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沈青羽在迎春的伺候下换上一身干净的月白素衣, 再将自己的四品官服穿在外头,束好腰带。
迎芳端来一杯温水,小心地喂自家少爷喝着。
清润的液体入口,沈青羽毫无血色的唇瓣被染得红了些, 她道:“拿个香囊给我。”
不少文臣士大夫都有戴香戴玉的习惯, 但沈青羽极少佩戴香囊。一月里唯有在来月事时才偶尔带几回, 还是因为怕身上沾染血腥味儿,被人闻出异常。
迎芳取来一只盛着沉香混丁香的锦袋, 沈青羽道:“这个味道太过浓烈,取那只合欢花配白梅的来。”
合欢花配白梅的……那不是您亲自缝制的么……
迎芳欲言又止地看了少爷眼,依言重新换了只。
这只香囊的袋子与别的不同,很好认, 她替沈青羽将香囊系在腰间。
白梅的香气清幽淡雅, 混着合欢花的一丝绵甜, 恰好能掩盖住身上残留的药酒气味, 又不会显得太过浓郁招摇。
起身时不慎牵扯到了伤处,沈青羽的眉头下意识蹙紧,转瞬便又舒展开。她面上已看不出任何异常,依旧是那个一丝不苟的沈少卿。
迎春心疼得不行, 忙上前要搀扶她的胳膊, 却被沈青羽轻轻拂开手。
她说:“不必, 我自己能走。”
她整理好官袍和冠带,目光越过屏风, 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语声平稳:“开门。”
石泓背对着门板守在耳房门口,站得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
隔着屏风和纱帐,他看不见里间的情形, 可他听得见。
听见布巾被咬紧时的齿音,听见药酒揉进皮肉时那一两声闷哼,听见沈大人换衣服时的窸窣……
此刻他垂着头,两只耳朵红得几乎要滴出血,听见这声吩咐,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上前,将门栓拉开,侧身退到一边。
门外的院子中,李嬷嬷正端着茶盏陪郭松说话,得喜则站在旁边伺候着。
见到沈青羽出来,李嬷嬷面上马上堆起笑容,只那眼底仍然藏着抹忧虑,显然她还挂心着自家少爷的伤势。
“劳公公久侯。”沈青羽跨出门槛,她的声音清朗平淡,身姿如松,清隽如竹。
郭松连忙起身,一双精明的眼眸在她身上快速逡巡了圈——气色虽然不比往日,但比方才在正院中瞧着好了不少,不像才受过罚的模样。
他心里暗暗佩服,同时不禁欣慰:沈少卿看着文弱,倒是个能忍的,又很识大体,以这副样子面圣,想来万岁不至于太触怒。
郭松笑道:“沈大人客气,轿子已在侯府外等候您嘞,咱们走吧。”
沈青羽说:“这就走。”
李嬷嬷迎上前,伸手替她理了理官服的领口,布满细纹的手指却在她颈侧停了停,像在确认那高高束起的衣领是否已遮掩得一丝不露。
她低声道:“少爷一路当心,早些回来。”
沈青羽应了声,石泓本能地想要跟随,她头也不回,只淡淡丢下一句:“不必跟。戌时在宫门口等我。”宫门戌时下钥,她无论如何都能出宫。
于是石泓的脚步硬生生顿住。
沈青羽跟着郭松出了济宁侯府的大门,弯身坐进准备好的四人小轿中。
轿子晃晃荡荡地往紫禁城的方向去。
一路上,沈青羽的臀肉被颠得酸痛,她只得微微侧身靠坐,轻阖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出现嘉禾帝的模样,尤其是天子隔着御案看她的眼神——那双眼眸平和恬淡,不怒自威,可每每看她时,有垂怜、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丝她读不懂、避不开的、深邃且深刻的东西。
沈青羽忽然想起,在昨日的大朝会上,当她呈上由刘珂的供词所引申而出的彻查宁波府的奏章后,满殿哗然。
几名御史与内阁首辅董天意接连出列,弹劾她“越职奏事、干预地方”,而她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脊背虽直挺挺地立着,心里其实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
龙椅上的嘉禾帝却只是沉默片刻,继而一句“卿所言关乎浙江海防要务,朕需斟酌再准奏是否详查”,便轻描淡写压下了所有弹劾之言,护她周全。
自两年前被钦点为探花,入大理寺以来,万岁确实……护过她太多次。
沈青羽攥紧腰间的香囊。
轿子稳稳停在宫门口,得喜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沈大人,咱们到了。”
沈青羽睁开眼,眸中思绪尽去,她撑着轿壁起身。
得喜上前掀开轿帘,对着她笑了笑:“沈大人慢些。”
沈青羽微微颔首,算是领了他的好意。
穿过层层宫阙,踏着夕阳的余晖来到养心殿的朱色大门前,一股幽沉的龙涎香弥漫在空气中,这是独属于养心殿的味道。
郭松躬身领着沈青羽步入殿内,殿内烛火煌煌,橘黄色的光焰在鎏金烛台上跳动,映得内里亮如白昼。
皇帝一袭赭黄色龙袍,墨发束以玉冠,端坐在御案后,正执笔批阅奏章。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满殿的烛火,径直落在走进来的年轻臣子身上。
沈青羽撩起衣袍,跪下行礼:“臣沈青羽,叩见万岁。”
膝盖触地的刹那,她后臀上的伤势被牵动,痛感丝丝缕缕传来,她的声调在“叩”字上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但很快又恢复到沉稳淡漠的语调。
嘉禾帝看了她眼,那一眼不长,却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他随手搁下笔,起身绕过宽大御案,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明黄龙袍上的两只金龙,恰好停在沈青羽低垂的视线里。
她头顶旋即落下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还不等她想明白那声叹息的含义,就听嘉禾帝道:“平身吧。”
“谢陛下。”沈青羽撑着地面缓慢站起,动作没有平常敏捷,姿势却依旧端端正正,不曾露半分狼狈。
嘉禾帝低头望着,忽然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这只手骨节分明,力道稳如磐石,稳稳地就托住了她孱弱单薄的身子。
沈青羽的呼吸急促一瞬,她垂着头,不去看皇帝那只温热有力的手掌,她的睫毛轻轻颤着,垂下的脖颈雪白修长,如白鹤引颈。
待她彻底站稳,嘉禾帝便松开力道,那只手被他负于身后,他不紧不慢地问:“挨打了?”
“臣的家事惊扰圣听,让陛下见笑。”沈青羽惭愧地说。
嘉禾帝目光不改,继续追问:“被打了几下,伤得可重?”
沈青羽的语调得体且疏离,如同平常在朝堂上对答公务:“托陛下的福,臣只是小伤,没有大碍。”
一连两个问题,得到的都是不卑不亢的答复,嘉禾帝不免沉默。
他端详着眼前人,见她低垂的那段颈肉白生生的,像上好的羊脂白玉,他的目光在那里停顿片刻,然后缓缓移开。
“不想成亲,为何不来求助朕?”皇帝沉声开口,“朕身为天下之主,自然能护住你,帮你回绝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任何?
沈青羽眸光一闪——其中,可也包括你的要求?
这样万死的话当然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将神色放得更加平静,从容地答:“臣蒙万岁钦点为探花,入仕一来,又得万岁一路庇佑,您于臣已是天恩浩荡。臣怎好再因自己的私事,累万岁操劳。”
“操劳,”嘉禾帝的口吻淡漠了些,唇角那点弧度含了丝若有若无的讽意,“沈卿倒是公私分明得很,时时刻刻都会替朕着想。”
沈青羽当作没有听懂这话里的深意,她垂首,正色回道:“为人臣子,理应视君如父,为君分忧,臣不敢以私废公。”
此话一出,嘉禾帝的眸色愈发幽深:“君父——”
“爱卿言之有理,”皇帝的眸光压在沈青羽身上,幽沉的龙涎香混着他冷冽的语调,瞬间令殿内的气压骤沉。他似乎是笑了下,“朕今年已三十有一,爱卿不过才二十,朕若再长几岁,的确足以做你的父亲。”
听到皇帝以这样的语气说话,殿里伺候的几名小内侍皆垂首不敢抬头,就连站在不远处的郭松也暗自叫苦,焦急万分:这沈少卿怎么回事儿,平常看着是个机灵有眼力见儿的,今儿怎么泛起傻,没看出万岁已然动怒,还不赶紧低个头,偏偏执着什么君父!这不是说万岁年龄大,往万岁心窝子上捅么!
沈青羽面不改色,顶着皇帝深沉的目光,她依旧垂首,一字字恳切开口:“君父如天,威严而慈,予臣庇护,教臣成长。”
“臣唯敬与诚,以表寸心。”话音落定,沈青羽抬首,用清润的眼眸扫过帝王面容,她的目光如水澄澈,轻轻地道。
这话说得巧妙,既未否认“君父”之说,又在不动声色拍皇帝马屁的同时,剖白了自己的心意,却始终恪守着君臣界限,不往暧昧的方向发展,分寸拿捏得可谓恰到好处。
果然,嘉禾帝听罢,原本覆在面上的嘲弄冷意淡去一些,他用清淡的视线描摹着沈青羽的身影,薄唇边似笑非笑的弧度未变:“爱卿真是生了一张巧嘴。”
沈青羽垂眸立着,恭谨不失谦和地答:“陛下谬赞,臣不敢当。”
嘉禾帝发出声低哼,他突地向前迈了半步,绣着金线的靴尖陡然抵住沈青羽四品官服的袍角。
龙涎香的气息毫无预兆地逼近——醇厚、灼热、带股成年男子的侵略性。
沈青羽从容的神色微变,她鼻息稍滞,下意识想后退,皇帝的手却不容分说伸出,强势地扣住她的下巴。
沈青羽整个人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只得仰起小脸。
暖黄的烛光洒在她的面庞上,映得她清隽的眉眼愈发白皙,少了几分平日的庄重清冷,多了几分柔和莹润。
嘉禾帝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沈青羽的下颌线绷出一道倔强的弧线,直直地迎撞上帝王的目光。
两人四目相对,呼吸交错着扑面而来,在咫尺间纠缠。
“寸心,”嘉禾帝想起这个词,他掀起唇角,掌心不紧不慢地向下,探向年轻臣子的衣领,“爱卿的寸心在哪儿,给朕瞧瞧。”
他本是说笑,食指指节不过在圆领官服的第一颗盘扣上停留片刻,尚未碰到她内里的中单,沈青羽却如只受惊的白狐,两手立刻抓紧了皇帝的手。
她的指腹微凉如玉,喉间几不可见地咽了下。
沈青羽从没有这样有失臣礼的时候——皇帝微顿,他感到意外。
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沈青羽葱白纤细、紧紧攥着自己手的手指瞧。
他仔细打量着。
沈青羽的掌心已经浸出薄汗。
皇帝视线落下来的瞬间,她陡然意识到什么,忙不迭将手缩了回去。她那对清冷的眉眼,终于不再是一贯的平静,深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嘉禾帝静静盯了她一会儿,方收回目光。
皇帝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攥出褶皱的龙袍袖口:“朕一句玩笑,卿怎怕成这样。”
沈青羽的声腔微哑,却强行压制着情绪,使语声不起波澜:“臣身份鄙陋,不敢冒犯天颜。”
“不敢,又是不敢,”嘉禾帝此刻无心再想别的,他几乎被这句话给气笑,意味不明道,“朕看你驱虎吞狼时,倒是很敢啊。”
驱虎吞狼?
沈青羽轻轻蹙着眉,她说:“臣不懂万岁的意思。”
“那朕便叫你明白。”嘉禾帝淡淡看着她,眼神变得深沉锐利,话却是对一旁的郭松说,“宣段臣纲觐见。”
郭松垂首道“是”,他躬着身,轻轻退出殿外。
段臣纲?
沈青羽愈发不解,皇帝却已转过身,缓缓地走回御案后坐好。
皇帝这副极富有存在感的男子身躯一离开,沈青羽方才敢擦了擦手心的汗。
她正打算在旁静候,却听皇帝清淡的声音响起:“你来替朕磨墨。”
在一片丰盈的龙涎香中,沈青羽的睫毛轻轻扑扇两下,她没有动作。
嘉禾帝见她站在原地不动,语气微微加重:“沈少卿。”
沈青羽抿了抿唇,她沉默地走到帝王身侧。
见皇帝面色无任何异常,她方在御案旁站定,伸手捡起墨条,轻轻研磨,她的手腕细瘦,左右转动间的动作恭谨而娴熟。
少年身上淡雅清甜的香气从皇帝右侧传来,仿佛还带有清润的水汽,像是雨后青竹,争先恐后地从地里冒出,透着生机勃勃的活力。
嘉禾帝抬眼,眸光轻轻扫过去。
他见到沈青羽低垂着首,一副温驯的样子,满头乌发在烛火下有一种丝绸般的质感,几缕碎发不知何时从乌纱帽的边缘滑落,贴在她长着红痣的耳垂上。
皇帝忽觉手心痒得厉害,指腹不自觉地碾了碾。
为了逃避什么似的,他呼吸不错地执起朱笔,一双手稳重有力,再无多余动作。
不多时,段臣纲应召入殿,一进殿内,便看到了令他心神俱震的画面——少年官员头戴乌纱帽,近身立于天子身侧。从绯红官服里露出来的手脚和脖颈,如玉也似,晃得人眼目微动,心绪难平。
段臣纲的身形微微一怔,喉结快速滚动了下,但审视和探究不过一瞬,他立刻移开视线,神色如常地下跪叩首,以额触地:“臣段臣纲,叩见陛下。”
嘉禾帝未看他一眼,也未叫平身,只淡淡吩咐:“沈爱卿,你在发什么愣?”
猛然听到“沈爱卿”三字,跪伏在地上的段臣纲,腰背瞬间紧绷成一条线。他手臂上的肌肉隔着官服隐约可见隆起,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却不敢抬头望过去。
须臾,他听到一道清淡的嗓音道:“臣乍见万岁的字,心醉不已。”
嘉禾帝当即朗笑起来,片刻后,他收了笑意,含着几分兴味儿道:“朕昔年曾听杨闻知说过,他有一高徒,字迹颇有王羲之遗风。不知朕的字,比那位饱读诗书的状元郎,又当如何?”
段臣纲的眸光深了深,眼底掠过抹暗色。
这刻,他终究无法克制地轻轻仰首,以一个极隐晦的、窥视的角度,望向御案旁。
沈青羽一向冷艳的面容上清冷如故,她似乎没有很大情绪波动,不过手执墨条,淡淡地说:“周师兄的字固然纤细挺拔,优雅秀逸,颇具文人风骨,但万岁的字浑厚苍劲,刚正有力,更有开创盛世的气魄。”
她越是用平静坦然的语气说来,嘉禾帝的嘴角便越是忍不住上扬,他笑得清淡。
“平身。”他终于对久跪着的段臣纲开口。
从帝王的神情与语气来看,他显然对沈青羽的回答满意至极。
段臣纲一刻不敢放松,他的肩背绷得更紧,甚至膝盖从地砖上抬起时,发出一声细微的骨节响动。
“谢万岁。”
嘉禾帝端坐在御座上,不咸不淡地问:“可知朕叫你来的原因?”
段臣纲的嘴唇微微发干,他垂手立道:“臣愚钝,未能领悟圣意,请万岁赐教。”
作者有话说:
修罗场要来咯~
第22章
殿内烛火噼里啪啦地烧着, 橘红色的光晕漫过雕龙殿柱,在金砖地上投射出深浅交错的影子。
窗外暮色沉沉,斜阳最后一抹余晖从雕花窗棂中漏进来,与烛火交融成一片昏黄温暖的光。那光恰好落在沈青羽绯红的官服上, 将她分隔成明暗两半。
远处宫墙下, 定昏鼓的声音隐约传来, 苍凉沉闷,撞得人心头微沉。
段臣纲始终低垂着眼眸, 夕阳的碎光落在他眼睫上,将他黑而长的睫毛映得根根分明。
嘉禾帝负手站在窗前,逆光的身影被拉得冷峻颀长,他开口时并未回头, 语气平淡得像在和老友叙旧:“你从几岁开始跟着朕?”
段臣纲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臣七岁时, 还是储君的您带人剿灭了城北的帮派, 救了臣。臣从那时起就跟在万岁身边, 受您教导长大。”
“七岁,”嘉禾帝笑笑,眉心蹙着的轻褶舒展开,看似是个端和的模样, “转眼也一十四年了。”
段臣纲垂首应“是”。
“十四年, 你从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走到如今的锦衣卫三品同知,”嘉禾帝转过身, 目光落在他身上, 语气淡淡,“这一路,很不容易。”
段臣纲垂首, 他的眸子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他的语气恳切至极:“臣卑贱之身,之所以能有今日,全赖陛下的信赖与栽培。”
旁边的沈青羽安静地立在御案旁,手中还握着那半截没研完的墨条。
她从前只知段臣纲狠戾果决,一直是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刀,却不知道他二人间还有这段隐秘的往事,她眼里有些惊奇,一眨眼就又散开。
“朕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嘉禾帝道,“你衣衫褴褛,瘦得浑身只剩骨头,劲却不小,手里抓着把匕首,怎么也不肯松开。朕问你几岁,你梗着脖子答,大概七岁。”
段臣纲眸光微动,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久远的回忆,他的桃花眼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朕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说你自幼漂泊,没有名字,只知道自己姓‘段’。”
段臣纲带着笑意道:“臣记得臣的名字是陛下所赐。”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感激与怀念。
嘉禾帝看着他,继续说了下去:“朕当时还问你,怕死不怕。你说死有什么好怕,你见过太多死人,怕的是死了也没人知道。”
段臣纲的身子微微一沉,他的头依旧低着,看不清具体神态,只是那拢在袖中的一双手,默不作声缩紧了。
突然,他听到皇帝换了副平淡随意的语气:“去给朕拿盘糕点来。”
段臣纲微微一怔,抬起头,便见御案前的沈青羽倏然动了。她的脚步轻缓,身形一丝不苟,看上去没有一丁点不情愿,全然副谨遵圣令的乖顺模样。
见皇帝旁若无人地差遣沈青羽,好若把她当做近侍般随意传唤,段臣纲的目光陡然变深,像平静的湖面上被人投了颗石子,眼底极快掠过丝暗流。
他的腮帮子微微绷紧,像是在咬牙,又迅速松开。
嘉禾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他转着大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
沈青羽端来的是一盘茯苓糕,白瓷的碟子边缘描着棵青竹,与她的手指相得益彰的青嫩,她将糕点放在了帝王右手边。
皇帝拿起一块尝了口,慢慢咀嚼两下,方才不疾不徐地继续道:“朕当时就觉得,这孩子,要么成大器,要么成大患。”
段臣纲猛地抬头,一丝复杂的情丝从他眼眶中滑过,转瞬又隐秘地藏进他微翘的桃花眼里。
他恭顺地俯首,口吻半分破绽不露:“臣誓死效忠陛下。”
“誓死效忠,”这几个字从嘉禾帝的舌尖上滚过,他沉吟片刻,像是在咀嚼它们的分量,“你要投身锦衣卫时,朕便告诫过你,要做帝王之刃,无非两种结局。”
“一种是像前朝的纪纲,本是永乐帝的心腹,掌权以后,却因野心滋生,表现出过度的狡黠与贪婪,一度挑战帝王的底线,最后落个凌迟处死、身败名裂的下场。”
当帝王提到“贪婪”、“底线”等词时,段臣纲的眼尾出现了抹异常的红,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下。他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中,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痕迹。
就连沈青羽,听到“凌迟”二字也不禁凛然。她若有似无地向段臣纲投去一瞥,微光中,她只见到了他冷硬的下颌线,以及喉结旁轻轻抽动的颈部肌肉。
“万岁,您喝茶。”在这凝滞紧张的气氛中,沈青羽突然开口。她的声线清润平稳,恰到好处地缓和了几分压迫与对峙感。
嘉禾帝看了她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他接过茶盏,啜了口清茶,温热的茶水入喉,他神色稍霁。
嘉禾帝放下茶盏,站起身,墨色靴底踩在厚绒地毡上,发出轻不可闻的声响。他的嗓音听来比方才柔和:“还有一种,是像嘉靖朝的陆炳,既是权臣、又是忠仆,最后被世宗谥为‘武惠’,恩情绵延子孙。”
不知不觉间,嘉禾帝已踱到了段臣纲身边。
单论个头,段臣纲比皇帝略高几寸,但在帝王威严的气势下,他依旧显得俯首帖耳。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猛兽,收敛了全部的獠牙。
嘉禾帝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的臣属,目光锐利,他一字一顿地问:“段同知,你想做哪一种?”
段臣纲没有一刻迟疑,他弯身垂首,将腰弯成一个恭顺的弧度,异常驯顺地答:“臣幼年无知,流落市井,多亏陛下不弃,臣才得以保全性命。臣当年就向万岁说过,臣此生为陛下所用,愿做您手中之刃,为您披荆斩棘。”
“这些年来,陛下的教诲,臣一刻不敢忘,更不敢有半分逾越。”段臣纲的声调不高不低,始终维持着俯首帖耳的姿势。
在北镇抚司里不可一世的同知大人,此刻温驯得像一条伏在主人脚边的猎犬。
嘉禾帝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波澜不惊:“可一把刀,若有天滋生了自己的想法,生出了不该有的欲望,就不再是好用的利刃,反而容易割伤主人的手,酿成大祸。”
沈青羽目光一动,她神思复杂地望向皇帝与段臣纲。
到了这时候,段臣纲怎可能还不明白皇上指的到底是什么?是他派人送去定远侯府的那枚碎玉,犯了帝王的忌讳!
可皇帝的忌讳到底是什么?是气他不该把手伸太长,敢随意警告指摘宗室?还是忌讳他——
段臣纲的目光浮光掠影般扫过御案前那抹清冷的侧影。
年轻的少卿大人正安静地立在原地,手边搁着糕点与茶壶。她白皙的侧脸在烛火下显得冷艳又冷淡,如尊被供奉在神龛中的白瓷观音,脆弱、矜贵、不容亵渎。
似乎只能由一人捧在掌心珍视。
段臣纲像被一根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到了天灵盖,凉意与痛意席卷而来。
皇帝还在等着他的回答。
段臣纲倏地垂下眼帘,双膝跪地,眼底翻涌着的所有情绪,皆被死死地压在深处。
他眼尾的朱砂痣像刀尖一滴未干的血,叩首道:“臣对陛下绝无二心,陛下明鉴,臣万死不敢有犯陛下。”
这话说得极重,沈青羽的眉心微微动了动,她向段臣纲望去,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疑惑。
嘉禾帝的身影立在段臣纲前侧,声音听不出喜怒:“朕无需你以死明志。朕当初给你起名为‘臣纲’,就是愿你一生‘谨守臣徳,忠君奉上,恪守纲常’。”
他抬手,在段臣纲肩上一拍,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安抚,又像是警告,他说:“朕希望你做陆炳,或袁彬那样的忠仆良臣。”
殿内的烛台猛地跳动了下,火苗窜高后又落回原处,将殿中三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扭曲。
段臣纲垂下的眼睑纹丝不动,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情绪。
他像是将什么东西极力压制下去——是委屈、是戾气、是不敢说的占有欲,还是近乎疯狂的执念?
没有人知道。
只见他顺着帝王的力道俯首,用温顺得近乎谦卑的嗓音道:“是,臣谨遵圣谕,必不负万岁所望。”
“起来吧。”嘉禾帝淡淡开口,旋身走回御座。
御座前那道身影还立在那里安静地站着,不知这番对话她听懂了多少。
皇帝的目光从她面庞上一扫而过,他重新坐回龙椅,望向躬身垂首的段臣纲,口吻慢条斯理,像在闲话家常:“你也二十有一,该娶一门妻子,安定下来。”
如果说之前的种种敲打还是暗示,这则是赤裸裸的明示——帝王要斩断他所有不该有的念想,将他困在世俗的枷锁里。
段臣纲想到日前来北镇抚司代为传旨的龙骧卫统领倪丹,其实那一次就代表帝王的警告和态度了,可笑他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事实上,帝王的眼睛无处不在。
段臣纲站起身,当着沈大人的面,他将一双桃花眼眼尾上扬挑起,刻意将情绪放得散漫轻挑:“臣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不过烂命一条,哪有好姑娘愿意把终身托付给臣这样的人?”
嘉禾帝笑了,语声清浅,却不容置喙:“段同知一表人才,怕只有你看不上人家姑娘的份,怎会有女子看不上你。”
段臣纲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克制着自己,不要往侧前方那道熟悉的身影上看,目光死死钉在目前三尺的金砖地上,他盯着地面斑驳的光影,指尖发麻。
坐回龙椅上的嘉禾帝没有再看他,一手随意点了点面前的空茶盏,那是示意沈青羽添茶的意思。
此刻的沈青羽倒是格外乖巧,她手握着紫砂紫壶,倾斜壶身,清澈的茶汤瞬时从壶嘴中流出,发出一片淙淙流水声。
嘉禾帝接过茶杯:“你且退下,定好了人选记得提早告诉朕,朕为你赐婚。”
段臣纲听着那清脆的水声,沉默了片刻。这片刻好像不过是一息之间,又漫长得如同一场煎熬的挣扎。
他看着那道清隽的身影为另一个男人斟茶,看着那只素白的手稳稳地托着茶盏递到天子手里。
他的脊背绷得僵直,声调却依旧沉稳恭敬,听不出任何异常:“是,谢陛下隆恩。”
“臣告退。”段臣纲边说,边躬身倒退,每一步都踩得又有力又稳。
全程,他的目光未有丝毫乱看,没有多注意沈青羽一眼。
殿门半开,微凉的秋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卷起了他飞鱼服的下摆,也卷走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
段臣纲从得喜手中接过自己进殿前卸下的绣春刀。他低垂着头,轻轻摩挲刀柄,将所有不甘、怨怼与狠戾尽数掩在光影的死角里。
“多谢公公。”他淡声道。
得喜说:“同知大人客气,时辰不早,您赶紧回家用膳歇息吧。”
“这就回,”段臣纲边说,边将绣春刀稳稳别在腰间,动作利落,他状似无意地道,“陛下还不用晚膳么?”
得喜道:“用的,奴婢这就要去传膳。”
段臣纲轻一点头:“那我不打扰公公做事,先行告辞。”
他拱手告别,转身离开时,目光在小内侍们捧着的食盒餐盘上快速扫过——两双乌木筷子并排摆放在青花瓷的筷托上,一双在左,一双在右,成双成对似的。不仅如此,菜品旁还额外加了道某人偏爱的桂花糕。
段臣纲没有再停留,他嘴角还维持着对帝王那份恭顺的微笑。可那笑意只浮在面皮上,眼底的寒意,足以令人脊背发凉。
“段同知,请留步。”
将出宫门时,有人叫住了他。那声音温润含笑,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散漫,在夜色沉沉的宫门口显得格外突兀。
段臣纲驻足旋身,便见戴着铁面具的楚王笑意盈盈地站在宫门阴影处,他负着手,语气轻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笑:“段同知脚步匆匆,这是要往哪里去呀?”
段臣纲连表面客套都懒得装,夜色下,月光为他俊美的眉眼投下一层冷霜,他的那双桃花眼中没有半分温度,像两块凉玉。
他随意一点头,礼数敷衍到极点,声线也像结了冰:“下官赶着回家吃饭,公务缠身,不多奉陪殿下。”
说罢,他毫不留情转身离去,只余飞鱼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裴时钰身后的马顺见他这般轻狂,不由气愤道:“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陛下身旁一条走狗,也敢对殿下这样无礼!”
裴时钰倒是不仅不介意,还兴致勃勃地笑了。
他望着段臣纲远去的背影——那背影像一把染血的绣春刀,锋利且孤独。
“什么事情值得段同知这样生气呢?”裴时钰摸着下巴,语气玩味,像是在猜一个有趣的谜题。
须臾,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衣冠,将袖口的褶皱抚平,好整以暇道:“走,咱们暂时不去慈宁宫——先去养心殿向皇兄请个安。”
作者有话说:
这叫做一场刚平,一场又起,嘿嘿嘿昨天应该是在夹子上坠机了很久没见过这么惨的收益,我需要大家告诉我,我写得不差劲
第23章
到了养心殿门口, 裴时钰不出意外地被侯在殿门口的得喜拦下了。
这小公公手拿拂尘,一张圆脸上挂着笑,见谁都是一副慈和模样,说出口的话却如绵里针, 软和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殿下请留步。万岁正在殿内用膳, 特意吩咐过奴婢, 无论谁来,都不许入内打搅。”
裴时钰的笑意不减, 他一张脸被铁面具遮掩大半,唯有那张水红的唇瓣微微弯着,看不出半分被拦驾的不悦。
他甚至极有耐心地听完了得喜的话,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既是皇兄亲口吩咐, 为人臣者理当遵从。只是这都到了酉时三刻, 皇兄才传膳用饭, 想来是近来国事繁忙, 连饭食都耽搁了吧。”他的语气真切,像个再正常不过的担忧兄长的弟弟。
得喜见他这番关怀说得情真意切,没有执意要闯入的意思,紧绷的神色松缓下来, 他躬身回说:“殿下说得是, 万岁方才处理完朝政要事, 这才耽搁了用膳的时辰。”
“皇兄贵为一国之君,日理万机, 事事操劳, 你们这些在御前伺候的,要时常注意主子的龙体。”虽然身为亲王,可裴时钰的神色不仅不趾高气昂, 反而还平和又温柔。
得喜连连称“是”。
裴时钰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得喜,他以种关心的口吻,笑眯眯地开口:“本王记得你是皇兄跟前得力的人,怎会独自守在殿外,可是犯错挨罚了?本王在皇兄面前尚有几分薄面,或许能替你说几句好话。”
得喜忙一边躬身道谢,一边否认:“殿下如此体恤奴婢,奴婢叩谢天恩。是万岁用膳时,不喜身边人多嘈杂,所以只留了干爹在殿内伺候。”
“哦,原是这样,”裴时钰以恍然大悟的神情慢慢点头,神情自然极了,仿佛方才那个旁敲侧击的问题只是随口一问。他将双手拢进袖中,口吻轻快地说,“既如此,那我就在此等候传唤吧。”
得喜面上闪过一丝为难,忙劝道:“王爷恕罪。万岁不知何时才用完膳,殿下金尊玉贵,怎能让您空等。依奴婢之见,殿下不如先移步去慈宁宫,向太后娘娘问安。只要万岁这边一忙完,奴婢马上派人去慈宁宫请您,您看可好?”
得喜自认这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可裴时钰却笑着摇了摇头,脸上是单纯无害的温软神情,他慢悠悠地道:“不打紧。反正本王是个富贵闲人,最不缺的便是时间。我就在此等,也免得公公来回奔波,多费腿脚。”
话音落,他自个找了廊下一个通风的好位置,愉悦且乖顺地垂手站定,丝毫没有要离开之意。
得喜见劝不过,只好亲自去搬了张檀木圆椅,请楚王殿下落座。裴时钰假意推辞了几番,见这小太监的态度恳切,他方才坐好。
他的嘴角始终挂着温顺的笑意,是副贴心的好脾气模样。唯独一双眼眸沉静如水,在夜色和铁面具的遮掩下,隐隐泛起一层兴奋而诡异的微光-
养心殿内。
沈青羽和皇帝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案,上头整齐摆放着九道菜品。
郭松远远地站在廊下,躬身垂首,一副不敢轻易靠近的样子。
殿内伺候的内侍早已被屏退殆尽,连添茶递水的活计都由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亲自经手,只为将这一方天地留给桌案旁的两个人。
沈青羽的座位下另垫了层厚厚的蒲团,比寻常的垫子厚了一倍不止——这是郭松才加上的。
源于她刚刚坐下时一时大意,竟忘了自己才挨过板子,没忍住呼了声痛。
嘉禾帝的视线当即就投了过来,他浓眉微拧,语气沉了几分:“济宁侯到底打了你几下?还是郭松去迟了,很痛么?”
对上皇帝冷冽却关切的视线,沈青羽镇定地答:“回陛下,不疼。郭公公来得很及时,臣的父亲也没真下狠手,是臣自己太娇弱,不怪别人。”
见她将所有的委屈都推到自己头上担着,皇帝真是又无奈又有些心疼。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敛色说:“知道自己娇弱,待会儿就多用些。每次朕留你用膳,你那食量就跟小猫一样,怎养得好身子?”
被皇帝当面比作“小猫”的沈大人,眼睫轻轻扇了一下,如蝴蝶振动翅膀。烛火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光点,她眉目间像凝着层月光,既不羞恼,也不惶恐,只用淡淡的嗓音道:“是,臣会奉旨增肥的。”
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皇帝,嘉禾帝冷峻的眉眼舒展开,忍不住唇角微扬道:“爱卿这样说,朕可要拭目以待了。”
有这句话做打底,沈青羽今日果然没有再客气,当真敞开肚子用了不少——尤其是那道蟹粉烩萝卜,乃是秋日里的一道时令菜,色香味俱全。
入口时鲜而不腻,既吸足了蟹肉的鲜香,又不失本味的清甘,正合沈青羽的口味。
她一筷接一筷子,不知不觉竟用了整整两大碗米饭,嘉禾帝看在眼里,淡淡开口:“这道菜若是合你胃口,往后让御膳房常备着。”
沈青羽抱着碗,正襟危坐。她清瘦的身形下,腰背是薄薄的一片,偏偏整个人立得端端正正,不肯失片刻臣礼。
她垂眸说:“臣谢陛下体恤厚爱。只是这道菜乃是秋日的时令鲜品,若日日品尝,反倒失了此菜的鲜味。万岁的心意,臣心领了。”她抬起脸,微微笑了笑。
若是沈青羽以其他理由推辞,皇帝八成不会允准,没准还要心生不悦,但她只论菜品,嘉禾帝倒是觉得有些道理——这世间佳肴,贵在新鲜时令,若是不合时宜,再好也是辜负。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用过膳后,那唇色变得嫣红水润不少,总算有了几分血色。
他随手端起茶盏,清啜一口,不急不缓地道:“爱卿言之有理,万物皆循时节,强求反而无趣。”
他说的是菜,可眼底深意,却又似乎藏着弦外之音。
沈青羽的神色淡然从容,睫毛纹丝未动,只轻颔首道:“万岁说得是。”
膳后,宫人轻手轻脚地上前,将残席撤下,奉上两盏清茶。
沈青羽伸手端起茶盏,里头茶汤的火候恰到好处,尚在温热中。她并没有急着饮用,而是先揭起茶盖,徐徐吹了口热气。
嘉禾帝靠在椅背上,一手把玩着茶盏,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对面臣子——她的腰背始终挺得笔直,仿佛那几杖刑伤,真如她所说,早就不疼了。
可从方才用膳时到现在,他分明看到她的每个动作都比平常轻缓许多,且时不时地眉头微蹙,虽很快就舒展开。那点儿痛意被她藏得妥善,但又不够完全。
就像她这个人,永远不肯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郭松。”嘉禾帝忽然开口。
廊下的郭松立刻趋步上前,躬身待命。
“你去太医院传许少安来。”天子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
郭松心领神会地看了沈青羽眼,应声准备退下。
沈青羽突地道:“郭公公且慢。”
她抬起眼,眸光清凌凌地看向皇帝,眼底真切地显出几丝关切——那关切究竟是真心还是借口,连她自己也分不太清。
“万岁是哪里不舒服么?您的龙体关乎社稷,若是欠安,臣不便再继续叨扰,恳请陛下允准臣先行告退,也好让许大人安心为您诊治。”
“你走什么,”嘉禾帝端起茶盏,用茶盖轻推浮叶,他的动作悠闲,语气却斩钉截铁,“许少安来了,也叫他瞧瞧你的伤,你才说自己娇弱,不叫太医看看,朕不放心。”
沈青羽脑子里的一根弦迅速绷紧了。
许少安——当朝太医院院使,行医数载,医术独步天下。
别说区区杖伤,便是隔着衣料搭一搭脉,她这女子身份只怕也要当场露馅。若真让他来给自己看诊,她不就是砧板上的鱼,连扑腾的余地都没有?
沈青羽压下心底的紧张,面色不改,语调平稳地开口:“陛下体谅臣,臣感激涕零。但臣的伤已上过药,并无大碍。许院使一来,若消息外传出去,臣不怕被人非议臣体弱多病,只怕百官以为是圣体有恙,会引得朝堂上下人心惶惶,徒生流言是非。”
她这番话可谓有理有据,但皇帝并未被打动,不过清淡地看了她眼。
“而且——”沈青羽顿了顿,这一顿极为微妙,只见她面上随即染过抹云霞,像春日枝头上早发的那束桃花。
她以种赧然又难以启齿的口吻说:“而且……臣的伤,毕竟在不可为外人看的地方,不便脱衣给许院使面诊。臣也要面子,臣会听话,好好养伤,万岁就别叫许院使来了,好不好?”
沈青羽很少用这种软糯又含一丝乞求的语气说话,这和她上回在御书房请求当正使时又不一样——彼时是为国事,她字字铿锵,几乎寸步不让。
此番是为了她的私事,所以她的神色中,恰到好处地出现抹羞怯。
在嘉禾帝的目光望过来时,她还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别过脸,眼神微微闪躲着,只露出小巧的耳垂与修长的脖颈。
那截颈肉白生生的,仿佛一截刚剥出来的嫩藕。
嘉禾帝慢而深地呼吸了一下。
郭松垂首站在殿内,不敢擅动。
少顷,只听到嘉禾帝清正平和的嗓音响起,像一块石头终于落地:“罢了,就依你。不要太医看,总得擦药,爱卿不会连朕赐的药都要推辞吧?”
“臣不敢,”沈青羽说,“臣谢万岁。”
“朕另外给你七天病假,”嘉禾帝补充说:“这几日好好休养,养好伤再去大理寺。”
沈青羽在心中悄悄地舒口长气——又过一关。
她面上只敛眸应道:“是,臣遵旨。”
天色渐渐黑透,宫漏滴答,时间一刻刻地流逝,眼看宫门即将下钥,沈青羽不能再在禁宫内多待了。
正式告退前,她望向皇帝眼,清澈的瞳底闪烁着细碎而真诚的微光。这是今夜她露出的第一个不加修饰的表情。
她主动卸下了腰间悬挂的素色香囊,双手捧着,虔诚地奉至帝王面前,那只香囊躺在她素白的掌心里,囊袋上的梅兰纹样在烛火下隐隐流转。
她放轻声音道:“臣曾听御前的公公提及,万岁夜里有时难以安寝。这香囊内的香料是臣亲手调配。除了静心安眠的作用外,再无其余功效,就算臣的一点儿微薄心意。”
“香囊,”嘉禾帝伸手接过,他的手指在她掌心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稳稳地取走了那只香囊。
他目光温和地从沈青羽的面庞上一扫而过,随即低头瞥了眼手中锦袋的绣花,淡淡笑说,“好细致的针脚,是你院子里哪个手巧的可心丫头做的?”
沈青羽眼眸无一丝波动,她从容地答:“万岁说笑,这是臣的奶嬷嬷亲手缝制。”
“既是爱卿的一片真心,朕收下了。”嘉禾帝将香囊拢入掌心。
一旁的郭松察言观色,忽然笑着开口:“沈少卿既要献香囊,何不送佛送到西?亲手帮万岁系在腰间——如此,才算是真正成全了沈大人一片心意啊。”
沈青羽倏地抬眸,目光与郭松那双精明含笑的眼睛撞了个正着。
嘉禾帝的脸色恬淡,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顺着郭松的话道:“也好。”
说罢,他从桌案后走出来,在沈青羽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平展双臂,耐心地看向她。
皇帝的身量约八尺高,站近了之后,那身天子的凌冽气势愈发具有压迫感。
沈青羽此刻真正骑虎难下——若一再推辞,只怕会惹怒天子;若上前系了,这距离又实在太过亲密。
犹豫片刻,她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
她与皇帝面对着面,她微微弯身,垂下眼,手指紧紧地捏住香囊的丝绦,试图绕过帝王腰间的玉带。
嘉禾帝今日系的是一条玄色玉带,他不爱将衣裳穿得过于宽敞,因此腰带系得很紧,几乎没有缝隙可循。
沈青羽的指尖绷着,哪怕隔着龙袍,她都能清晰感受到帝王的腰腹线紧实利落,拥有成年男子饱满而充满力量的肌理。
头顶龙涎香的气味几乎完全将她笼罩,臀部的钝痛感时不时一抽一抽地传来,令她无法专心致志。
她屏住呼吸,将丝绦努力穿了两下,却都没从玉带中穿过去,第三次时,她终于有些恼了,手上的动作开始没有章法。
嘉禾帝见两根素白的指尖在自己腰间笨拙地打着转,来来回回。他笑起来,笑声很低,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料传出,于是沈大人的第三次尝试也失败了。
她忍不住抬眸,似怒非嗔地瞪了皇帝一眼。
下一刻,嘉禾帝却忽然伸手,稳稳地覆住了她的手背。
沈青羽整个人刹那绷紧。
她的手被皇帝的掌心完全包裹住——那只手握御笔,握宝弓,握着天下权柄。此刻正以一种不疾不徐的力道,带着她的手指缓缓将绦带穿过腰带的缝隙,再轻轻一拉,有条不紊地打了个端正的结。
殿内烛火轻轻跳动了下,光影在两人间流转,有那么一瞬间,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交叠到一起。
嘉禾帝略带调侃的声音自头顶落下:“爱卿这是怎么了,连个香囊都不会系?”
他说话时,带有薄茧的指节从她指腹上擦过,像是在表达某种隐秘的亲昵。
沈青羽轻轻抽回手,后退一步,她的声音比平常听起来含糊:“臣愚钝。”
嘉禾帝笑笑,并未点破她的紧张,只是低头看着腰间香囊,说:“系上便好,爱卿的心意,朕很喜欢。”
沈青羽躬身,行了深深一礼,她语声带着恳切:“漫漫长夜,愿此物能伴万岁安枕入眠。”
她的影子落在金砖地面上,单薄纤细,却又挺拔,像冬日的一剪寒梅。
嘉禾帝快步走过去,一手扶起心爱的臣子:“知道自己身上带伤,莫行这些虚礼了。”
沈青羽道:“那……臣告退。”
嘉禾帝缓缓松开手。
“去罢,”他的目光落在她冷白的侧脸,像是还想说什么,末了只低声道,“夜里风凉,出宫时慢行些,仔细保重身子。”
帝王的语声太温柔,与朝堂上那个威仪赫赫的天子判若两人。沈青羽这瞬几乎不敢抬首看他的眼睛,只应了声“是”,便步履仓促地退出殿外。
她走以后,嘉禾帝从腰间解下香囊,将它靠近鼻尖,轻嗅了下。
香囊里一缕极淡的冷香,如初雪般干净,如山泉般清冽,不甜不腻,不谄媚不讨好,就是一股清清凉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气息。
嘉禾帝将香囊攥紧在掌心中,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养心殿门口,沈青羽碰到了一位身穿绛紫色亲王服的人。
此人身量高挑,看上去与皇帝的个头差不太多,身上一袭亲王服裁剪得极为合身,显出宽肩窄腰的优越身段。
他脸上覆着半张铁面具,将眉眼遮住了大半,只能依稀分辨出唇角噙着抹浅淡的弧度。
头顶一盏琉璃宫灯悬于檐廊,暖黄色的光从灯罩中倾泻下来,正落在他的肩头。
而他端端正正地站于廊下,双手拢在袖中,姿态闲适又耐心,像是在此等候了许久。
迟疑不过片刻,沈青羽步伐沉稳地走过去,恭敬地向对方行礼:“下官见过楚王殿下。”
裴时钰闻身侧过头,他定睛看了她几秒,仿佛在辨认她是谁,然后他才客客气气地开口:“沈少卿好。”
作者有话说:
dbq今天是两人独角戏,明天再继续修罗场……以及看到了昨天大家给的鼓励,心里暖暖的放心,不管怎样,这本我肯定会写完的,给昨天留言的宝子都发了红包,感谢陪伴呀
第24章
沈青羽与裴时钰面对面站在廊下, 她始终保持着下臣的礼节。
她躬身道:“下官一直想向王爷致谢,奈何总没在京中与殿下碰上,转眼竟耽搁至今。”
“致谢?”裴时钰眉梢微挑,十分疑惑地注视她, 他仿佛真的在记忆中仔细搜寻了一番, 旋即礼貌相询, “沈少卿这话从何说起?”
沈青羽心平气和地道:“去年三月,下官和周洗马在京郊遇袭, 正碰上您从河北返京,您见我二人受伤,便将自己的车马借给了我们。”
她与面具下那双露出来的眼眸对视着,声调轻柔而不失镇定, “殿下忘了吗?”
裴时钰侧脸, 面具边缘映着柔和的宫灯, 他露出个恍然的笑意:“原是这事儿。”
他伸展长臂, 双手抓住沈青羽的胳膊,将她从躬身的姿势中稳稳地扶了起来,他的动作称得上温柔:“不过是举手之劳,怎值得沈少卿记挂这么久。”
楚王俯身凑近时, 温热的气息轻轻喷在了沈青羽的头顶上, 她眉心微蹙, 身子绷紧了瞬,想要抽回胳膊。
可楚王那双手竟纹丝不动, 扣得牢牢地, 没有半点要放开的意思。
“本王一直觉得自己回京的时机不好,去得太迟,没能帮上你二人。”裴时钰离沈青羽离得很近, 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淡香——不是脂粉气,而是一缕如梅花般的气息。
清冽却扑鼻。
裴时钰轻弯了下唇,他嗓音低柔,似含着真切的懊悔,又透着替沈青羽难过的意味:“我若早点赶回来,定能助你们一臂之力,也就断不会出现——”
他顿了下,那停顿极短,短得像是在斟酌措辞,可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沈青羽的脸上:“周洗马死在沈大人怀里的惨事了。”
他声调平稳,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细小的针,精准地扎向同一个位置。
隔着衣料,裴时钰清晰地感受到这位少卿大人似乎极轻、极轻地颤抖了下。
他于是终于松开手,捂住脸,叹了口长气,仿佛很能感同身受。
可某个角度,裴时钰的眼角余光,正一瞬不瞬,打量着沈大人面上每一丝细微的神情。
沈青羽的眼睫毛颤了颤,像蝴蝶被风雨折断翅膀,她微一抿唇,唇色在这瞬似乎也黯淡几分。
须臾,她垂眸,镇定地翻折着官袍的袖口,哑声道:“殿下别这样说,您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下官代周师兄,谢过殿下。”
“都是过去的事儿,何必再谢来谢去。”裴时钰放下捂脸的手,重新露出面具下那张温润含笑的脸,他的口吻真诚至极,“听说沈少卿后来还因此事被群臣攻击,有人甚至以为是你害死周洗马。就连皇兄都听信谗言,把你关进了诏狱。本王知道后,真是十分痛心,可恨我那会儿已经离京,没能为沈大人作证。”
沈青羽的眉眼淡淡,哪怕听人当面说出自己这段狼狈不堪的往事,她清澈的瞳仁里也没掀起任何波澜——没有怨恨,更没有委屈。
裴时钰感到些微失望。
沈青羽淡声道:“就像殿下说的,已经都过去了。”
“过去了就好。”裴时钰深深望着她,轻轻地道。
沈青羽点头,她说:“时候不早,下官先行告退。”
“沈大人慢走——”裴时钰说着,忽然“咦”了声,他抬手,用拇指和食指轻捻了下沈青羽白皙的耳垂。
这触碰来得太突然,又无比自然。
沈青羽陡然后退一步,她倏地仰首,清凉的目光从楚王面上扫过,那双眼眸里没有惊慌失措,只有层迅速凝结起的冷意。
裴时钰立刻举起双手,看起来非常懊恼的样子。
他眉头拧着,语气是十二分的真诚:“实在抱歉,本王看错了,我正奇怪,沈少卿怎还学女子那般打耳洞。”
“原来不是耳洞,”月色洒落廊间,裴时钰的面上一派正色,他说,“竟是颗红痣。”
裴时钰微微躬身行礼,全无半点亲王倨傲的架子:“无意冒犯了沈大人,我给沈大人赔罪。”
他口吻彬彬有礼,态度谦和,似乎真是无心之失。
沈青羽心中却莫名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就像那日离开云客楼时一样,仿佛正在被一条冰冷的蛇无声无息地顺着脊背往上爬。
她总觉得这人字字句句都是话里有话,字字句句都在越过某条不该越过的线。可他的态度太坦荡了,坦荡得让她怀疑自己所有的警惕其实不过是多疑。
而且堂堂亲王已经为此事赔礼道歉。她既不是女子身份,又未曾真的受了侵犯,若再纠缠,反倒会让人以为她小题大做,斤斤计较。
沈青羽刻意错开楚王的目光,面上挂起公事公办的神色,再开口时,她的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冷几分:“既然是一场误会,殿下不必多礼。不过下官也得和殿下说清楚——下官一向不喜欢被人碰,希望往后碰到殿下时,殿下能恪守礼节。”她不卑不亢,字正腔圆,尤其将“恪守礼节”四个字咬得重了些。
裴时钰亲王之尊,还是头回碰到有人这样跟自己说话。
他微微眯眼,极快地扫视了沈青羽眼,旋即又马上恢复礼貌,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受教的诚恳:“沈大人的意思,本王明白。沈大人放心,你这番话,本王记住了。”
沈青羽微一颔首,她拱手道:“夜深露重,下官告辞。”
她随即提步离去,清瘦纤长的影子渐渐消融在溶溶月色与森森树影间。
裴时钰立在原地不动,檐下宫灯将他的脸映得明暗交错,他眼底那抹故作端方的笑容,此刻敛得一干二净
“有意思。”他若有所思地说了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殿下,”得喜轻步上前,低声道,“万岁传召您进殿。”
裴时钰的嘴角重又挂起温润乖巧的笑意。
他垂下眼,轻轻碾了碾指尖——方才那抹从沈大人耳垂一触而过的余温,似乎还停留在他的指腹上。
他笑着说:“这就拜见皇兄去。”
养心殿内烛火幽明,嘉禾帝沉稳地坐在龙椅上,凝神批阅奏折。
裴时钰步入殿内时,皇帝正轻轻吹拂着茶盏里碧螺春的碎叶子,眉眼未抬分毫,一副水波不惊的神情。
可裴时钰是何等剔透的人,尤其二人还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弟,纵使不曾相伴长大,但在娘胎里,他们就有了血脉相连的羁绊。
他一下看出皇帝此刻其实在按捺着某种翻涌的情绪——也许是愤怒,也许是无处安放的烦躁。
不管是什么,裴时钰都因皇兄这片刻的破防,心生出种由内而外的愉悦。他步态雍容,躬身行礼:“臣弟给皇兄请安。”
嘉禾帝放下茶盏,清脆的“咚”一声,在空旷的殿内格外分明,他道:“平身。”
裴时钰依言直起身子。
嘉禾帝的手指在茶杯盖上轻轻摩挲了下,他一手执笔,语声淡薄:“朕早有旨意传你进殿,为何耽搁了这么久?”
“皇兄说这个啊,”裴时钰不疾不徐地整着衣冠,坦然自若地回答,“方才在殿外,正好碰见了出殿的沈少卿,他提及旧事,与臣弟闲话了几句,故而耽误了时辰。”
嘉禾帝执笔的动作不停,御笔在奏折上有条不紊地落下朱批,语气漫不经心地:“只是闲话?”
裴时钰唇角勾着笑,他应声说:“是。”
“哦——”他望着皇帝依旧淡漠的侧脸,话锋陡然一转,慢悠悠补充了句,“也怪沈大人长得实在清俊,方才夜色朦胧,臣弟差点看错,还以为沈大人打了耳洞,凑近一摸才发现,原来只是颗小巧的红痣。”
说着,裴时钰抬手,不轻不重地打了自己右手手背一下,可他的笑容里毫无悔意:“我这手也真是,太过唐突了。幸而沈大人气度宽宏,没与臣弟计较。”
他把适才在殿外发生的事情就这样字句清晰地陈述下来,全无亏心之意。
可偏又说的那般详细,什么“凑近一摸”,什么“小巧红痣”,仿佛唯恐旁人不知,他刚刚才和沈青羽有过近身的肌肤之亲。
嘉禾帝手中的御笔停了一瞬,只一瞬。
御笔的笔尖悬在奏折上方不足半寸的位置,一滴朱墨从笔锋上坠下,落在纸面上,洇出一小片不该出现的红。
那抹红色十分刺眼,嘉禾帝随即搁下笔,一双总是沉静如渊的丹凤眸此刻沉沉地压在裴时钰身上。
裴时钰好像毫无所觉,乖顺地垂手站立,没人知道铁面具覆盖下的一张脸究竟是何表情。
“朕上次就告诫过你,”嘉禾帝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日后在宫中,要谨守分寸,莫要再说荒唐之言,行逾矩之举。”
“你把朕的话当作耳旁风吗?”皇帝沉声道。
“皇兄教训得是,”裴时钰的认错态度堪称良好,应声道,“臣弟自知失礼,已跟沈大人赔过罪。”
他微一歪头,满面天真地追问:“皇兄还要再为了此事处罚弟弟么?”
嘉禾帝静静地端详了胞弟片刻,像是将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闭了闭眼,淡淡地说:“下不为例。”
顿一顿,他又下了个警告,语气比方才更重三分:“沈云停是朕栽培属意的朝廷重臣,你日后离他远些。”
裴时钰在心中轻嗤一声“道貌岸然的老东西”,面上却应声道:“是。”
说罢,他又有些委屈地补充道:“今日也不是臣弟主动跟他说话,是他主动来攀谈,那个红痣更是误会一场。”
他铁面具下的那双眼睛轻眨了眨,幽暗烛光从瞳仁里晃过,饶有兴致地道:“谁叫这位沈大人委实太漂亮,就像女人似的。臣弟听说京里早有传闻——若沈大人是女子,就该是京城第一美人。不知皇兄觉得可对?”
闻言,嘉禾帝眼皮不抬,他头戴金翼善冠,面色八风不动,只是冷淡地睨着裴时钰问:“你夤夜前来,就是为了和朕说这些无关紧要的风月之事?”
裴时钰笑了:“自然不是。”
“明日就是中秋佳节,这盒月饼是臣弟途经岭南时,亲自排队购置的广式风味。”他从身后侍从手中取过雕花繁巧的月饼礼盒,略微躬身,恭顺地道,“臣弟特带来,献给皇兄品尝。”
许是那句“亲自排队”触动了嘉禾帝,他“唔”一声:“拿来给朕瞧瞧。”
裴时钰于是抱着礼盒上前。
这时候,月饼主要分为三大流派,京式、苏氏与广式各有千秋。
苏氏月饼外层是酥皮,吃来酥松咸香;京式月饼面皮紧实,质地干爽扎实;而广式月饼又是截然不同的风味——皮薄油润,内里馅料饱满,入口更加软糯绵密,香甜醇厚。
贵为九五之尊,嘉禾帝当然见过各种各样的美食珍馐,但这到底是至亲胞弟亲手带回,这份心意就要不同一些。
他的目光从圆润规整的琥珀色饼皮上掠过,颔首道:“你有心了。”
裴时钰的口吻是挑不出毛病的谦和:“皇兄喜欢就好。”
“这几日得空,记得去慈宁宫看看母后,”嘉禾帝道,“过完中秋节,你又要离京,趁这段日子还在京中,多陪陪她,尽为人子之责。”
“离京”两字入耳的刹那,裴时钰向来温和的眸光骤然一凝,眉宇染上冷锐沉郁之色。片刻后,他掩去眼底情绪,俯首微笑道:“是。”
“咦,这是什么?”裴时钰目光一转,忽然发现御案上有一个精致的香包,和一堆冗杂的奏章摆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他好奇地拿起,放在自己鼻尖下:“香味倒是好闻……”
不仅好闻,还很熟悉——一阵清冽的梅香入鼻后,裴时钰的嘴角不动声色地牵起弧度。
“放下。”嘉禾帝的声线峻刻,冷不丁响起。
裴时钰一愣,手却没松开,反而将香囊攥得更紧,他笑嘻嘻地道:“如此精致的针脚,这可不像出自皇兄的后妃之手啊,是谁送给皇兄的?”
嘉禾帝:“朕叫你放下。”
裴时钰侧首,看向皇帝的瞳孔——皇帝的眸光冷冽从容,不含一丝怒气,可那久居人上的身份,令他的双眸中充满说一不二的压迫感。
裴时钰与他对视片刻,终是将那香囊放回原处,嘴里真真假假地抱怨道:“放下啦。不过区区一个香囊,皇兄也忒小气了吧。”
嘉禾帝的视线在那只被搁回御案的香囊上停了片刻,随后移开。
他的声音平静如初,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漠然:“不管是什么东西——朕给,你拿着。朕没给,你莫伸手。”
裴时钰抬眸,他和皇帝四目相对,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丹凤眼隔着烛光对视。
一双沉静如渊,一双含笑似诡。
望着那双和自己像到极致的眼睛,裴时钰心底忽然涌起一阵厌恶——像被迫照了一面不愿照的镜子,镜中人还端着一副居高临下,假仁假义的姿态。
他站在皇帝下首,身姿稳如磐石,那双常常带笑的眼睛里却一丝笑意也无,恭敬道:“谢皇兄教诲。”
“夜深了,不打扰皇兄休息,臣弟告退。”
语罢,半个字没再多说,也不等皇帝首肯,他旋身便踏出了养心殿。绛紫色的亲王服被夜风掀起一角,转瞬便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嘉禾帝望着那道和自己身形极像的背影,久久一句话未说。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以后别乱碰我皇帝:离朕的臣子远一点儿裴时钰:好的没问题(你们猜我会不会听话大家每天灌溉的营养液和投雷都有收到,爱你萌!
第25章
沈青羽几乎是卡着宫门下钥的点出的宫。
东华门的门口, 石泓早就在焦灼地等候了,见到自家大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月色下,他几步冲上前,顾不得虚礼, 隔着官服, 直接一手稳稳搀住沈大人纤细的右臂。
他的动作十分轻柔, 慢吞吞扶着她往马车的方向走,另一手同时快速地比着手势问:大人怎去了这么长时间?伤势还好吗?疼不疼?
接二连三的疑问扑面砸下, 沈青羽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你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让我如何答起。”
听了沈大人的打趣,石泓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他局促地垂着脑袋, 搀着她的手也愈发小心。
沈青羽说:“不必担心我的伤势。万岁赐了伤药给我, 还额外为我批了假, 接下来的日子,大人我可以好好在家养伤。”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瓷药瓶,托在掌心里给石泓看。
她的这个动作以及她说这话的意思,本是为了安抚石泓。
可石泓看清瓶身那打着内务府的样式, 听闻帝王特意给他家大人赐药批假, 脸上的焦灼非但没有散去, 反倒比方才更沉闷了。
一直将沈青羽稳稳送上马车,他方一字一顿地比划道:皇帝……似乎对大人, 太过好了。大人今日在府上被侯爷教训的事情, 我和李嬷嬷这些在府里的人都没听到风声,皇帝竟然能及时派太监来救大人。大人有没有想过,那么公怎么能来得那么迅速?
石泓抬眼望向沈青羽, 目光交织着担忧、探究,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警惕。
沈青羽沉默地看向手上的药膏——装药膏用的是上好的白瓷瓶,手感摸来温良,瓶底刻着内宫专属印记,处处彰显帝王对她的恩赏。
片刻后,她握着瓷瓶,淡淡应声:“万岁的确待我不同寻常。”
见沈大人直接承认了自己深受皇帝厚爱,石泓的脸色更加凝重,像是遇到莫大危机一般。
他的手举起几次,又不甘放下,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青羽并未在意他的异样,她闭目往车厢上靠了靠,轻声说:“君恩难测。他越是待我如此,我越该谨慎。”
是!
石泓猛猛点头,他连连比划着道:小的记得公子从前也说过——天家的温情最是虚妄,皇室之中,连父子兄弟都能反目成仇,更何况本就是殊途的君臣!
小的觉得皇帝这般垂青大人,于您而言,并非全然好事!石泓手上不停。
听他提到“公子”,沈青羽的神情忽然变了。
她的眸光如同结了冰的春水,残余的那点儿疲惫与还在眷恋的温情倏地被冻住。
她紧捏着瓷瓶的手收了些力道,像是忽然想起背后那片朱墙高耸,巍峨连绵的宫殿,从来都不是什么理想的栖息之地,而是一头可吞人的庞然巨兽。
住在里面的人手握天下,掌着操控众生的权柄。
而她,不过是这座巨兽掌心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蝼蚁。
沈青羽敛去眼底那些晦涩的情绪,她眸光淡淡:“走吧,时候不早了,先回府。”
从沈大人的语气中听出了故作冷硬之意,石泓立即敛了神色,不敢再多言。
他利落地跳上车辕,回身嘱咐道:大人坐稳些。小的在马车里垫了软垫,驾车时也会多加小心,尽量让您少受颠簸,您千万忍忍。
沈青羽端坐在车厢中,闻言淡淡失笑:“我哪就有那么娇气。你只管安心驾好你的车,不必过多担心我。”
石泓抿抿唇,没再比划,只是持着缰绳和马鞭的手放得更稳了。
马车行了一段,沈青羽忽然想起什么,挑起车帘。初秋的风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她与石泓道:“这几日闲暇在家,你趁机帮我查件事。”
石泓忙正襟危坐,示意自己在听,大人只管说。
“去探一探,这几日北镇抚司与福昌长公主府之间,有没有什么往来。”沈青羽顿了顿,“若有,务必打听清楚具体内容。”
北镇抚司四字一入耳,石泓就本能地皱起眉,心中生出股抵触——他是真的一点儿不想和那些穷凶极恶的锦衣卫扯上边,更不愿沈大人沾上他们分毫。
沈青羽见他没反应,知道他心里在犯嘀咕,于是放缓了语气,认真地说:“石泓,这件事很重要,我正是看中你行事缜密,所以才特意交给你办。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她用清澈的目光望着他道。
石泓坐在车前,只觉得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脊背上,烫得他无处可躲。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底对锦衣卫的抵触狠狠压下去,用力拍了拍胸脯,坚定地应承下来。
车帘重又落下,沈青羽靠着车壁,身前抱了个用来减震的蒲团,思绪飞回到刚才的养心殿里。
从她见到段臣纲被召入殿的那一刻,她便差不多厘清了自己挨这顿打的前因后果——多半是这位鬼见愁的祖宗做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伤了福昌长公主的颜面,长公主气不过,转头告到济宁侯府,她爹方在生气之下对她动了家法!
而且,此事还被皇帝晓得,所以皇帝才将段臣纲叫来,当着她的面敲打他。
那么,问题来了。
她要成亲的事,她故意透露给沈玉龙,是因为知道他会成心搅合,使婚事无法顺利进行,这是她想要的结果。
可段臣纲横插一杠子,他又是什么意思?
福昌长公主是宗室,和他这位锦衣卫同知一向无冤无仇,她的亲事与他就更八竿子打不着,他去招惹堂堂长公主与她爹济宁侯做什么?
沈青羽单手托着下巴,眼前浮现出养心殿里段臣纲的种种细微神情——那张俊美面庞上太多欲言又止的沉默,那副驯顺姿态下被死死压制的情绪,还有他说自己“烂命一条”时眼底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马车缓缓拐了个弯儿,车身微微一晃。
沈青羽抱紧蒲团,垂着眼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段臣纲……你到底……什么意思……”-
养心殿中,浓郁的龙涎香萦绕不散。朦胧的烟气如一层薄纱,将殿内的光影尽数笼住,皆看不分明。
郭松进殿时,嘉禾帝正孑然站在窗子旁,玄色绣五爪金龙的常服垂落周身,至尊无上。
窗外北风如吼,薄薄的窗纸被吹得簌簌作响,仿佛已抵不住深秋的寒意。
而皇帝负手静着,他的视线没有焦距,不知是发呆还是在沉思,龙袍的衣角被穿堂风吹得撩动起来,他的身形却没动分毫。
见此,郭松欲悄悄地退回殿外,他的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谁知刚挪动半步,却听嘉禾帝倏地开口问:“楚王出宫了?”
郭松瞬间收脚,连忙低声道:“回陛下,奴婢见殿下往慈宁宫的方向去了。”
“去看母后也好,”嘉禾帝的嗓音低沉,他望着窗外,没有回头,“常年困在这深宫里,人难免寂寞多思。二弟一去,慈宁宫能添些热闹生气,母后也能高兴些。”
郭松不敢细看皇帝的脸色,只应道“是”。
嘉禾帝将手指抵在粗糙的木质窗棂上,感受着从外渗进来的几许寒意,他淡声问:“楚王走时,面上可有怨色?”
郭松心里咯噔一下,俯身恭顺地道:“殿下一路行色匆匆,奴婢站在远处,实在没有看清他的神色。”
顿了顿,他陪着笑道:“不过殿下既然能在今夜入宫来,心中定然也是牵挂着万岁和太后娘娘。”
“你不必费心安慰朕,”嘉禾帝的眉眼沉静,瞧不出任何情绪,他说,“朕知道他怨朕,母后也一样。”
郭松神色稍凛,他脊背一僵,不敢接话,只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恨不得把脑袋钻进地里去。
嘉禾帝也不需要旁人回应,他低首,看着自己的掌心,手掌上的道道纹路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恍惚间,他好像忽然褪去了帝王那层坚不可摧的锋芒,目光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方才听了朕训他的话,面上恭顺,心里指不定再怎么骂朕。”
“万岁——”看着皇帝微垂的侧脸和眼角细密的纹路,郭松心底骤然涌起一阵心疼与难过,他欲言又止,喉头微微咽了下。
北风又扑腾起来,窗纸被吹得鼓起,像一面靠不到岸的帆。
嘉禾帝将自己的手指收回,拢入袖中,他的嗓音淡得如缕轻烟:“他不懂朕为什么对他严苛又小气。就像他和母后都不明白——那张面具,不是为了提防他,是在救他。”
“万岁!”郭松终于再也按不住鼻头的酸涩,他压低声音,声音微微打着颤,“您千万别这样说自己!当年若不是您在南书房跪了一天一夜,不惜以死劝诫先帝,先帝早就信了那几位方士的话,哪里还有如今的楚王殿下?”
他抬起布满红丝的眼睛,心酸地望着皇帝落寞的背影道:“奴婢相信,殿下和太后娘娘终有一日能谅解您的苦心!都说天家无情,可奴婢伺候万岁多年,也实实在在见到了如陛下这般重情重义的君主。”
望着窗外翻卷的寒风,枯叶被卷起又落下,嘉禾帝自嘲地一笑,他的语气平静得没有波澜:“罢了,不提这些,朕去瞧瞧太子。”
他转过身,面上已恢复了无懈可击的平静,他淡道:“把那盒月饼带上,朕方才尝了一块,口感酥软,比去年两广总督进献的更合口。太子一定喜欢吃。”
郭松垂首应诺,他用袖口悄悄揩了下眼角,上前将御案上的食盒仔细收好,快步跟上了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我昨天修文,删了将近两万字存稿……我心好痛,所以请原谅今天稍稍短小的我
第26章
太子今年十一岁, 乃中宫皇后嫡出,也是嘉禾帝膝下现存的唯一儿子。他降生那年,正值嘉禾帝登基,襁褓中的婴孩尚不知天下为何物, 便已被冠上“储君”之名。
皇后薨逝后, 太子便独自一人居于端本宫内。
夜色已深, 嘉禾帝没有大张旗鼓,而是轻车简从而来。
端本宫里灯火通明, 太子尚未安寝。他正伏在案前,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把直尺,口中念念有词, 不时地在比划什么。
小太监入内通报圣驾将至, 太子的神色骤然一慌, 他将直尺搁下, 快步绕出案几,端端正正地跪地叩拜道:“儿臣恭迎圣驾,给父皇请安。”
嘉禾帝目光淡淡扫过殿内,一眼便瞥见了案上摊开的算经与那把直尺, 他抬手:“平身吧。”随即缓步走到桌案旁, 拿起太子方才搁置的纸张细看。
太子起身立在一旁, 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
嘉禾帝捏着纸张,语气平淡开口:“这是《海岛算经》中的算题, 你深夜未眠, 便是在琢磨这个?”
“儿臣……”太子悄悄抬眼,又迅速低下头,青涩的声音中带着局促, “这道题太难了,儿臣琢磨许久也解不出来,心中有事未了,所以无心安歇。”
太子年纪渐长,每日都需按时听翰林院学士与东宫讲官授课。只是一众讲官皆是科举出身,平日讲学多以经史子集为主。
自算学算经不再列入科举取士后,世间读书人便渐渐轻视此道,几位讲官们也不善于此,自然在授课时会极少提及。
太子即便有心钻研,也不敢请教,还怕落个不务正业之名。
嘉禾帝垂眸,目光落在那张写满演算的纸上——太子的字迹工整,反复涂改的痕迹随处可见,一笔一划都透着少年人求知的倔劲儿。
他手指一一拂过那些笔画,神色温和了几分。
见太子拘谨地垂首立在那里,嘉禾帝缓声开口道:“四书经义固然可以使人明辨事理,但你是太子——钱粮河工、田亩土地、军事海防,这些哪样离得开算学?”
“世人因科举没有算经便弃而不学,本就是短视之见。”
太子闻言,且惊且喜地抬眼,又很快低下头,他连忙应声道:“儿臣以为父皇所言极是!可惜老师们平日里很少讲授这些,儿臣只能自己翻看典籍,奈何儿臣天资实在愚钝,屡屡解不开难题。”说着,太子还挠了挠脑袋。
嘉禾帝一笑,他将手中的纸放回案上,走到太子身侧,拍了拍他的肩:“你肯潜心自学已是难得。做学问本就是循序渐进的一件事情,从没有一蹴而就的道理。”
得到父皇的安抚与夸赞,太子的小脸终于褪去紧张,面上添了许多欣然的颜色,他重重点头说“嗯”,“儿臣知道了!”
沉吟片刻,嘉禾帝道:“眼下朝中,倒是有位精通算学的老师,可惜朕怜他受伤,才给他放了七日的假。等他伤势痊愈,朕让他到东宫来,专为你授此课,也好为你答疑解惑。”
太子问:“父皇说的,是大理寺的沈少卿么?”
“哦?”嘉禾帝目光炯炯,“你如何知道?”
太子咧嘴笑说:“儿臣昔日听周洗马提过,说沈少卿在算学上极有天分。从前在国子监里上这门课时,他的见解甚至比国子监的专职夫子还厉害。”
太子的口吻天真纯粹,可这瞬间,嘉禾帝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就浮现出少年时期的某人伏案执笔、凝神演算的场景。
不消多想也知道,一定是专注动人的画面。
嘉禾帝无意识地扬起嘴角,一手轻轻摩挲了下腰间的香囊,须臾,他问:“周思檀怎会无缘无故跟你说起这个。”
太子回道:“周洗马是唯一一位向儿臣讲过算经课的先生,儿臣听着觉得有趣,只是后来,他……”
太子顿一顿,神色不知不觉地萎靡了几分,他说:“所以儿臣只能自学了。”
“周思檀——”嘉禾帝低声念了遍此人的名字,他的手指在膝头上轻敲了下,“此人倒不拘于世俗成见。”
“父皇说得是。”提到这位昔日的东宫洗马,太子的双眸微微亮起,他脱口道,“周洗马常说,算学是经世致用之学,也是格物正道,与四书经文非但不冲突,反倒能磨砺心性,使人增长智慧。”
“是么?”嘉禾帝沉默一会儿,他望着案上摊开的算经,淡淡问,“他还跟你说过什么?”
太子不疑有他,立刻回道:“周洗马还说,朝中大臣大多只懂死守经书义理、不擅实务、不懂变通,所以户部在清算人口田亩,工部在修筑河道时,才会……”
嘉禾帝倏然看他眼,太子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心头一紧,猛地闭上嘴。
嘉禾帝的食指在膝头上又敲了下,悠悠道:“说下去。”
太子只得硬着头皮,压低声道:“才会……被底下人钻了空子,造成许多欺上瞒下,从中渔利的局面。”
屋内静了片刻,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再开口时,嘉禾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周思檀教了你许多。”
太子神色一顿,他抿了抿唇,正色地道:“周洗马说,这些是在每朝每代,每个君主身上都会发生的事情。他给儿臣讲这些,是希望儿臣日后……”
他迟疑地顿住了,似乎在斟酌这话能不能当着父皇的面说出口。
嘉禾帝平静地看着他,问:“日后如何?”
“日后做一个懂得民生的好皇帝,而不是只会读圣贤书,任由底下臣子糊弄和蒙蔽的昏君。”太子狠狠一咬牙,把心里话全都说完了。
他随即垂下头,不忘恳切补充道:“父皇,这些都是周洗马私下和儿臣说的。他并非非议朝政、非议父皇,请父皇明鉴!”
嘉禾帝没有马上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太子的头顶上——这几年里,太子的成长尤为明显。
身量拔高了不少,坐在那里回话时,隐隐有了几分少年人清朗的模样。
看着太子从一个贪玩嬉闹的孩子,到如今不仅静心向学,能辩事理,且还拥一定的远见,嘉禾帝的面上飞快地掠过抹欣慰。
“朕犯不着治一个死人的罪,”他缓声开口,“何况此人虽胆大,话倒说得切中时弊。只是世上之事,向来知易行难,”
嘉禾帝道:“道理人人都懂,可真要放到朝堂事务,落实到钱粮河工上,肯踏实办事,不谋私利的又有几人?”
嘉禾帝抬眼看向太子,见他眉头微蹙,一副似懂非懂的神情,他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你还小,未曾亲历朝堂,有些话,你现在未必能听明白。暂时先跟着沈云停学算经吧,周思檀懂的,他不会不懂。”
他看着太子,目光有些温柔,“此人虽年轻,却是少数晓得民间疾苦的臣子。由他做你的老师,教你算学与格物致知之道,朕很放心。”
见父皇和从前的周洗马都将这位素未谋面的沈少卿捧得如此之高。
太子一边好奇,想知道这位沈少卿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一边却认真地点头,郑重地应道:“是,儿臣保证用心学,绝不懈怠。”
嘉禾帝温和地摸了摸太子的头,嘱咐道:“时辰不早,不必算了,早些歇息吧。”
他转身欲走,刚行至两步又驻足回首,口吻如同寻常父亲般随意,“这是你二叔自岭南带回的莲蓉月饼,朕料想你爱吃。”
太子刚一喜,却听父皇以几分严厉的告诫口吻道:“但是此物过甜,多食易积食伤脾胃,切记不可贪嘴。”
太子恭敬地弯身,他将眉眼弯起,露出十一岁孩子该有的灿烂笑容:“谢父皇关心,儿臣谨记。”
从端本宫离开后,夜色深沉,寒风料峭。
行至半路,嘉禾帝的脚步忽然顿住。
他负手立在廊下,一盏宫灯映在他的脸上,他的声音沉静:“交代南镇抚司的单彤,让他给朕好好查周思檀这个人,查清此人的过往,悉数呈报。”
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照在当空,嘉禾帝的语气藏着后知后觉的深意:“朕从前,太小瞧他了。”-
同一轮月亮下,宁波定海。
侍从穿过月门走进院子里时,公子坐在石凳上,膝头卧着一只长毛狮子猫。
他手中拿着一把竹篦梳,正细致地为那只蜷卧的狮子猫梳理毛发。
听到脚步声至,公子目光未动,手中的梳子也没停,他淡淡开口问:“京里有动静了?”
侍从躬身行礼,从怀中取出一枚蜡筒,双手恭敬地递上:“回公子,属下刚收到左护法的信。”
公子将竹篦搁在膝头,伸手接过。
他以拇指在蜡封上轻轻一碾,取出信纸,一目十行地看起来。越往下看,他眉间那抹温和的从容便越淡,看到最后,他的神色愈发凝重,几乎覆上一层薄霜。
忽然,他狠狠一拳锤到旁边的老槐树上:“刘珂这个混蛋!”
狮子猫被这举动吓了一跳,忙不迭从他膝头跳到旁边的桌子上偷偷观察起他。
公子将信揉成一团,丢掷脚边,仿佛十分生气。他琥珀色的眼眸里不再是温柔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杀气。
侍从犹豫了下,始终还是没敢将那揉成一团的信纸捡起来看,低声问:“刘珂坏了公子的计划?”
公子没有回答,胸膛微微起伏着,像是要将那股翻涌的怒气强行压下去。
他喃喃道:“青儿一定误会我了。”
听到这句轻如呓语的“青儿”,侍从抬眸,目光有些凝重。
公子闭了闭眼,他将猫重新抓到自己膝头,手摩挲着猫儿柔软的皮毛,一下,又一下。
须臾,他睁开眼,冷硬道:“事已至此,生气也是无用。罢,等见到她,我再好生解释,绝不让她伤心。”
话这样说,可侍从清晰地感觉到公子周身还缠绕着一股戾气。
公子却已侧首,转了话题:“我让你把绣庄的张六娘叫来,她可到了?”
侍从答说:“是,六娘刚到,正在偏厅候着。”
公子那柄竹篦搁在石桌上:“领她过来。”
张六娘今日来的时候就觉得奇怪,主人的衣裳她才做好了送来,虽说主人这次回来,确实比从前清减不少,但也不至于一旬一换衣的地步。
等到张六娘真正见到公子,却更迷惑了,她确认道:“公子的意思是……此番不是给您做衣裳,这成衣的主人也不在,要妾身就按照您给的尺寸,直接裁衣吗?”
公子微微颔首:“不错。”
做衣裳向来是依人身量身打造,哪有仅凭尺寸缝制的道理,张六娘简直满头雾水,但她全家生计都仰仗着公子,迷惑了一会儿后,张六娘还是备好纸笔:“请公子报出尺寸,妾身记着。”
“身量略逊于我,就按七尺一裁制。”
公子的身形是八尺一,在世间男子中,算高挑出众。七尺一乃是江南男子的寻常身高,张六娘连忙落笔记录。
公子又继续报了肩宽、臂长等,张六娘逐一记下。
报到腰身尺寸时,公子的语气放缓,像在回忆或品味什么,他慢慢道:“腰按一尺七做。”
张六娘慌忙抬头:“这……不说男子,寻常女子也没有这样纤细腰身的,公子要不再确认一下?”
公子回得笃定:“不必。”
他说:“照此尺寸,尽快做好。”
张六娘只得依言记下,待所有数据补齐之后,张六娘又全部与公子复核了遍。
侍从在旁边越听越迷惑。
这数据报的——从肩颈到胸围,再到腰围、腿围……每一个部位的尺寸都如此清晰,就像公子曾经拿手,反复在那人身上,一寸一寸地细细丈量过。
公子到底要给谁做衣裳?
还不等侍从思考清楚,公子继续道:“衣裳的颜色选清淡些,最好与前几日你送来的我的新衣相配。”
张六娘点头,正打算收拾纸笔,却听公子缓缓开口:“除了男子衣衫,再另备三身女儿家的衣裙。”
此言一出,张六娘和侍从一齐顿住。
为了证明没有听错,张六娘怀疑地问:“也……也按这个尺寸做吗?”
公子看着她,没有回答。
张六娘却已经明白,她一脸匪夷所思,硬是把那句“您没什么怪癖吧”生生咽了回去。
公子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女儿身的衣裙,以正红为主,色泽浓烈明艳,反倒衬她。”
最后,张六娘揣着一肚子疑问告退了。
张六娘一走,侍从终于按捺不住,他拱手,低声问询道:“恕属下多嘴,教中并无这般身形之人。圣母虽然高挑纤细,但出海未归。不知到底是哪位贵客将至,值得公子这样费心?还请公子明示,属下心里也好有个准备。”
“此人你也认得。”公子把玩着猫尾巴道。
侍从一愣,他望着公子提起那人时眉间不自觉舒展的弧度,再想想教中如今的处境,以及那封被揉成一团的纸,犹豫再三,他还是低声问:“公子,您如此煞费苦心,就为了引沈少爷到浙江来,这——当真值得吗?”
公子不作声,他的手指搭在猫的后耳上,捻起一小团猫毛。
“没有什么值不值,”公子吹了口指尖上的猫毛,他云淡风轻地说,“我想她了。”
侍从:“属下只是担心,此事若是被圣母晓得……”
公子抬眼,视线平静地扫过去:“我娘才去了岛上,你若不说,她怎会知道?”
这话形同敲打。
侍从当即一凛,忙躬身道:“属下不敢。”
公子笑了笑,仿佛并不介意。
侍从请示道:“左护法那边,公子可要回信?”
“回一封,”公子抚着猫背,语气平淡笃定,“让他依照原计划行事,收到我的命令以前,不可擅动。”
“是,属下明白。”
侍从退下后,公子干脆以指为梳,给蹲在膝头上的那只肥猫梳理毛发。
他的手指瘦削而修长,穿梭在黑白花色的毛发间显得格外苍白。
“明天就是中秋节,准备好接收我的大礼了么?”公子把猫爪子轻轻摇了摇,像在找一个遥远的人讨要回答。
猫儿歪了歪头,一对清澈的琉璃眼不解地望向他,发出一声轻轻的“喵”。
公子淡淡笑了笑,抚摸着猫儿的下巴说:“哥哥在浙江等你。”
“一年半未见,”公子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不知故人是否风采依旧……”
作者有话说:
这章看似没写女主,但女主又无处不在至于加更的事情,周四或者周五加一更吧
第27章
八月十五, 中秋佳节。
满城秋光正好,作为一年中极隆重的传统节日,京城上下都洋溢着浓厚的节庆气息。
午时,林泽天特意抽空上了一趟济宁侯府, 他肩上挎着个沉甸甸的包袱, 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
熟门熟路地进了长丰院的书房后, 他却愣了一愣。
师兄难得告一次病假,他以为她正虚弱地卧榻静养。
谁知沈青羽安然端坐在梨花木的圈椅上, 垂眸翻看卷宗,眉目神情格外专注,半点不像染了病气的样子。
“师兄,”林泽天不觉又好气又好笑, 他将包袱交给迎春, 迈步上前, “陛下都特意恩准您好好休养, 您怎么又看起这个来了?”
因为是在自家的院子中,沈青羽仅着一身黛青色广袖长衫,腰间系条深青绸带,一副家常素净的打扮。
她的乌发以支简朴的素玉簪束起, 衬得人比玉润。
沈青羽头也没抬, 只淡淡道:“这东西看着不费脑筋, 闲来无事,翻翻无妨。”
林泽天几步走过去, 不知是不是少卿大人今日没穿官服的原因, 那般庄重的威严赫然减轻不少,这小师弟的胆子竟也肥起来。
他一把抽走她手中的卷宗,笑着劝道:“今儿可是过节呢!您好生得来的休息, 怎么又和枯燥的公文过?师兄该出去散散心才是。”
沈青羽没和他计较抽走卷宗的事儿,顺着他的动作抬眼看向窗外。
府里处处张灯结彩,林泽天来时捎带了几只兔儿爷和十盏莲花灯,迎春刚拆了他的包袱,现在正和迎芳叽叽喳喳地说笑。
两丫头满心期待着天黑拜月之后,去河边放灯祈福。
沈青羽的目光落在一盏素雅的莲花灯上,眼底极快地掠过抹不易察觉的怅惘。
须臾,她敛了心绪,收回视线,淡声说:“年年中秋都是这些景致,没什么稀奇。”
“过节本也不是为了稀奇,”林泽天笑道,“就是图一热闹。”
沈青羽垂眸不语,平静地翻到卷宗的下一页。
林泽天的目光扫过桌角,瞥见一旁放着个鼓鼓囊囊的青布大包袱,和周围整齐的公文格格不入。
他好奇地凑过去嗅了嗅,疑惑道:“咦,这是什么?好像有股药味——师兄,你受伤了么?”
沈青羽虽得了假,但皇帝顾忌她的颜面,没有把那病假中的“病”说得那么详细,所以林泽天以为师兄只是简单的风寒,并不知她受的是外伤。
她不想叫他担心,若无其事道:“今早起床,这包袱就放在了我院子里,不知是谁落下的。”
“还有这等趣事?中秋节天降包袱?”林泽天顿时来了兴致,“既然如此,我帮师兄检阅一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危险的东西。”
见师兄没有阻拦,他搓了搓手,当即解开包袱系带,翻开包袱的瞬间,他脸上的嬉笑便敛去。
包袱里整整齐齐码着数个锦盒,每一个都刻着上好的红木雕花,光看盒子就价值不菲。
这哪里像是随手搁下的节礼,分明是被人精心备好、专程送来的。
他随手取过近处一只锦盒,里头躺着一株百年何首乌——根须完整,根茎饱满,一看便知是品相极佳的上品。
再开一盒,是一朵巴掌大小,却瓣形完整的天山雪莲!
他逐个打开剩余的锦盒——血蝎、虎骨胶、成形的茯苓……件件都是世间难寻、有价无市的当世奇珍!
林泽天越看越心惊。
最后他打开那只做工最为考究的扁长檀木匣子,匣内铺着一层暗红绒布,上面并排躺着五根灵芝——每一根的芝盖都有碗口大小,泛着暗紫的光泽。
林泽天险些脱手,他惊道:“寻常人家攒一根灵芝已是不易,这包袱里竟然有足足五根!还有何首乌、雪莲……”
他放下药材,绕着沈青羽仔细打量数圈,眉头拧得更紧:“师兄,您真的没什么事吧?这些药材药性浑厚,用来起死回生都不为过!”
沈青羽闻言,眉眼微微一动,目光扫过那几株灵芝。
——这样阔绰的手笔,偏偏不署名,看似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但又唯恐别人体会不到他的心意。
如此行事,还能有谁?
她心里已猜出包袱的来历,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手边的茶盏轻抿了一口:“我有没有事,你不是都看到了?今日过节,府中来往宾客繁杂,许是谁送错地方了。”
“送错地方?”林泽天显然不信,他探究的目光凝结在沈青羽身上,“这包袱里的东西,在京城能顶得过一间三进宅院了!谁会那般粗心?而且这包袱落在师兄的院子中,摆明是专程送给你的。”
沈青羽已无意再纠结此话题,她搁下茶盏,轻轻抬眸,那目光不咸不淡,却自带威压:“你是来看望我,还是来审我?”
少卿大人摆出这副样子,林泽天不由一怔,顷刻间想起从前念书时,师兄代师父打他手板的模样。
他浑身汗毛直竖,再不敢多问,转身将自个带来的食盒打开,从中取出一碟广寒糕。
“师兄尝尝这个,”林泽天边说,边将青瓷小蝶摆放在桌案边上,语气带着几分得意,“这是五顺斋今早刚出笼的新品,我排了好一会儿队才买到!也亏我运气好,买到了那蒸屉里的最后一份,排在我后面的那位仁兄又得多等半个时辰!”
沈青羽瞥了眼碟中糕点,见每一个的造型都玲珑小巧——有捣药的玉兔,还有圆圆的满月,她终于点了点头:“你倒是有闲心。”
林泽天笑得真诚:“因为师兄喜欢吃嘛。”
两人是多年师兄弟,对彼此的性格习性都很了解。
林泽天这位小师弟,虽然偶尔行事毛躁,还经常会出现不开窍的情况,但他性子活络,淳朴单纯,且很听话——这也是沈青羽做事时喜欢把他带在身边的原因。
“你都这样说了,”沈青羽终于浅浅一弯唇,“等晚上赏完月,我再好生品尝你这份‘闲心’。”
林泽天见她笑了,顿时来了精神:“师兄只管安心歇几日!衙门的事情甭太操心了,我会好好辅佐严少卿,保证不出纰漏!”
见他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沈青羽的口吻也温和下来:“你既有这份心思,我自信得过你。”
得到了师兄全盘的信任,林泽天不由嘿嘿一声,他说:“那我就把您的请假折子带走了。”
沈青羽“嗯”一声,还是不忘嘱咐:“这几日做事务必仔细些,不可莽撞随性。”
“谨遵师兄之命!”林泽天躬身行了个礼,方才轻步退出书房。
他刚一走远,迎春就小跑着进来,满脸俏皮的笑意。
她神秘兮兮地凑在沈青羽耳边:“少爷,夜里赏月过后,您要不要跟奴婢和迎芳姐姐一道去放灯呀?”
沈青羽瞥她眼,直截了当地拒绝:“放河灯是你们姑娘家的雅趣,我一道去,未免有失体统,不妥。”
“没关系,”迎春小声地道,“咱们晚些时候出门,奴婢知道一个僻静的河湾,那里人少,保准没人会留意到您!”
沈青羽唇瓣微动,正欲再度回绝,却听迎春低低地补了句:“按照咱们老家的旧俗,中秋放莲灯,不仅有祭月祈福的意义,更是为了超度孤魂,为幽冥之人照亮九幽路。”
沈青羽听后沉默下来,她的指尖微顿,眸光沉重了几分。
过了很久,她方开口:“你们出发时叫我。”
“诶!”迎春重重地点了头。
当晚用完家宴后,沈青羽回到长丰院准备带两个丫头出府。
刚才在宴饮上,她陪着父亲多喝了几杯桂花酒,这酒当时喝不觉得有什么,带来的后劲却绵软,她总觉得周身都萦绕着淡淡酒气。
她索性褪去外衫,迎芳忙上前伺候,替她换了身崭新的月白色竹纹直裰,再取了件银狐皮斗篷来,细细为她系好。
系结时,迎芳见她面颊泛着不自然的绯红,她小声道:“少爷的脸看着比平常红不少,要不奴婢去煮一碗醒酒汤给您吧?”
沈青羽淡说:“不必,早去早回。”
一行人出了济宁侯府,依次登上马车,石泓端坐车辕,扬鞭驱马。
初秋的夜风带着浸骨凉意,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拂在发烫的面颊上,稍稍消去几分醺然的醉意。
沈青羽倚着车壁坐着,她伤势未愈,每当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时,臀部其实都会传来细微钝痛。
若不是迎春说中秋放灯有慰藉亡魂之意,她今夜断不会出来。
事实上,这不是沈青羽第一次放灯,在科举开始前的那年元宵,周思檀也曾循到一个人烟稀少的水边,带她出来放灯祈福。
彼时她还不满十八,周思檀也不过十九,那天的月亮一如今夜又大又圆,溶溶月色如素白流光,清辉遍撒。
她记得那夜风很大,还有些冷。
周思檀蹲在河边,河灯连点了三次都没点着,他的一双皂靴都被河水浸湿了些。
沈青羽在旁看着觉得心疼,说算了,不必点了。
“怎能算?恩科在即,青儿不是希望金榜题名么?”说着,他解下身上的披风,张开衣摆,将兔子灯整个拢在里头,这下终于将蜡烛点亮。
灯笼映着少年的脸,他琥珀色的瞳眸也被灯火染得透亮,他随手把披风搭在臂弯里,笑着朝她挥手:“看,这不就亮了?快过来许个愿。”
沈青羽看看周思檀,又看看那盏灯,眉眼清浅地弯着,嘴上却道:“菩萨会保佑我们愿望成真吗?”
“咱们青儿那么乖,当然啦。”周思檀见她还傻站着不动,笑吟吟地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就算菩萨不保佑,有哥哥在,哥哥也会保佑青儿事事顺心。”
……
马车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下,车轮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吱”。
沈青羽的身子往前一倾,思绪骤然被拉回现实。
她睫毛猛地一颤,酒意混着心底的酸涩泛上来,在胸腔里翻涌,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心口。
她抬手按在胃上,哑声问身边的迎春:“到了吗?”
迎春掀起一半车帘,探出头往外望了望,她摇头道:“才走了一半路程,奴婢去问问石泓大哥。”
“我去,你们在车上坐着,”酒意稍热,沈青羽随手卸下斗篷,丢给迎芳,她说,“夜深人静,你们到底是两个姑娘家。”
迎春与迎芳对视眼,两人望着眼前一身笔挺男装的少爷,都不禁咬起唇,心里只觉心酸又感动。
真论起来,少爷何尝不是女儿身,她一心保护她们,可谁又能保护少爷呢?
沈青羽没察觉她们这些细腻的小女儿心思,伸手掀帘,轻巧地跳下马车。
——本该在车辕上的石泓并不在。
沈青羽转首,见到在自家马车身后又多了副陌生的车架,而石泓正沉默地站在这副车架面前,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它,满脸戒备。
沈青羽蹙眉,察觉到这当中有事,她几步走过去。
石泓见她来了,躬身飞快比道:大人,咱们出府以后,这辆马车一直跟在我们后头,恐怕来者不善。
沈青羽抬首,面前乃是辆普通的青铜漆的车架,不过造型比寻常车马更加高大恢弘,车辕所用的木料皆是上等楠木,打磨得光滑圆润,夜色下几乎见不到一根毛刺。
车顶是圆弧样式,上面覆着深青色油毡,既可防风,又可挡雨。车身两侧开有小窗,窗上被墨色锦缎遮得严丝合缝,丝毫看不透里间情形。
沈青羽的目光复又扫向车辕上坐着的车夫。
此人一身玄色短褐,身形精悍,双眸炯炯有神,稳稳坐在车辕上。即便被这样打量,也只垂首敛目,不与她直视。
——摆明是个训练有素的护卫,绝非寻常人家的仆从。
她心中有数了。
沈青羽几步迈过石泓身边,站到那副车架前。
月色落在她肩头,她的身姿清俊如竹,声调清朗,穿透夜色:“尊驾既然有心同行,何必藏头露尾,故作神秘?不如现身一见。”
话音落下不过须臾,就听车厢内有响动声起,像是什么人在整理衣袍。
车夫立刻恭敬地起身,掀起车帘。
马车上走下一个披着赤红斗篷的男子。
他雍容雅步,步子不疾不徐。
脸上半张铁面具遮面,只露出优美的下颌与殷红的唇瓣,领口的狐狸毛在他的颈侧环绕一圈,衬得那抹唇色愈发艳烈,如秋日里的一把火。
他眉眼弯弯,一双丹凤眸含着笑意。
“沈少卿,”男子开口,语气悠然,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亲昵,“真是好巧。”
作者有话说:
#邪恶小比格开始拆家#嘿嘿,主打一个在皇兄的雷点上疯狂蹦迪!====================昨天的评论创了历史新低,大家对我的双更许诺,回应如此不积极吗!我生气了!╭(╯^╰)╮
第28章
见是楚王裴时钰, 沈青羽意外又不意外。
她敛眸,端正地作揖行礼道:“下官见过楚王殿下。”
裴时钰满面笑容,他几步上前,不等她完整地行礼完, 便用双手搀起她的手臂:“沈大人身上还有伤, 不必多礼。”
或许是穿着厚重的毛绒斗篷的缘故, 他的掌心很烫,像火炉般炽热。
沈青羽这次没有给他半分余地, 他话说到一半,她就坚定地将手抽出。
裴时钰不以为意地笑道:“本王刚在酒楼赏完中秋月,回来时正好见到你的车架从济宁侯府出来。我一时兴起,便命车夫跟在后头, 没给沈大人造成什么困扰吧?”
他的口吻实在过于光明磊落, 沈青羽遂淡淡道:“困扰不算, 不过殿下一路尾随, 此举有些唐突。”
她语气冷淡,偏偏脸上泛着薄红,又生就一双含情的眼。这样垂眸说话时,眼尾轻轻上挑, 反倒更显风致。
裴时钰近距离端详着她, 脸上的笑容愈加明灿。
他倏然凑近, 微微俯身,鼻尖几乎抵着顺着她的发丝擦过。
沈青羽立刻后退一步, 深感冒犯地蹙起眉, 她身后的石泓亦警惕地瞪着这位满面笑容的楚王。
“沈少卿喝酒了,”裴时钰全然无视一旁剑拔弩张的哑侍,他的眼里只有沈青羽一个人, 他笑得像只闻到鱼味儿的猫,“是桂花酿的。”
沈青羽压下心头那点不适,礼貌却疏离地道:“今夜是中秋,下官与家人吃团圆饭时小酌几杯应景,也是常情。”
“团圆饭,”裴时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方才那份张扬的兴致好像淡了些许,他似叹似慨道,“沈少卿还有团圆饭可吃,真让人羡慕。”
“我不像皇兄,坐拥后宫三千。”他仿佛是无意提到皇帝,接着便用委屈又亲切的声音说,“这三十一年,我一直是孤身一人,大好的中秋佳节也只能在酒楼独酌,身边连个奉茶说活的朋友都没有。”
沈青羽眉目淡淡,并未被这幅可怜的口吻打动。
“沈大人,你是今夜第一个主动跟我说话的人。哪怕是你觉得唐突,我也跟定你了。待会你去哪儿,我去哪儿。”裴时钰突然执拗起来,已过而立的大男人,口吻却十足的孩子气。
出奇的是,这样的反差,在他身上竟完全不显得突兀,好像此人本该如此。
沈青羽抬眸,就见到裴时钰目不转睛地低头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下,他掩于冰冷面具后的那双眼睛像是喝醉了,显出醉酒之人才有的执拗与疯狂。
时间分分秒秒地在流逝,街那头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催得人心头发紧。
沈青羽还要在宵禁前赶回府,不想在此与他过多纠缠,于是避开他的视线,淡淡道:“下官不过是带府上侍女出来放灯,殿下既然有兴趣,便请自便。”
这句话在裴时钰听来就是默许,他倏然弯着眼,兴奋地道:“这可是你说的,咱们走吧!”
到了河湾,迎春和迎芳先跳下马车,然后才去搀沈青羽下马。
迎春到底天性活泼些,好奇心重。
她方才就在马车里偷偷打量着裴时钰那张戴着面具的脸,此刻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少爷,跟着咱们的是谁呀?为什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沈青羽只答了两个字:“楚王。”
楚王!那岂不是皇上的胞弟,天家至亲!
迎春悄悄瞥去,却见楚王不知用什么手段绕过对他严防死守的石泓,来到了自家少爷身边。
眼前倏然多了道影子,沈青羽不禁抬眸,紧接着她目光一顿——楚王竟取下了面具。
那张和嘉禾帝近乎一模一样的脸,顷刻间出现在她眼前。
浓重的夜色下,裴时钰那双英挺的浓眉、狭长的双眸以及高挺的鼻梁都跟皇帝长得分毫不差,唯有唇色稍显红润一点,像是涂了层口脂。
他左边脸颊生了只靥涡,随着唇角勾起的弧度若隐若现,又比皇帝那副威仪的模样另多一些鲜活。
这是沈青羽第一次在毫无遮挡的情况下,见到裴时钰的脸,她瞳孔微缩,心底掠过丝淡淡的讶异——虽然早知他与天子是孪生兄弟,但他们的相似度实在高得令人心惊。
有那么一瞬,她险些以为对面站着的人是换了一身常服的嘉禾帝。
他也曾站在这般月色下,也是这般微微笑着望着她。
裴时钰的一双修眉俊眼下,羽翼般的睫毛扑扇,他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笑得煞是好看:“沈大人是不是把我错认成了皇兄?”
他一开口,那懒散中带着亲昵的语调,就跟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一丁点儿都不像了。
像是冬天与夏天,或是沉寂的深潭和跳跃的山泉,同样的皮囊下装的是截然不同的灵魂。
沈青羽垂眸:“殿下与万岁并不相像。”最后四个字她说得笃定。
“哦?”裴时钰朗笑出声。
他凑近些,像说悄悄话般压低声音:“那你说,是我好看,还是皇兄好看?”他乌润润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很是期待她的回答。
此刻他的神情与方才低头望她时完全不同——他像是故意在用这张与皇帝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做着皇帝永远不会做的表情,问她皇帝永远不会问的问题。
沈青羽的语调是惯常的清淡,她水波不惊道:“殿下跟万岁的容貌相似,只是神态完全不同。”
裴时钰笑了笑,嘴角的梨涡浅浅漾开:“沈少卿啊,你果真会说话,难怪皇兄格外眷顾你。”
他刻意咬重了“眷顾”两个字,明明是个端端正正表达君恩深重的词。经他口中道出,竟无端缠上几分暧昧,像是她与皇帝有什么私情一般。
沈青羽轻拧了一下眉。
不远处的迎春迎芳蹲在河边假装看花灯,耳朵却齐齐竖着。
迎春偷偷拽迎芳的袖子,用嘴型说楚王对咱们少爷好像不太对劲,迎芳瞪了她一眼。
沈青羽的眉眼不动。
若不是还顾忌着此人去年的借马车之情,她断不会有这么好的耐心,她淡声道:“烦请殿下让一让,下官要去河边放灯。”
裴时钰立刻侧身让出一条路,嘴上却不依不饶:“沈大人还有多的花灯吗?本王也想放。”
沈青羽一口回绝:“没有。”
裴时钰也不介意,慢条斯理地道:“那我把我的愿望和沈大人的写在一盏灯上,同放河中,成不成?”
“从没有这样的规矩,殿下见谅。”沈青羽的语气,冷静到近乎冷淡。
裴时钰半点恼怨也没有,依旧笑吟吟地说:“那我帮沈大人把花灯放到河里,这总可以了?本王今夜既然来了一趟,沈大人好歹成全我几分兴致。”
沈青羽抬眼,终于正眼看向他。
她掌心中莲花灯的烛火跳跃着,映在两人中间。
那枚幽暗的火光将裴时钰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光,显得他的脸色和他的唇色一样丰润。
他眉眼带笑,长眸弯成两道月牙,那笑容里有几分试探,更多的是执拗。
她心底明了,此人看似温和随性,实则固执,一旦认定的事,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若与他一味僵持,只会徒增纠缠。
沉默一会儿,沈青羽终于将手中的灯微微往前送一些,她语气疏淡:“殿下既然有此心,便有劳了。”
裴时钰旋即接过那盏莲花灯,满口应下:“不劳烦。”
迎春和迎芳见到少爷把她自己的灯给了楚王,不由对视眼,却见那身材颀长的楚王已慢悠悠地踱步而来,他毫无架子地对她们笑道:“走,跟我放灯去。”
两个小丫头望向沈青羽,见她轻点了头,这才犹犹豫豫地跟在楚王身后往河边走去。
沈青羽的莲花灯上,写了她无处诉说的话。
昔日和她并肩临水,携手放灯的人早已长眠泉下。这盏灯最后由谁送入河里,于她而言并没有区别。
月色碎在她脚边的河面上,沈青羽的面庞呈现出种比月还冷的白。
她望着那盏灯随波漂远,不知陷入了哪段旧日回忆,眼尾晕开丝难以掩藏的轻愁,像冬夜里被拂落的一瓣梅,孤寒得惹人怜惜。
等裴时钰放完灯折返回来,沈青羽还立在原地。她的目光无波无澜,却偏偏有股零碎感,好像随时会被风吹散成一片一片。
“沈大人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裴时钰忽而低头问。
沈青羽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旋即又归于平静,她道:“无事,放完就走吧。”
说罢,不等裴时钰接话,沈青羽先一步转身往马车的方向去。
她的背影笔直,脚步却有些发虚,没走出几步,她忽觉膝盖一软,身形一晃,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前踉跄扑倒。
迎春和迎芳见此双双一惊:“少爷!”
被裴时钰的几名侍从刻意缠住脚步的石泓也注意到这里的变故,奈何他本就隔得远,此刻又分身乏术。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赤红身影掠至身前。
裴时钰身形一动,稳稳地伸手将人扶住。
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一只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揽在她腰侧。
沈青羽今日穿的并非官服,腰间束的不是那等庄重的碧玉玉带,而是一条斜纹暗条的丝质紧身绦。
细腻柔滑的触感从裴时钰掌心拂过,隔着一层衣料,他甚至都能感觉到那腰身的绵软。
他指尖微顿,心想:当真是好细的腰。
心里这般思忖,面上却不露半点异样,裴时钰摆出副光明正大的样子,用关怀的语气道:“沈大人怎这么不当心。”
话音落,他便极有分寸地松开手,一秒钟的便宜也不多占,只是那目光不大老实,若有似无地在沈大人的腰身几尺游曳。
迎芳迎春急匆匆奔过来,小丫头们护主心切,已顾不上对方天横贵胄的身份,一左一右挤开楚王,将沈青羽围在中间。
石泓也一把甩开身边那两人,纵身跃到自家大人前侧,他牙关紧抿,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楚王。
裴时钰见三人像护小公主一样护着堂堂四品少卿,而自己仿佛成了洪水猛兽,一种滑稽荒诞感油然而生。
他唇角噙笑,好声好气地道:“难得沈大人的家仆各个忠心。看来沈大人不仅对上尽忠,待下更是以诚。”
果真令我越来越喜欢啊,他心道。
被众人围护着的沈青羽抬起眼皮,她理了理自己的腰带,不咸不淡地开口:“殿下出手真及时。”
“占了耳目聪敏的优势罢了。”裴时钰笑说,不等沈青羽再度开口,他先发制人道:“事出情急,我这应当不算冒犯吧?沈大人可千万别与我见怪呀。”
沈青羽抬眸,她的视线越过几人,径直望向裴时钰。
月色溶溶下,他披着一件赤红大氅,双眸中的神色再正经不过,满是关切与歉意。
这张脸的五官的每一处,都和她印象中御座上那个人的脸严丝合缝地重叠。
可他眉目间的风流感与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是那位克制的帝王永远不会露出的神情。
这人——到底有几副面孔?是怎样一个人?
她压下心底的探究,收回目光:“事出情急,自然不算。不过也是巧合,怎么下官碰到殿下,总能出些不大不小的意外?”
裴时钰神色如常,甚至是坦荡地道:“可能本王与沈大人格外有缘吧。”
趁两人说话的间隙,迎芳疾走几步,从马车上取下件银狐毛披风,然后轻轻一抖,整个罩在了沈青羽身上。
于是那截细腰被严严实实地遮了去,再不露半分。
裴时钰似乎是觉得遗憾,他将方才揽腰的那只手负在背后,轻轻揉搓了下两指指腹,好像意犹未尽地咂摸。
沈青羽拢紧身上披风,淡然道:“灯已放完,时辰不早,下官不打扰殿下赏月的雅兴,先行告辞。”
裴时钰“啊”一声,他问:“沈大人这便要走了吗?”
沈青羽颔首。
“那好吧,”裴时钰倒也不纠缠,主动推开两步,做出个“请便”的姿势。
想起什么,他面上挂着的笑意变得更温和体贴:“听闻沈大人近日受了些皮肉伤,正好我马车上存有滇南进贡来的金疮药,其去腐生肌的效果不比北镇抚司的秘药差。沈大人再稍等片刻,我命仆从取来予你。”
他一开口,车夫马顺就快步走向马车取药,见石泓一脸不善,马顺也不多言,将手中瓷瓶递给迎芳迎春两个。
谁知这两丫头亦心存顾忌,犹疑着不敢接,裴时钰一笑:“沈大人果然驭下有术。”
沈青羽平静地道:“既然是殿下一番好意,下官便收下。”
得了主子应允,迎芳这才接过那瓶药膏。
沈青羽朝裴时钰遥遥躬身一礼,算是致谢与告辞,而后毫不拖泥带水地走向马车。迎春和迎芳紧随其后,石泓走在最后头,他高大的身躯将沈青羽挡得完全,不时回头瞪一眼,俨然一头护食的獒犬。
裴时钰轻轻嗤笑声。
他站在原地,像一只慵懒的狐狸,半眯着眼,目送他的猎物一步步走远。
马顺凑上前,唤道:“王爷?”
“唔,”裴时钰漫不经心地应着,视线依旧凝在马车远去的方向。
当人影和车影都彻底不见踪影,他才慢悠悠道:“我知道你水性极好,方才沈大人那盏莲花灯,我在花蕊上点了朱砂标记,凑近了很好认,你去给我捞上来。”
马顺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沈大人今晚祈愿是为什么,你就一点不好奇——他心底装着谁,藏着什么心事吗?”裴时钰歪着头,好整以暇地问。
马顺心道:……属下还真不好奇。
裴时钰将双手拢进袖中,在颈项一圈赤红狐狸毛的环绕下,他的笑容显得愈发灿烂:“我偏要知道。”
“捞上来,本王赏你一百两,”裴时钰殷红的唇瓣轻启,他的语气温柔,透着玩味儿的残忍,“去吧。”
作者有话说:
裴时钰:虽然我出场晚,但是我又争又抢呀目前只有我摸到了沈大人的腰,肢体接触进度榜,位列第一名!(得意叉腰皇帝、段臣纲:呵呵。周思檀:等着,到时候第一个收拾你。某位不知名黑皮:我什么时候能出场???!!!某书:咳,不急,这个月一定给你安排上。==================改了个文名,大家别找不到我哦,双更就定在明天。
第29章
马车上, 内帘低垂。
迎芳揭开手中瓷瓶的盖子,凑到鼻尖下轻轻闻着。
她天生嗅觉灵敏,远胜常人,马上便闻出这果真如楚王所说, 里头用的每一味药材都很名贵, 是滇南特有的金疮良药, 不仅能助伤势快速愈合,更有去腐生肌的奇效。
迎芳旋即惊喜地道:“这药对少爷的伤大有好处, 不比内务府赐下的药差,咱们回府就赶紧涂上吧!”
相比起她,沈青羽的神色淡淡,伸手将药瓶取过, 握在手中转了圈, 她垂眸端详着。
“那真是太好了!”迎春笑着道, “奴婢今晚见少爷和那位殿下相处, 总是胆战心惊的,老怕他别有居心。没想临走前,他竟这么会大方地赠药给我们。”
“说来也是巧合,”迎芳随口道, “这么名贵的药, 楚王殿下不放在王府库房好生收着, 怎随身携带在马车里?”
迎芳越说,语气中的疑惑越重:“就像是特意准备好, 专程等着送给少爷一般。”
沈青羽握着瓷瓶的力道悄然收紧, 她道:“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之事。”
迎芳和迎春听得云里雾里,茫然对视眼,只见沈青羽低头, 目光落在她自己的裤腿上。
沈青羽穿着一身的月白色长衫,左腿膝盖正中的衣料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极不起眼的细小黑点。
若非她出门前嫌自己身上沾了酒气,特地换了身干净新衣,还凑巧是月白色,这一点微末灰尘,仅凭肉眼难以察觉;即便偶然瞥见了,也很大可能会当作之前沾染上的,绝不会认定就是今夜才蹭上。
所以方才她突然的踉跄,根本不是触景伤情的失态,更不是意外!
——是因为她被人以一粒小石子,精准地击中了膝盖穴位。
这才会有楚王后来的“英雄救美”。
沈青羽的脑海中倏然闪过裴时钰身边那位身形精悍的车夫的脸。
以那人的身手,再借着夜色遮掩,他想要不动声色地投石击中她,很容易就能做到不露痕迹。
楚王、裴时钰……
与此人逢面几次,他看着如翩翩君子般面善无害,实则还真是一点儿不简单,活生生一个笑里藏刀的典型,心思缜密到可怕。
恐怕今夜的一路尾随还有赠药也是早有预谋,完全不是临时起意。
只是他这样处心积虑,为的是什么?就只纯粹为了戏弄自己吗?
沈青羽微微眯起眼,眸底掠过丝冷冽神色。
她将手中瓷瓶递还给迎芳,不客气地评价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把药收起来,”沈青羽的嗓音冷清,不带感情,“往后若是豆包受伤了,就留给它用。”
豆包是沈青羽驯养的一条马。
迎春迎芳:“……”
两人面面相觑着,都觉得少爷多少有些暴殄天物-
今夜的京城热闹非凡,满城全是闪耀的花灯,市井之中人声鼎沸。距离长街仅有一墙之隔的大理寺官署内,却安静得很。
林泽天恰好是那个中秋还得留守本寺当值的“倒霉蛋”,戌时的钟声刚刚敲过,他便盖上卷宗,张嘴打了长长的哈欠,准备净足歇息。
刚把脚泡进水里,一名衙役急匆匆地打起帘,跑进来道:“大人,咱们官署门口来了个老人家,堵在门口不停地嚷嚷,说是求见少卿大人!”
“见我师兄?”林泽天正左右相互搓着脚心解乏,他慢悠悠地说,“你没同他说清楚,我师兄眼下正告假静养,这几日都不在寺中理事?”
衙役连忙回话道:“小的一早就说了!可他说自己有旷世冤案要报,指名道姓地非要见到沈少卿不可。”
“旷世冤案?”林泽天皱眉,搓脚的动作也停下来,须臾,他道,“照你这么说,此人是外地上京来递京控状的?那他更是走错了门路,咱们大理寺从不插手这些。你直接派人引他到刑部,或者转交都察院处置。”
“小的全和他说明白了,可他说什么都不肯走,还说不蹲到少卿大人,他绝不离开!”衙役苦着脸道。
“听着怎像个地痞无赖?”林泽天狐疑地挑起一边眉毛,他的脚心下溅起水花,严厉地问,“这大过节的,别是从哪儿跑来闹事打秋风的刁民吧?”
衙役迟疑了下,斟酌着说:“小的……拿不太准。不过那老人家看起来一脸愁苦,像是有事压在心头。不知是不是真如他所说,有旷世冤案要报。”
林泽天闻言,摸着下巴思忖了片刻,他随手取过一条干布巾,三两下擦干净脚:“罢了罢了,我亲自去看看。今夜中秋,街上人多口杂,让他堵在官署门口委实不像话。你先把人带到正堂里,我马上来。”
衙役立刻上前服侍他穿鞋,一边应道:“是,小人这就去安排。”
林泽天站起身,重新整理了番衣冠,他不紧不慢地往正堂走去,一路上他暗自道:我下午才跟师兄夸下海口,才保证过在他休养的日子里,寺内绝不会出纰漏,怎这会儿就有麻烦找上门来。这大过节的,得赶紧速战速决,早把人打发走才好。
到了正堂上,便见到一个身着粗布灰麻衣的老头儿,正局促不安地在堂下来回踱步,双手还紧紧攥在身前。
他满头花发,胡须杂乱,身型清瘦,一看面容便知,是历经长途跋涉,饱受了奔波之苦。
且这副焦灼又紧张的模样,倒确实像背负着莫大冤屈,千里上京来控告的苦主。
林泽天神色一敛,他迈步走过去,在主位坐好,上下打量此人眼后,朗声问:“就是你执意要见沈大人?”
老头儿见他身着大理寺官袍,年纪虽轻,却气度俨然,当即认定他就是百姓口中,人人赞誉的沈少卿。
也不多问,老头儿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草民卢四海,见过沈少卿!请青天大老爷为草民做主,为我那惨死的侄儿卢明昌伸冤!”
林泽天眼皮一跳——这位卢四海的头发和胡子都花白了大半,看起来至少知天命往上,论年纪,做自己爹都绰绰有余了。
林泽天几步走下堂,过去搀扶起老头儿的胳膊,解释道:“老人家误会了,我并非沈少卿,本官是大理寺寺正林泽天,亦是沈少卿的独门师弟。你先起来,有话慢慢说。”
听他说自己不是沈少卿,卢四海愣了愣,他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珠中满是犹疑。
林泽天生就一张娃娃脸,看起来总是无法太严肃,他挑眉问:“老人家,你有何冤屈,想要我师兄为你做什么主?”
卢四海在上大理寺之前,就被人千叮咛万嘱咐过,此案非同小可,若想顺利沉冤,若想再沉冤后换回自己的独孙,必须亲自见到沈少卿本人。此刻得知眼前之人不是自己要找的沈大人,他望着林泽天,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林泽天见他迟迟不肯开口,也不见怪,只耐心道:“我师兄近日都不在寺里,你说给我听也是一样。若真有我解决不了的大冤情,我定会一字不差,替你转告给师兄。”
卢四海依旧满心迟疑,他唇瓣动了动,粗糙的手指将衣角捏得紧紧地。
林泽天见此,又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说法:“这样吧,要不我亲自带你去刑部,你是来京控的,对吧?其实你找我师兄也是找错了人,按例,京控案件通常要先交由刑部受理——”
“我不去刑部!”卢四海忽然缓过劲儿来,他道,“林大人,林寺正——”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做好了决定,心一横,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状纸,双生捧着呈上:“请您看看草民的状纸。”
见他竟然提前准备好状纸,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林泽天顺手接过——展开一看,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不仅工整,而且清秀漂亮。
林泽天粗粗扫过几行,不由又抬眼瞥向卢四海那粗糙干裂的手,心中暗暗纳罕:这一手娟秀的字,断不会出自这老人家之手。
他收回视线,逐字逐句地认真阅览状纸。
起初,他的神色还平常镇定,可随着目光下移,他脸上的散漫渐渐消散,到最后,他神色越发凝重,再无半分轻松。
林泽天用两手捧着状纸,抬眼望向卢四海时,声调中犹带着难掩的震颤:“这……老人家……你这状纸上写的,句句属实吗?”
卢四海再次跪倒在地,他的声音悲愤:“回大人,句句属实!小的不过是一个升斗小民,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捏造血案,欺瞒朝廷啊!”
林泽天下意识地往后连退几步,他瘫坐在椅子上,揉着眉心说:“你……你容我好好想想。”
“你不能去刑部,”少顷,他开口,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这个案子往大了说,是整个浙东官场的赈灾贪墨大案,还牵扯到查赈官员离奇被害。刑部即便接到状纸,恐怕也没人敢顺着往下查。”
林泽天还是头一次独自处理这等要事,他道,“让我再想想……”
林泽天压下心头的慌乱,他开始假设,如果现在是师兄面对这样的事情,会怎么办?
师兄……师兄——
突然,他猛地站起身来,好若灵光一闪,他拍着桌子,双眼亮晶晶地道:“对!有了!”
“咱们去敲登闻鼓!”林泽天望向卢四海,激动地道,“两日后,午门正好是北镇抚司当值。此案牵扯太广,六部官员只怕都怕引火烧身。走常规程序,没准就石沉大海了!唯有锦衣卫可上达天听。”
“而且师兄也说过,段臣纲此人虽桀骜,却性子孤直,是个不怕惹麻烦上身的顽石。”
“敲了登闻鼓以后,你的状子就会直接交由我们大理寺专门审理,谁都无法再推脱阻挠,这沉冤才有望得雪!”林泽天拊掌道。
卢四海听了这话,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他眼神闪烁,惶恐地道:“登……登闻鼓?大人,这……是不是闹太大了?”
“自然要闹大!否则你状纸上写的冤情,岂不是永无再见天日之时?”林泽天的一张娃娃脸上倏然全是凛然正色,他道:“这桩案子若属实,那就是足以震惊朝野的惊天要案,必须得好好查!”
“我师兄向来教育我们,为官者当‘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林泽天挺直脊背,他拍着胸脯,义正言辞地向卢四海道,“你尽管放心,你呈报的这桩案子,我们大理寺管定了,我来做此案的保举官员。”
卢四海见他一副信誓旦旦,满眼正义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略显牵强的笑,他道:“那……那草民,全听寺正大人安排。”
“你千里迢迢上京,眼下先找个客栈落脚吧。”林泽天没察觉此人的异常,只道,“还有这状纸上提的‘血衣’,你可有带在身上?”
卢四海忙点头说:“带了。”
“大人,您看。”卢四海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取出一件黛青色中衣。
林泽天接过。
这是一件非常普通的棉布中衣,已经被穿得很旧,袖口上甚至有细微的磨毛,看得出是主人常穿在身上的。
林泽天的手摸向领口前——这里的触感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衣料更硬,且摸起来,是什么东西凝固以后的痕迹。
他把衣服拿到灯光下一照,果然看到了大片暗褐色——是血。
林泽天瞳孔一缩,他的声音低沉且郑重:“老人家,这衣裳你一定要仔细收好,这是关键证物。”
“两日后,咱们就得靠这个,打那些奸佞小人一个措手不及。”林泽天握紧拳头说。
卢四海干涩地笑了笑,道一声:“是。”
夜色深沉。
中秋灯会的喧嚣皆已远去,街巷间灯火疏落,在广阔的夜空下,京城恍惚间给人种黑云压城的诡谲。
卢四海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他下榻的顾安客栈里。
刚一推开厢房的门,他的女儿卢玥儿和杜大娘便一齐围拢过来,异口同声地问:“怎么样?”
“见到沈大人没有?”
卢四海面色沉沉地坐下,将方才在大理寺里发生之事,一一道来。
“所以,沈大人受了伤,近来都不会在寺内理事?”杜大娘的眉头骤然蹙起,神色有丝凝重,“可知他受的是什么伤?”
卢四海茫然地摇头。
杜大娘的眉头蹙得更紧。
卢玥儿眼珠一转,在旁插话道:“这位林寺正说要给我们当保员?他听起来倒是个正直磊落的人。”
“婶婶,他真是沈大人的同门师弟么?”卢玥儿朝着杜大娘问。
杜大娘在一旁坐下,为自己倒了碗茶,她抿了口,才说:“他们两人的确有师兄弟的名分。林泽天拜入杨祭酒门下时日最晚,那会儿杨祭酒年事已高。说是师兄,但实际上,在他前头入门的沈大人和周洗马,都可以算他半个师父。”
每每问起与沈大人有关的事情,这位杜大娘总可以如数家珍,卢玥儿瞧在眼里,暗暗诧异,只觉她或许比沈大人自己还要了解他的生平。
卢玥儿笑说:“他既然真是沈大人的嫡传师弟,那咱们就按照这位林寺正说得办吧!”
“哪有那么简单,”卢四海愁眉苦脸地说:“登闻鼓岂是寻常百姓可以敲的?以民告官,只怕咱们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杜大娘冷笑:“事到临头,你又怕了?”
卢玥儿看不惯父亲如此畏缩,心头一急,拍桌而起道:“我不怕!我去!”
卢四海立即厉声呵斥道:“一个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少在这儿添乱!”
“我如何是添乱?”卢玥儿一副少女模样,青涩的眉眼上却没显露丝毫惧色,“那道鸣冤状纸还是我写的,我不比爹你更清楚整个案情原委么?”
杜大娘见她不像说笑,不禁多看了她两眼——觉得这小姑娘年纪虽轻,却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好苗子。
卢四海压低声道:“我的祖宗,你还不小声点儿!”
杜大娘冷眼瞧着他,忽然笑了声:“卢姑娘当真是好胆识。不过——”
她话锋一转:“若要名正言顺地伸冤,还是得你爹这个族叔去。”
杜大娘扫了眼缩在角落凳子上的卢四海,冷哼说:“卢四海,我看你闺女都比你有血性,你真是枉和那含冤泉下的卢大人同姓一个‘卢’!”
闻言,卢玥儿也幽幽转头,看了自己父亲眼,她神色复杂。
卢四海被这一冷一热的两道目光前后夹击,顿时脸上火辣辣地,像是被架在炭火上烘烤,坐立难安起来。
杜大娘深谙人心,也不急于催他,照旧慢吞吞地用海碗喝茶。
过了半晌,只见卢四海终于拍起大腿,他声调发颤:“去……我去还不成吗!”
“不就是敲登闻鼓嘛!”卢四海狠狠抹了把脸,豁出去一般,“既然撞见这等旷世冤案,来都来了,我拼了我这条命不要,也给卢世侄讨一个公道!”
卢玥儿心头一松,在旁鼓励道:“爹,咱们不会丢命的!方才趁着中秋灯会,我在京里打听了一下——那位沈大人的人望很好,大家都说他处事公正,断案时铁面无私,平日里最肯替百姓们撑腰作主。”
“好。”卢四海似乎也多了些信心,他咬牙道,“那我就照那位林寺正的嘱咐,两日后跟他一道去敲登闻鼓。”
说着,他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杜大娘眼:“您……您先前答应我的,我那小孙儿的事儿……”
杜大娘见他肯挺身出面,遂笑了笑,她一改先前彪悍的前态,温声安抚道:“你只管安心前去。这一路走来,我也带你看过了,你该明白,我们‘佛子’绝不是草菅人命的坏人。等事情办成了,您的孙儿定会完璧归赵,老身向您担保,小家伙肯定比在你们家里时还被养得白胖。”
纵然她说着“放心”,可卢四海还是难免担忧,只能干巴巴笑了下。
待诸事说定,杜大娘便独自出了厢房的门,她去楼下找店小二要来纸笔。
回到窗边案前,杜大娘迅速写好一张纸条,卷好塞进蜡筒,又从鸽笼中抱出一只信鸽,绑在此信鸽腿上。
最后,她推开木窗,将鸽子往窗外一送,只见此鸽子扑棱棱地拍拍翅膀,在夜空中盘旋一圈,便头也不回地往东南方——浙江宁波府的方向飞去-
两日后,八月十七,到了御门听政的日子。
林泽天带卢四海来到午门时,天色还未亮。
登闻鼓向来由六部和锦衣卫轮流值守,林泽天两天前就算好了日子,知道今日该轮到锦衣卫的北镇抚司当差。
没想到眼前的竟然还是个熟人,正是上回与段臣纲一道来过大理寺的掌刑千户徐文静。
见林泽天领着个抱包袱的麻衣老者拾节而上,徐文静道:“哟,林寺正这时候来,这是准备敲登闻鼓?”
林泽天全然无视他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腔调,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径直抽出两边鼓槌,将其中一根塞进卢四海手中。
“不要怕,”林泽天道:“跟着我,用力敲。”
然后他举起鼓槌——
“梆!”
厚重的鼓声,瞬间打破了清晨的静谧,于空旷的午门内外回荡。
卢四海闭着眼睛,咬紧牙,也终于将手中的鼓槌狠狠砸了上去——
“梆梆!”
两人一道重重敲了三下,徐文静脸上的笑意顷刻消失无踪,他大跨步走上前,正色问:“你……你还真是来敲鼓的?”
林泽天将两根鼓槌顺手放回鼓架上,他的语气从容坚定,颇有几分师兄沈少卿的模样。
“自然,现成的状纸都写好了。莫非我一大早起来,是为了和你徐千户开玩笑不成?”
徐文静深呼口气,他知道不是斗嘴的时候,沉声道:“先把状纸拿来我看看。”
林泽天向卢四海使了个眼神,卢四海还有些畏惧徐文静身上的飞鱼服和腰间那把绣春刀,他颤颤巍巍地将状纸递过去。
徐文静一目十行地扫完。
饶是他已是锦衣卫千户,办过不少大案要案,可看到最后,徐文静还是脸色骤变。
他紧捏着状纸,胆战心惊地问:“这……你们沈少卿知道此事儿吗?”
林泽天如实回道:“我师兄病了,正在家静养,我不想吵他安静,这几天我都没见过他。”
徐文静闻言,真是两眼一发黑,越发觉得面前此人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愣头青——他竟然打算以一己之力,扳倒整个浙东官场!
徐文静收下状纸,正想看在自家上官的面子,劝说他三思而行,至少也要和沈少卿商量商量。可话还没出口,却忽然见到一位青色身影朝这边走来。
来人穿着官袍,胸前绣着獬豸补,正是专司受理、呈递登闻鼓讼案的监察御史汤吉晓。
这汤吉晓是个典型的言官,从不畏强权,甚至一心想靠直谏来青史留名。
徐文静心头一沉,暗叫这下完了,今日这案件非得上达天听,将朝堂搅得风云突变不可!
汤吉晓走到近前,环顾一圈后,他拱了拱手,还算客气地问:“徐千户,我方才听到登闻鼓响,可是有状子?”
犹豫不过片刻,徐文静从袖中将状纸递出,他静静观察着汤吉晓的脸色。
只见汤吉晓的眉头越皱越紧,全部看完以后他神色一凛,肃声道:“真乃千古奇冤!这案子绝不能耽搁,该速速呈报给圣上。”
林泽天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拱手躬身,神色恳切:“汤大人所言极是!下官看完此状后,也做如此想!”
汤吉晓见他一副奋不顾身的样子,又穿着大理寺官服,便问:“你陪同苦主鸣冤,想必你是此案的保举官员?”
林泽天郑重颔首:“正是下官。”
“既然如此,你随我入宫,咱们当面将案情原委向陛下禀明。”汤吉晓沉声道。
闻言,林泽天不由又紧张又激动,他对一旁的卢四海低声嘱咐了几句,交代他就在此等候,随时等待传唤,切莫慌乱。
卢四海没料到一切会这么顺利,此刻他还有些茫然,他看看汤吉晓,又看看目光坚定的林泽天,最后将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包袱递了出去。
林泽天接过包袱,紧紧抱在怀中,与汤吉晓一道,大步流星往奉天门的方向走去。
徐文静站在原地,他望着两人意气风发、渐行渐远的背影,又抬眼望向初升的旭日,叹了口气。
招手唤来身旁值守的小旗,徐文静低声吩咐说:“你在此好生守着,不许擅离。我得马上去趟济宁侯府,见沈少卿一面。”
徐文静望着远处的奉天门,晨光熹微下,他好像已经见到了即将到来的一场腥风血雨。
他旋即翻身上马,一刻不停地往济宁侯府疾驰而去。
在马背上,徐文静还喃喃道:“怕是沈少卿这个做师兄的,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家师弟惹出了多大的祸吧!”
第30章
紫禁城外, 朱红城墙高耸如云,将皇城内外分成两个天地。登闻鼓的沉重声响穿透层层宫阙,从午门一路绵延到了奉天门。
端坐在御座上的嘉禾帝听到了鼓声,他抬起眼皮, 目光第一时间先往下瞥去——那个以往站着四品大理寺少卿的位置, 如今换了个人。
他微微蹙眉, 这才恍惚想起——他的沈爱卿几日前挨了顿济宁侯的板子,还是他亲自下旨批假, 准他在家将养。
所以这次忽然响起的鼓声跟沈青羽毫无关系。
今日在这枯燥的御门听政上,也断不会见到那位俊秀的年轻臣子。
嘉禾帝收起一瞬间的忡怅,面色恢复平淡,他不紧不慢地问:“何人击鼓?”
监察御史汤吉晓快步穿过广场, 在御阶下大声奏事道:“启禀陛下, 大理寺寺正林泽天携苦主卢四海, 于午门外敲击登闻鼓, 呈递状纸。他二人状告定海县县令陈四杰贪赃枉法、谋害朝廷七品查赈委员卢明昌!此案冤情重大,臣恳请陛下亲审!”
汤吉晓说的每个字都无异于一声惊雷,倏然在朝上炸开了锅。
乍一听闻此惊天大案,文武百官皆神色微动, 甚至有少数大臣开始交头接耳。就连立在御座西侧, 脸色一直阴鸷冷淡的段臣纲都微微挑起了眉, 面露沉凝。
“大理寺……”嘉禾帝原本清淡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他眸色沉沉, 冷声吩咐, “宣林泽天。”
一旁的小黄门立刻大声道:“宣大理寺寺正林泽天,上殿——”
林泽天着一身青色官袍,胸口绣着鹭鸶纹样补子, 乌纱帽方方正正地戴在他的头顶上,他身姿略显紧绷,手捧着状纸入殿。
殿内的文武百官分为左右两列,此刻所有人的打量皆一齐投射在他身上,目光各异:有怀疑惊奇的,有暗含鼓励的,也有冰冷如刀、带着审视与敌意的。
林泽天官不过六品,从没上过朝,为官至今,除了当年考中恩科以后的琼林宴,这还是他第二次面圣,遑论御门听政这种百官肃立、威仪赫赫的场合。
说不紧张是假的——实际上,他的掌心早已冒满了汗珠。
林泽天只能回想平日里师兄运筹帷幄的模样,他努力模仿着沈青羽的仪态气度。
他一步步稳稳走上前,恭敬地跪地,叩首三次:“微臣大理寺寺正林泽天,恭请圣安,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熟悉的叩首礼仪和他标准的臣子参拜姿态,实在过于熟悉,竟让嘉禾帝有一丝恍惚。
他望过去,视线先是放在林泽天那身大理寺六品官的官袍上,又落在他手中高举的状纸上。
他以指节轻叩御座扶手。
林泽天道:“臣代苦主卢四海、代浙江已故查赈委员卢明昌,呈递登闻鼓状纸。”
想到含冤待雪的卢明昌,林泽天不再感到害怕,他深吸一口气,骤然拔高声调,洪声道:“臣要状告宁波府定海县县令陈四杰!此人借赈灾之机,欺上瞒下,私吞朝廷下发的赈银,足足一万两!”
“一万两”三字落下后,朝中顿时起了议论纷纷的声音。
站在帝王身侧,一直垂着眼皮的段臣纲更是深深看了跪在地上的林泽天眼,目光意味难明。
林泽天朗声道:“浙江省定海县的查赈委员卢明昌,在发现陈四杰的不法行径后,陈四杰先是对其重金行贿。行贿不成,此人竟心生毒计,狠下杀手,残害朝廷命官!事后为掩盖自己的滔天罪行,他还称卢明昌是自缢而死,并伪造了自缢现场。”
“像陈四杰这等残害忠良、贪赃枉法、欺君罔上的恶吏,实在罪不容诛!臣恳请陛下圣裁!”林泽天说罢,以额触地,行了个大礼。
听完他的一番陈词,嘉禾帝脸上再无一丝风月之色,他双眸沉如寒潭,深不见底:“平身,状纸拿来。”
林泽天缓缓站起,他双手捧着状纸,递到身旁小黄门手中,待小黄门接过,他迅速地悄悄将手心的汗悉数揩到了衣摆处。
郭松立刻从陛阶下的小黄门手中取过状纸,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平,恭敬地呈至御案上。
嘉禾帝的视线一目一行地扫过去,他的手指在“定海县令陈四杰贪赈一万两”、以及“残害查赈委员”两处,停留了一瞬。
他盯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字看了会儿,睫毛微垂,掩去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皇帝随即将状纸递给郭松,简短吐出三个字:“你来念。”
郭松是服侍天子多年的老人儿了,他见龙颜虽然一脸的喜怒难辨,唇线却紧紧抿起,这分明是圣心极度不悦,乃至动了真怒的征兆。
他屏息,大气也不敢出,只垂首恭敬接下天子手中的纸,清了清嗓子,将状纸上的内容朗声念出:
“具状人卢四海,系已故查赈委员卢明昌之叔父。为贪赃枉法、冒赈害命事,付乞陛下明断。
我侄卢明昌,系嘉禾九年进士,授浙江候补知县。今年五月初,宁波府淫雨连绵,梅涝成灾,田地淹没,百姓流离。圣上天恩浩荡,垂怜天下黎庶,特下旨拨银赈济。我侄奉朝廷差遣,赴定海县负责查赈事宜。任职月余,便查出定海县知县陈四杰虚报灾民人数,克扣私吞灾银——整整一万两!”
念到这里,郭松下意识顿了顿,用余光不动声色地觑眼御座,见帝王一脸寒凉沉冷之色,他连忙继续念道:“陈四杰知晓事情败露,心中忌惮惶恐,先是以重金贿赂,妄图封口,明昌守节不受。陈四杰担心罪行公之于众,随后竟暗下毒药,狠心残害朝廷查赈委员。
今留有物证两件:一为残稿半页,上书‘定海知县冒赈,以利啖明昌,昌不敢受,恐有负天子。’一十九字,确为我侄明昌亲笔;二为血衣一件,乃亡侄遇害时,贴身所着之中衣,衣领及胸口处可见斑驳血迹。另据收殓所见,明昌尸身有中毒、勒死痕迹,绝非自缢而亡。
求陛下降旨开棺复检,彻查此案,还我侄儿清白公道;惩办恶吏,以安定海万民之心。
卢四海泣血上告。”
郭松将状纸上的内容悉数念完,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登闻鼓响的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震荡。
众大臣面面相觑,一时谁也不敢开口。
段臣纲立在御座旁,他微微眯起桃花眼,灵敏的政治嗅觉告诉他,此案背后牵扯的绝不止一个定海县知县,他沉冷的目光落在林泽天身上,暗自道:这大理寺的人还真是一脉相承,都不怕死。
嘉禾帝的目光深邃如渊,他问:“残稿和血衣在何处?”
林泽天立刻将手中紧紧抱着的包袱高举过头顶,他恭敬地回道:“回陛下,这是苦主卢四海一路随身携带的包袱,里头正装着状纸上提的那两样证物。”
这回,不等嘉禾帝下令,郭松便一路小跑着走下台阶,亲自从林泽天手中接过包袱,快步返回御阶前。
包袱摊开,里头是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褪了色的中衣,衣料上的暗红血迹早已干涸,一旁放着张素面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正是半张残纸。
这半张纸的纸张泛黄,边角焦黑,断裂处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后,在仓促间抢救下来的。
庆幸的是,残留的半张纸上墨痕依旧清晰,可以看出写字的人笔力遒劲,一笔一划都很工整,与状纸上所说的那一十九字,分毫不差。
郭松捧着这两样至关重要的证物,缓步呈至御案上。
嘉禾帝垂眸,他盯着那件血衣看了片刻,方才拿起半张残稿,在那字字泣血的“恐有负天子”处顿了顿。
他终于开口:“这个案子,众卿如何看?”
殿内一片静默。
“王英布,”嘉禾帝道,“你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兼大理寺卿,执掌监察刑名,你先说。”
王英布从见到下属林泽天的那一刻起,就在心里暗自打腹稿了。
他是两朝老臣,自然知道此案干系重大,眼下又从帝王冷冽的口吻与神色中,隐约揣度出圣心倾向严查。
他遂沉声回禀道:“回陛下,依臣之见,此案非同小可。赈灾银两乃是朝廷救济灾民的救命钱,陈四杰不过一介七品知县,竟然敢在一次赈灾中公然私吞万两——这还不算,事情败露后不但不知悔改,还敢戕害朝廷命官,像此等官吏,实属罪大恶极!臣恳请陛下,即刻将陈四杰押解进京,严加审讯,按律发落!”
听到自家上官是跟自己站在一边的,林泽天不由长舒了口气。
“臣以为不然。”就在这时,内阁首辅、吏部尚书董天意缓步出列,他道,“定海县知县陈四杰,臣对他尚有印象,曾在吏部考功司见过他的为官考评,今年已是他在定海县任职的第四年。此前连续三年,他的考评皆为上等,政绩不俗。他若真是贪赃枉法之辈,何以至今才东窗事发?”
董天意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仅有血衣、残稿这两样物证,却缺少了最关键的人证,卢明昌究竟是否真为陈四杰所害,尚无定论。这状纸上所言,不过是经卢四海揣测后的一面之词,岂知其中没有其他隐情?”
林泽天心里一紧,当即蹙眉,忍不住分辨道:“董阁老的意思,这两样物证全是假的不成?”
他这话一出口,殿上的段臣纲不禁摇了摇头,心道:跟你精通刑名的师兄比起来,你要学的还多着呢!如此蠢话,沈大人就绝不会说。
果不其然,董天意淡淡瞥他眼,不紧不慢道:“老夫从未有此意。”
“只是刑狱断案,讲究两证俱全。光有证物缺少证人,属于孤证难立,”董天意道,“你们大理寺专掌天下刑狱,这个最基本的道理,应当不用老夫来教你吧?”
林泽天顿了顿。
“仅凭一张残稿和血衣就贸然定一个七品知县的罪,臣以为太过草率。倘若断案有误,不仅会造成冤假错案,更容易寒地方官吏之心。”董天意向御座一拱手,继续道,“此案既牵涉人命大案,又关乎赈灾要务,更应当慎重以待。如今宁波府的赈灾尚未结束,若此时贸然将定海县知县调离锁拿,势必引发动荡。试问当地的后续赈务由谁主持?受灾百姓又交给谁来安抚?为查一人而置定海县数千灾民于不顾,只顾法理而不顾民生,此绝非社稷之福,臣恳请陛下三思。”
董天意不愧是内阁首辅,他站在一个看似不偏不倚的角度,嘴上一番话说得鞭辟入里,殿内不少官员听后,都暗暗点着头,显然颇为认同。
嘉禾帝将殿内百官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没有马上开口。
王英布见状,随即上前一步,他神色凛然,直接反驳道:“董大人此言差矣。赈灾安民固然要紧,但国法纲纪更不容践踏!不管卢明昌之死与陈四杰有没有直接关系,可他留下的残稿上都清清楚楚写了‘定海知县冒赈,以利啖明昌’几个大字!董大人莫非视而不见?”
“此等恶吏贪官,还留他在定海县主持赈灾,老夫只怕后续下发的赈灾银两,会被尽数中饱私囊,永远到不了受灾百姓的手中!这才是真正的置万千灾民于不顾!”王英布的言语掷地有声,他两眼一瞪,满脸都是英气。
林泽天听得心潮澎湃,恨不得举起双手双脚都来为自家上官鼓掌,他高声应和道:“臣以为极是!无论如何,卢大人的残稿做不了假。他既是嘉禾九年的进士,那么他科举的试卷还留存在翰林院中。只要把他的试卷取来,与残稿对比,自然可知这手迹真伪!”
嘉禾帝道:“去取。”
帝王这时候的开口,其实已经明确表明了一种态度,偏偏还有人不识时务,浙江道监察御史余有光径直出列道:“陛下,臣有一言启奏。”
嘉禾帝看他眼:“说。”
余有光:“臣记得我朝律法明确规定,民间凡有冤案,须经州县、府道、按察司、巡抚层层审理,经确认确有冤屈且无处申诉者,方可击登闻鼓鸣冤。臣敢问林寺正,此案是否历经各衙门审理?可有层层上报的通关文牒为凭?”
这下,不止林泽天的脸色倏然变化,连王英布都面色一沉,心底暗叫不好。
明眼人谁看不出,这份状纸绝不可能走过这些程序——卢四海状告的是浙江本地知县,按照这套流程走下来,他焉还有命出现在京城里?
“回余大人,”林泽天竭力稳住声音,“此案与浙江官场牵连甚深,苦主告的就是定海县县令,如何能历经各衙门审理?若是按照余大人所说,先告到州县,只怕这血衣和残稿早已消失无踪了!”
“笑话!”余有光不为所动,他厉声驳斥道,“此乃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你身为大理寺寺正,又担当了此案的担保官员。明知此案属越级上告,却依旧知法犯法,越职奏事!按律当杖责五十,以示惩戒!”
这位余有光不愧是吃御史这碗饭的,深谙弹劾之道。
他丝毫不提陈四杰和卢明昌的案子,反另辟蹊径,抓着林泽天的逾矩错处不妨,这下真让林泽天额头冒起汗来。
就在这时,立在大殿高处的段臣纲,眼尖地瞥见陛阶下头有一道匆匆而来的清瘦身影。
那人穿着绯红色圆领袍,前胸后背绣的是大理寺少卿专属的云雁补子,头戴四梁进贤冠,腰束金格带,一身装扮庄重规整。
晨光落在她的身上,映得她的眉眼秀雅绝伦,面庞皓如白雪,肌肤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此人行事一向从容不迫,可眼下她的腰板虽然依旧挺得笔直,脚步却明显有些仓促杂乱——分明是急着为了援手某人而来。
段臣纲唇瓣微动,看着那道身影,心底莫名泛起一丝酸涩——那日在御前,她一句好话都没有替自己说,就那么冷眼看着自己吃帝王的教训。
想到此,段臣纲不由阴狠狠地瞪了林泽天眼,暗自冷哼道:这蠢货,脑袋空空,运气倒真好!鲁莽地闯下这般大祸,还有人拖着病体来给他撑腰。这五十板子,今日他八成是吃不上了,实在可惜!
果然,不过片刻,便见到一个小黄门快步上殿,跪地高声奏报:“万岁,大理寺少卿沈青羽,求见陛下!”
作者有话说:
本章提到的案子并非虚构,而是清末四大奇案之一,历史上确有其事。该案发生在嘉庆年间的江苏淮安,罹难的查赈委员名叫李毓昌。李毓昌被害后,留下了血衣和残稿,残稿上面写着:“山阳知县冒赈,以利啖毓昌,毓昌不敢受,恐上负天子。”出于剧情需要,我在文中将此案的发生地改到了宁波定海,之所以借用这个案子,是因为情节足够离奇,不过它不是我文里的主要情节,只作为一条导火索引出后续故事,我也会进行对此案进行一些改动。特此说明
20-30
同类推荐:
皇姐开门,朕是驸马、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