。”


    说到这里,辰彦沉默了很久。


    夜风凉凉地吹过来,吹得他鬓边的碎发微微拂动。他压抑着那些年积攒下来的所有情绪,悲伤、愧疚、思念、遗憾,还有那份从未对人言说的无力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却更显沉重。


    “母亲走的时候,三弟还很小。失去母亲之后,他便不怎么说话了。母亲走后,我们的生活发生了极大的变化,那些变化来势汹汹,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曾经无数个夜里,我都是一个人坐着,从天黑坐到天亮,看着月亮落下去,太阳升起来。有很多事情我想不明白,可想不明白,还是得继续往前走。”


    他抬起眼,望向空中的明月,月光落进他眼底。


    “人一生下来就背负着责任。小时候是做子女的责任,长大后是做丈夫或做妻子的责任,老了又有了为人父母的责任。可往往做父母的,从来没有要求过自己的子女尽到什么责任,反倒是有些子女,一心想着要逃离那个家。”


    辰彦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过来人的通透与无奈。


    “我一样年轻,一样理解那种心情。我没有那种狂傲不羁的性子,但我却明白该怎样去尽一个做儿子的本分。我也希望有一天,我那离家出走的弟弟,也能够明白。”


    辰彦这个人,确实是个极优秀又极成熟的人。他的思想或许有些保守,行事做派也带着几分老派的规矩,可那正是一个能者该具备的品行。


    宽大的胸襟,深沉的包容,不急不躁的沉稳,才是真正能成大事的人该有的模样。


    夜里的风凉凉的,吹在身上很舒服,带着几分湿润的草木气息。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偏西了,银辉愈发清冷,将整座庭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影之中。


    玹攸不知何时已将杯中酒喝尽了。空了的酒杯被他握在手中,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他没有看辰彦,目光依旧望着远处,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波动,可他握着酒杯的手,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


    帝陵的那些过往,他依旧记不起来。关于父亲、母亲、兄长的记忆,只有些零碎的、不成形的光影。


    可是,他听懂了辰彦话里的埋怨。


    那埋怨不是恨,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的委屈与不解,是一个兄长对弟弟复杂情感之下最真实的流露。


    他怨他当年为何离开,怨他为何这么多年音信全无,怨他为何让母亲抱憾而终,也怨自己当年没能找到他。


    玹攸将酒杯放在身旁的石台上,站起身,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离开了。


    他的背影融进月色里,修长而孤绝。


    辰彦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没有出声挽留。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杯中还未动过的酒,月光在酒面上微微晃动,晃得他眼底的情绪也跟着起起伏伏。


    这一夜,本该是好好歇息的一夜。


    可谁都没有睡好。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刚放亮,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千宿起了身,刚推开门,便瞧见秋灵和慕青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两个人站在廊下,显然已经等了有好一会儿。慕青瞧见千宿出来,眼睛顿时亮了几分,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掩不住的激动。


    恶魂山的紫煞被除掉之后,慕青便跟着千宿一行人来到了仙都。他本是归禹人,自小在归禹长大,对那片土地有着极深的感情。


    此番听说千宿要去归禹为一位老者行落仙之术,他便坐不住了,一早央了秋灵带他过来,想着能随千宿一道回去看看。


    千宿听他说明来意,没有多犹豫,点头便应了。


    几人还没来得及迈出远门,便听头顶传来一阵枝叶轻响。一道身影从院墙外那棵高大的古树上翻身而下,衣袂破空,落地无声。


    是玹攸。


    他在树上守了整整一夜。


    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那张冷峻面容上挥之不去的疲惫之色。他眼眶下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衣袍上还沾着夜露打湿的痕迹,显然是一直没有离开过。


    他抬眼看过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千宿面上。那张脸比昨日更加苍白,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分明是重伤未愈又劳累过度的模样。


    玹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径直走上前,在千宿面前站定,抬起一只手,修长的五指虚虚悬在她肩头上方。


    下一瞬,一股温润而浑厚的灵力便从他掌心涌了出来,透过衣衫,缓缓渡入千宿的经脉之中。


    灵力温热,像春日里化了雪的山泉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柔和,一点一点沁入四肢百骸,将她体内那些隐隐作痛的暗伤轻轻包裹起来。


    千宿抬眼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什么。


    玹攸也没有开口。


    秋灵站在一旁,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别过了脸,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慕青却没有秋灵那份眼力。他好奇地看看千宿,又看看玹攸,再看看千宿,眼珠子转来转去,满脸都写着“这是什么情况”的八卦神情。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被秋灵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一下,这才讪讪地闭了嘴,可依旧好奇。


    没一会儿,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玉娘从月门处转了进来,今日她一改往日那副慵懒随性的装扮,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束袖衣衫,长发高高束起,腰间系着一条深色革带,整个人瞧着英姿飒爽,与从前那个倚在花楼栏杆上媚眼如丝的玉娘判若两人。


    “行头都备好了,可以动身了。”玉娘走到近前,目光在千宿和玹攸之间扫了一下,伸手拢了拢被晨风吹散的碎发,语气爽利,“走吧。”


    几人说笑了几句,便一道往外走。穿过几重院落,走过蜿蜒的回廊,晨光越来越亮,将整座仙都笼在一片金灿灿的光辉之中。


    守门的侍从远远瞧见千宿一行人过来,忙不迭地打开了大门。


    门外的景象却让千宿微微停住了脚步。


    此刻,淮临正站在门外。


    他的脸色依旧差得很,苍白得近乎透明,双唇也还没有恢复血色。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袍,袍子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愈发衬出他伤势未愈的虚弱。


    可他就那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那双温润的眼睛看向千宿时,依旧是平日里那种不急不躁的柔和目光。


    他身旁站着千韵和松玉。千韵双臂环胸,一脸“我尽力了”的无奈表情,松玉则默默站在淮临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千宿脸上。


    “你醒了?”玉娘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与担忧,上下打量了淮临一番,“身体怎么样了?你这模样,能出门吗?”


    淮临微微弯了弯嘴角:“好多了,去归禹没问题。”


    千宿看向千韵,千韵耸了耸肩,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劝过了,不听,我也没办法。”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尧都君主一早已经回去了,走的时候气得不轻,脸都是黑的。”


    果然。


    淮励终究还是没能劝动自己的儿子。


    千宿望向淮临,看着他站在那里,单薄而倔强。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跟上吧,路上注意安全。”


    淮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一行人正准备动身,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淮夙从院子里一路小跑出来,她跑到淮临身边,一把挽住兄长的胳膊,道:“我要陪着哥哥。”


    淮临皱了皱眉,低头看着自己这个任性的妹妹,声音难得带了几分严厉:“你回去。”


    “我不!”淮夙鼓起腮帮子,把脸别到一边,一副“你说什么我都不听”的模样,“你伤成这样都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我偏要去。”


    淮临眉头皱得更深了,正欲再说什么,淮夙忽然换了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抱着他的胳膊摇了摇,声音软了下来:“哥哥!你就让我跟着嘛,我保证不添乱,保证听你的话,好不好?”


    淮临被她摇得伤口隐隐作痛,又见她这副撒娇耍赖的模样,到底还是拿她没办法,无奈地叹了口气,算是默许了。


    淮夙顿时眉开眼笑,松开兄长的胳膊,欢欢喜喜地挤进了队伍里。


    千宿收回目光,抬手划出一道空间术。


    她一步迈进去,玹攸紧随其后。


    其他人正要跟上去,玹攸却忽然伸手一划,将后面的人尽数挡在了外头。


    淮夙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道:“他他他,他把我们关在外头了?”


    玉娘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抬手自己划开了一道新的空间术:“人家两个人有话要说,你们凑什么热闹。走这边。”


    空间术里,四壁是流转的淡金色光幕,脚下踩着的是虚空凝成的透明路径,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千宿和玹攸并肩站在流光之中。


    通道不算狭窄,却也并不宽敞,两个人并行,手臂几乎要碰到一起。


    千宿能清晰地感觉到从玹攸身上传来的温度,那种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干净而冷冽。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在流光中蔓延开来,渐渐变成了一种微妙的、让人有些不自在的氛围。


    千宿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可心跳却不知为何快了几分。她想起昨夜淮夙问她的话:“那仙主有喜欢的人了吗?”


    她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而是那个答案她不知如何说。


    玹攸站在她身侧,与她保持着恰好一臂的距离。他没有看她,可全部的注意力却都落在她身上。


    “你昨夜在树上守了一夜?”千宿问。


    玹攸沉默了一瞬,只吐出一个字:“嗯。”


    “下次不用这样。”千宿说。


    玹攸没有接话,将空间术的速度微微放慢了些,像想让这段路程变得再长一些,再长一些。


    千宿也没有再说话,这人,好像还在吃淮临的醋,尤其是淮临没有回尧都,又跟了过来。


    她垂下眼帘,看着脚下的流光,想起昨夜那个吻,心跳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砰砰砰,一下一下,敲得她自己都有些心烦意乱。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目的地。


    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湿润气息和草木的清香。


    千宿深深吸了一口气,玹攸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深深地看着她。


    其余几人也先后从另一条空间通道出来。淮夙一边出来一边嘟囔着什么,听不真切,但看她的表情,大约还是在抱怨玹攸方才“关门”的举动。


    千宿定了定神,环顾四周。


    他们落在归禹边界的一处山丘上,脚下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远处山峦叠嶂,云雾缭绕。


    这本该是一片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可此刻的天空却是阴沉沉的,厚重的乌云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水汽,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暴雨将至。


    千宿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越过山丘,望向山脚下那片广袤的河谷地带。


    那里原本是一片片农田与村庄,此刻却已经变成了一片泽国。


    河水暴涨,浑浊的洪水漫过堤岸,裹挟着泥沙与断木,咆哮着冲向两岸的村庄。


    远远便能听见水声轰鸣,夹杂着隐约的哭喊与牲畜的嘶鸣,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凄厉。


    “这雨下得不对。”慕青站在千宿身边,望着山下的洪水,面色凝重。他是归禹人,对这片土地再熟悉不过,“归禹这个时节不该有这么大的雨,而且这水……”


    他话还没说完,千宿已经感觉到了。


    那翻涌的河水里,有一股邪气。


    浓郁的、阴冷的邪气,正随着河水的翻涌一波一波往外扩散。那气息极重,重到千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不止是暴雨。”千宿沉声道,目光紧紧锁住山脚下那片翻涌的河水,“这水里有东西。”


    话音刚落,河面上忽然炸开了一道巨大的水柱。


    那水柱粗如百年古树的树干,裹挟着墨绿色的邪气冲天而起,直直窜上数十丈的高空,然后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水珠四散飞溅。


    水珠砸落在村庄的屋顶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瓦片和茅草瞬间便被灼出了一个个窟窿。


    紧接着,河面上又炸开了第二道、第三道水柱。整条河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疯狂搅动,河水翻涌得愈发剧烈,浪头一个高过一个,拍打在堤岸上,将本就摇摇欲坠的堤坝冲得七零八落。


    洪水裹挟着泥沙咆哮而下,吞没了大片农田,眼看着就要漫进村庄的中心地带。


    河水的颜色也在变化。原本浑浊的土黄色中渐渐渗出了一缕缕墨绿色的邪气,那些邪气在水面下翻腾游走。


    “救人!”千宿当机立断,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朝山下的村庄掠去,“先把百姓转移到高处!”


    其余几人紧随其后,数道流光划破阴沉的天幕,朝那片被洪水围困的村庄疾驰而去。


    靠近河谷之后,那股邪气愈发浓烈了。河水翻涌的声音震耳欲聋,大地在洪水与邪气的双重冲击下微微颤抖。


    河面上,墨绿色的邪气正在凝滞,像一层厚厚的油膜覆盖在水面上。


    千宿落在村庄外的一处高地上,衣袂在狂风中猎猎翻飞。她双手迅速结印,指尖凝出一道耀目的金色光芒,那光芒迎风而长,转瞬间便化作了一道巨大的金色屏障,横亘在洪水与村庄之间。


    洪水撞上金色屏障,发出轰然巨响,溅起的浪花足有数丈之高。屏障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光芒闪烁不定,却终究稳稳地挡住了洪水的去路。


    “这水里的邪气太重了!”秋灵落在千宿身侧,双手结印,将自己的灵力注入那道金色屏障之中,“单凭我们几个人,压制不了多久!”


    慕青紧跟着落地,他是归禹人,对这里的山川地势了如指掌。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河谷的地形,对千宿喊道:“仙主,这条河是归禹的母亲河,沿途有七道弯,每一道弯处都有古时先人留下的镇水石!若能激活那些镇水石,或许能借地势之力压制邪气!”


    “带路!”千宿没有废话。


    慕青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朝上游掠去。千宿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协助百姓转移的淮夙和玉娘,又看了一眼紧随在自己身后的玹攸,沉声道:“秋灵、千韵、松玉守住这道屏障,护住百姓。玹攸、淮临随我上去。”


    淮临的脸色依旧苍白,他无声地点了点头,手中已暗暗捏了一道诀,白色的灵光在他指尖流转,蓄势待发。


    几人跟在慕青身后,沿着河岸朝上游疾掠。脚下是被洪水冲得面目全非的农田,浑浊的泥水淹没了大片大片的庄稼,树木被连根拔起,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泞之中。


    越往上游走,河水的颜色就越发诡异,墨绿色的邪气从河底翻涌上来,像一锅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第一道弯到了。


    河湾处果然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足有三丈之高,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只是此刻,那些符文暗淡无光,石身上爬满了墨绿色的邪气,像被一层腐臭的苔藓覆盖着。


    “就是这里!”慕青喊道。


    千宿双手结印,指尖的金光化作一道细细的光束,直直射向石碑顶端的符文核心。


    金光没入石碑的瞬间,整块石碑猛然一震,那些被邪气覆盖的古老符文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迸发出灼灼夺目的金光。


    可河中的邪物显然不甘心就此被压制。


    河水轰然炸开,一道墨绿色的水柱冲天而起,水柱之中隐隐可见一只巨大的、由邪气与泥水凝成的利爪,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势,朝千宿当头拍下。


    利爪还未落下,一道玄色的身影已经挡在了千宿身前。


    玹攸拔剑出鞘,剑锋在阴沉的天色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磅礴的剑气自他身上轰然爆发,在他身后凝成了一道巨大的剑影。


    那剑影通体漆黑,边缘却泛着金色的光焰,剑身之上流转着帝陵一族独有的苍茫气息,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污浊。


    他一剑劈下。


    剑气与邪气凝成的利爪在半空中轰然相撞,迸发出的冲击波将周围数百丈内的树木尽数拦腰折断。


    墨绿色的邪气被剑气斩得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细碎的气流四散飘飞,可那些气流并没有消散,而是在半空中重新聚拢,再次凝成了更多、更密集的攻击。


    “这样不行。”淮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虽然重伤未愈,可目光依旧锐利,“这邪物已经和河水融为一体了,单靠蛮力斩不干净。需要同时激活七道弯的镇水石,将整条河的邪气分割开来,各个击破。”


    他说话间,右手一翻,一道白色的灵光自他掌心射出,落在第一道弯的镇水石上。


    石碑上的符文在金光与白光的双重激发下彻底苏醒过来,所有的符文同时绽放出夺目的光华,一道粗壮的金色光柱从石碑顶端冲天而起,直直射入头顶的乌云之中。


    天空中,厚重的乌云被光柱撕裂了一个口子,金色的光芒从裂隙中倾泻而下,洒落在翻涌的河面上。


    河水中的邪气在金光触及的瞬间便发出嗤嗤的声响,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一般,大片大片的邪气在金光照耀下迅速蒸发消散。


    “继续!第二道弯!”千宿低喝一声,身形已朝上游疾掠而去。


    数道身影在狂风暴雨中疾驰,沿着蜿蜒的河道一路向上,每到一处河湾便激活一块镇水石。


    一道又一道的金色光柱从河道的不同位置冲天而起,将头顶那层厚重的乌云撕开了七道口子。


    金色的光芒从云层的裂隙中倾泻而下,如同七根通天的金色巨柱,贯穿天地,将整条河流笼罩在辉煌的神光之中。


    河中的邪气在七重金光的夹击之下疯狂地挣扎翻涌。


    水面炸开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漩涡,墨绿色的邪气从河底深处被金光逼了出来,在空中凝成了一个巨大而狰狞的虚影。


    那虚影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由无数张扭曲面孔拼凑而成的怪物,张开巨口发出无声的咆哮,震得方圆数十里内的大地都在颤抖。


    千宿立在半空之中,衣袂与长发被狂风吹得猎猎飞扬,她双手在胸前结成了一个极为繁复的印诀。


    随着印诀完成,她周身迸发出了一层又一层的金色光环,那些光环不断扩散,与七道镇水石的金光交相呼应,在半空中织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金色巨网。


    巨网缓缓落下。


    邪气凝成的虚影在巨网的压制下疯狂挣扎嘶吼,每挣扎一下,便有大量的邪气从它身上剥离出来,在金光的灼烧下化为虚无。


    它试图重新逃回河底,可七道镇水石的金光早已将河道分割成了七段,每一段都被牢牢锁定,邪气无处可逃。


    “落。”千宿口中吐出一个字。


    金色巨网猛然收拢,将那团邪气虚影整个裹住,然后轰然压下。


    刺目的金光在河面上炸开,将整片天空都映成了炽烈的金色。


    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河水被炸起数十丈高的巨浪,又在金光中被蒸腾成了漫天的水雾。


    金光渐渐散去。


    天空中的乌云开始一丝一丝消散,七道金色光柱依旧矗立在河道之上,只是光芒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像在温柔地守护着这片刚刚经历过劫难的土地。


    河水不再翻涌,那股浓郁呛人的邪气也消散殆尽,浑浊的水面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泛着金光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荡开。


    暴雨不知何时停了。


    一道彩虹横跨在河谷之上,从第一道弯一直延伸到第七道弯,赤橙黄绿青蓝紫,在渐渐透出云层的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彩虹之下,是满目疮痍的农田与村庄,可那些幸存的百姓已经停止了哭泣,他们站在高地上,望着那道彩虹,望着那条被金光守护的母亲河,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


    千宿缓缓落在第一道弯的镇水石旁,脚尖点地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方才那一番大规模施法,对她的消耗极大,再加上旧伤未愈,她的脸色比来时更苍白了几分。


    玹攸落在她身侧,一言不发地抬手,又一次将灵力渡入她的经脉之中。


    千宿偏头看了他一眼,终是忍不住轻声说了一句:“我没那么娇弱。”


    玹攸的动作顿了一下,却依旧没有收回手,只是吐出两个字:“知道。”


    然后继续渡灵力。


    千宿:“……”


    远处,淮夙站在高地上,望着彩虹下那两个人影,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玉娘,压低声音道:“你瞧你瞧,那个人又贴上去了。”


    玉娘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秋灵站在一旁,望着渐渐放晴的天空和恢复了平静的河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一趟归禹之行,才刚到边界就闹出这么大动静,后面还不知有什么在等着。”


    她这话说得无心,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第 93 章 母亲。


    千宿一行人赶到客栈时, 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客栈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见这一行五六个人风尘仆仆地进门,忙不迭地迎上来, 招呼伙计去后院牵马喂草,又亲自引着他们往大堂里走。


    大堂不算宽敞, 摆了五六张方桌, 靠墙的炭火烧得正旺, 驱散了夜里的凉意。


    千宿选了角落靠窗的位置, 一张八仙桌围了满满一圈。伙计手脚麻利, 先端上热茶和几碟子点心,又报了菜名, 淮夙随口点了几样家常菜, 什么酱牛肉、蒸鲈鱼、酸笋老鸭汤, 外加几屉热腾腾的馒头。


    等菜的工夫, 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玉娘拿帕子擦着面前的碗筷, 玹攸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淮临独自坐在桌角的位置,端着一杯茶不声不响地喝着,目光微微低垂, 像是有什么心事压在眉间。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 热气在烛光里袅袅升腾。


    慕青夹了一筷子酱牛肉, 忽地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指了指窗外那条河的方向, 道:“说起那条母亲河,很多年前这镇上有一户姓沈的人家,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沈娘子年轻守寡, 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儿子拉扯大,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给人浆洗衣裳、绣花、帮厨,甚至去码头扛过货。她生得好看,也有人上门提亲,她怕儿子受委屈,一个都没答应,硬是靠自己一双手撑起了一个家。”


    “偏偏那沈家小子长大之后,不学好。十五六岁的年纪,不知怎么结识了山里头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就是那种尚未成气候的妖鬼,专门诱哄心志不坚的年轻人,许诺给他们本事、财帛,让他们替自己办事。沈家小子鬼迷心窍,跟着那些东西学了些歪门邪道的术法,帮他们引诱过往的旅人,带进山里献给妖鬼吞噬。”


    千韵听到这里,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声嘀咕道:“这也太不是东西了吧。”


    慕青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下去:“沈娘子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儿子身上沾染了妖鬼的气息,性情大变,从前那个虽然调皮但心地不坏的孩子,变得阴沉沉的,看人时眼睛里像蒙了一层灰雾,冷冰冰的不像个活人。”


    “沈娘子又急又痛,跑遍了十里八乡的庙宇道观,磕了多少头、烧了多少香,求了多少仙师道长,可人家一看那孩子的情况,都说妖鬼已入骨髓,没救了,劝她趁早断了念想,免得自己也受牵连。”


    “沈娘子不肯。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是她一个人风里雨里养了十几年的儿子。她跪在那些仙师面前,额头磕出血来,说只要能救我儿子,拿我的命换都行。可没有人愿意帮她。”


    饭桌上安静了下来。


    “后来呢?”玉娘轻声问。


    慕青叹了口气,声音也沉了下去:“后来沈娘子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一个古法,说是至亲之人的血骨,可以涤荡妖鬼留在人身上的污秽印记。但那法子有个条件,施法的人必须心甘情愿地承受蚀骨之痛,跳入河中,以自身为祭,化作河水的一部分。”


    “从此她的魂魄会永远留在河里,日日夜夜承受水流的冲刷,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都像被刀刮过一样疼,永世不得解脱。只有这样,才能替她的孩子洗清罪孽,换来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她真的跳了?”千韵瞪圆了眼睛。


    “跳了。”慕青点了点头,“那天夜里,沈娘子穿了一身她出嫁时缝的红衣裳,那衣裳压在箱底二十年了,料子都褪了色。她一个人走到河边,据住在河岸边的渔户说,那晚听见有人在河边唱了一夜的歌,是当地哄娃娃睡觉的小调,调子轻悠悠的,带着哭腔。”


    “天亮之后,大家发现河水的颜色变了,变得透亮透亮的,而沈家那小子昏倒在河岸上,醒来之后妖鬼的气息干干净净地消失了,他娘却再也没有上来。”


    “后来有打鱼的在水底隐约看见过一个人影,穿着红衣裳,安安静静地躺在河底,像睡着了一样。可只要有人想靠近,那人影就散成一片粼粼的光,怎么也抓不住。从那以后,这条河就叫母亲河了。”


    “镇子上的人说,沈娘子的魂魄一直在河里守着,护佑着这一方的水土,但凡有妖邪靠近,她都会替人挡一挡。所以这条河常年风平浪静,再凶的风刮到这里也软了,再急的水流到这里也缓了。只是不知今日为何会如此。”


    慕青讲完,夹了口菜。


    一桌子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人说话。


    淮临端着茶杯送到唇边的茶水晃了一下,漾出几圈浅浅的涟漪。他垂着眼帘,神色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他被父亲那些话刺得满心烦躁,一路上都没怎么开口,此刻听到这样一个母亲为儿子不惜粉身碎骨的故事,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闷闷地撞了一下,说不清是酸还是涩。


    松玉坐在他对面,手里的馒头掰了一半却迟迟没有放进嘴里。他从小就没见过父母,记事起便跟着师父在山上长大,师父待他极好,可那终究不是爹娘。


    他听过旁人提起父母时的语气,有撒娇的、有埋怨的、有思念的,唯独他没有。


    他不知道有娘亲是什么滋味,不知道被父亲训斥又是什么滋味,这些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像别人手中捧着的一碗热汤,他只远远看着那一缕热气,永远不知道喝下去是暖的还是烫的。


    此刻听慕青讲沈娘子的故事,他眼神复杂,既觉得羡慕,那沈家小子再不成器,好歹有个娘愿意为他不要命,又觉得茫然,原来母亲可以做到这个地步,那自己的父母呢?他们又是什么样的人?有没有哪怕一刻,也曾这样不顾一切地想过他?


    玹攸坐在靠墙的位置,一整个晚上都没怎么动筷子,面前的饭碗还是满的。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的边沿,慕青的故事一字不漏地落进耳朵里,却像是在他心里翻起了另一层波澜。


    昨夜辰彦同他说了那些话,母亲这个称呼对他而言,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他想起辰彦说起母亲时眼底的隐痛,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玉娘垂着眸,一只手搁在膝上,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捻着衣袖的边缘,捻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捻上。


    慕青故事里的沈娘子穿了一身嫁衣跳下河,她的母亲没有嫁衣,只有一身旧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


    那年她七岁,娘病得很重,咳出的血染红了半条帕子,父亲不给请大夫,说没钱,转手却去镇上打了酒。


    她跪在父亲脚边哭着求,被一脚踢开,磕在桌腿上,额头肿了半个月。


    后来母亲走了,在一个下雨的夜里安安静静地没了气息,她在旁边守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父亲才发现,把人草草裹了卷破席子埋在后山,连个像样的坟头都没有。


    玉娘后来时常想,娘活着的时候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死后连个名字都没留下,逢年过节也没人烧一炷香。


    千韵年纪最小,心思也最浅,听完故事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好想我爹娘啊!早知道我就不跟出来了,在家陪陪他们多好。”


    他说这话时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叹着气。


    他这话刚说完,肩膀就被人轻轻拍了拍。淮夙坐在他旁边,侧过身来,瞧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正经八百的劝慰:“男子汉大丈夫,出来闯荡本就是应当的,总要学会自强自立才是。若是一辈子窝在爹娘身边当个奶娃娃,将来怎么顶天立地?你爹娘送你出来,也是盼着你能成器。”


    千韵偏过头去瞧淮夙,烛光底下这姑娘的眉眼生得实在好看,杏眼弯弯的带着几分英气,鼻梁挺秀,下巴尖尖的,脸颊被炭火烘得透出淡淡的粉色,像三月枝头刚绽的桃花。


    她说话时微微扬着下巴,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却因为年纪不大,瞧着反而格外可爱。


    千韵看着看着就把想家的事忘了一半,眼睛亮了起来,凑近了跟她说话:“淮姑娘你说的有道理,可是你真的不想家吗?你爹娘不会担心你吗?”


    淮夙被他这么一问,随即笑道:“我天天赖在父母身边很少出门,这次是为了哥哥。”


    千韵又往她跟前凑了凑,叽叽喳喳地追问起她家里的情况,淮夙倒也热情,一一答了。两个人凑在一处,一个活泼一个爽利,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倒把桌上沉闷的气氛冲淡了几分。


    千宿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她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前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边,手垂在膝上。


    慕青讲沈娘子跳河的那一瞬,她端茶的动作停了一停,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只是茶水入了口却不知是什么味道。


    她面色平静,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河面上。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一个有风的晚上,风比今夜大得多,吹得窗棂哐哐作响。


    屋里的烛火被风扑灭了,没有人去点,黑暗里有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地上碎了一只青瓷碗,药汁洒了一地,和血混在一起。


    她手里攥着一个布缝的小娃娃,娃娃的肚子里塞了朱砂和符纸,是娘亲一针一线缝给她的护身符。


    可那娃娃身上沾了血,温热的,黏腻的,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她低头去看,布娃娃的脸被染红了一半,绣上去的眼睛弯弯的,嘴巴弯弯的,还在冲她笑,可那笑容泡在血里,怎么看都像在哭。


    她听见娘亲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千宿……乖……不怕……”


    她不记得自己哭了没有。也许哭了,也许没哭。她只记得自己跪在地上,膝盖压着碎瓷片,不觉得疼。


    她拼命想捂住那不断涌出来的血,可是捂不住,怎么都捂不住。血从她的指缝里溢出来,是热的,后来慢慢变凉,凉得她双手发麻。


    娘亲的手落在她头顶,那手掌也是凉的,轻飘飘的。娘亲用最后的力气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她凑近了去听,娘亲的嘴唇翕动着,气息微弱地拂过她的耳廓。


    “……好好的……”


    然后那只手就滑了下去,落在她肩上,再滑到地上,发出一声响。


    她跪在那里,周围一片漆黑,风在外头没完没了地刮。她怀里抱着那个沾血的布娃娃,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夜,直到天亮。


    后来有人来了,脚步声纷乱杂沓,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搬东西,有人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擦她手上的血,那血干涸了,结成暗褐色的痂,洗了好几盆水才洗干净。


    可是有些东西洗不掉。


    她永远记得那个触感,温热的血液慢慢变凉的过程,像一个人的生命从指缝间一点一点流逝,她抓不住,什么都抓不住。


    她那时候太小了,小到什么都不懂,小到以为只要把血捂热了娘亲就能回来。


    后来她长大了,知道了许多事。知道了娘亲为什么死,知道了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知道了娘亲做的每一个选择。


    她越是明白,心里那一块地方就越是沉甸甸地往下坠,像河底压着的一块石头,水面上看着风平浪静,底下是万年不化的寒冰。


    千宿从回忆里抽身出来时,桌上的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淮夙和千韵还在叽叽咕咕地说着话,千韵不知说了什么逗得淮夙忍俊不禁,抬手敲了他脑门一下。


    玉娘已经收拾好了情绪,重新端起碗来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松玉和玹攸各自沉默着,淮临依旧抱着茶杯不撒手,像是在那一杯茶里品出了什么旁人尝不出的滋味。


    千宿起身招呼掌柜的安排客房。掌柜的连连点头,说后院有几间上房,都是打扫干净的,被褥新换的,还熏了艾草驱虫。


    千宿要了五间房,几个人分了分,千宿和秋灵一间,淮夙和玉娘单独一间,松玉和千韵挤一间,玹攸和淮临各一间。


    众人各自散了,提灯的提灯,打哈欠的打哈欠,往后院去了。


    千宿独自一人出了客栈的门。


    夜已经深了,镇子上的人家都熄了灯,只有河岸边零零星星几盏渔火还亮着,远远望去像是落在水面的星子。


    月光不算亮,被云层遮了一半,剩下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淡淡地铺在河面上,河水变成了一种温润的灰蓝色。


    千宿沿着河岸慢慢地走,脚下的石子路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微微发滑。她在一棵老柳树下停住了脚步,柳枝垂在水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像一双双温柔的手在抚摸着河水。


    风吹动她的发丝,几缕碎发被撩到脸颊上,她没有抬手去拨。河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清润味道,还有一些极淡极淡的花香,不知是从岸上飘来的还是从水底浮上来的。


    她站在河边,望着那片平静的水面出神。母亲河,这条河里沉睡着一位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心甘情愿承受蚀骨之痛,永世不得解脱。


    值不值得呢?那位沈娘子跳下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希望儿子从此洗心革面好好做人,还是仅仅因为她是母亲,所以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身后突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窸窸窣窣的。她没有回头,单凭那脚步声的节奏和轻重,她已经知道来的是谁。


    玹攸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没有立刻上前,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柳枝在风里摇晃,月光从缝隙间筛下来,落在千宿的肩头和发顶,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身被一条素色的带子束得纤细,袖口在夜风里微微翻卷。


    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很好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水边的剑,可玹攸总觉得那柄剑的刃口是向着她自己的。


    他看了她许久,才慢慢走上前去,与她并肩站在柳树下,中间隔了约莫两尺的距离。


    河水在他们脚下不紧不慢地淌过,发出细碎而绵延的声响。


    玹攸没有侧头看她,目光落在水面上,轻声道:“可否与我说说,你的父母……去了何处?”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从最初认识千宿的时候就隐约生出了疑惑。


    千宿从不在人前提及父母,偶尔说到旁人家事时她会微微走神,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


    千韵偶尔还会念叨想家想爹娘,可千宿从来没有。


    今夜慕青讲那个故事的时候,玹攸一直在暗中留意千宿的神情。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他与千宿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她端着茶杯时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这位一路上沉稳从容仿佛什么都能扛得住的女子,心里头藏着的事,也许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沉重。


    方才在客栈门口,他看见千宿一个人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背影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孤寂。


    他没多想,跟掌柜要了一盏灯笼,远远地缀在她后面,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迹,千宿的修为远在他之上,怕是早就发现他了,只是不曾点破。


    此刻他站在她身边,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问完之后便安安静静地等着,并不催促。


    柳枝拂过水面,带起一圈圈浅浅的涟漪,月光被搅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搅碎。


    千宿沉默了很久。


    久到玹攸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把话题岔开才不那么尴尬。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冗长的寂静,可话还没出口,千宿终于开口了。


    “我娘。”她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死在我六岁那年的冬天。”


    千宿的目光落在水面遥远的某一点上,声音不急不缓地流淌开来。


    “我娘姓顾,单名一个蘅字,蘅芜的蘅。她出身天衡山顾氏,是那一辈里天资最高的一个。十五岁结丹,二十岁化神,放眼整个族地,同时代的年轻弟子里没几个人能望其项背。族中长老都说她是顾氏百年难遇的奇才,将来极有可能问鼎大乘。”


    “我听族里的老人说,我娘年轻的时候是整个天衡山最好看的女子。不是那种明艳张扬的漂亮,是那种清冷的、像月下白梅一样的好看,站在人群里不声不响,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落到她身上。”


    “她性子也傲,不搭理人,同门的师兄师弟们想尽了法子接近她,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长老们给她物色了好几门亲事,都是各大家族的嫡系子弟,随便挑一个都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姻缘,她全都拒了,说自己不打算嫁人。”


    千宿说到这里,轻笑了下。


    “后来她遇见了我父亲。”


    “那次是下山历练,在北荒的雪原上,她独自一人深入妖兽巢穴,斩杀了一头修行千年的雪蛟。那场大战打了一天一夜,她浑身是伤,灵力耗尽,从半空中跌落下来,是我爹接住了她。”


    “后来的事情,长辈们讲给我听的时候总是含糊其辞,大约是不太愿意细说。我只知道我娘那样的性子,一旦认定了一个人,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仙都的长老们自然是不同意的,一个是仙都的继承人,一个是名不见经传的散修,门不当户不对,如何能成?可顾蘅是谁?她打小就没听过谁的话。族里不同意,她便不回族里。”


    “长老们断了她的灵石供给,她便自己猎妖兽换灵石。宗门撤了她的供奉,她便带着一柄剑走遍九州,什么危险的秘境都敢闯,什么厉害的对头都敢打。她用自己的实力告诉所有人,她顾蘅不需要靠任何人,她选的路自己走,跪着也要走完。”


    玹攸听到这里,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敬意。


    “后来呢?”他轻声问。


    千宿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后来,她还是嫁给了我父亲。没有人知道那场婚事是怎么成的,只知道有一年中秋,我娘忽然回了天衡山,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三天之后她出来,膝盖肿得走不了路,但族里的长老们终于松了口。没有人知道她答应了什么条件,付出了什么代价。她不说,我爹问她她也不说,只笑着说没事,以后的日子会好的。”


    “再后来就有了我。”


    “我出生那晚下了很大的雪。我父亲说,我娘抱着我刚出生的我,喜极而泣。她对我父亲说,她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两件事,一是嫁给了他,二是生下了我。”


    “她给我取名千宿,宿是星宿的宿,因为她生我的那晚天降流星,漫天的星子像下雨一样划过夜空,整个天衡山都笼罩在星光里,漂亮极了。”


    “我六岁之前的日子,过得很好。我父亲母亲带着我住在天衡山脚下的一座小院里,院子不大,种了一棵桂花树,一到秋天满院子都是甜的。”


    “我父亲会做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给我玩,木头削的小鸟、草编的蚂蚱,还有一个会自己走路的竹马。我母亲教我认字、背口诀、打坐练气,她对我很严厉,教我运功的时候错了就打手心,打完又舍不得,晚上偷偷来我房里给我上药,以为我睡着了不知道。”


    “其实我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千宿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积蓄力气。


    河水的流淌声填满了这段沉默。


    “六岁那年冬天,腊月二十九,马上就要过年了。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早上我娘给我穿了一件新做的红色夹袄,领口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是我娘亲手绣的。她说红色的喜庆,过年穿正好。”


    “我高兴得满院子跑,我父亲在门口贴春联,我抱着他的腿不撒手,非要他把我举起来挂横批。我母亲站在廊下看着我们笑,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热气糊住了她的半张脸。”


    千宿深吸了一口气,河面上吹来的风带着凉意灌进她的肺里,让她清醒了几分。她再开口时,声音又恢复到了那种平静。


    “那天夜里,我们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是天衡山顾氏的人。不是来拜年的。”


    “顾氏一族与仙都早年有隔阂,死在仙都手中的顾氏子弟不计其数,两边的血仇累积了上百年,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而我父亲身体里流着仙都的血。在顾氏族人眼中,他们顾家的嫡女嫁给仙都的人,这是奇耻大辱,是叛族之罪。他们忍了六年,终于还是来了。”


    “他们说要杀了我父亲,我母亲挡在我父亲身前,拔出剑来对着那些她曾经唤作叔伯兄弟的人,说谁敢动我夫君,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动手的是顾氏当时的执法长老,论辈分我娘该叫他一声三叔公。他的修为在我娘之上,那一掌打得极重,我娘硬生生接了下来。我爹被灵力震飞出去,撞在墙上,吐了一大口血,当场就昏了过去。我吓得大哭,跑过去抱住我娘的腰,喊着娘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千宿说到这里,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那个三叔公,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他忽然变了脸色,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话。他说这孩子身上有妖气。”


    “我自出生起身上就带着一丝奇怪的灵力,极其微弱,若不刻意探查根本发现不了。可那个执法长老是何等的修为,他只消一眼,就看穿了。”


    “他说,顾氏血脉不容玷污,这孩子既然身怀妖气,便是隐患,必须一并处置。我母亲听了这话,疯了一样地挡在我面前,手里的剑尖对着那个她从小叫三叔公的老人,说,想动我的女儿,除非我死。”


    “她没有死。”


    “他们没有杀她。他们用了禁术,在她身上落了一道蚀骨噬魂咒。”


    “那是一种极为阴毒的咒术,中了咒的人全身经脉会一寸一寸地碎裂,骨头像被千万只蚂蚁同时啃噬,魂魄被一点一点地撕裂蚕食。”


    “这种痛苦会持续整整一夜,从天黑到天明,受咒的人清醒地感受着自己从内到外的每一分崩解,求死不能。天亮了,人便化作一摊血水,神魂俱灭,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玹攸听到这里,转头看她,满眼都是心疼,下意识伸手钩住了她的手指。


    千宿蜷了一下手指没收回,继续道:“他们说,这是给叛族者的惩罚。”


    “我娘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那道咒术从发作到死亡只有一夜的时间,她就在那一夜里做了一个决定。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顾家的禁术她从前偷偷学过,也许是她以某种方式触发了什么古老的献祭之术,我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弄清楚。我只知道,她把那道蚀骨噬魂咒的力量,全部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然后她从自己体内剥离了一缕本命仙元,封进了我的身体里。”


    “她把自己毕生的修为、仙骨、灵根,全部化入那一缕本命仙元之中,用来封印我体内的魔息。她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我跪在她身边,手里攥着她给我缝的那个布娃娃,娃娃上全是血。我哭着喊她,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珠已经浑浊了,看不清我了,可她还是努力地笑了笑。”


    “她对我说,千宿乖,不怕。娘给你留了最好的东西,都在你身体里了。你以后要好好的,替我好好活。想娘的时候,就看看天上的星星。”


    河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不算大,却将柳枝吹得乱晃。月光透过摇动的枝叶落在千宿脸上,明明灭灭的。


    玹攸看着她的侧脸,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千宿从来不提父母,为什么她总是一副刀枪不入的模样,为什么她走到哪里都像是在负重前行,脊背挺得笔直却让人看了心疼。


    原来她从六岁起,就背负着一条命的重量。那条命是她的母亲用自己的命换来的,每一分每一秒的呼吸都是用她娘的血肉铸成的,她怎么敢不活得好?又怎么敢活得轻松?


    “后来。”千宿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我爹带着我回了仙都。那一夜之后,他老了很多,我才发现他的头发白了一半。他从来不在我面前提我娘,可我知道他每年腊月二十九都会一个人坐到天亮,面前摆一杯我娘从前最爱喝的桂花酿,自己一滴都不沾。那杯酒放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收起来,给我做一碗长寿面,因为腊月二十九是我的生辰,也是我娘的忌辰。”


    “我从那以后就没有再过过生辰了。每一年的那一天,我只做一件事,给我娘上一炷香,然后在窗前坐到天亮,看天上的星星。我想从那些星星里找到我娘说的那一夜满天坠落的流星,可我看了十几年,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流星。”


    千宿说完最后一句话,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低下了头。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遮住了她的侧脸,玹攸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只看到她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可能崩断,却偏偏倔强地撑着不肯松。


    两个人安静地在河边站了很久。


    河水不知疲倦地向前流淌,带走落叶、带走尘埃、带走所有落在水面的星光,却带不走沉在河底的那些东西。


    沈娘子的魂魄在这条河里,千宿的娘亲早已神魂俱灭,她甚至无法替她重生,只能对着天上的星星,对着地上的河流,对着所有辽阔得没有边际的东西,寄托一份找不到归宿的思念。


    玹攸看着她,心里酸酸的,本来只是勾着她的手指,渐渐变成了十指相扣。


    千宿抬眼看他,但见他心疼地望着自己,动了动唇没说出话来。


    玹攸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揉了揉她微张的红唇,微微俯身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第 94 章 他低下头,


    千宿还没反应过来, 玹攸已经握紧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指节分明,扣住她的手指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下一瞬, 周围的景象骤然一变。


    河水的潺潺声消失了,夜风的凉意也消失了, 脚下不再是湿滑的碎石路, 而是一片柔软得不像话的草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甜的气息, 像是春日里百花齐放时的那种香气, 却又比那更淡、更幽, 闻一下便觉得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千宿微微睁大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她从未来过的天地。


    头顶是没有边际的穹顶,并非寻常的夜空, 而是一整片流动的极光, 翠绿、幽蓝、淡紫、银白, 无数种颜色交织在一起, 像是有人将天上的星河揉碎了又重新铺展开来。


    光芒柔和而明亮,将整片天地映照得如同白昼, 却又不刺眼, 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晶在看世界。


    脚下是无边无际的草原,草色是一种极不真实的银蓝色,每一株草叶都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风一吹过, 整片草原便漾开一层又一层的银色波浪, 像是大地的呼吸。


    草原上零星点缀着一些她从没见过的花朵,花瓣是半透明的, 能看见里面流动的光液,有些是淡金色的,有些是月白色的, 还有些泛着浅浅的粉。


    远处有一片湖泊,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头顶的极光,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湖水偶尔泛起一圈涟漪,那涟漪扩散开的时候会带起星星点点的荧光,像是有人在水中撒了一把碎星。


    湖心有一座小岛,岛上长着一棵巨大的树,树干粗壮得怕是七八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枝条上垂落下无数条细长的光丝,像是柳枝又像是流苏,在无风中轻轻飘荡。


    每一根光丝的末端都缀着一颗小小的光点,远远望去,整棵树像是挂满了成千上万颗星星,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千宿站在原地,一时间忘了说话。


    她见过许多秘境,去过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奇诡之地,可眼前的这一切,不像是真实存在的。它太美了,美得不讲道理,美得像是一个被人精心编织的梦境。


    她忍不住伸出手,一朵淡金色的花恰好在她手边摇曳。她的手指刚触到花瓣,那朵花便轻轻一颤,花瓣骤然绽放,里面的光液流淌出来,顺着她的手指缠绕了一圈,温温的、痒痒的,像是一个小小的拥抱。


    千宿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慢慢收回来,那缕光液便恋恋不舍地松开她,重新流回花瓣里去了。


    “这是什么地方?”她转过头看向玹攸。


    玹攸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负手而立,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面容在这片荧光之中显得格外清晰。平日里他的长相便极为出众,此刻被这幽蓝和银白的光一衬,更显得轮廓深邃,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穿了一身玄色的长袍,衣料上隐隐有暗纹流动,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宽带,挂了一块墨玉坠子。


    极光的光辉落在他肩头和发顶,将他的身影勾勒得像一柄出鞘的长刀,既有锋芒,又有沉淀下来的稳重。


    “这里是我的神识之境。”玹攸开口道,声音在这空旷的天地间带着几分回响,却并不显得空洞,反而像是融进了风里,融进了光里,从四面八方温柔地包裹过来,“这一世,自我记事起,这里便一直存在。我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也不曾带任何人来过。”


    他的目光落在千宿脸上,眼底的神色变得柔和了一些:“你是第一个。”


    千宿与他对视了一瞬,随即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片星树湖泊。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心里清楚得很。玹攸方才在河边听她讲完了她娘的事,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钩住了她的手指,然后把她带到了这里。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把他最隐秘的从未示人的地方摊开来给她看。


    这个做法笨拙得很,却也真诚得让人说不出什么挑剔的话来。


    她环顾四周,目光从那片极光穹顶扫到那片荧光草原,再到湖心的星树,最后落回玹攸身上,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你这神识之境确实不错,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秘境都好看。若是放在外头,怕是天下所有的仙境都要自惭形秽。”


    玹攸闻言,眉梢微微一动,似乎对她的夸赞颇为受用。他往前走了两步,与她并肩而立,抬起手指了指湖心那棵星树,道:“那棵树最特别。旁的花草树木都是后来才生出来的,唯独那棵树,从一开始就在。”


    千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棵巨树的万千光丝在极光下轻轻摇曳,每一根光丝的末端都缀着一颗光点,明灭不定,像是有生命一般。


    “你要不要走近看看?”玹攸侧头看她。


    千宿点了点头。


    玹攸便重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踏上了湖面。


    千宿低头一看,才发现他们的脚并没有踩进水里,每走一步,脚下便会生出一朵巴掌大的莲花虚影,托着他们的足底。莲花是透明的,泛着淡淡的银光,踩上去软软的、稳稳的,脚一抬起来那莲花便悄然消散,化作几缕荧光飘散在空气中。


    两个人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湖面,脚下生莲,身侧流萤,头顶是流动的极光,前方是璀璨的星树。


    千宿走得很慢,像是在仔细感受脚下的每一步,玹攸也不催她,牵着她的手配合着她的步伐,偶尔侧头看她一眼,见她垂着眼帘认真看着脚下的莲花虚影,嘴角便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点。


    到了湖心岛,那棵巨树近在眼前,比在岸边看时更加震撼。


    树干上的纹理像是天然形成的符文,隐隐有光华流转。


    无数光丝从枝头垂落,有些拂到了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有些垂在他们面前,末端的光点近看竟是一朵朵极小的花苞,花瓣紧紧闭合着,里面有微弱的光芒在一明一暗地跳动,像是在沉睡。


    千宿抬起手,伸向一朵近在咫尺的光点。她的手指刚碰到花瓣,那朵小花苞便倏地绽放开来,里面飞出一缕极细极亮的光丝,绕着她的手指盘旋了两圈,然后顺着她的手背往上走,最后停在她手腕内侧的脉搏处,轻轻贴了上去。


    她的手腕内侧本来就有一颗朱砂痣,那一缕光丝恰好盘绕在那颗痣的旁边,像是一道极细的银色手链。


    千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怔了一瞬。


    玹攸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又移到她脸上,眼神幽深了几分,语气却仍旧平静:“它在认主。”


    “什么?”千宿抬头看他。


    “这棵树是我神识之境的根本,它从未对任何人有过反应。”玹攸说着,抬起自己的左手,袖口往上一撩,露出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内侧赫然也有一圈淡淡的银色纹路,形状和千宿手腕上那一缕光丝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粗一些,纹路也更复杂,像是一道天生的烙印。


    “我只在古籍上见过类似的情形。神识之境的根本若是认可了一个人,便会在那人身上留下印记。被认可的人,从此可以自由出入这片天地,不受任何限制。”


    千宿盯着自己手腕上那一圈细细的光纹,沉默了片刻,随即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所以你带我来这里,安的什么心?”


    玹攸被她这么一问,扬了下唇角,又挠了下头。他松开了牵着她的手,转而抬手将她耳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我安的什么心?”他俯身凑近,低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你觉得呢?”


    千宿没有躲开他的手,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一双杏眼在极光下清清亮亮的,像是两汪寒潭里映着星光。


    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调侃,还有几分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被她压得很深的悸动。


    “玹攸。”她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从容,“你是不是觉得,带我来这么一个漂亮地方,再让你的树给我手腕上缠一道银丝,我就会感动得扑进你怀里哭?”


    玹攸闻言,眉梢一挑,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那你会吗?”


    “不会。”千宿干脆利落地答了两个字,然后转身往树干的另一侧走去,边走边道,“不过这个地方确实不错,我勉强收下了。以后若是心情不好,就来这里坐坐,你不许拦我。”


    玹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极光的光辉落在她月白色的长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她走得从容不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和方才在河边那个浑身紧绷的人判若两人。


    但玹攸知道,她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无所谓。她手腕上那道光纹还在微微发亮,那是神识之境认可她的证明。


    若是她心里真的毫无波澜,这棵树不会接纳她。


    他迈步跟了上去,走到她身后,伸手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千宿的脚步顿住了。


    玹攸的下巴抵在她肩窝处,气息落在她颈侧,带着微微的热度。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做什么?”


    “千宿。”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叫了她的名字。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低沉的近乎呢喃的质感,“你在河边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很心疼。”


    千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需要旁人安慰,也知道你从来都是自己扛。从小到大,你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从不依赖任何人。”玹攸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将她更牢地圈在怀里,“你越是如此,我便越是放不下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平静。她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方才问我安的什么心。”玹攸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声音压得极低,“我安的就是这个心。我想让你知道,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不需要一个人扛。你的神识之境是你的,我的神识之境也是你的。你若是累了,倦了,不想在人前撑着那副刀枪不入的模样了,就到这里来。这里只有我,也只有你能来。”


    千宿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湖面,带起一阵细碎的涟漪。星树的光丝在风里轻轻摇晃,无数光点明明灭灭,像是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一棵树,这一片湖,这两个人。


    “玹攸。”


    “嗯。”


    “过段时间,有些话我会告诉你。”


    她终于肯开口了。


    玹攸闻言,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贴着千宿的后背传递过去,震得她脊背微微发麻。


    他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转而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扫到她的唇,再从她的唇回到她的眼睛。


    极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深深浅浅的光影,他的瞳色本就偏浅,此刻映着那些流动的光芒,像是两块琥珀里封着星河。


    千宿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不容错辨的认真,心里有一块被她冰封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


    有什么温热的,柔软的,被她压在层层寒冰之下的情绪从那道缝里渗了出来,丝丝缕缕的,酸酸涨涨的,让她喉咙有些发紧。


    从六岁那年冬天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她只是抬起手,手指轻轻抵在玹攸的胸口,感受着他衣料底下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节奏分明,像是在告诉她,这个人是活生生的,是真实的,是站在她面前的。


    “你说的。”她抬起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认真,“往后你的神识之境归我。不许反悔,不许收回去。”


    玹攸笑了,笑得眉眼舒展,整张脸在极光底下显得愈发好看。


    他抬手覆住她抵在自己胸口的手,将她整只手包裹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绝不反悔。不过……”他的拇指停在她手背上,不再摩挲,而是微微用力按了一下,“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千宿挑了挑眉:“什么事?”


    “淮临。”玹攸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千宿跟他相处了这么久,太了解他了。他越是装作漫不经心,心里便越是在意。


    “淮临怎么了?”她故意问道。


    玹攸垂着眼看她,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的眼底幽沉沉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汹涌。


    “你跟他,走得太近。”他的手指从她手背上移开,转而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大不小,既不会让她疼,又让她无法轻易挣开,“在客栈用饭时,你们说了好一阵子的话。去客栈的路上,你们也走在一起。再往前,在渡口的时候,你们也是并肩而行。”


    他一桩一桩地数着,语气平稳,像是在念一份清单,可每一个字里都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他自己大概不觉得,千宿却听得清清楚楚。


    千宿被他捏着下巴,倒也不恼,反而微微扬起脸,迎着他的目光,似笑非笑地道:“淮临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路同行,说几句话,走几步路,有什么不妥?玹公子好大的醋劲。”


    玹攸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被她戳穿了心思,倒也懒得再装了。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松开,转而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五指穿过她的发丝,微微收紧,迫使她更近地贴向自己。


    “我就是醋劲大。”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呼吸交融在一处,分不清彼此,“你一路上对谁都有说有笑,唯独对我忽冷忽热。在渡口的时候你宁可跟淮临说话也不看我一眼,在客栈用饭的时候你坐在我对面却从头到尾不跟我讲话。千宿,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很好,不会生气?”


    他脾气好……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哑,到了最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


    他的气息扑在千宿脸上,带着一股清冽的类似于雪松和冷泉的味道,那是玹攸身上独有的气息。


    千宿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此刻的玹攸,突然露出底下锋利的、炽热的、带着侵略性的内核。他扣着她后脑的手力道分明,眼神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千宿没有觉得害怕,更没有觉得不适。相反,她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她从来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她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她骨子里流淌着和玹攸一样的骄傲,一样的强势,一样的占有欲。


    旁人敬她怕她,所有人把她当成高高在上不可攀折的神女。然而玹攸此刻看她的眼神,不是仰望,不是敬畏,而是一种势均力敌的,想要把她拆吃入腹的欲念。


    她喜欢这种眼神。


    “玹攸。”她抬起双手,揪住了他衣襟的两侧,微微用力将他往下一拉,同时自己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吃醋的样子,挺好看的。”


    玹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千宿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松开他的衣襟,一只手顺着他的胸膛往上滑,掠过他的锁骨和喉结,最后停在他的下颌线上。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把他的脸扳正过来,让他的眼睛对上自己的。


    然后她吻了上去。


    是她先吻的。


    玹攸的瞳孔猛地一缩。


    千宿的唇比他想象中更软,带着一股微凉的,类似于薄荷和雪水的气息,和他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她的唇会是温热的、柔软的,可真的触碰到的时候才发现,她的唇虽然软,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冽,像她这个人一样。


    她的吻法也很不客气。不是浅尝辄止的试探,不是欲语还休的羞涩,而是一种直截了当的带着宣告意味的侵占。


    她的唇碾压着他的,舌尖毫不客气地撬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像是在攻城略地。


    玹攸仅仅愣了一瞬,便反客为主。


    他扣在她后脑的手猛地收紧,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两具身体贴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空隙。


    他低下头,更深地回应她的吻,舌尖卷住她的,纠缠厮磨,彼此的呼吸搅在一起,炽热得像是要把周围的空气都点燃。


    极光在他们头顶流转,星树的万千光丝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纷纷从枝头垂落下来,将他们两个人裹在一片荧荧的星辉之中。


    草地上的银蓝色草叶起伏得更加剧烈了,一圈一圈的银色波浪从他们脚下向外扩散,像是大地也在随着他们的心跳而颤动。


    湖面不再平静,涟漪一层叠着一层,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水中的荧光被搅得四散飞舞,像是无数只被惊起的萤火虫。


    玹攸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箍在她腰间的手不知不觉地收紧了,指节隔着衣料嵌进她的肌肤里,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力道。


    千宿也不甘示弱,揪着他衣襟的手转而攀上了他的脖颈,指甲微微陷进他后颈的皮肤里,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挑衅。


    他们在唇齿之间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吻到后来,两个人几乎是在互相撕咬。玹攸的牙齿磕破了千宿的下唇。


    千宿吃痛,却没有退缩,反而更凶地咬了回去,在他下唇上留下了一个同样深的齿印。


    口中混杂着彼此的气息,反而让这个吻变得更加疯狂。


    就在这时候,玹攸眉心忽然掠过一道极淡的银光。


    千宿几乎是同时感应到了什么,她自己的神识也在体内骤然翻涌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召唤着,想要冲破身体的束缚。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睛。


    他们对视了一瞬,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惊愕,以及一种说不清的兴奋。


    下一瞬,他们的身体还保持着拥吻的姿势,神魂却已经从肉身中脱离出来,交织着冲上了穹顶。


    玹攸的神魂化作了一头巨狮。那狮子足有小山大小,鬃毛如同燃烧的金色火焰,在极光下猎猎飞舞。它的四爪踏着虚空,每一步落下都在空气中震出一道金色的波纹,尾巴甩动之间带起一阵狂风,将漫天的荧光吹得四散飞溅。


    那金狮的一双眼睛是暗金色的,竖瞳锐利如刀,看向哪里都带着睥睨万物的王者之气。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低喝,那低喝声震动天地,星树的光丝被震得剧烈摇晃,湖面掀起数丈高的波澜。


    而千宿的神魂化作了一只巨大的冰蓝色蝴蝶。


    那蝴蝶的双翅展开来足有数丈之宽,翅膀是半透明的,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冰纹,每一道冰纹都在散发着凛冽的寒光。


    翅膀的边缘锋利如刀刃,扇动之时带起的气流在空中凝结成无数细小的冰晶,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碎星般的雪。


    它的身体修长优雅,腹部覆盖着一层银白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片都像是一面小小的镜子,反射着头顶极光的万千色彩。


    它的触角细长而灵动,末端缀着两颗米粒大小的光珠,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一只冰蝶,一头金狮,在穹顶之上对峙着。


    它们的体型相差悬殊,金狮的巨爪拍下来几乎能将冰蝶整个盖住,可那冰蝶毫无惧色,悬停在半空中,双翅缓缓扇动,每一次扇动都在身前凝聚出一面冰墙。


    金狮猛地扑向冰蝶,巨大的身躯在扑击的瞬间化作一道闪电,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捕捉不到。


    冰蝶却比它更快,双翅一振,身形便从原地消失,只留下一片细碎的冰晶在空中打着旋。


    金狮扑了个空,前爪在虚空中一踏,翻身便又追了上去。


    冰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翅膀上的冰纹在飞行中拖曳出一条长长的光尾,像是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金狮紧追不舍,它的速度虽然略逊一筹,但每一次扑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爪风扫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撕裂。


    冰蝶忽然一个急停,转身迎着金狮冲了过去。


    金狮显然没有料到这一手,微微一怔,冰蝶已经擦着它的鬃毛飞到了它的背上。


    冰蝶的翅膀边缘锋利无比,划过金狮的脊背时发出一声金石交击的脆响,溅起一串火星。


    金狮吃痛,发出一声震怒的低喝,翻身在空中打了一个滚,将冰蝶甩了下去。


    冰蝶被甩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才稳住身形。金狮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巨大的身躯凌空压下,前爪带着千钧之力拍向冰蝶。


    冰蝶双翅急振,在身前凝出一面巨大的冰盾。金狮的巨爪拍在冰盾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冰盾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冰蝶借着这一挡的机会从金狮爪下脱身,飞到更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金狮。


    她的翅膀扇动得越来越快,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无数冰晶从翅膀上抖落,在空中汇聚成数百根尖锐的冰锥,密密麻麻地朝着金狮激射而去。


    金狮不闪不避,张开巨口发出一声震天的低喝,低喝带起的音波将那些冰锥尽数震碎。


    碎冰在空中炸开,像是下了一场冰雨,纷纷扬扬地洒落在草原和湖面上。


    两头神魂在穹顶之上打得天昏地暗,从草原打到湖面,从湖面打到星树上方,又从星树上方打回穹顶。


    每一次碰撞都带起漫天光华,每一次交击都激起雷霆万钧。


    这不是单纯的厮杀,更像是两头势均力敌的猛兽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位置。


    它们都会受伤,但伤得不重,用不了多久便自行愈合。


    每一次受伤之后的愈合,都会让它们的灵力变得更强一分,纠缠得也更紧一分。


    打到后来,金狮终于抓到了机会。它趁着冰蝶躲避一轮攻击的间隙,猛地扑上去,巨大的身躯将她压在身下。


    它的前爪按住了冰蝶的双翅,爪尖小心地收了起来,没有刺穿那半透明的翅膀,只是牢牢地将她固定住,不让她再飞起来。


    金狮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冰蝶的头部。它的体型比冰蝶大了太多,这一个动作做得小心翼翼,生怕力气大了会伤到她。


    冰蝶的触角微微颤动着,末梢的光珠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回应。


    金狮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像是一只大猫在撒娇。它伏下身,将冰蝶整个拢在自己庞大的身躯之下,黑色的鬃毛垂落下来,像是给冰蝶盖上了一层厚重的毯子。


    它的尾巴从后面绕过来,轻轻搭在冰蝶的翅膀边缘,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扫着她的翅脉。


    冰蝶安静了片刻,忽然双翅一振,从金狮的身下挣脱出来。她飞到金狮的上方,收拢翅膀落了下来,轻盈地停在金狮的鼻尖上。


    她的体型相对于金狮来说不过是一掌大小,停在他的鼻尖上轻飘飘的,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金狮的一双暗金色竖瞳对在了一起,费力地看着自己鼻尖上的这只小东西,眼神既无奈又宠溺。


    冰蝶在他鼻尖上站了片刻,忽然展开双翅,顺着他的鼻梁往上爬了几步,停在他眉心正中的位置。


    然后她重新收拢翅膀,将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卧在他的眉心处。


    金狮愣了一瞬,随即闭上眼睛,安静地趴伏下来。他的眉心透出一层淡淡的银光,那是冰蝶身上散发出的光芒,温柔而清冷,像是月华凝成的霜。


    巨大的金狮卧在穹顶之上,眉心栖息着一只小小的冰蝶,他的鬃毛不再猎猎飞舞,而是柔顺地垂落下来,随着他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


    极光在他们周围无声流转,星树的光丝垂落在他们身旁,无数光点明灭闪烁,像是在为这一幕点亮万千灯盏。


    不知过了多久,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神魂终于缓缓回落,重新没入他们的肉身。


    千宿率先睁开了眼睛。


    她还保持着被玹攸箍在怀里的姿势,下唇被他磕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嘴里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玹攸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下唇被她咬破了,结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痂,衬着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反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性感。


    玹攸也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睛。


    他们四目相对,呼吸都还没有完全平复。玹攸的眼底还有残留的金色光芒在缓缓退去,千宿知道他眼底此刻也在泛着同样的冰蓝色。


    沉默了片刻。


    千宿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克制而疏离的浅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眉眼弯弯的笑。


    那笑容在她脸上绽开的时候,像是冰封了多年的湖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隙,底下涌出的不是寒水,而是春天。


    “你的神魂是头狮子。”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大得离谱。”


    玹攸挑了挑眉,拇指擦过她唇上的伤口,力道极轻:“你的神魂是只蝴蝶,小得我差点找不到。”


    千宿闻言,眉毛竖了起来,一把拍开他的手:“小怎么了?方才在神识里,你也没占到多少便宜。”


    玹攸没说话,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重新把她捞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手臂圈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这个姿势恰到好处,让她的脸颊正好贴在他胸口的位置。


    千宿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也就由着他了。她的侧脸贴着他的胸膛,耳边是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雪松和冷泉的气息。


    周围是宁静的湖水,摇曳的星树,流转的极光,一切安静得像是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她忽然觉得有些困。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心理上的松弛。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紧绷着,从来不敢松懈,从来不敢依靠任何人。


    可此刻在这个不属于真实世界的地方,在这个只属于玹攸的天地里,她忽然觉得有了一丝安心的感觉。


    玹攸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没有回应这句谢谢,而是换了个话题:“你方才在神识里下手可真狠,我的背现在还疼。”


    “你的牙也没留情,我的嘴唇都被你咬破了。”千宿毫不客气地顶回去。


    “那是因为你先咬的我。”


    “你先磕的我。”


    “……”玹攸难得地被噎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轻,震动的胸腔贴着千宿的脸颊,传过来的触感温热而真实。


    他们两个人在神识里打了一架,在现实里咬破了对方的嘴唇,可此刻抱在一起,倒像是两只刚打完架又互相舔毛的猫,谁也不肯承认自己先认了输,却又谁也舍不得先松开手。


    不知过了多久,玹攸才缓缓松开手臂。他低头看着千宿,抬手替她理了理方才被他揉乱的长发,手指从她的额角一路梳到发尾,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温柔。


    “该回去了。”她道,“天快亮了。”


    客栈里的人若是发现他们不在,怕是要闹出动静来。


    玹攸握住她的手,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天地。星树还在无声地摇曳,极光还在静静地流转,一切和他们来时一样美得不真实。


    他心念一动,周围的景象便开始淡去。草地、湖泊、星树、极光,所有的色彩和光影都像是一幅被水洇开的画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模糊消散,最后化作一片温柔的黑暗。


    两个人重新站在了河岸边。


    夜风还是那样凉凉地吹着,河水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流淌,岸边的老柳树还是那样垂着枝条。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洒下清清冷冷的光。


    一切都和离开之前一模一样,仿佛刚才那片奇幻天地只是他们在河边做的一场大梦。


    可千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一圈银色的光纹还在,在月光下泛着微弱而柔和的光芒,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那一切都是真实的。


    玹攸也看到了她手腕上的光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松开她的手,将自己的袖口理了理,遮住了自己手腕上那道相似的印记。


    “走吧。”他道。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石子路依旧湿滑,河水的气息依旧清润,远处的客栈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像是专门为他们留的。


    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千宿忽然停住了脚步。玹攸也跟着停了下来,侧头看她。


    千宿抬起眼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双杏眼映得清清亮亮的。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唇上那道被她咬出来的伤口。


    “下次注意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第 95 章 幻境之战。


    归禹这地方虽说算不得全九州最强大的地区, 却也数一数二了。


    归禹的君主名叫忘川,年纪不大,是个十二岁的少年。


    两年前他父亲突然病重, 还未离世便将君主之位传给了他。


    一个十岁的孩子,甫一上位便将叔伯亲族势力尽数铲除, 当时震惊了不少人。有人质疑过他的能力, 可偏偏这个少年把整个归禹治理得极好。


    他还有一桩绝世的本领, 身怀一种术法, 能看破人心。是以小小年纪, 便拥有了一种非同寻常的心态,全然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先前千宿与他打过交道, 觉得这少年身上有一股极强悍的力气, 还有一种常人不敢靠近的沉稳, 他看人的眼神都带着凌厉。


    归禹地界与千宿所在之地相去甚远, 平日少有接触。这些年归禹倒也安分,极少出动, 却也培养出了不少捉妖师, 穆青便是其中一个。


    这次千宿来到归禹,并没想过立即去见他,只想着用最快的速度将落仙术施行完毕, 便回恶魂山去, 再着手准备探寻火域的事。故而此番在归禹也待不了太久。


    来到这母亲河畔出了这样的状况, 让她心中也生出几分不安。她知道这地底下埋着妖鬼的戾气,是以一进来便遇上了母亲河泛滥, 好在被她及时镇压住了。


    这一个晚上,陪着玹攸在幻境中走了一遭,心情愉悦了不少, 待到他们回到客栈时,大伙儿都已歇下了,唯有淮临还坐在堂前桌旁喝茶。


    淮临见他们踏进客栈,便站了起来,目光落在千宿身上。


    千宿只叫了他一声,淮临什么也没说,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玹攸,方道:“我有重要的事与你说一说。”


    千宿应了一声,转首看向玹攸,温声道:“你先去歇息。”


    玹攸看出淮临神色不好,却也知晓不能耽误千宿的正事,便应声离去了。


    玹攸走后,千宿行至淮临跟前,问道:“什么事?”


    淮临道:“归禹君主听说你来了,想与你见一面。玉镜给你传了消息,你一直没回。他又问了你去了何处。”


    淮临说话时,目光落在她的面颊上,又滑过她的红肿的唇瓣,落到带着红印的颈间。


    千宿察觉他在看什么,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视线,方道:“方才确实没看玉镜。至于君主的事,我也想过与他见一面,但现下还不能。我需要极快地将落仙术处置妥当,明早便要赶到老人家那里去,到了之后便开始行动。落仙术本就是一件极为隐秘的事,不必带太多人去,我带着玉娘和玹攸便好。”


    淮临听闻这话,眉头微微皱起,站起身来看着她。虽一句话未说,千宿也知他想问什么,便道:“你这次伤得重,旁的事都做不了,只管安心养伤便是。你可以带着妹妹和千月他们四处走走看看,待到去归禹见君主的时候,我带你们一同去。”


    淮临看着她,终是问道:“为何要带玉娘?”


    千宿道:“玉娘心里遇到一道坎,我需要帮她疏解一番,盼着此番她能够有所改变。”


    淮临道:“你便对她毫无防备?”


    千宿道:“防备什么?玉娘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大抵已经清楚了。即便不防备,她也闹不出什么事来。”


    淮临听了这话,道了句:“你真是爱心泛滥。”


    千宿:“不是爱心泛滥。玉娘对我们来说很重要,我也有我的打算。”


    淮临声音沉沉的:“你有什么打算?如今什么打算都不告诉我了吗?”


    千宿回道:“你别这样想,我没有这个意思。对了,母亲河那边你也去看着些,底下有妖鬼的魂魄一直纠缠不散。此番虽被我们镇压住了,往后恐怕还会有这样的情形,你可先去查看一番。待落仙术修完,我再将那边处置一下。”


    千宿总是把诸事安排得妥妥当当,尤其是这段时间,甚至什么事都不与淮临讲,也不与他商议了。


    淮临觉得在她身边已变得可有可无,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望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千宿,我希望你不要忘了你的初衷。”


    千宿转过头来,望着他那双复杂的眼睛,平静道:“淮临,你应该清楚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只要目的达成了,中途定然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我们掌控不了这些事,但要学会去接受。”


    淮临不禁笑了一声,道:“接受什么?接受这一次还要失败么?我已经没有耐心了。”


    千宿看着他:“淮临,你的执念太深了。我们要去做的事固然要紧,却也不至于如此着急。之前的前车之鉴,你应当知道的。此番无论如何须得慎重。”


    淮临:“你还知道前车之鉴?每一次不都是因你与玹攸才造成的?”


    千宿:“你现下不要激动,莫要说这样的话。天色很晚了,早些歇息罢。”


    她说完转身便走。淮临在她背后看着她,皱眉道:“千宿,我希望你能够清醒一些。爱情能做什么?能当饭吃吗?”


    千宿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个,转头对他道:“是,爱情虽不能当饭吃,却是我的精神支柱。我知道之前或许也有因我的缘故导致失败,可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淮临,人这一生除了目的和结果,还有过程。我们不能一直活在痛苦里,我已经尽了最大的能力去做了,望你能体谅些。”


    淮临望着她,说了一句:“你如今变了,变得全然陌生了。”


    千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出了房间。


    淮临望着她的背影,眉头紧紧皱起,满眼说不出的复杂与痛苦。他心中烦躁不安,在屋里来回踱步,自己也不清楚这是怎么了。


    这时松玉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汤药,进来后关上门,将汤药放在桌上,温声道:“药好了,快趁热喝罢。你这身子确实不太撑得住,要不要我……”


    淮临愁眉不展,没有作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松玉看了看他的神色,小心问道:“怎么了?”


    淮临道:“没什么,就是烦躁得很。”


    松玉这段时间也已察觉,淮临对千宿有了不一样的心思,可他不敢问,更不敢多说什么。


    他如今也给自己寻到了一个位置。这段时日跟着千宿,自觉成长了不少,心思也开阔了许多。


    千宿没有拿他当男宠看待,没有将他视作低贱之人,这对他来说已是莫大的恩赐。


    能跟着这样出色的人,能让自己的本事愈发强大,他心中已是欢喜,从来不敢奢求太多。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手记,对淮临道:“这上面全是我在修炼时记下的内容。我发现我身体里的那团火确实有些古怪,也有些来历不明,虽对我没有伤害,却觉得它能够与玹攸有所牵连,想来这团火也是不凡之物。这些全是我在修炼时出现的状况,我如今的境界已到了四阶了。”


    四阶?


    淮临满目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探向脉搏,果然发觉灵力涌动,已稳稳到了四阶境界。他不由得满面惊讶。


    松玉原本只是二阶的修为,后来在恶魂山与玹攸的火焰融合成火珠之后,竟发生了这样的变化。本以为会损耗极大,谁知修为竟一下子跃了两阶。


    “我也分不清究竟是因为那团火,还是因为玹攸的缘故。”松玉道。


    淮临又仔细查探了一番他身上的气息,发觉有一股前所未见的气息在他体内流转,深沉而炽烈,如同被封印已久的远古之物,在沉沉地吐息。


    他沉吟片刻,对松玉道:“你先坐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松玉有些疑惑,依言坐下。下一刻,淮临抓着他的手臂,灵光一闪,便将他带入了一片幻境之地。


    松玉睁眼时,四周已换了天地。


    无边无际的火焰冲霄而起,将苍穹烧成一片暗沉的猩红。脚下是龟裂的大地,裂缝中涌动着炽热的岩浆,如同大地的血脉在沸腾燃烧。


    远处有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灼热而呛人的气息。


    松玉不觉后退了半步,满面震撼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这里像是一座被烈火吞噬的城池。残垣断壁在火光中影影绰绰,烧焦的梁柱歪斜着指向天空,仿佛在无声地哀嚎。


    四周的火焰并非寻常之火,而是泛着幽异的暗紫色,时而化作狰狞的形状,仿佛活物一般扭动着。


    而不远处,有一个浑身燃着烈焰的人形身影,正在追逐着一些仓皇奔逃的平民百姓。


    那身影高约丈余,通体由火焰凝聚而成,面目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一双幽深的眼窝,里头跳动着更加炽烈的火苗。


    它所过之处,房屋瞬间化作飞灰,地面融化成一滩滩灼热的浆水,那些平民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被火焰一卷便化作了焦黑的枯骨。


    那是火狱之徒。


    淮临抬手指向那个方向,声音在灼热的风中显得格外冷冽:“现在,你去将那里的所有火狱之徒,尽数斩杀。”


    松玉猛然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震愕:“这……这是……”


    “用你最大的本事,用你身体里的火,用你所有的一线生机,全部杀掉。”淮临的声音不容置喙。


    松玉看着远处那些可怖的火狱之徒,喉结滚动了一下,皱眉道:“这样可以吗?我会受到什么伤害吗?我……我如何打得过?”


    淮临道:“放心只管去。用你最大的本事,杀掉所有的。”


    松玉心中虽有忐忑,却也明白这不过是幻境,不会真的伤及性命。他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将心中的恐惧压了下去。


    他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大地烫得惊人,隔着靴底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他一步步朝那片火海走去,四周的热浪扑在脸上,几乎令人窒息。


    那火狱之徒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缓缓转过身来。那双幽深的眼窝对准了他,里头的火焰猛地一跳,像是发现了新的猎物。


    松玉握紧了拳头。


    手心渗出了汗,又被灼热的空气瞬间蒸干。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灵力开始缓缓流转。那团沉在丹田深处的奇火,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召唤,开始蠢蠢欲动,像是沉睡的猛兽缓缓睁开了眼。


    火狱之徒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倒像是火焰本身在咆哮。


    它迈开大步朝松玉冲来,每踏一步,地面便炸开一片火星,留下一个个焦黑的脚印。


    松玉咬牙,不退反进。


    他猛地一踏地面,身形如箭般射出。脚下的土地在他踏过之后崩裂开来,溅起一片碎石与火星。


    那团奇火自他丹田涌出,沿着经脉奔腾而上,瞬间覆盖了他的双臂。火焰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颜色——不是火狱之徒那样的暗紫,而是一种介于赤红与金橙之间的色泽,其中隐隐夹杂着一缕幽蓝,如同晚霞与晨曦交织在一处。


    火狱之徒挥动巨大的手臂,带着滔天的烈焰朝松玉当头砸下。那手臂粗壮如柱,挥动间空气都被灼烧得发出爆裂之声。


    松玉侧身避过,火焰擦着他的肩头掠过,衣袍瞬间烧焦了一片,皮肉传来一阵灼痛。


    他闷哼一声,翻身跃起,右手凝聚火焰,一拳轰向火狱之徒的腰腹。


    拳头陷入了一团灼热之中,像是打进了熔炉里。


    那火狱之徒的身体并非实质,而是由极为凝练的火焰构成,松玉的拳头陷进去半寸,便再也无法寸进。


    反倒是那火狱之徒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反手一掌拍在松玉胸口。


    松玉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烧红的铁板重重砸中,整个人被拍飞出去,狠狠撞在一堵残壁上。


    砖石碎裂,尘土飞扬,他砸穿墙壁滚落在地,口中涌出一股腥甜。


    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的痛楚。


    可他顾不上疼痛,翻身便起。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方才躺过的地方被一束烈焰击中,地面炸开一个焦黑的坑洞,碎石四溅。若他慢上一息,此刻怕是已被烧成了一团焦炭。


    松玉心头一惊,冷汗涔涔而下。


    这火狱之徒比他想象的强得多。


    可他来不及多想,因为那怪物又扑了上来。这次它张开双臂,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焰牢笼,要将松玉整个儿拢入其中。


    四周的空气被烧得扭曲变形,松玉只觉得浑身的水分都在蒸发,皮肤传来一阵紧巴巴的痛。


    他狠狠咬牙,将灵力催动到极致。体内的奇火轰然爆发,幽蓝色的火苗自他全身毛孔涌出,与先前的赤金火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火焰铠甲,将他的身躯笼罩其中。


    他双手一合,凝聚出一柄火焰长刀,刀身细长,通体幽蓝,刀锋处流转着一缕诡异的金色纹路。


    那是奇火凝成的兵刃,蕴含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全然了解的威力。


    火狱之徒的火焰牢笼合拢而来,松玉不闪不避,双手握刀,自下而上一刀撩起。


    火焰与火焰碰撞在一处。


    空气中炸开一声巨响。


    蓝焰与紫焰相互撕咬,发出刺耳的滋滋声。那火狱之徒的火焰牢笼竟被他一刀劈开一道裂缝,蓝焰如同活物般沿着裂缝蔓延过去,吞噬着那些暗紫色的火焰。


    火狱之徒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猛地后退了几步。它低头看向自己胸口被蓝焰侵蚀的地方,那里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无法愈合。


    松玉趁机欺身而上,挥刀便砍。他的刀法虽不甚精妙,却每一刀都灌注了那股奇火的力量,带着一往无前的狠劲。


    刀光过处,空气被撕裂,火焰被斩断,火狱之徒身上的紫焰被他一块块削落,落在地上便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可那怪物终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它忽然张开大口,喷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紫焰。那火焰如同一柄长矛,速度快得惊人,松玉避无可避,只得横刀格挡。


    紫焰撞在蓝焰刀上,两股力量僵持了片刻,松玉便觉得虎口剧震,手中的火焰刀发出一声悲鸣,竟被生生震散。


    紫焰长矛余势不减,穿透了他的防御,贯穿了他的左肩。


    那是无法形容的剧痛。


    像是在身体里点了一把火,从骨髓深处开始燃烧,一点点吞噬血肉与经脉。


    松玉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整个人踉跄后退,左肩上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边缘焦黑,没有鲜血流出——因为血液还未流出便被高温蒸干了。


    他半跪在地,大口喘着粗气,额上青筋暴起,眼前一阵阵发黑。


    太强了。


    这怪物太强了。


    他心头涌起一股绝望,几乎想要放弃。可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恶魂山上玹攸站在火焰中岿然不动的身影,千宿面对千军万马时从容不迫的面庞,甚至还有淮临方才那句话——用你最大的本事。


    他跟着千宿这么久,什么场面没见过?


    怎能在这里倒下?


    松玉咬紧牙关,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他缓缓站起,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右手的火焰重新凝聚,这次比方才更加炽烈。


    丹田深处那团奇火仿佛感应到了主人不屈的意志,开始剧烈地颤动,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涌向四肢百骸。


    那股力量灼热而狂暴,像是要将他的经脉都烧毁一般,却又在肆虐之后留下一种奇异的力量,修补着他受损的身体。


    左肩的伤口处忽然窜起一簇蓝焰,火焰舔舐着焦黑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松玉抬头望向那火狱之徒,眼中迸发出一股狠戾之色。


    他不再畏惧。


    他反手一握,幽蓝色的火焰再度凝聚成刀,这次刀身更长、更凝练,刀面上流转着金色的符文,那是奇火自带的印记,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他的速度极快。


    火狱之徒挥臂横扫,他却已不在原地,整个人跃上半空,自高处一刀劈落。


    这一刀带着他全部的灵力与怒火。


    幽蓝色的刀芒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弧光,那弧光触碰到火狱之徒的紫焰时,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而是直接将其斩断。


    火焰被切割开来,露出了里面一个黑漆漆的核心,那是火狱之徒的本源。


    刀锋斩在那核心之上。


    一阵刺目的光芒炸开。


    火狱之徒发出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叫,整个身躯轰然炸裂,化作无数细碎的火星四散飞溅。


    那些火星落在松玉身上,竟不觉得痛,反倒被他身上的蓝焰吞噬吸收,化作他自己的养分。


    他落在地上,单膝跪地,胸腔剧烈起伏着,汗水还未滴落便已被体表的高温蒸成了白雾。


    赢了一个。


    可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听到身后传来更多的咆哮声。


    他转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远处,六七个火狱之徒正朝他奔来。它们比方才那个更加高大,身上的火焰也更加狂暴,每一步都踏得大地震颤,所过之处一切都被焚烧殆尽。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团团围住,堵死了每一条退路。


    松玉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逃。体内的奇火像是被这些同类的火焰所刺激,变得愈发亢奋,在他经脉中疯狂奔腾。


    他浑身上下包裹着幽蓝色的火焰,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纹路,那是奇火在体内的痕迹,此刻尽数显现出来。


    他抬起头,迎向那群火狱之徒。


    接下来的战斗,惨烈得令人心悸。


    松玉冲入火焰群中,像是投入熔炉的一块铁,周围尽是能将人烧成灰烬的烈焰。


    他的幽蓝之火在这片暗紫的火海中显得格外渺小,却又格外顽强,像是狂风中的一豆烛焰,任凭风浪再大也不肯熄灭。


    一个火狱之徒挥拳砸来,他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刺入它的胸膛。


    刀尖触碰到核心,猛地一绞,那怪物发出惨叫,炸成一团火星。可另一个火狱之徒的拳头已砸在他背上,将他打得横飞出去,在地面翻滚了数丈才停下。


    他的后背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中隐约可见白骨,可那些伤口在蓝焰的舔舐下迅速止血结痂。


    又一个火狱之徒抬起巨足朝他踩来,他翻滚避过,却被另一只抓住脚踝,猛地抡起,狠狠砸向一面残壁。


    砖石碎裂,他的脊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口中喷出一蓬鲜血。


    可他在落地的瞬间又翻身跃起,一刀削断了抓住他的那只手臂。


    火焰凝成的手臂被斩断后化作漫天火星,他借势跃上那怪物的肩头,双手握刀自上而下刺入它的天灵盖,穿透核心,将它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又一个。


    他还未来得及喘息,身后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他本能地转身格挡,却见一道凝练到可怕的紫色火柱朝他轰来。


    他横刀在前,幽蓝火焰在身前形成一面护盾,可那火柱的力量太过狂暴,护盾支撑了不到三息便出现了裂纹。


    裂纹迅速扩大。


    护盾破碎。


    松玉被火柱击中,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飞出,撞断了两根残柱,重重砸入一堆瓦砾之中。


    那一瞬间他几乎失去了意识。


    视野一片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全身的骨头像是被人一根根拆散了又重新拼凑,每一寸血肉都在发出哀鸣。丹田中的奇火黯淡了许多,像是也要熄灭了。


    他躺在瓦砾堆中,胸膛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的腥甜。


    那些火狱之徒大步走来,将他围在中间。


    他望着那些高高在上的怪物,它们眼中的火焰跳动着残忍与轻蔑,像是在嘲笑一只蝼蚁的挣扎。


    松玉的眼睛缓缓合拢。


    可就在这时,他体内那团快要熄灭的奇火,忽然又跳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奇异的温热感。


    像是一颗被埋在灰烬下的火星,在最绝望的时候重新燃起。那火星虽小,却有着不可思议的坚韧,它一点点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更加有力,每一次跳动都将更多的力量输送到松玉的四肢百骸。


    他不能死在这里。


    即便这只是幻境,他也不能倒下。


    他是松玉,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怯弱卑微的少年了。


    双目猛然睁开。


    那一瞬间,他眼底有幽蓝色的火焰在燃烧。


    体内的奇火轰然爆发,这一次的声势远超以往任何时候。幽蓝色的火焰自他身体每一个毛孔中涌出,冲天而起,在他身后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火焰虚影。


    那虚影看不清楚面目,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盘坐的身影,周身环绕着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活的一般,缓缓流转,散发出一种古老而庄严的气息。


    围住他的那些火狱之徒齐齐后退了一步。


    它们似乎在畏惧。


    松玉从瓦砾中缓缓站起。他的衣袍早已破烂不堪,露出底下布满伤痕的身躯,可那些伤痕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新生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纹路。


    他抬手。背后的虚影也抬手。


    幽蓝色的火焰在他掌中凝聚,不再是刀的形态,而是一团纯粹的火焰。火焰跳动了几下,化作一朵幽蓝色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上都铭刻着金色的符文,美得令人心颤,却又蕴含着令人心悸的毁灭之力。


    他将莲花抛了出去。


    那朵小小的莲花在空中缓缓旋转,看似轻飘飘地落向那群火狱之徒,可它带来的威压却让大地都在颤栗。


    莲花落在第一个火狱之徒身上。


    一朵巨大的幽蓝色花苞绽放,将那怪物整个包裹进去。花瓣合拢,缓缓转动,像是在温柔地拥抱。


    可下一刻,花瓣炸裂开来,化作无数道细密的蓝色光刃,将那火狱之徒绞成了碎片。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连三个火狱之徒被幽蓝火焰吞噬,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青烟消散。


    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那是个比之前所有都更加高大的火狱之徒,浑身燃烧着近乎黑色的深紫火焰,站在那里如同一座火焰山,挥动巨臂朝松玉扑来。


    松玉不闪不避,迎面冲去。


    两道火焰在空中碰撞。


    赤地千里,火焰冲天。


    松玉的幽蓝之火与那深紫火焰缠斗在一起,彼此撕咬吞噬,发出刺耳的滋滋声。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片绚烂的火花,将周围的残垣断壁震得粉碎。


    那怪物的力量远超之前的对手,每一拳都如同山崩地裂。松玉与它缠斗了十几个回合,身上又多了无数伤口,可他丝毫不退。


    他的眼中只有那股不屈的意志,他的身体仿佛已经忘记了疼痛,只知道进攻、进攻、再进攻。


    他将奇火催动到了极致,幽蓝色的火焰在他身上凝聚成一副残破的铠甲,虽然斑驳,却散发着不容亵渎的威势。


    他抓住那怪物一个破绽,一拳轰入它的胸口,五指收拢,抓住了它的核心。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紫色火珠,触手滚烫,蕴含着狂暴的毁灭之力。


    松玉用力一捏。


    火珠碎裂。


    那怪物发出最后一声哀嚎,巨大的身躯开始崩塌,火焰从它身上脱落,化作漫天的流萤缓缓消散。


    松玉站在那片流萤之中,浑身浴血,衣袍破碎,却挺得笔直。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模糊了一下,又强行清明过来。他的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灵力耗尽,丹田中的奇火也只剩下了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可他撑着没有倒下。


    他赢了。


    他竟真的斩杀了所有的火狱之徒。


    然而就在最后一个火狱之徒彻底消散的那一刻,松玉的身体忽然晃了晃,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变形。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一只手撑着焦黑的大地,另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只觉胸腔里的脏腑像是被揉碎了又搅在一处,每呼吸一下都疼得撕心裂肺。


    喉咙一甜,又一股鲜血涌上来,顺着嘴角淌落在地,瞬间被焦土吸干。


    他的视线开始涣散,四周的火焰幻境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般泛起层层涟漪,开始缓缓褪去。


    那幽蓝的火焰虚影最先消散,化作点点光尘飘落,随即是那漫天的火狱之气、龟裂的大地、残破的城池,一层层地剥落、淡化,露出了幻境之下真实的空间。


    可他连抬眼看一看四周的力气都没有了。


    身子微微一倾,便直直地向前倒去。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老实妻子欲和离、 太微令、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大小孩:36次快门、 高门美人、 娇妻攻笔趣阁、 恶毒女配拯救日记[综影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