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沈青羽的口吻坚决又冷静, 几乎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阿洲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认真地凝视她,一双绿眸中好像涌上许多话,嘴巴张了又闭。
他垂头很久。
终于, 他一根根地松开五指, 放开了她的手腕, 动作慢得像抽刀断水。
阿洲猛然退后一步,单膝跪地, 这个姿势,像是献上了自己全部的忠诚和不甘。
日光从窗扇里漏进来,落在他宽阔的脊背上,将那一身粗布衣裳上的血渍与泥泞都照得分明。
阿洲抬起头, 眼眶泛红, 目光如同淬了火, 又烫又硬:“少爷等我。我一定尽快把人带来, 这段时间,少爷自己保重,别和他们硬碰硬。”
他说完便起身,没有再看她。
那决绝的样子, 似乎觉得自己多看她一眼就会反悔——他怕他不顾她的命令, 强行把她扛在肩上带走。
管什么佛子和大局。
在他心里, 少爷的安全才是第一位。
沈青羽望向他的背影,嘱咐道:“你自己当心。”
阿洲沉闷地“嗯”一声, 利落地翻身过窗, 高大的身子落在后院松软的泥土上,如来时那样静悄悄地消失了。
阿洲离开后,不到一盏茶时间, 忽然有人推开了门。
走进来一名身材颀长的男人。
这人十分高挑,远胜诸多江南男子。他有些过分得瘦,穿着和沈青羽身上一样颜色与质地的青色长衫。
他脸上被一副面具牢牢覆盖,不仅是眉骨与鼻梁被遮住,眼珠子都没露出来,就连手上也戴了一双黑色的羊皮手套,整个人被遮掩得严严实实。
他一眼看到坐在桌案后看书的沈青羽,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一瞬,随即大步走上前,每一步都带着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沈青羽听到了脚步声,并未抬头。
她照旧低眸翻着书,却感觉到面具后的那双眼睛投射过来的视线——阴沉沉地,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
果然,她听到面前人用冷淡又低沉的嗓音问:“刚才有谁来过?”
“我不是你的阶下囚么?”沈青羽岿然不动地端坐着,她淡淡道,“尊驾这个问题,确定在问我?”
佛子的目光透过面具,快速扫过她全身。
他先是看她的脸——那张面孔清冷如霜,不见半点波澜。然后是她的手,正捏着一卷从书架上翻出来的旧书,指尖稳得很。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她脚边青砖地上,那里有一点不起眼的泥印子——是靴底踩过的痕迹。
泥巴被踩得很扁,穿着那双靴子的人应当是个高壮的男子,且力气很大。
佛子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在那泥印上轻轻一抹,碾了碾——泥尚是新的,捻起来还有些黏湿。
他冷笑一声,将指尖上的泥屑弹掉。
旋即站起身,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想不到那蛮奴竟然有几分本事,被五花大绑地关着也能挣脱,我果然还是太仁慈,太顾念你的感受。”
沈青羽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中的书卷翻过一页,发出极轻的纸页摩擦声。
佛子盯着她看了片刻,他的视线从她翻书的手指滑到她微垂的睫毛。
他抿唇,忽然欺身上前,一手撑在她身旁的桌案上,将她整个人罩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
他的手离她手指不过半寸距离,黑色羊皮手套的指尖几乎要蹭到她尾指的指甲盖。
佛子将嗓音压得极低,像在压抑什么即将破笼而出的情绪:“他既然来救你,你为何不跟他走?莫非我这里太好,沈大人不舍得离开了?”
沈青羽终于抬眼,第一眼先看到他穿着的长衫。
她愣了愣。
这衣裳的料子颜色、甚至连袖口收边的针脚都与她身上这件如出一辙。
她立即意识到这不是巧合。
有人特意选了同一匹布料,交给同一个裁缝,裁出两套尺寸不同,细节却处处对应的青衫。
一套穿在她身上,一套穿在他身上。
这是一对儿衣服。
这个发现让沈青羽一向转得很快的大脑停顿了片刻。
她刚想说话,突地又闻到一股药味,夹杂着衣料的熏香——他连熏香都跟她衣服上用的是同一种。
好像她整个人都被裹在他的身体里一般。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件衣裳在隐约发烫,烫到她恨不得马上把它脱下来。
沈青羽蹙眉,下意识往后靠。
他的阴影顺势又压低几分,戴手套的手跟她的小拇指彻底接触到。
沈青羽倏然抽开手。
她在这片阴影下定了定神,转而平静地问:“你身上有伤?”
佛子的手指微微蜷起,黑色羊皮手套的关节处绷出一道细微的褶皱。
“旧伤,”他故作轻松地说,随即轻笑一声,“怎么,沈少卿担心我?”
沈青羽的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我问的是伤,不是问你。”
佛子俯身。
他的笑声愈发明显,如同贴在她耳廓,要与她耳鬓厮磨一般:“伤长在我身上,关心伤不就是关心我?”
沈青羽没有与他多争辩,只将手中的书挡在他与自己之间,把那灼热的吐息隔断:“我只是想不到,神通广大的佛子也会有受伤的时候。”
佛子盯着她,沉默了一瞬。
他依旧站在她面前,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冲淡了。
“再神通广大,也有力所不能及的时候,”他开口,舌头似乎被绊了一下,口吻缓缓地,裹着一层近乎沉沦的温柔,“也会有不顾一切想要保护的人。”
他撑在桌上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桌沿,手套的指尖上沾下来一小片从桌沿蹭下的木屑,被他轻柔地吹开。
沈青羽的视线落在那张银色面具上。
她敏锐地察觉到,面具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眼孔,此刻正对着她的方向,里面有什么情绪正在翻滚。
她的目光凝重了几分,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愈发加重,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书翻过一页。
佛子似乎也不在意沈青羽的沉默,他的目光落在她翻书的手腕上——那道残留在她皮肤上的红痕,虽然比昨夜淡了一些,但是衬着她冷白的皮肤,仍然很显眼。
他向她身前走了几步,从袖中掏出一瓶小小的药膏,搁在她手边的案桌上。
沈青羽察觉到他的目的,凝声问:“做什么?”
“夏荷说你不配合擦药,”佛子优雅地卷起衣袖,理所当然道,“只好我来代劳。”
“岂敢劳佛子大驾。”沈青羽在他即将碰到药膏时,先抄起瓷瓶。
她的指尖与他戴着手套的手指一触即分。
那瞬间,他本能地想要抓住她,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沈青羽的动作不快,但像是早有所料,手腕一转,瓷瓶便饶过他的手,稳稳落进她掌心。
佛子笑了笑,仿佛很无奈:“沈大人真是一点便宜都不让人占。”
沈青羽将瓷瓶握在手中,端详着瓶身。
她语气疏淡,含着暗暗的嘲讽:“绑人的是你,送药的也是你,尊驾还真会故做好人。”
佛子被她刺了一下,也不恼,轻描淡写道:“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不过格外心疼你而已。”
沈青羽对这句话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用拇指拨开瓶塞,将药膏点在腕上,三两下涂匀了。
佛子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擦药,只在她要将手腕收回袖中时,忽然伸手,隔着羊皮手套极轻地托住了她的腕骨。
“我看看,”他的语气是不紧不慢的调子,“擦这么快,都擦匀了吗?沈大人这么细嫩的皮肉,若因为我,留下疤可不好。”
他边说,指腹边就着她腕上残留的药膏缓缓推了一圈,既像在检查有没有遗漏的角落,又像一种极轻的抚摸。
沈青羽用力挣了挣,没能挣脱。
他的手指扣得极稳,提前封死了所有退路。
“别动,”佛子道,“马上好。”
其实已经没什么好检查的,药膏被抹得很均匀,他却偏偏把她的手腕翻过来,又翻过去,垂着眼看了许久。
直到沈青羽抬肘向上,猛地往他脸上砸去,他从终于松手,挡住这下肘击。
他淡淡道:“擦得不错。”
沈青羽将衣袖放下,把自己的腕骨牢牢遮住,她冷道:“佛子真是好耐心,注意力全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看来一点不怕自己会成翁中的那只鳖。”
“瓮中捉鳖?”佛子轻笑了一声,“凭那蛮奴?还是凭段臣纲?”
沈青羽眼皮微抬,一双春水眸显出抹凌冽神色。
“我不妨告诉你,锦衣卫卫所和知府衙门里都有我的人,你以为那蛮奴逃出去了,就能找人来救你?”佛子盯着她,语气恢复了低沉与笃定,他用手指在桌沿上叩击两下,“不等他见到段臣纲,他就会先被我的人除掉。”
他慢悠悠地整理自己袖口的褶皱,每一个动作似乎都透着游刃有余的从容:“所以沈大人,此刻该忧心的是你。”
沈青羽将瓶塞塞进瓷瓶中,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并未因他这句话显露出任何迟疑。
见此,佛子露出了一个不知是遗憾还是满意的笑。
“是么?”沈青羽淡淡道,“若一切都如你设想中那般顺利,尊驾何必气势汹汹地跑来质问我?”
佛子没有说话,面具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神情。
但他叩在桌沿上的那只手停了。
沈青羽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她不疾不徐地说:“锦衣卫卫所和知府衙门里都有你的人,这话我信。我被你掳来此已有两天,依段臣纲的性子,我失踪后,他定会挨家挨户搜索,为何你这么自信他搜不到这处宅子?难道我们真的已不在杭州城?”
“从我昏迷到醒来只有短短一日,你带着我,不可能大张旗鼓出城。我想,要不是知府衙门的人先替他划掉了这片区域,屏蔽了他的耳目,要不是这处宅院,根本不在常规搜查名录之内。”
佛子倏然抬眸,他面具上的两个眼孔正好对上她清亮的目光。
“郑经不过一四品官,段臣纲不可能任他摆布。所以,应当还是后者可能性更大。”沈青羽将桌上那本书卷起,轻敲了敲,有条不紊地继续道,“我在此处两日,却没听到院外有半点人声,只有两种可能。此处要不是某位宗室遗留的闲置别苑,常人不敢擅闯,要不是归在军防地界内,一般的府衙人手无权踏足。”
沈青羽微顿,她抬起头,清清淡淡地对面前这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一笑,语气是令人恼火的笃定。
“佛子大人,你说我说得可对?”
作者有话说:
佛子:爱上青儿就跟呼吸一样容易阿洲点头。段臣纲:有道理。皇帝:不错。裴时钰:唔,似乎是的。佛子:……去死吧你们(拿把刀一个个捅过去
第62章
沈青羽面上的笑容自信又从容, 微微上扬的唇角与清亮的眼眸中,带着几分熟悉的亲切——好像少时在国子监里解完一道夫子出的难题后,确信自己一定答对了的模样。
佛子望着她,只觉心口发涩。
他差点脱口而出一声“青儿”, 话到嘴边, 意识到自己如今不合时宜的身份, 生生忍住了。
但这两个字,还是在他舌尖上留下一道不可磨灭的痕迹。
沈青羽没有注意到他这短暂的失态, 接着道:“段臣纲不是蠢人,即便见不到阿洲,他一样能发现这些破绽,搜寻到这里是早晚的事情。”
佛子掀唇, 语气阴晴不定:“你倒是对那位段同知知之甚深。”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又叩了一下, 用比方才更重的力道, 像是在为自己的情绪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这一路南下, 沈大人与他朝夕相伴,想必相处得很不错,倒是让皇帝白白为你担心一场。”
沈青羽无视他这刻意挑拨的话,她语气平淡:“他是钦差副使, 我此行查案本就需要他的配合, 他的行事谋略, 我自然了解。佛子若是有心,不如算一算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她抬手, 将桌上那盏尚有余温的茶, 往前推了半寸:“在段臣纲找到这里之前,你是打算继续跟我纠结这些琐碎的小事,还是把该说的话说完?”
她这话颇有几分反客为主的意味。
那一推一抬, 仿佛瞬间从受制于人的阶下囚身份,理所当然地转到了这幅局面里掌握主动权的谈判者位置。
她甚至不需要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就把他走的每一步棋都摊在了桌面上。
佛子垂眸看着那盏茶,良久未动。
茶盏里的水纹已经平了,映出他脸上银色面具的轮廓。
——冰冷,陌生,像一个被钉在镜子里的鬼魂。
他忽然想笑。
这就是他的青儿。
无论是十年前,那个在国子监里总不肯叫他哥哥的小少年,还是如今深陷敌营、面不改色跟反贼谈条件的沈少卿。
她从来都不会因为身处劣势就低下她的头。
明明布下天罗地网的是他,千里迢迢引她入局的也是他,可当她不冷不热地看过来时,他竟莫名生出一种错觉。
——好像处于下风、束手无策的从头到尾都是自己。
一种跟她摊牌,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她的强烈欲望,汹涌地冲击上来。
他甚至冲动到想摘掉这张面具,让她看见他此刻所有的挣扎与不甘,想告诉她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
佛子端起那盏茶,将茶拿在手里,隔着手套感受那一点尚存的余温。
“该说的话,”他慢慢咀嚼着这四个字,嗓音沙哑,“沈大人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沈青羽抬眼看他,目光不闪不避:“尊驾不是要跟我合作?那就把面具摘下来,好生坐下,跟我平起平坐的谈判。”
佛子的唇角化开一点弧度:“沈少卿这是也想了解我了?真叫我受宠若惊。”
他微微摇头,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可惜沈大人才口口声声地称我为‘反贼’,既然是反贼,我怎么能不给自己留张底牌保命?沈大人若见到我的真容,只怕我再也走不出杭州城。”
“不过——”他顿了顿,忽然倾身向前,那张银色面具在距离她面庞不过咫尺的距离停住。
沈青羽闻到他身上那股和自己身上一样的冷香,混着极淡的药味,像是从面具深处透出来的,又像是他身上某个还未愈合的伤口,正在悄悄渗血。
那药味似乎很苦,苦到让她蹙了一下眉。
“沈大人若实在好奇,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有一条,看了以后,你再也别想离开这间屋子,我若是下地狱,你也得陪着我一起。”
他语气轻柔,硬是把阴森的语言说成了缱绻的情话。说完,他偏了下头,似乎在端详她的反应。
沈青羽没有后退。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成一条薄薄的直线,在咫尺距离下与他四目相对,似乎想透过那张狡黠的面具,看透些什么。
“这就是佛子的诚意?”她开口,语气冷冽,“一面说要跟我合作,一面又拿话吓唬我。尊驾知道给自己留后路,莫非我就不需要?我是朝廷的四品少卿,我跟你合作,押上的是自己的仕途和身家性命。你要我不视你为敌,要朝廷开放海禁,你却不拿出任何实质性的东西,甚至连脸都不露,空口白牙一句话就让我信你——佛子大人,你觉得这么平吗?”
“沈少卿果然伶牙俐齿。”佛子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唇角,又从唇角滑到她耳侧的红痣,像是在描摹一副他已经看了无数遍、却每次看都还是会心动的画。
“那么,我献点别的东西给你——陈四杰的行贿账本。这个东西与我的脸比起来,沈少卿以为哪个分量更重?”
沈青羽沉默须臾,似乎在做选择。
佛子面具下的声音多了一丝柔软:“沈大人若是想看账本,过几日我便给你。”
沈青羽抬眸。
两人隔着这张面具,也隔着那道横亘了两年的生死之仇,静静地对视着。
虽然在谈一桩各自心怀鬼胎的合作,但这刻,竟生出几分诡异的平静。
“过几日?”沈青羽唇角极轻地抿了下:“佛子在跟我欲擒故纵?我看你是想要趁乱脱身。”
“无需拿话激我,沈少卿,”佛子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我说过几日自有我的用意,七天之内,账本必定送到你手上。”
七天。
沈青羽在心里忖度了这个时间。
为什么是七天?
这个时间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她沉吟片刻,没说同不同意,只出声说:“佛子陪我手谈一局如何?”
佛子闻言,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无非是想拖延时间,拖到段臣纲带人来这里。或许还抱着观察他棋路的目的,从落子的习惯上推断他的身份与性情。
她的小心思落在他眼里明明白白,简陋到令人一眼看穿。
可佛子没有拒绝,甚至泛起几分喜欢——这样掌握主动权的青儿,可爱到令人爱不释手。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从顶层取下一方榧木棋盘和两盒云子。
他将黑子那盒放在自己手边,白子那盒推到她面前:“我若赢了,沈大人应我一事怎样?”
沈青羽没有立刻去拿白子,只是问:“你若输了呢?”
“输了——”佛子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隔着面具轻笑了一声,“那我就应你的要求,摘下面具给你看。这个赌注,沈少卿不亏吧?”
沈青羽不应反道:“你的事是什么?”
“放心,我从不强人所难。”佛子笑着,他用充满兴味儿的口吻道,“不过是给那位赶来搜寻的段同知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既然来了浙江,我总得尽一下地主之谊,送他一份小小的见面礼。”
沈青羽捻棋的指尖在棋盒边缘停留着:“拿段臣纲当赌注,佛子倒是会慷他人之慨。”
佛子执黑的手悬在棋盘上方,他眯着眼反问:“怎么,你舍不得?”
“闲话少说,”沈青羽并未看他,将目光落在棋盘上,“落子吧。”-
段臣纲带人在城里搜寻了整整两日。
客栈、寺观、空置的民宅、废弃的仓库,甚至几处私娼馆子的暗门都没放过,偏偏沈青羽的一点踪迹也没寻到。
那日扮演《观音捉妖》的戏班子早被尹嗣抓回府衙内,却没见到扮演观音的武士和那位黑熊精——戏班子的人一口咬定,当日演观音的伶人吃坏了东西,因为扮演观音的得会武功,所以情急之下,他们只好从隔壁戏班子里借了一位,至于黑熊精,更是才来两三日的新人,对他的姓名跟来历一律不知晓。
反正就是把那日的所有谋算推得一干二净!
段臣纲气狠了,亲自提审了两回,把这戏班子里的每一位都狠狠拷打了一顿,谁知这二三十人被上拶指,还没一个肯吐口!
随着时间推移,段臣纲的脸色越来越沉。
此刻,他坐在临时征用的知府衙门偏厅里,面前摊着一张反复圈画的杭州城舆图。舆图上已被朱砂笔迹涂得密密麻麻,每一条被划掉的街巷都像他太阳穴上的一根青筋。
他的下颌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飞鱼服的领口被扯松了两颗盘扣。
左臂上的刀伤只用布条胡乱缠了几圈,渗出的血干涸成了深褐色的硬块,看起来越发狰狞。
尹嗣坐在下首,脸色同样难看——临出京前,他受帝王重托,此行的唯一目的就是看顾好沈大人!
如今才刚至浙江地界,就出了这天大的岔子。
沈大人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他也不需要回京了,赶紧自刎才是正道!
两日前,他已传信回京,还不知道万岁收到消息后,会是何等震怒!
郑经站在堂下,低声回禀道:“段同知,码头和城门都还封着,已按照您的命令,严禁所有马车和船只出城,进出的人也逐个盘查,并未发现可疑之人,下官可以确定沈少卿一定还在城内。但是,杭州城里居住的百姓有数千户,若再这么搜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段臣纲冷冷抬眼。
郑经被这一眼看得腿肚子发软,战战兢兢地回道:“恐怕还没找到钦差大人,民怨就先压不住了。城内已经有商户在联合反应,说封城影响了他们营生,这样下去,只怕明日,底下的人就会开始阳奉阴违……”
段臣纲冷道:“你这知府是干什么吃的?这才不到两日,你连辖内百姓和手下官吏都管不住?”
郑经哑然,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却不敢抬手去擦。
段臣纲的目光重新投向舆图上,他沿着已经搜过的区域一道一道地划过,沉声道:“近两日还毫无进展,一定有什么关键信息被我遗漏了。”
他的手指从城南划到城北,又从城东划到城西,最后停在地图左上角的一片空白区域。
这里没有显示街道名称,不在官府的常规登记名单里,是一片宗室宅邸。
难道……
就在这时,外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啸,那啸声划破长空,又急又厉。
尹嗣第一时间听到了,忙道:“鹰的声音!会不会是阿洲小兄弟?他那日追着大人而去,说不定他有大人的消息!”
段臣纲瞬间抬起头,他抓起桌上的绣春刀,大步跨出厅门,循着鹰的叫声找去。
知府衙门的后院里,阿洲正背靠着墙,他像是才翻墙过来的,衣角下摆上有几团清晰的泥巴印。
三名锦衣卫正将他团团围住。
阿洲一手撑着墙壁,一手攥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粗树枝,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布满血丝的绿眼睛死盯着前面的人,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像一头被逼到墙角还在负隅顽抗的狼犬,声音沙哑而坚定:“让开,我要见段臣纲。”
“你是什么东西?段同知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离他最近的锦衣卫,用刀锋指着阿洲,冷冷喝道,“此人来路不明,擅闯钦差行辕,把他拿下!若敢抵抗,就地正法!”
另两名锦衣卫齐齐应声,三把刀一齐向阿洲劈砍过去。
阿洲侧身闪避。
那根粗树枝在他手中横挡一记,架住其中一刀,树枝被削去一截,另一刀贴着他耳侧劈过,削断了几根他披散下的乌发。
第三把刀已到面门,他无处可退,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关键时刻,只见一团黑影从空中快速地俯冲而下,直直往那三名锦衣卫的头顶抓去。
黑鹰的铁爪精准地抓中第三人的发髻,那人吃痛仰头,刀势偏了半分,从阿洲额前掠过,只划出一道极浅的血痕。
另一人被鹰翅扇中面门,踉跄着退了半步。
最后一人正要挥刀去砍那只鹰,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住手!”
一道俊美的身影出现在月门处,人还未亲至,声音先一步斩落下来。
段臣纲的目光从围剿阿洲的三名锦衣卫脸上逐一扫过,然后,狠狠一脚踢开了那名为首的锦衣卫,靴底正中那人胸口。
“谁给你们的胆子,在我眼皮底下动刀?”
三名锦衣卫齐齐收刀跪地,挨了一脚的锦衣卫捂着胸口,手中握着的刀柄还在发颤。
他的声调愈发卑微,几乎是匍匐在地:“参见同知大人。卑职见此人翻墙闯入,形迹可疑,正准备拿下审问。”
“给我滚下去,每人领三十军棍。”段臣纲居高临下地盯着那名为首的锦衣卫,落下的声音又冷又厉,“打完以后不必回卫所,自己去大牢里报到,等我找到沈大人,再亲自审你们三个。锦衣卫的队伍里,还有敢在我面前欺上瞒下的人!”
“卑职不敢!同知大人饶命!”
三人求饶的声音此起彼伏,为首那人想上前抱住段臣纲的靴子,却被他一脚踹开。
随后赶来的锦衣卫很将这三人拖了下去。
段臣纲的目光重新落在阿洲身上——满身的血污和脏泥巴,衣襟被撕开好几道口子,裤腿上全是泥浆,靴底磨得几乎要脱落。
一看就是短时间经过长途奔波。
他几步走上前,随手将那只还在炸毛的黑鹰从阿洲肩头拨开。
黑鹰不情不愿地跳到旁边的石墩上,抖了抖羽毛。
“你找到他了。”段臣纲开口,语气是一种笃定。
紧随其后的尹嗣也满脸焦急道:“阿洲小兄弟!你有大人的消息是不是,快告诉我们,他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这是这一章最开始的内容,后来被我加了点,现在还是恢复原样发出来。
第63章
养心殿。
尹嗣的密信在沈青羽被掳当天, 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京城,隔日戌时前便准时呈到了御案上。
嘉禾帝收到这封密报时,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他拆开信,信上只有寥寥数字——“沈大人于杭州庙会遇袭失踪, 锦衣卫已封锁全城, 严加搜捕。”
一旁的郭松亲眼见到万岁看完密信后, 脸色在短短几息间,从端和从容变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暴怒, 而是惊慌掺杂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冷意。
郭松微愣,就见嘉禾帝紧闭双眼,重重地呼出很气,然后反手把密信压到掌下。
沉默了?久, 皇帝倏然睁眼, 开很说了第一句话。
“马上传旨到浙江, 令宁波总兵蓝海调派卫所驻军, 即刻前往杭州城,一同协助搜捕。三日内,若还没有沈云停的半点消息,段臣纲、尹嗣、浙江巡抚与杭州知府一干人等, 以玩忽职守、贻误要务罪论处。”
他顿了顿, 又补充道:“命传令使八百里疾驰, 两日内务必抵达杭州,但凡迟到一日, 朕绝不轻饶!”
外头不知何时变了天, 一片乌云沉沉地压在紫禁城的瓦顶上,将满殿的金碧辉煌压成了昏惨惨的灰。
大雨倾盆而下,一道闪电劈过, 紧接着便是闷雷的滚动,“轰”地一响。
在闪电劈下来的瞬间,郭松看见了天子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带着倾巢而出的杀意。
他不敢耽搁,慌忙道:“是,奴婢这就去传旨。”
“等等。”皇帝倏然道,“另外写封密信给尹嗣,命他时刻留意楚王动向,若在杭州见到楚王的身影,即刻押送回京。”
万岁用了“押送”二字,看来此刻是真的龙颜震怒!
郭松道:“万岁这是怀疑……楚王殿下去了杭州?”
“不是怀疑,”皇帝狭长的丹凤眸半眯,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从京城到湖广,沿路都不见他的踪影,他一定去了浙江。朕这位二弟,一向知道怎么给朕添乱,怎么往朕最在意的地方杵。”
郭松不敢多言,轻步退出了殿外。
皇帝望着面前摊着的那堆奏折。
最近的是一份河南秋粮征收的折子,密信呈上来前,他正批到一半。
河南的秋粮,今年的秋审,福建的海防……这些,哪一个不是重中之重?都在等着天子的批复。
他知道自己贵为一国之君,不该因为一个人就乱了方寸。
可提笔几次,皇帝都没能写下去,某个清瘦的影子总在眼前晃来晃去。
最后,他将朱笔搁回砚台上,轻轻捏了捏眉心。
“你还记得答应过朕的话么?”皇帝独坐在这间空荡荡的宫殿里,低声地问-
杭州码头。
裴时钰乘坐的船正是在这一天的午后抵达杭州。
从漕帮驶来的货船统一停泊在城北的码头。
甫一到,马顺便察觉到不对,他往外看了眼,低声回禀道:“殿下,岸上全是府兵和锦衣卫,杭州城好像出事了。”
裴时钰今日换了身极不起眼的靛青色直裰,面上铁面具也摘了,露出一张白得过分的脸,看起来就像个略有几分讲究的商贾。
他闻言拿出望远镜,朝岸上望去。
“唔,”他道,“的确出事了。”
“殿下……”马顺有些慌,“这些人不是来捉咱们的吧?”
裴时钰头也不回地道:“胆小又愚昧的蠢货。”
“若是我们在中途被人察觉身份,以皇兄的个性,他岂会容我到杭州?早在沿路官驿,本王就被人‘请’回去了。”裴时钰一手轻敲窗弦,“竟然调动了卫所的锦衣卫,看来是大事。”
马顺道:“那咱们怎么办?”
裴时钰将望远镜丢给他,施施然踱下跳板:“先进城,找家客栈住着,我要沐浴更衣,你正好去打听城内的情况到底如何。”
一个时辰过去,裴时钰另换了身新衣裳,熏了香。
他坐在客栈雅间的窗边,手中转着一盏刚沏好的龙井,听马顺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道来。
“属下打听过,可锦衣卫那边嘴?严,小的怕暴露身份,不敢多问,总算回来时,属下从一位府兵很里探出了一二痕迹。原来此番这样大张旗鼓,是因为从京里来的某位大人物在观音庙会上失踪了,快两天还没找到。说是上头给下了死任务,如果明日再找不到,每个人都得被抓去打板子。”
“大人物,”裴时钰放下茶盏,沉吟道,“莫非沈大人一行走陆路,竟能比我们更早到杭州——此事发生了快两天,也就是说九月十九他们就到了。”
裴时钰算了番时间后,意味不明地笑道:“小家伙为了给我皇兄查案,可真够拼。这下好,把自己搭进去了吧。”
他啧了声,将茶盏放回桌上。
马顺道:“殿下的意思是,出事的是沈少卿?”
裴时钰没有答话。
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那双与嘉禾帝如出一辙的凤眸微微眯起,不知在盘算什么。
须臾,他忽然道:“此事有些蹊跷,段臣纲是个能干的,如今全城只许进不许出,他既然已经搜了两天,不可能一无所获——你去把杭州舆图拿来给我。”
马顺即刻从包袱里取了舆图。
裴时钰的手指在舆图上逐一点过,他指着一个没有标注名字的地方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马顺凑过去辨认了下:“小苍山。好像是……仁宗皇帝赐给安化侯的宅子,后来安化侯与惠文太子结为姻亲,此宅作为嫁妆,一并赠给了当时的太子妃。这许多年过去,宅子应当久无人住,早早荒废了。”
“惠文太子——”裴时钰一顿,他当机立断道,“走,随本王到这里去看看。”-
杭州城,夕阳西下时。
段臣纲与尹嗣带着一百名精干锦衣卫往小苍山的方向行去。
小苍山位于杭州城西南角,说是山,其实不过是一片靠近城郭边缘的矮丘,坡缓林疏。
仁宗皇帝当年赐给安化侯的宅子便建在半山腰上,自惠文太子一脉绝嗣后,此地再无人常居。
段臣纲翻遍了城里几乎每一块地皮,唯独错过了此处。
他万万没有想到,作为红莲教首恶,佛子竟然如此胆大,敢拿宗室遗留下的宅子做藏身之所!
一行人行到小苍山山脚,尹嗣带着五十人将整座山团团围住,段臣纲则带着另外五十人沿着山道向上。
上山的是一条石板路,马蹄踩上去发出闷钝的磕碰声。山道两侧栽着成片的修竹,风过时簌簌作响。
越往上走,周边环境反而越是清幽。
快到半山腰时,一道雪白的墙从竹影间露了出来——那墙不似荒废多年,像是新刷过,白得晃眼。
墙头覆着整齐的黛瓦,檐角微微上翘。
大门上刷的是朱红色漆,漆面光洁,铜环擦得锃亮,门前三级石阶一尘不染。两旁各立一座抱鼓石。
这里丝毫不像荒废多年的旧宅,更像精心养护的别苑。
段臣纲抬手,锦衣卫瞬时无声散开,分作两路从左右包抄。
他亲自上前推门,朱漆大门应手而开,门轴转动时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显然是近日才上过油。
见此,段臣纲将手中的绣春刀握得愈加紧。
此间内宅的布置比外宅更加讲究。
走进去,门内是一面照壁,照壁上还映着一方浮雕,可见居住在此的人定是爱好风雅之辈。
段臣纲警觉又不屑地哼了声。
绕过照壁,前院豁然开朗,一条青石小径笔直通向正堂。
“搜。”段臣纲冷声下令。
跟在他身后的五十名缇骑顷刻散开,分成数组,依次撞开每一扇紧闭的房门。烛火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将无数道匆忙游移的黑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一间、两间、三间——厢房里除了空荡荡的床板,无一个人影。
段臣纲站在院子中央的天井旁,廊下纱灯的光影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的脸映得明灭不定。
“同知大人,这里有发现!”一名缇骑从东侧厢房探出身来。
段臣纲快步走过去。
这是一间被收拾得极规整雅致的卧房。
一张紫檀木的绣床,床边矮几上搁着一只白瓷香炉,炉中余烬未熄,残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帐幔之间。
可床铺却空着,被褥维持着散开的状态,枕头上留有压痕,以及……一缕淡香。
床尾的床架上,搭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衫。
段臣纲一摸衣料便知,这是沈青羽的衣裳,正是她失踪那日穿的那件。
衣裳落在这里,人却不在了,一旁燃着香,说明她曾在这里睡过。
——掳她走的那人给她换了衣裳,给她点了安神的香,将她安置在这间精心布置过的卧房里,像安置一只被关进笼中的雀。
段臣纲将那件外衫从衣架上取下来,动作?轻,可攥住衣料的手指在慢慢收紧。
“同知大人,卑职这里也有发现!”隔壁的厢房里又传来人声。
段臣纲将衣裳抱在怀中,匆忙走过去。
那名缇骑发现了落于床底下的一双皂靴和两只脱于靴很的白绫袜。
段臣纲将怀中的外衫搁在旁边的矮几上,弯下腰,伸手去捡那两只袜子。
他的手指触到白袜时顿了一下——那是极细软的料子,比官靴里配发的粗布袜要薄得多,也软得多,握起来像捏着一团云。
他将其中一只展平。
两只袜子的袜尖处有一小块已经被碾得?薄,像是骑马赶路时由脚趾顶出来的痕迹。
沈青羽平日总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领很束到喉结,袖很扣到腕骨,连靴筒都塞得一丝缝隙不留。
他见过她在破庙里合衣而眠的模样,见过她在马背上腰身绷得笔直的模样,但从未见过她身上任何一件贴身的、柔然的、带着体温的东西。
现在他手里握着一只她的袜子。
明明是在找人的紧急关头,段臣纲捏着白色罗袜,脑海里却不可克制地浮想了一些香艳的画面。
——那位佛子走了,整座宅子看起来已人去楼空,为什么会留她的外衫、靴子,乃至袜子在这里?
他是什么意思?
炫耀还是挑衅?
他想告诉他什么?
段臣纲将那只罗袜攥在掌心里,攥得十分用力。
他觉得自己的心很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那人连鞋袜都给她换了!
他是不是身着单衣、赤着脚被抱走的?走时是不是还睡着?是不是蜷在某件不知是谁的衣裳里,无助且满含屈辱……
他一定盼着自己来救她,可他却迟来一步!
段臣纲将那只罗袜连同另一只一并拿起,小心得像怕捏碎什么,周身的气息压得极低。
“把这座宅子的每一块砖都给我翻过来。”良久,段臣纲终于开很,那双桃花眼如豺狼野兽,翻涌着足以灭佛的戾气,“一片衣角、一根头发都不许漏。”
“是!”
作者有话说:
段臣纲:暴躁小狗,在线炸毛!佛子(冷眼旁观):搞的就是你的心态。沈大人:看在你这么努力追凶的份上,明天给你点甜头尝尝吧
第64章
五十名锦衣卫不到片刻, 便把整座宅子翻得干干净净。
可惜除了一件衣裳和袜靴外,再无其余痕迹。
段臣纲在卧房中倒是有新的发现。
桌岸上摆着一张棋盘。
他看不懂棋盘形势,只见到棋盘旁摆放着两杯茶,其中一杯已经饮尽, 另一杯盛着半凉的茶水, 杯口隐约可见唇印。
这个发现令段臣纲心口愈发郁闷——好像见到了沈青羽和佛子对弈正欢的场景。
这两天, 他不眠不休地寻找她,急得差点发疯, 而那人却在这里,不紧不慢地陪沈青羽饮茶下棋。
自己就像个被戏耍的傻子,到头来只能抓住她一片衣角!
段臣纲双眼像是被血色浸染,眼尾小痣红得刺目。
“同知大人, ”一名缇骑从门外快步而入, 单膝跪地, “卑职等已将宅子内外全部搜遍, 没有找到沈大人。但是后院马厩里有新鲜的马粪,后门外的山道上也有车辙印,看痕迹是往山下去了,走了大约不到半个时辰。”
段臣纲将两只罗袜揣进怀中, 霍然转身, 飞鱼服的袍角在门槛上狠狠扫过:“追。”
从小苍山下山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大路, 通往城里,另一条是小路, 通往城西的废弃漕运码头, 而从山上绵延下的车辙印记,正是往小路去。
与尹嗣汇合后,段臣纲当机立断道:“你带五十人沿着车辙印追, 其他人跟我往大路走。记住,沿途所有岔路口留标记,一个路口都不许漏。马上传令郑经,城外所有官道设卡,一旦发现车马途径,不必请示,统一扣下!”
众人齐齐道“是。”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大路两侧是连片的鱼塘,夕阳的光焰铺在水面上,白茫茫一片,放眼望去毫无遮拦。
段臣纲追出约半个时辰,沿途设了三道卡,途径两个岔路口,仍然连根毛都没看见。
正在此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鼓乐声,是迎亲的调子,唢呐吹得喜气洋洋,在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段臣纲道:“什么声音?”
他身侧的缇骑勒马回道:“大人,似乎有人成亲,听着是喜乐。”
成亲?
段臣纲眉头微拧,策马上前。
一片暮色里,果然见到一支队伍正沿着官道缓行,队伍前方骑着一名人高马大的男子,看样子是迎亲的新郎官。
整个迎娶队伍不算长,大约二十来人,前头是一整套的吹打班子,唢呐锣鼓样样俱全,中间是一顶四人抬的大红花轿。
轿子用的楠木,轿顶上覆着朱红锦缎,四角垂着流苏,另外悬着四枚铜铃,铃铛随着轿夫的脚步发出一串清脆的声音——叮铃、叮铃……
段臣纲喝道:“停!”
新郎官是个二十左右的男子,见前方有人拦路,忙下马,作了深深一揖:“官爷好。”
段臣纲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很快落到那顶花轿上,他沉声问:“这两日全城戒严,严禁所有活动,谁准你们办喜事?”
新郎答道:“官爷见谅,小人是城里周记绸缎庄的掌柜,这日子和时辰都是家慈早就请白马寺的高僧算过的吉时,实在耽搁不得!小人也是第一回 成亲,已和郑知府那边打过招呼,劳烦官爷通融一二,行个方便给小人——”
说着,他熟练地从袖中摸出红纸包的喜钱,双手捧着往段臣纲马前递。
段臣纲没接,更没看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身后的缇骑,径直朝花轿走去。
新郎官脸色微变,连忙追上前,仍是那副笑脸,只是声音里多了几分紧张:“官爷,官爷!轿子里是小人的新娘,按咱们杭州的规矩,没拜堂之前,新娘不能见外人,这不吉利啊官爷——”
段臣纲直接将他拨到一边,两名锦衣卫见此,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擒住了他。
抬轿的轿夫们面面相觑,将轿子停在路中间,铃铛声停了,只四角的流苏还在微微晃荡。
段臣纲脚踩牛皮短靴,一步步走到轿前,站定。
暮色更深了,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从天边落下,将花轿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
他面前的大红轿帘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垂得严丝合缝,半点看不到轿里的光景。
不知为何,段臣纲忽然有些紧张。
他抬起左手,那只手刚刚攥过沈青羽的罗袜,掌心还残留着柔软细腻的触感,现在手里换成了一把绣春刀。
刀柄抵在轿帘边缘,铜环轻轻磕在刀鞘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
轿子里直到此时,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没有惊呼、没有询问,安静得不像一位待嫁新娘。
段臣纲眯眼,将刀柄往前递了半寸,缓缓挑开轿帘。
轿厢里端坐着一位身穿大红嫁衣的女子,看起来身量很高挑。
她身上的嫁衣是极正的大红色,衣襟上绣着金线牡丹,领口高高束到下颔。头上罩着一个大红盖头,将整张脸遮得密不透风。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十指纤细白皙,半圆形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未涂蔻丹,也未戴任何首饰,只是修长得过分。
段臣纲的呼吸停滞一瞬,他倏然想起一双手——在破庙里拒绝他药膏时,冷冷淡淡的手;在通州客栈里,递红裙子给他时,毋庸置疑的手。
这……难道……?
段臣纲沉默地伸出刀柄,将红盖头完全挑起,掀飞在地。
盖头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圆圆的眼睛,尖尖的下巴,唇色被口脂染得嫣红,嘴角微微下垂,正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见到他,新娘子终于哭了出来,惊慌地唤道:“郎君……郎君救我!”
这张脸眉眼温顺,却带着彻骨的胆怯和恐惧。
不是他,这从来不是他这样的人会露出的样子。
——是!
你在想什么!
段臣纲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沈云停明明是男子,就算佛子再折辱他,也不可能把他扮做新娘,还这样送到你面前来!
分明是你自己邪念作祟!
段臣纲收回刀柄,没管轿厢里的红盖头和那张哭花了妆的姑娘,他将轿帘放下。
新郎在旁叫道:“官爷!我们都是遵纪守法的普通百姓!有何处得罪了官爷,还请官爷明示!请官爷别为难青儿!”
段臣纲恨自己在此浪费莫名其妙的时间,更觉这新郎聒噪得很,示意左右放开此人。
新郎如蒙大赦,连忙招呼轿夫起轿,于是唢呐重新吹响,迎亲队伍在渐浓的暮色里渐行渐远。
段臣纲翻身上马,望着前方一片漆黑的路,他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须臾,他出声喝道:“继续追!”
行进不过片刻,忽然从城内疾驰来一道穿着飞鱼服的身影。
那名锦衣卫远远望见段臣纲,随即下马,单膝跪地道:“同知大人!沈大人回来了!”
段臣纲:“什么?”
“沈大人已在府衙里等候同知大人,特命卑职前来报信。”
那名锦衣卫话还没说完,段臣纲的马已经窜了出去,他双腿夹紧马肚,一刻不停地往知府衙门的方向去。
暗处的土坡前,某个手持望远镜的人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了眼段臣纲离开的方向,又望着远方的花轿,稍稍思忖后,饶有兴致地吩咐道:“走,跟着这队花轿去看看,到底是真娶亲,还是有人在卖弄玄虚。”-
段臣纲从官道疾驰入城,马蹄踏碎了满街的暮色。
沿途设卡的府兵们见一位穿着飞鱼服,腰垮绣春刀的人飞骑而过,纷纷避让,无人敢拦。
知府衙门门口,郑经正搓着手在阶前来回踱步,远远望见那匹黑马裹着一团烟尘杀到近前,慌忙迎上去,还未来得及出声,段臣纲已翻身下马,劈头就是一句:“人呢?”
郑经被他一身煞气逼得后退半步,忙指着后堂:“在、在里面。沈大人刚到不久,正在用茶——”
段臣纲没等他说完,大步流星穿过正堂,推开后厅的门。
厅内灯火通明。
沈青羽正端坐在桌案后,手边搁着一盏热气未散的龙井。
她身上换了件干净的天青色直裰,发髻重新梳过,一支简朴的玉簪簪于发间,平静地饮着茶。
听到推门的动静,沈青羽抬起头,往门口望去。
段臣纲站在门槛内,飞鱼服上一身臭汗和尘土,左臂的白布上,血迹接连渗出,下颌冒出了星点青黑胡茬。
身为锦衣卫同知,他以往出现在人前时,向来是狠戾或者杀伐决断的,哪怕被迫男扮女装,一张脸也称得上精致。
沈青羽还从没有他这样潦草的一面。
微怔后,她率先开口:“回来了?”
段臣纲几步走到她面前,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手上,又从手上扫回脸上。不等沈青羽反应过来,他放下手中的刀,忽然突兀地伸手,一把握住她的肩膀。
沈青羽一愣,却见段臣纲的手指迅速从她肩头往下,从肩头抚过她的手臂与腰侧,最后他的指腹捏着她的腕骨,将她露在外头的十根手指里的每一处全都摸了遍。
一向从容不迫的沈大人难得恼了:“你做什么!”
段臣纲没有回答,他松开她的手腕,目光落在她身上这件陌生的天青色直裰上——这是他没见过的一件衣裳,从领口的针脚到袖口的纹样,都很陌生。
意外的是,这件陌生的衣裳竟然出乎意料得合身,不大不小,甚至连腰身都是严丝合缝的。
段臣纲抬手,指腹极轻极缓地从她的领口边缘抚过。
不等他再往里摸,“啪”地一声,沈青羽挥开了他的手。
她冷道:“过分了,段同知。”
段臣纲盯着她,声调嘶哑地说:“我找了你整整两天。你知不知道,这两天我想都不敢想,你被掳走过会遭遇什么。”
沈青羽一顿。
“可沈大人显然比我想得更有本事,”段臣纲扯了扯嘴角,那弧度不知是笑还是恼,“不仅毫发未伤,还有人陪你下棋,陪你喝茶,甚至连新衣裳都有人给你换好了。”
他说话时,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在床底下的那两只白绫袜。
——那位佛子见过、或者抚摸过他的脚么?
段臣纲血红的桃花眼钉在沈青羽脸上,眼底翻涌着的不只是怒意,还有一种更深的情绪——或许是委屈。
他皮笑肉不笑地道:“我瞧瞧,沈大人这两天还长了些肉,看来过得好不快活。”
沈青羽问:“你去过那间宅子了?”
段臣纲盯着她,不答。
倒是他身后的一位锦衣卫,极有眼色地道:“一得到大人您可能被关押在那里的消息,我们同知大人连杯茶都没喝,就急忙赶了过去。谁知小苍山也没大人的下落,这两天同知大人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带着卑职等找您,大人的手臂上还有旧伤,为了节约时间找大人您,一直顾不得包扎。同知大人从小苍山带着咱们搜寻到现在,连晚饭都没顾得上用,眼下好不容易见到沈大人,同知大人一时失常,万望沈大人不要见怪。”
沈青羽的心到底不是铁打的,听闻此言,她往段臣纲的手臂上掠去一眼,果然见到了玄色衣料上那抹极为鲜艳的红。
她道:“你去传饭,顺便拿金疮药和纱布给我。”
锦衣卫立刻下去。
人一走空,沈青羽便重新坐下,她淡声道:“对不住,这回让你担心了。不过你看见了,我没什么事,不曾受伤。”
段臣纲在她对面坐下,问:“掳走你的人是红莲教的佛子?”
“是,”沈青羽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道,“此人心机深重,是个极可怕的对手,也许我们都错估了浙江的形势。”
段臣纲那双桃花眼沉沉地,步步紧逼地追问:“你怎么回来的?他掳走你,却不伤你,他一定存了不可告人的目的!这两天,他都对你做了哪些事情?”
沈青羽以云淡风轻的口吻道:“不过就是如你所说,喝茶下棋,至于目的——他想跟我合作。”
“合作?”段臣纲语气嘲弄,“你答应了他什么?”
沈青羽尚未开口,刚才去拿药的那名锦衣卫匆匆推门进来,禀道:“大人,药拿来了!”
沈青羽“嗯”一声,吩咐:“你下去吧,这几日大家都辛苦了。今晚麻烦你代我做东,请所有参与搜寻的兄弟去酒楼宴饮一场,明日我会过去付账。”
锦衣卫大喜:“是!卑职等分内之事!多谢沈大人赏!”
他也自觉,走之前还为两位上官关紧了门。
沈青羽一手拿着药,她看向段臣纲,语气平和:“脱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脱吧。
这样直白暧昧的字眼从向来冷淡的沈少卿嘴里说出来, 段臣纲明显愣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她看了几息,确认她是认真的,忽而一笑。
他慢慢抬手, 解开腰间束带, 将玄色外衫褪下, 随手搭在椅子上。
他内里的中单也是黑色,左袖从手肘往上全被血浸透了, 但因为衣料颜色深,看得并不明显,只是干涸的部分结成了深褐色的硬块。
沈青羽眸光扫过那片暗沉的血色,开口:“手抬起来。”
段臣纲立即听话地抬起左臂。
她起身走到他身侧, 弯下腰, 用剪子将那截染血的袖管从肘弯处剪开。
布料被血黏在皮肤上, 撕下来时带起一层干涸的血痂。
段臣纲手臂上的肌肉一瞬间绷紧, 却没有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稳。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近得能看见她耳畔那颗红痣。
“破庙那晚,我给你的药膏, ”他出声, 声音沙哑, “你没扔?”
沈青羽正用干净的纱布蘸了温水,沿着伤口边缘一点一点地擦拭血污。她的手指微凉, 动作很轻, 闻言只是淡淡道:“有用的东西,为什么要扔。”
她将伤口清理干净,血迹下露出一道长约三寸的刀伤, 还有一道鞭痕,掩在刀伤下面。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红肿发烫,边缘外翻,隐约可见鲜红的肌理。
沈青羽问:“这是怎么弄的?伤成这样也不知包扎,如果得了破伤风,你这条手臂便不必要了。”
段臣纲听不懂什么叫“破伤风”,他只是很享受沈青羽这一刻投在他身上的,专注的视线。
虽然她的嗓音依旧冷淡,可话里隐藏的关切是那样温柔。
“那日在戏台上,迷烟忽然生起来,我怕自己昏过去,所以给了自己一刀,剧痛能使人保持清醒,可惜还是迟了一步。”段臣纲回答,他的目光黏在她脸上不舍得移开,语气却放得极轻,像在陈述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至于这道鞭痕,是被某个没良心的人抽的。”
沈青羽包扎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分明在控诉,可那嗓音里没有半分指责的意思,反而像在品咂什么值得反复的回忆,好像这道伤痛也是他曾经贴近她的证明。
沈青羽没有接话,她从瓷瓶里挖出一块药膏,用指尖化开,均匀地敷在伤口上。
药膏是凉的,她的指腹是温的,两种温度叠在一起,他的手臂肌肉又绷紧了瞬。
“疼?”沈青羽察觉到他的反应,旋即停手,问。
“疼。”段臣纲龇着牙说,“你再帮我多上几次药,兴许就不疼了。”
他这借机亲近的小算盘打得太明显。
难得的是沈青羽竟然没有拆穿,自然也没应允。
她继续上药,动作却比方才更轻。
段臣纲坐在那里。
从最开始共事,两人相处过数次,眼下却是从未有过的安静。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冷香,混着药膏的清苦气味。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臂上移动,指尖每触一下,都像有什么东西在拨动他的心弦。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他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就算真拼了这条手臂不要,又有什么要紧?
这两天的疯狂搜寻,他亲手刺下的伤口,甚至那个在御书房里被逼着接下的赐婚旨意……
都不重要了。
一切只为了这一刻,她安静地坐在这里,用这双玉也似的手给他擦药、包扎。
沈青羽一圈一圈地在他手臂上缠绕纱布,动作有条不紊,最后她在他的伤口外侧打了一个结:“好了。”
“这几日不要沾水,每天换一次药,”她退后一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疏淡,“现在把外衣穿上。”
段臣纲低头看了眼手臂上包得整整齐齐的纱布,又将目光抬起来,望向她。他一边慢条斯理地穿衣,一边道:“沈大人对我的手下都那么大方,怎么也不请我吃顿饭?我一样饿肚子饿到现在。”
沈青羽嘴唇动了动,刚准备说话,却见门忽然从外推开。
尹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见沈青羽毫发无损地站在门里,尹嗣比见到自己亲爹还激动,嚎了声:“大人!”
两人世界骤然被打断,段臣纲的脸色变得难看无比,恨不得一脚把此人踹回京城去。
尹嗣一身风尘仆仆,眼下青黑浓重,和段臣纲比起来,狼狈的样子不遑多让。
沈青羽对他笑笑,如样安慰了他一番。
尹嗣却不敢放松,嘴上如连珠炮似的:“临行前,万岁曾再三叮嘱,命卑职以大人安危为第一要务。谁知卑职无能,竟让大人刚入杭州地界便落入敌手!不瞒大人,这两天卑职四处搜寻,一刻不敢停歇。卑职不怕回京以后被万岁治罪,只恨自己辜负圣命,令远在京城的天子也跟着忧心!沈大人平安无事就好!卑职日后一定用心办差!”
“此事,你传信回京了?”沈青羽眸光微凝,出声问。
尹嗣神色一滞,但也自知方才失言,无法再搪塞过去,只得硬着头,拱手回话:“回大人,您失踪之后,卑职不敢擅作主张,第一时间便送出急信回京,算算时日,书信应当已送入宫内。”
沈青羽沉默一瞬,她说:“马上送第二封信回去,就说我已经安全,叫万岁不必挂怀。”
话音刚落下,她忽然顿住,转瞬改了主意:“罢了,这信我亲自来写。”
尹嗣和段臣纲都从这句转变中品出一些别的意味。
身为钦差,定时向天子呈报虽是分内职责,但尹嗣作为龙骧卫随行,在此行里有担任皇帝耳目的意思,且第一封信就是他报的,第二封报平安的信还是由他写,应当是最合情合理的安排。
偏偏沈青羽拒绝了他代笔,选择亲笔给帝王回信。
这意味着什么?
是否代表一向公私分明的沈少卿,对那位九五之尊的天子,也许不仅仅只有朝堂上的君臣之情?
段臣纲垂着眼,俊美脸上的神情更加冷凝,好像才被沈大人亲自包扎好的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
尹嗣诚恳道:“是!大人亲笔手书,万岁看了只有更安心的!卑职这就为您伺候笔墨!”
这话说得有些直白露骨,生怕旁人不知道天子对这位年轻漂亮的少卿格外看重。
段臣纲立在一旁,听得心头泛酸,他忍不住冷飕飕地开口:“尹侍卫对万岁的忠心,真是日月可鉴,沈大人也不遑多让啊。”
“亲笔信,啧——”他扯着唇角,似笑非笑地说,“我在杭州城拼死拼活找了两天,到现在别说一顿饭,连口茶都没喝上。万岁远在千里之外,沈大人倒惦记着先给他写信。”
他低头将外衫的束带系紧,语调轻慢得像在闲话家常,眼底却连一丝笑意都没有:“不如沈大人也给我写一封?不必长篇大论,写个‘安好’就成,也让我拿回北镇抚司装裱起来。”
沈青羽抬眼看他,微微蹙眉。
她刚才为他包扎伤口时,这人尚且嬉皮笑脸的没个正形,如今不仅忽然变得阴阳怪气,声调还压抑得像头困兽。
她淡淡道:“段同知有话不妨直说。”
“我没什么话,”段臣纲的声音沉下去,带着几分委屈与不甘,“就是觉得沈少卿未免太过厚此薄彼。”
而且凭什么,我总是“薄”的那一个?
段臣纲将手中的腰带掐得紧紧地,眼角的小痣如在泣血。
尹嗣走过来,恭敬地道:“大人,笔墨都准备好了。”
沈青羽应了一声,又想起一事,她开口问道:“阿洲呢?你们既然能找到那处宅院,必然是阿洲回来报信了,他在哪儿?他胳膊还有手腕上的伤,找大夫看过没有?”
她一提到阿洲,刚才还满腹牢骚的段臣纲倏然噤声,尹嗣也面露窘态,视线频频瞟向段臣纲,不敢言语。
沈青羽瞬间了然,转身直视段臣纲,语气添了几分严肃:“你把他怎么样了?”
段臣纲理直气壮地道:“此人来路不明,跟在我们身边不足一日,你便遭人挟持。他声称跟你一道被抓走,却独自脱身归来,口中真假难辨。我如何敢相信他?我怎么能判断他不是敌人故意抛下的诱饵,或者特地潜伏在我们身边的细作?在没有你的消息以前,我只能谨慎为上,令人将他看管起来。”
“胡闹!”沈青羽面色微沉,冷斥道,“立刻把人放出来!”
段臣纲这事儿办得委实不太地道,他扣押那蛮奴的理由其实很简单——纯粹醋意翻涌,气他竟然能在自己之前寻到沈青羽的下落!看他不顺眼罢了!
眼下被沈大人一斥,他自知理亏,罕见地没有顶撞,暗自咬了咬后槽牙,朝着门外扬声下令:“去,把人带来。”
不多时,阿洲被两名锦衣卫架进屋内。
他还是那一身破旧的粗布衣,额角的血痂已凝成了深褐色,看着格外狼狈。
一进门,阿洲就看见了沈青羽,先是一愣,随即眼中亮起光彩,他用力挣开身旁二人,快步就要上前:“少爷。”
沈青羽道:“别激动,当心你的伤口。”
段臣纲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后领,不客气地训斥:“站远些!你这一身泥一身血的,别蹭脏了沈大人的衣裳!”
阿洲被他扯得踉跄一步,却毫不在意,只顾仰头望沈青羽,他嗓音沙哑:“少爷,你受伤不曾?”
见他这般模样,沈青羽声音不自觉放缓放柔了些:“我没事,倒是你,伤势如何?还疼不疼?”
她又转向尹嗣:“去请个大夫,再买件干净的新衣裳来,现在就去。”
尹嗣当初就不赞同段臣纲擅自关人的决策,闻言立刻应声离去。
等尹嗣带大夫匆忙赶回时,屋内的气氛变得十分诡异,形成了一种微妙又僵持的三角局面。
沈青羽坐在案前,正提笔写呈给帝王的密奏。
阿洲明明身形高大,却乖乖坐在桌案附近的小矮凳上。他像条终于找到主人的大型犬,趴在主人脚边,寸步不肯离。
段臣纲不甘示弱,干脆不坐了,他靠在阿洲对面的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张脸上面无表情。
尹嗣进门时一愣,恍惚觉得这两人犹如狼狗和恶犬,正盯着某个肉包子垂涎欲滴,只是碍于主人在场,谁也不敢先下口抢食。
他把这奇怪的杂念甩开,低声道:“沈大人,新衣裳买回来了,大夫也来了。”
沈青羽应一声“好”,她搁下笔:“来,阿洲,让大夫看看你的伤。”
阿洲应声起身,他一动,倚在墙上的段臣纲也立刻跟上,三人几乎并排走到大夫面前。
尹嗣在旁看着,啥话不敢说。
大夫替阿洲仔细看了番,最后道:“算你小子身强体壮,受的都是皮外伤,这胳膊看着严重,也只是扭伤罢了,只要好好休养,不会有伤筋动骨的风险。不过你记住,接下来的日子每天按时喝药,伤口处少碰水。”
阿洲闷闷地“嗯”一声。
沈青羽代为应下:“是,多谢大夫,我会监督他。”
大夫为阿洲清理包扎好所有的伤口,正打算告辞,余光瞥见段臣纲的衣袖上似有血凝固的痕迹,医者本能让他下意识问了句:“这位大人身上亦有伤口,可要老朽帮忙——”
“不必。”他话未说完,段臣纲当即回绝,他故意用不疾不徐的口吻道,“已经有人为我包过伤口了,包得很仔细呢。”
说着,他还用洋洋得意的目光扫过阿洲,唯恐旁人不知这个“有人”是谁。
阿洲抿紧唇,看了看自己被大夫包好的伤,又悄悄看向沈青羽,目光难免有些涩。
作者有话说:
争宠的两只狗狗以及一章里同时端了三杯水的沈大人
第66章
沈青羽没理会两人这番较劲。
她对大夫道:“劳烦先生一并开些内服的汤药, 他们二人的伤口都耽搁了两天才处理,我怕会引发感染。”
大夫连连应诺。
段臣纲注意到她用的是“他们”、“二人”这样的字眼。
对于和这蛮奴一起被草草并列,他略有不满,冷哼一声。
沈青羽淡扫他一眼, 他方低头, 把玩起她方才为自己打的纱布结扣。
阿洲微有点失望, 但也只是微——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说好听点堪堪配得上“家仆”, 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的,能追随在大人身边已很好。他从不希望能从大人这里得到什么,或者拿这片忠心换取什么。
心头短暂的酸涩很快便被他自己按下去,他又巴巴地望向沈大人。
段臣纲看在眼里, 将绳结在手上绕了个圈。
这蛮奴倒是容易满足, 他想, 真没出息。
送走大夫后, 阿洲去换新衣,沈青羽则吩咐后厨备膳。
四人折腾到现在都还未尽水米,便在后厅支了张八仙桌,打算边用餐边商议正事。
沈青羽率先落座, 阿洲想要往她身侧坐, 刚挪了半步就被段臣纲不客气地挤开。
他坐得理直气壮, 好像这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明明沈大人左侧还有个空位。
阿洲没有与他争执,沉默地绕到左侧坐下。
尹嗣最自觉, 径自挑了个离沈大人最远的位置, 准备当个安静的摆设。
在座的都不算外人,沈青羽遂没有客套,直言道:“此番遭掳被困, 我们看似被动,但也不是毫无收获。至少我对那位佛子的底细,有了更清晰的推断——他必定是我认识的人。”
这话一出,段臣纲眸光一凝,尹嗣更是一愣。
阿洲不懂朝堂局势,对此纷争也毫不在意,正用那个刚刚洗干净的手专心地帮沈大人掰鸡腿。
段臣纲沉声追问:“何以见得?”
沈青羽将这两日被困在宅院内的见闻一一道来,讲到佛子两次见她,一次蒙住了她的眼睛,第二次戴手套和面具等细节时,她淡淡补充道:“他无心伤我,蒙我的眼,无非是怕自己暴露身份。殊不知,这本身就是另一种破绽。”
“如果他只是怕露脸以后会惹来朝廷追查,何须防备得那么严实?”沈青羽分析道,“他真正忌惮的,应当是怕被我认出身形举止,或者体态习惯。我想,即便我不认识他,也一定见过他,至少与他曾有过交集。”
尹嗣想了想,点头附和道:“沈大人言之有理。这般谨慎,确实蹊跷。”
“能与你有交集,也就是说,他多半是在京的官员,”段臣纲眸光微敛,“至少近三年,他一定在京里走动过。”
“除此之外,还有一处关键特征——他身上有股药味,近一年一定受过什么重伤,正在休养。”沈青羽看向段臣纲,“论对朝中百官的熟悉,无人能胜过锦衣卫。接下来得劳你仔细排查,三品往下,六品往上,近一年告过病假或长期闭门不出的京官,尤其是那些看似不起眼、却掌握情报流通的职位,‘佛子’必定在这些人之中。”
段臣纲的桃花眼里闪过一道光,他陷入沉思。脑海中已有几个名字浮上来——都是近一年告病不出的京官。
可不对,都不对。
那些人不可能是佛子。
是不是还有什么信息被自己遗漏了?
他正要再重新回想一遍,余光却瞥见阿洲将一只掰得干干净净的鸡腿放进沈青羽碗里。
段臣纲看着他骨节粗大的手指,不由瞪了他眼。
阿洲不管他,继续掰鸡翅膀。
沈青羽道:“离京之前,我曾去客栈见过卢明昌一案的苦主。”
她说到“卢明昌”三字时,不着痕迹地侧首瞥了阿洲眼,只见对方掰鸡翅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沈青羽收回目光,继续道:“当时我就觉得那位叫卢四海的老者有些奇怪。他和卢明昌卢大人无任何血缘关系,只是远方族叔,却肯千里迢迢上京,还轻易就听了我师弟的话,与他一道击登闻鼓为卢大人鸣冤。这背后,莫非真是此人的一腔孤勇在支撑么?”
她微顿,沉声道:“如今想来,我的直觉并未出错,他的确曾受过人指点。”
尹嗣心头一紧:“大人的意思是,这桩京控大案的揭发一开始就不是巧合,背后其实是‘佛子’在暗中推动?”
段臣纲依旧沉默,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声响低沉,含着几分凝重的意味。
“或许更早。”沈青羽缓缓道,“从刘珂被捕、主动招供出佛子在宁波的踪迹开始,这盘棋就已经落子了。佛子算准了我听到他的下落一定会亲赴浙江,紧接着便爆发了卢明昌案。”
“可哪里有那么巧的事情?”尹嗣听得心惊,忍不住插嘴道,“就算这位佛子把手下坛主当作弃子,又怎么能提前算到定海县正好会出一桩贪赈案?难道这位卢大人也是棋子?”
“这一点我不认同,”沈青羽摇头,语气平静却笃定,“卢大人乃是少见的忠义之士,只是此案发生得太巧,成了现成的饵。即便不出贪赈案,他也会用别的方式引我南下。”
阿洲此时将鸡翅放进沈大人碗里:“大人,吃。”
沈青羽看了眼他。
“朝中文武百官,为何‘佛子’引得偏偏是你?”段臣纲很快抓住关键疑点,“若只因你阻碍了红莲教的扩张,他掳你走后大可痛下杀手,永除后患!为何反倒留你性命,甚至陪你对弈,给你换新衣?”
说着,他用难言的目光扫过沈青羽全身,显然对后两件事依旧耿耿于怀。
“这也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沈青羽轻声道。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段臣纲,也没有看尹嗣和阿洲,目光落在那碟桂花糖藕上,像是在梳理杂乱的头绪。
“更奇怪的是,他如何能算到我的每一步决策——他知道我们几时从京城出发,知道我们弃水路不走,改走陆路,算准我们会日夜兼程赶路,一定能在观音庙会时抵达杭州,甚至能够一眼在人群中认出我们。他给我的感觉很奇怪,就像是……”
就像是一位旧友、一位非常了解她的人。
他能猜准她的心思,知道她喜欢吃糖醋鱼、桂花糖藕,连她衣裳的尺寸他都拿捏得分毫不差——他命人替她换的外衣,合身到足以与她府上的衣裳以假乱真。
这样一个人,究竟会是谁?
沈青羽觉得思绪无比混乱,好像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了一样。
段臣纲说:“你怀疑,你身边有他的人?”
“是,”沈青羽抬眸,“不在大理寺,就在侯府中。”
尹嗣不由地咂舌道:“听二位大人的意思,这位‘佛子’可不是寻常草莽。”
“何止不是草莽,”段臣纲接将手中的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搁,他眯起眼,断然道,“此人能在京城和浙江两地同时布局,对京中人事和你我行踪皆了如指掌,足以证明其人脉与智谋都是顶尖,绝不可小觑。”
“依卑职之见,应当立刻传信回京,将所有内情禀告给陛下,看陛下如何定夺!”尹嗣肃声提议。
“所有相关疑点,我已一道写在奏报里,”沈青羽的声音沉了半分,“现在,我另有一件担心的事。”
三人同时望向她。
只听沈青羽喃喃说:“我担心那个河南坛主刘珂,此刻已不在大理寺牢房。”
尹嗣和段臣纲同时一凛——若当真如此,证明佛子的手已经渗透进京城腹地!这是何等可怕!
沈青羽捏着眉心,淡声道:“总之,亡羊补牢为时不晚,现在想通这些事情,总比一直束手待毙要好。他既然已经现身,我们也应该提早筹谋——杭州城如今的封禁,还在执行吗?”
她问段臣纲。
“命令是我亲自下的,但我初到浙江,毕竟在此积威不深,底下人是否阳奉阴违,彻底执行了我的命令,得打一个问号。”段臣纲握紧筷子,语气多了几分冷意,“郑经这人滑不留手,不可尽信。”
沈青羽想到佛子信誓旦旦地说“锦衣卫卫所和知府衙门里都有他的人”,她短暂沉默了下。
“任敏和洪德广呢?这两天你跟他们联络过没有?”
段臣纲嘴角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这事儿说来巧了。因为陈四杰贪赈案事发,任总督亲赴定海,坐镇监督赈灾粮款的核查。洪德广则才去了湖州征收秋粮。”
“也就是说,总督、巡抚,皆不在城内?”沈青羽眸光微凝,“如今杭州城全权主事的人,是知府郑经?”
段臣纲颔首:“不错。”
沈青羽沉吟片刻,迅速定下后续计划:“今夜暂且休整,明日传召郑经前来问话,我有诸多疑点需要当面盘问他。待问完郑经,即刻前往按察使司,提审陈四杰。”
段臣纲首先出声:“我跟你一起去。”
尹嗣道:“卑职亦陪同大人左右,护大人周全!”
阿洲边拿帕子擦油乎乎的手,边抬眸看向沈青羽,他眼神恳切:“我也可以去吗?”
沈青羽:“既然各位有心,一同前往便是。”
见沈青羽将她的事情说完了,段臣纲起身,拿过一张杭州舆图,平铺在桌面。
“我这里也有重大发现。”他将手指点在舆图上标注着小苍山的位置,“我与尹嗣带人搜山时,发现那座宅子虽然藏在半山腰,但占地面积不小,前后三进,规制考究,绝非寻常富商能置办得起的别院。方才我让郑经调出了小苍山的舆图与旧档——”
他桃花眼里浮起一抹深沉的光,“这座宅子最早的主人,你们猜是谁?”
沈青羽道:“你们在杭州城内翻了两日,却没找到此宅。想来它一早便不在搜寻范围内,是某位宗室的宅院?”
段臣纲缓缓勾唇,吐出四个字:“惠文太子。”
沈青羽眉心一动,惠文太子——刘珂那日大喊出的“先帝弑兄篡位,裴恒与裴时钦一脉本就得位不正”这句话又骤然浮现。
佛子竟然把藏身处选在惠文太子的旧邸?
莫非他真与惠文太子这个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你在想什么?”段臣纲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神情变化。
沈青羽没出声。
一旁的阿洲忽然语不惊人死不休道:“这么说,少爷口中的佛子,他是惠文太子的后人?”
此话十分敏感,牵扯先帝旧案,皇室秘辛。尹嗣和段臣纲都不自觉望向他。
唯独沈青羽平静地饮了口老鸭汤。
其实三人未必没有这样的揣测,只是都藏在肚子里,阿洲长着一副直肚肠,反而能直指关键要害。
尹嗣沉思片刻后,缓缓道:“卑职记得,惠文太子膝下有一子一女……”说完,他悄悄看向段臣纲。
虽说惠文太子早是先帝一朝的旧事,但是身为北镇抚司同知,段臣纲自然有别的了解信息的渠道。
尤其他当年初在北镇抚司上任时,因为年岁太小,曾被扔在特藏库里小半年,任务是把所有旧档按年份重新编目。
那期间他翻遍了太祖至先帝时期的每一份要紧案卷,所以他对这位废太子的了解,应当比朝中许多老臣还要详尽。
沈青羽亦转眸看他。
段臣纲夹了一筷子桂花糖藕到沈青羽碗里,他道:“惠文太子的确有一子一女。”
“长子裴昀,太子被废时年十二,随父返京途中遭遇流匪截杀,身负重伤,回京不足半年便不治而亡。他若还活着,比今上尚且大七岁。至于幼女裴福媖,听说此女身子很弱,刚出生时便被封为昌平县主。”段臣纲说,“当时,太子妃忧惧成疾,没能撑到京城便病殁,这位县主承受不起丧母之痛,也跟着太子妃一道在路上夭折离世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青羽:“依典藏库的卷宗所载,惠文太子一脉确已绝嗣。但卷宗是卷宗,那场截杀发生得蹊跷……”
意识到这话不该说,段臣纲旋即峻声道:“若真有人在那场混乱中活了下来,也不是全无可能。”
听完这番话,沈青羽一句话未说。
佛子那张带着面具的脸又在她面前浮现。
红莲教、圣母、佛子……
想到那人步步为营的手段,以及他要求与她合作时,明目张胆地要求朝廷开海禁的条件。
沈青羽眸光沉沉,眉头轻蹙。
此人有如此大的野心,分明是想在海上自立为王,难道他真是惠文太子的后代?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呢?颠覆今上的统治,夺回皇权?-
另一边,裴时钰带着马顺一路尾随那支迎亲花轿。
此花轿行进小树林后便停止了吹打,而它们的最终方向,竟是通往小苍山另一条路的废弃码头!
果然是一场戏,裴时钰暗道,可惜那位段同知听到沈青羽的下落后,只顾着奔赴救人,完全忘记关注这条线。
实在有意思。
裴时钰手握望远镜,隐在树后看得津津有味。
码头前,轿夫们放下花轿,新郎扯掉胸前的红花,掀开轿帘。
接着轿子中走出一位神情干练的女子,和方才那副哭哭啼啼的模样可谓判若两人。
裴时钰忍不住低声道:“这位佛子真是个妙人,他竟预料到段臣纲会在那时候追上来,故意安排这出花轿拦路,可谓算尽人心啊!”
“刚才新郎官管新娘叫什么?青儿——”裴时钰很快自问自答了,他眼中兴味更浓,“好一个青儿,不仅掳人,还要诛段臣纲的心,害他空欢喜一场。”
裴时钰越想越有趣,冷不丁又生起一丝疑惑:“可这佛子大费周章地安排一个假新娘是何意?此女除了名字,和沈少卿还有其他关联不成?”
他来不及继续深思,令他心头大震的一幕骤然发生了。
作者有话说:
卖个关子。
第67章
新娘下轿后, 新郎以及轿夫一干人等对着“她”躬身行礼,口中唤了声“公子”。
新娘淡淡应了一声。
他丢开盖头,慢条斯理地将唇边口脂抹掉,那口脂是极正的胭脂色, 沾在他指腹上像一抹将凝未凝的血。
他唇边的轮廓也被染红了些, 如刚饮过血的鬼魅。
他勾着唇角, 语气几分嘲意:“段臣纲啊,实在不足以为我对手。”
夜色浓重, 隔着一排林木,裴时钰看不清那扮做新娘的人的脸,但已经能肯定此人的身份。
——佛子,红莲教佛子!
他竟然混在迎亲的队伍里, 亲自扮成新娘!
他把段臣纲耍了, 耍得彻彻底底!
那位锦衣卫同知亲手掀开盖头, 与他面对面不过咫尺之遥, 却没有认出他来,错过了擒拿红莲教佛子的天赐良机!
此人这一出兵行险着,只是为了博一条出路吗?还是为了捕捉段臣纲搜寻失败后的反应?享受老鼠逗猫的乐趣?
裴时钰不由暗自惊叹道:真是胆大心细。这种算无遗策的从容,我除了在皇兄身上见过, 也就只有他了。
下一刻, 裴时钰听到那位佛子开了口。
他的音色清朗:“所有事宜是否都已安排妥当?”
“回公子, 一切就绪。”新郎俯首回话道,“五日后, 属下等就去定海跟公子汇合。”
佛子道:“仔细些, 不要出差错,我筹备了大半年的惊喜,全看那一日。”
新郎恭谨道:“是, 属下明白。时候不早,请公子先登船,您旧伤未愈,杭州城如今戒备森严,不是久留之地。”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双手递给佛子:“沿途若遇有人查阻,公子出示手令即可。”
裴时钰连忙高举望远镜,将目光聚焦在那枚令牌上,可惜夜色实在太黑,他看不到令牌上的任何字样。
但他知道,这块令牌在浙江一定拥有畅通无阻的力量。
会出自浙江哪位官员的手笔?
佛子将令牌收入袖中,戴上一顶宽檐斗笠,转身登上早已侯在岸边的乌篷船。船头的老艄公撑着竹篙,手很稳。
马顺悄悄道:“这艄公是个练家子,功夫不低。”
裴时钰“嗯”一声,目光依旧聚焦在站在船尾的佛子身上。
他一身嫁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目,如一团被照亮的鬼火。
开船前,他忽然侧首,往裴时钰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裴时钰心头一紧,迅速收起望远镜。
马顺一把拽住自家主子,两人双双往树影深处藏匿。
佛子看了眼便收回目光,仿佛刚才只是无意的一瞥,可一向自负的裴时钰却在那刻真实地生出一背寒意。
乌篷船撑起船篙,伴着夜色无声地驶入运河深处,渐渐消失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之间。
新娘等人也逐步撤离。
很久以后,裴时钰才回过神,方才那片刻的恐惧已被一种无言的兴奋所取代:“这趟杭州之行可真不亏。佛子强调了五日后,那天会发生什么趣事?”
无人知道。
裴时钰摸着下巴道,“马顺,你觉不觉得此人的声音好像有些熟悉?”
马顺道:“确有似曾相识之感,好像带着京城的口音。”
“京城口音,”裴时钰眯眼,他回忆着那抹红色,“莫非,我在哪里见过他不成?”-
沈青羽四人暂时落脚在杭州知府衙门里,她手握天子亲授的圣旨和印信,又有浙江道监察御史的身份加持,权重压身,浙江官员哪敢怠慢。
衙门里的人当下赶紧将府衙东侧一整座独立的跨院腾出来,供他们起居。
院子规模不大,胜在清静。正房三间,两侧各带耳房,院里种了两棵老桂树,花开得正盛,满院都是香气。
房里一应被褥铺盖等也都是全新的,连茶具都是刚从库房里取出来的官窑青瓷。
当晚,席散后,沈青羽回到正房,阿洲也跟了进来。
许是方才吃饭吃热了,他眼下解了外衫,只穿粗布素色中单,紧实饱满的胸肌在布料下勾勒出分明轮廓,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
他一只手拎着从厢房翻出来的一床薄褥,正蹲下身,往门槛内侧的地砖上铺。
“你这是做什么?”沈青羽问。
阿洲目若朗星,无比自然地回答:“守夜。”
他一边说,一边细细抚平褥子边角,动作沉稳专注:“院里守卫虽多,可我放不下心。佛子的手下难保不会潜回来,少爷屋里得有人守着。”。
沈青羽静默了瞬,放缓语气道:“不必,如今里里外外都是府兵和锦衣卫,若我在知府衙门里再一次出事,郑经和段臣纲便提头去谢罪吧。你身上有伤,去耳房睡就是。”
阿洲摇了摇头,手上动作没停:“少爷既然留下我,以后我就是少爷最忠心的奴。我的伤不碍事,我不能再弄丢少爷。”
沈青羽:“你若真想报恩,就早日养好伤,替我多跑几趟腿,多查几本案卷。咱们尽早查清这桩贪腐案件,比你躺在这里守夜对我更有用。”
阿洲仰头看向她,一时没出声。
他像一条被主人训了话的大型犬,蹲在门槛边不肯挪窝。
沈青羽干脆半蹲下来,与他平视:“阿洲,眼下就我们两人,正好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阿洲立即挺直了脊背:“少爷问,我什么都说。”
“上次逛庙会的时候,你说你是苏州人,我此番南下彻查的贪腐案里,那位身死的卢大人正好也是苏州人,你与他认识吗?”沈青羽看着他的眼睛问。
阿洲张了张嘴。
沈青羽加重语气:“我要一句实话。”
“是……不敢瞒少爷,”阿洲这回没有犹豫,他用几根指头攥着沈大人给他新买的裤子上,“他就是我提到过的,苦心寻找多年的兄长。”
“所以你一路跟着我们一起下杭州,在破庙里提出要追随我,都是为了帮你兄长翻案?”沈青羽凝视着他,淡淡问。
“不!”阿洲浑身一紧,慌忙摇头,像是害怕被冤枉似的,急急分辨道,“不是的少爷!我藏着这层身份不敢说,就是不想让您以为我是怀着一种功利心接近少爷。我知道少爷既然接下了我兄长的案子,就一定会为他昭雪。机缘巧合下,我们兄弟二人都被少爷施恩,这份恩情,我一世都偿还不尽。我是真心愿意随侍在少爷身侧,绝没有别的用心!”
沈青羽问:“你兄长的事情,你了解多少?上京以前,你陪在他身边么?”
阿洲沉默了瞬,喉头滚动一下,胸前起伏得更厉害。
他垂着头:“我没有见到他,当我凭着记忆,一路循回苏州老家时,他已经下葬了。”
沈青羽没有说话,她依旧半蹲在阿洲面前。
明明阿洲比她高整个头不止,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面前的少年很弱小。
阿洲垂首道:“我和我娘都是粟特人,在卢家没有任何地位。我娘在时还好,她去了以后,连伙房烧火的小厮都能欺负我,只有长兄不一样。六岁那年,我在码头上被拐子拐走,我兄长追了半条街。我记得他摔在青石板上,膝盖磕得都是血,还在喊我的名字……”
“后来我被卖进矿里,每次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拼命想这件事。”他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嗓音压得有些哑,“这些年,我想过他会不会认不出我,想他膝盖上的伤好了不曾,想他娶了媳妇没有,但从没想过他会不会已经死了。”
阿洲抬起头,那双绿幽幽的眼眸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被死死按住的、不肯示人的悲恸。
“少爷,我兄长是好人,很好的人。”他沙着嗓子说。
沈青羽低头,她望着少年宽阔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终于抬手,轻轻抚摸了下他的发旋。
那触碰很轻,没什么力道,可阿洲整个人僵住了。
“我知道。”她说。
这三个字字是沈大人一向淡淡的口吻,阿洲却像被一股温柔的力量打动,亵裤上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他抹了抹眼睛:“对不起。”
沈青羽一怔。
“这些事情,我不是故意瞒着少爷。”阿洲低低地说,声音中似乎夹着鼻音,“我只是……我不识字,不懂规矩,我怕少爷嫌我来路不明,怕您不要我。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条命是少爷救的。”
“我想留在你身边,当牛做马也好,守夜劈柴也好,只要少爷不赶我走。”
沈青羽收回手,静了片刻。
屋里很安静,她似乎听到了来自阿洲胸膛里的心跳声——砰砰砰地,跳得汹涌。
她看着他,目光温和:“我没说赶你走,你兄长的案子,我会替他翻案。令受冤者昭雪,令作恶者伏法——这本是我身为大理寺少卿该做的事情。”
她话锋一转,“但是你既然要留下,该听我的话,是不是?”
阿洲当即高高应声:“是!”
“那就把褥子收起来,我留你在身边,不是为了让你做这些伺候人的粗活。”沈青羽与他四目相对,耐心地劝解道,“你兄长忠肝义胆,你也该向他学习才对。”
阿洲单膝跪地,眼中略有些懵懂的神色,但他还是弯腰去捡铺好的褥子。
沈青羽见他孺子可教,仿佛见到一块璞玉,她继而道:“夜里不用守着我,你自己去好生洗个澡,把身上收拾干净。明日我让人买几本开蒙的字帖,每日抽出半个时辰,教你念书。你从《千字文》学起,等你胳膊上的伤势痊愈了,可以再学骑马,待马术有所小成,再学些拳脚功夫。那次在破庙里,我见你和段臣纲交手,空有一身蛮力却使不出来,如此还能在他手下走十余招。想来若能有一位名师指点你,你日后的武功不会比他差。”
阿洲的眼睛越听越亮。
他听出来了,少爷是在为他筹谋以后——不是随口敷衍,是真心实意地在替他考虑!
阿洲蹲在门槛边,仰头望着她,咧开嘴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忽而想起件事,他顿了顿,小声问:“不念书,只学骑马和功夫行不行?”
沈青羽:“字总要认的。”
“那……每天学一炷香时间好么?”阿洲睁着一双绿幽幽的狗狗眼,低声地打商量。
沈青羽叹了声气。
——哪里有璞玉,没有!
分明还是榆木疙瘩!
阿洲见她叹气,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但他从小看到字就打瞌睡,否则也不会因为贪玩跑到码头边,被拐子拐走了。
他挠挠头,不敢再讨价还价,主动换了话题:“我先去打水!少爷抓紧沐浴,早些休息。”
作者有话说:
感谢最近灌溉营养液和投雷的宝子们呀~阿洲其实在前面就出过场啦,佛子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在他和属下的对话中提到过卢明昌还有个弟弟,只是很早就不知所踪啦,这章总算回收了这个伏笔。=============或许有宝宝认为阿洲不值得一个男主位,但是所有的主角里面,只有他的喜欢是最单纯、最不求回报的。沈大人每日在波谲云诡中周旋,身边其实很需要一个这样纯粹且忠诚的人的陪伴。如果用美食来指代五位男主呢我认为皇帝是国宴那道最出名的开水白菜,看似寡淡,功夫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段臣纲是麻辣兔头,第一口很辣,但越吃越过瘾。佛子是桂花蜜藕,表面用糖份来包装自己,实际身上全是心眼子。裴时钰是黑芝麻汤圆,黏在碗底抠都抠不下来。只有阿洲,他是刚出锅的热馒头,没有馅,一口咬下去满嘴朴素的面香。今天说得貌似多了点,主要我对小阿洲挺怜爱的不知大家感想如何
第68章
翌日, 沈青羽几个一用完早膳,便传了杭州知府郑经来见。
郑经来得很快,几乎是传话的人前脚刚走,他后脚便到了。他穿着洗得半旧的青色官袍, 进门前还下意识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单看这副模样, 像个勤勉谨慎的循吏。
“下官郑经, 参见钦差大人。”郑经的声音还算平稳,毕竟在杭州知府任上坐了四年, 场面话早已练得滴水不漏,“大人平安归来,实乃杭州之幸、朝廷之幸,下官悬了两日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了。”
沈青羽坐在案后, 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龙井。她没有立刻叫起, 只是低头, 轻轻将茶盏上的热气吹走。茶雾氤氲在她眉眼间, 将她本就雪白的容色衬得越发清冷。
堂堂四品知府跪在堂下,被她干巴巴地晾着,却不敢作声。
阿洲站于沈大人身后,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裳, 那双绿幽幽的眼眸警惕地从郑经身上扫过。
过了片刻, 沈青羽终于开口:“郑大人请起。”
郑经站起身, 垂手而立。
沈青羽说:“今日请你来,是想请教几件事。”
“沈大人尽管问, 下官知无不言。”郑经回道。
“那便先从最要紧的问起。”沈青羽将茶盏搁在案上, 修长的手指搭在杯沿,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郑经脸上, 冷声道,“我们一行初到杭州,本官就被城里潜伏的红莲教佛子掳走。郑大人,你是杭州城的主事长官。我想问问你,佛子在你眼皮底下摆了这么大的阵仗,你作何感想?”
郑经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沈大人明鉴!下官自知有罪。沈大人在杭州地界上遇袭,是下官治安不力、防范不严,此事,下官难辞其咎!但红莲教佛子此前在城内暗藏据点一事,下官实在不知情。那观音庙会虽是杭州年年都办的盛事,可今年请哪家戏班、搭几座戏台,都是由城里的商会牵头、巡抚衙门批的文书,下官只是照章办事。至于佛子如何混入戏班、如何布下迷烟,下官……”他的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下官失察,罪该万死。但下官对朝廷的忠心,可鉴日月。若下官与红莲教有半分勾连,便叫下官——”
“够了。”沈青羽打断他,声调愈发冷凝,“佛子在杭州城里来去自如,他的藏身之处小苍山别院,不久前才刚修葺过。你是杭州知府,杭州城里的每一处宅院、每一块地皮都在你的管辖范围。一座宗室旧邸荒废多年,忽然重新修葺,还有人进出,你却说你一无所知,你要本官如何信你?”
沈大人的质问一声比一声清晰,也一句比一句凌厉。
郑经的膝盖微微发软,险些再度跪下去。
他稳住身形,忍不住用袖口擦了擦汗:“回大人的话,小苍山属于宗室宅邸,按例知府无权过问,加上那里地处偏僻山坳,多年不曾录入城内日常巡查名册,是以修葺动静竟没能传到下官耳中。大人明鉴,下官此番绝非推脱,下官知道自己难逃失察失职的罪责,沈大人若要处置,下官绝无怨言。”
“郑知府认罪倒是痛快。”坐在次座的段臣纲双臂环胸,冷不丁开口,“前日全城封城搜捕,锦衣卫挨家挨户核查,唯独漏了小苍山这片地界,看来这些也是巧合。杭州城里的巧合可真多啊。”
郑经被戳中要害,一时语塞,额上又开始冒汗。
坐在角落的尹嗣正在记录郑经的每一句应答,此刻也停下笔,抬头看了郑经一眼。
——一个知府在堂上被问得满头大汗却迟迟拿不出实质解释,要么是真蠢,要么是装蠢。
无论哪种,都不是好兆头。
沈青羽的目光锁住他,想到的却是那日佛子说的“锦衣卫所和知府衙门里都有我的人”。
此人敢在城里动手,且能在掳走她后还全身而退,杭州城必然有他的内应。
可郑经看来不像,而且郑经是佛子的直接靠山,他或许就不会在杭州城动手了。
沈青羽将茶盏重新端起来,她的动作依然很从容:“锦衣卫搜查名册,需知府衙门配合出具地籍舆图,若不是你授意,那就是衙门里有人当了这位佛子的耳目。郑经,我今日叫你来,不是为了摘你的乌纱帽,”
她饮了口茶,语气放得缓和些,“早在京城,我就读过你的档案,你在杭州知府任上四年,杭州城的总体治安还算安稳。你心里要有数,本官此番南下,目的不是杭州,我只要你一句实话——你手底下的人,有没有谁这两年忽然发了笔不明之财,出手阔绰,甚至置办了田产?尤其是能接触到府衙搜查名录的人,以及负责庙会安保的人。”
郑经愣了愣,似乎在掂量沈青羽这话是真心还是陷阱。他悄悄抬眼,正对上她那双不冷不热的春水眸,又迅速低下头。
阿洲用一双眼睛无声地盯着他,右手按在腰间一柄新配的短刀上,他听不懂这些官场上弯弯绕绕,但他看得懂郑经的犹疑。
片刻后,郑经终于开口:“下官……手下有个叫何旺的巡检,管庙会安保。这人从前日子过得拮据,常找同僚借钱,正是在近两年阔绰起来,年前还在城西买了处宅子。下官曾问过他钱的来路,他说是乡下老家的田产卖了高价,下官也就没有再追问。还有——”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还有什么?”段臣纲冷冷道,“怎么,要我请你到狱中,你才肯全说?”
郑经咬了咬牙:“还有下官府上的一个经历,姓周。此人负责整理府衙的日常巡查名录,这次锦衣卫搜城用的那份名录,就是他经手整理的。但沈大人遇袭之后,此人便不见了踪影。下官本想将此事禀报给段同知,又怕段同知以为下官是在推卸责任,所以一直——”
“一直瞒到现在?”段臣纲的桃花眼里几乎要射出刀锋,瞬间回想到他搜查小苍山时的无力感以及那双遗落的袜子,他忽地猛地一拍桌子,“郑经,你府上的经历跑了,你居然一声不吭?你知道搜查名册被动了手脚意味着什么?你现在真该庆幸,沈大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否则我真想拧下你的脑袋!”最后几个字,像是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的,似乎真的恨极。
郑经的面色发白,沈青羽不由也多看了段臣纲两眼,将他的失态尽收眼底。
尹嗣在旁适时地开口:“郑大人,段同知的话虽不中听,但道理不错。此事你若早说,锦衣卫便能早一步追查到沈大人的下落,你瞒了两天,那姓周的便多了两天的逃窜时间。红莲教佛子在你手中断了线索,郑大人以为自己担得起这个责吗?”
他这番不疾不徐的补刀,让郑经心中仅剩的侥幸心理彻底碎了个干净。
沈青羽看出来此人心里防线已经崩溃,随即道:“周经历的事,你马上派人去查。你手下的何旺,以及所有忽然阔绰的巡检、衙役、文书,一并列个名单出来,今晚之前送给我。至于郑大人你——我暂时不动你的乌纱帽,但你能不能在这个位置继续坐下去,就看你是否能在两天内,把你府衙里所有跟佛子有牵扯的眼线筛出来。”
郑经连声称是,他头如捣蒜:“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办。”
沈青羽端起茶盏,示意他可以走了。
郑经躬身退出正厅,走到门槛时还被绊了一下。
不等他走远,段臣纲便冷笑道:“这样的货色,竟然能在杭州知府的位置上待这么久,可见浙江官场真是烂透了。”
沈青羽淡淡道:“此人一看便是个既怕得罪人,又怕担责的两面光。这种人,放在平时尚能凑合用,放在非常时期就是隐患。不然不会咱们一来,杭州城就暴露问题。”
阿洲望向沈青羽,眼眸里写满了疑惑。
他方才在堂上听着,只听懂了因为这个人,锦衣卫被拖延了搜寻进度,等于说他差点害死少爷,现在少爷却要放他一马!
阿洲沉声问:“少爷预备拿他怎么办?”
“且先留着他。”沈青羽说,“我们对杭州人生地不熟,很难盘查关键线索。郑经经过这事已经涨了教训,他既然能主动交代周经历和何旺的事,说明他还不想死,那就让他自己把自己的人筛干净。我不想等我们到了定海,杭州城又出新的乱子。至于如何处置他,等回京以后悉听圣上裁夺。”
尹嗣颔首:“沈大人思虑周全。”
这时,有衙役匆匆前来报:“启禀各位大人,按察使冯文雍登门求见。”
段臣纲冷声说:“算他冯文雍识趣,知道主动上门来拜访。”
按察使总揽一省刑狱与监察两项大权,属于地方最高司法长官。
卢明昌明明是被害惨死,却以自缢结案,在省一级的官员中,最该负责任的就是这位按察使。
虽说按察使是正三品高官,从品级上高出沈青羽一等,但她此次既是奉旨查卢明昌案子的钦差,又头顶浙江道监察御史的头衔。手握弹劾浙江所有地方官员之权,就算是总督亲至,也唯有客客气气的份。
因而冯文雍此刻前来,那恭谨的姿态不比方才的郑经差。
冯文雍年近四十,在按察使任上已坐了五年,年年考评皆为优等,若不是出了卢明昌这档子事,明年便可顺理成章地升迁。
他进得厅来,先朝穿着官袍的沈青羽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又向一身飞鱼服的段臣纲拱手致意,方才落座。
他今日带来的见面礼也别致——不是金银俗物,而是厚厚一摞卷宗,封皮上盖着按察使司的朱红大印。
沈青羽看了眼,随即和段臣纲交换了个眼神。
冯文雍面露愧色道:“沈大人受惊了。下官得知钦差一行在杭州遇险,彻夜难安。今早特将定海县近三年所有卷宗整理齐全,送与大人查阅。”
沈青羽接过卷宗,目光从封皮上的目录逐行扫过,没有接他这番请罪的话,只是淡淡问:“卢明昌的案子是否在内?当初此案,可是冯大人亲手批复?”
冯文雍知道这位沈少卿专程南下就是为翻覆此案来,更知道御前那场争执的风波,因而他不敢有半分辩驳:“正是下官批复。”
“哦?”沈青羽凝视着他。
“沈大人有所不知,”冯文雍话锋一转,面上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迟疑,他道,“此案报上来时,内里另有隐情。”
沈青羽:“本官洗耳恭听。”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会走点主线剧情,其实我一直觉得沈大人在走剧情的时候很帅
第69章
冯文雍郑重开口:“单从定海县呈报上来的尸格、证人供词、以及陈四杰的呈文来看, 案卷本身并无明显纰漏。”
他顿了顿,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不过,这桩案子当时呈报到按察使司时,因为涉及到朝廷命官, 还是查赈委员, 下官本有意派人下去复核, 可当时巡抚衙门那边恰好也调阅了此案卷宗。洪大人先批了‘准予结案’的手令,下官这才依令核准。”
段臣纲问:“巡抚洪德广?”
“是, ”冯文雍低声回话道,“下官虽握有全省刑案复核大权,但洪大人兼有‘综理刑名’的权利。洪大人的手令既然先一步到了,下官若再派人下去复核, 便是明摆着与巡抚衙门对着干。”
他苦笑一声:“两位大人在京中为官, 不了解我等外放的难处。巡抚总揽一省军政, 下官名为三品按察使, 实则连这按察使司的衙门朝哪边开,都要看巡抚大人的脸色。尤其洪大人的座师乃是刑部尚书李麒,即便下官有心复核此案,碍于各方势力牵绊, 也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想来, 卢大人的案子, 下官虽没有直接责任,但如此草率的盖章定案, 此乃下官的失职和无能。下官不敢推诿, 更不敢求圣上宽宥。”
沈青羽没有说话,只端起茶盏喝了两口,段臣纲也默不作声地端详着他, 一手叩击膝头。
冯文雍喟然长叹一声,将姿态放得愈加卑微:“此番两位钦差亲临浙江彻查此案,下官心中既惶恐又欣慰。下官自知罪责难逃,可又高兴含冤受屈的人能有人替他们主持公道。两位大人若要提审陈四杰,下官这就去安排,按察使司随时恭候钦差驾临。”
身为一省司法的最高长官,冯文雍这番言辞可谓恳切。
沈青羽放下茶盏,徐徐道:“提审陈四杰一事暂且不急,他人既然关在狱中,左右跑不了。你先将卢明昌一案的具体卷宗调出来给我——从定海县初验的尸格,到宁波府复核的呈文,再到你按察使司批复的原件,以及你说得洪巡抚的手令,一份都不许少。”
冯文雍应声上前,双手接过那摞卷宗,当场逐一清点核对。
他将定海县初验的尸格、宁波府复核的呈文、按察使司批复的原件依次排开,连洪德广那纸批着“准予结案”的手令也一齐奉上。
沈青羽将那纸手令展开,目光在“准予结案”四个字上停了一瞬,又在手令下方的巡抚私印处多看了几眼。她没有出声,只是将所有东西并手令一同转给身侧的段臣纲。
段臣纲没看卷宗,视线直接投在手令上,他的手指碾了碾巡抚私印,仿佛在确认那章子不是新盖上去的。
随后他将所有东西递给尹嗣。
“洪德广任巡抚四年,你在此任按察使五年,你二人共事时间不短,”段臣纲的手在案上无节奏地敲着,他冷冷问,“依你之见,洪德广是怎样的人?”
冯文雍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位同知大人会忽然从卷宗转到人事。
他沉吟片刻,措辞谨慎地答道:“洪大人勤勉政务,御下有方,官声一向不错。”
听他这样回答,段臣纲毫不掩饰地嗤笑了声。
阿洲也疑惑重重地望向冯文雍。
“冯大人对洪巡抚的评价很高。”沈青羽云淡风轻地开口,“既然如此,你觉得这位‘官声不错’的洪巡抚,为何独独在卢明昌一案上,另批一道手令给你?”
她平静的目光落在冯文雍的脸上。
冯文雍不慌不忙道:“沈大人有所不知,陈四杰虽只是个七品知县,但他与洪巡抚之间,有一层极隐秘的牵连。”
他顿了顿,压低些声音:“陈四杰的续弦洪氏,是洪巡抚一位远房族叔的女儿。论亲疏,这门亲戚隔了不止一房。但陈四杰这几年在定海县任上之所以能坐得稳当,考评连年优等,靠的便是这层远亲的荫庇。”
“哦?”沈青羽道,“竟还有这层关系。”
冯文雍道:“是。陈四杰为人高调,恨不得将此事扯得人尽皆知,所以在浙江官场上,几乎人人都知道他与巡抚衙门沾亲,便是下官也不敢轻易为难他。”
段臣纲听到此处,冷冷插了句:“一句‘不敢为难’,冯大人就想将自己从此案中摘出来?”
冯文雍面色微僵,连忙转向段臣纲,拱手道:“下官不敢。下官自知失职,今日将此事和盘托出,也是想戴罪立功,望两位钦差大人明察。”
沈青羽没有接他的话,她的目光从冯文雍脸上收回,重新落回案上那摞卷宗。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出言安抚,而是将定海县初验的尸格从卷宗里单独抽出来,一页一页慢慢翻着。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每翻一页,冯文雍的肩背就绷紧一分。
“冯大人说陈四杰为人高调,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与巡抚衙门沾亲。”沈青羽翻到某一页时停下来,指尖点在尸格上“自缢”二字的旁边,忽然开口,“那卢明昌呢?他来定海县查赈,难道不知道陈四杰与洪巡抚的关系?”
冯文雍迟疑片刻,方才答道:“卢大人自然知道。他刚到定海时,陈四杰便在接风宴上当众提过此事,可卢大人——沈大人也清楚,卢大人既能留下‘昌不敢受’几字,便是难得的刚直之辈,他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当着满桌人的面说了一句‘为官者,当奉朝廷法度行事,何以论私情论靠山’。”
段臣纲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阿洲听到自己兄长的旧事,垂在身侧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一双黑眸紧盯着冯文雍,沉沉的目光像是要从那张脸上凿出什么来。
沈青羽依旧端坐,神色淡淡:“之后怎样?”
冯文雍叹了口气:“陈四杰当众丢了脸面,自那之后就记恨上卢大人。偏这位卢大人又是铁面无私之辈,日日核查赈银账目,少一两银子都不肯姑息。陈四杰唯恐自己贪墨之事败露,又仗着有洪巡抚的情面兜底,方才胆子越来越大,最后竟铤而走险,暗下毒手。”
“毒手?”沈青羽抓住这两字的重点,“听冯大人的意思,你已提前审问过陈四杰?且他也肯承认卢明昌不是自缢?”
冯文雍道:“沈大人英明。自圣上谕旨传来,陈四杰转交到按察使司大牢后,下官确实提审过他。他老实承认了贪墨赈银一事,却矢口否认卢大人是他所害,至今仍咬定‘自缢’之说。下官之所以这么说,是全凭卢大人后来的那件血衣推断。”作为证物的血衣已经在奉天殿上和卢明昌留下的那只残稿一起出了名。
冯文雍到底是三品按察使,这点刑名上的敏锐还是有的。他叹一声:“卢大人实在可惜了,依下官之见,像陈四杰这样的贪官污吏,不除不以定民心!”
阿洲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分辨他此刻流露出的情绪真伪。
沈青羽也抬眸向他投去一瞥,她没有接他这番动情的感慨,只是淡道:“卷宗你先带回司衙妥善收存,任何人不得私自翻阅或涂改。陈四杰那边继续严加看管,严谨一切外人探视,这几日,我随时会传唤他。”
冯文雍连忙起身,躬身行礼道:“是。”
说罢,他抱着卷宗,退出门外。
冯文雍退出以后,尹嗣率先开口:“这位冯大人从前虽有失察之处,但整体行事还算光明正大。”
沈青羽不作声,转向段臣纲,问:“你如何看?”
段臣纲道:“颇为可疑。如今洪德广不在,怎么说都任由此人一张嘴,他尽可将此事全都推到洪德广身上。”
阿洲道:“但这纸手令的确是真的。”许是因为方才冯文雍话里话外都流露出对卢明昌的赞许之意,所以他对此人初步印象不差。
沈青羽道:“巡抚印信为真,可未必就是洪巡抚亲手所盖,至于字迹,更可以伪造。”
阿洲:“听少爷的意思,好像信不过这位冯大人?”
“未知全貌,不加定论。”沈青羽说,“如今只有冯文雍一面之词。他到底是被洪德广压制了几年的老实人,还是拿洪德广当挡箭牌的聪明人,在此案所有证据浮出水面前,我不会轻信任何人。”
阿洲略一思忖,颔首道:“我全听少爷的。”
段臣纲心里刚骂了句“没主见的杂毛狗”,却听沈青羽下一刻叫道:“段同知。”
段臣纲迅速抬眸:“何事?”
“麻烦你派人严密盯在按察使司外,一来确保陈四杰的人身安全,二来,以免任何人与陈四杰有通信。”
“这点小事还需沈大人开口?”段臣纲把玩着绣春刀上的刀穗,漫不经心道,“昨日我就吩咐下去了。六名锦衣卫暗探,分作两班轮守,按察使司的大狱门口日夜都有人盯着,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先要过我的眼。”
沈青羽点头:“很好。”
段臣纲轻笑一声,仿佛很享受这句赞扬。
阿洲用那双绿幽幽的瞳孔侧眸瞥了他眼,段臣纲当即不客气地瞪回去。
沈青羽道:“尹嗣。”
尹嗣上前一步,抱拳道了声是。
沈青羽说:“这纸手令交给你来查,按例,巡抚衙门的行文皆会留有存档。你去找巡抚衙门的经历司,仔细核对发文日期和用印记录。若有副本,一并调出来。”
尹嗣抱拳离去。
沈青羽转向段臣纲,语气从容:“明日提审陈四杰,由你做主审,我担心他不肯说实话。”
段臣纲把玩着刀穗的手指停了一瞬。
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像是在掂量她这句话里那份理所当然的信任,然后他慢悠悠地笑了,好像一只被顺了毛的豹子,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发都透着餍足。
“沈大人这般看得起我,我岂敢不尽心。”他将绣春刀穗往指节上绕圈,眼尾那粒红痣随着他眯眼的动作微微上扬,“明日,我亲自去按察使司大牢提人。沈大人要不要一道来旁听?”
“我自当去,”沈青羽抬手整理一下官袍袖口,她的口吻肃然,“不过不是旁听,我亦是主审官之一,明日我在堂上问话,你负责让他不敢不答。”
合着是把我当刀使呢!
段臣纲直勾勾的目光落在沈青羽的脸上,把玩着刀穗的手指缠饶了一圈又一圈,他从嗓子里溢出声轻哼。
作者有话说:
明天来章感情戏中和一下
第70章
尹嗣和段臣纲各自去了巡抚衙门与锦衣卫所。
阿洲垂手立在一旁, 问:“少爷,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耐心等。”沈青羽道,“一等尹嗣回来,二等大部队跟我们汇合, 三等我师弟的消息, 他先行赶赴苏州, 负责为你兄长验尸,等他那边传过来的情况。”
阿洲点了点头。
沈青羽说:“索性现在无事, 跟我去书房,我教你认字。”
阿洲显出几分局促,却还是跟上了沈大人的脚步。
入了书房,沈青羽坐在案前, 阿洲十分自觉地过来帮忙磨墨。
他的手指很长, 比一般男人的粗一些, 他以三指抓着墨条, 研磨的动作大开大合。
丝毫不像个读书人,倒像个搬货扛铁的力夫。
沈青羽问:“你可有认识的字,或者会写的字?”
阿洲道:“我的名字。”
“洲”不算简单的字了,沈青羽有心试他深浅, 于是把笔给他。
她正准备起身让座, 身侧一道高大黑影已然覆来。
阿洲用右手攥住笔, 壮实的身躯微微前倾,将她拢在案前的方寸之间。
他生得健硕, 手大脚大, 沈青羽坐着时,更觉得此人就像巨人一般,那鼓囊的胸肌贴在她脑后, 随着他倾身的动作,存在感极强。
沈青羽很久没和男人的身体这样近距离贴近过,顿时有些不自在。
阿洲却未觉这微妙的气氛,他左手垂在身侧,右手从沈青羽耳畔旁越过,将笔尖按在铺好的宣纸上。
这样俯身的姿势,就像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每一口灼热的吐息都正好喷在她的头顶。
他身上有皂角的清苦气,混着一点汗水的咸涩,不算难闻,只是太近了。
沈青羽想出声,却发现阿洲此时一笔一划写得很专注,她只好微微别开脸,将注意力落在纸面。
小小一直细毛笔在阿洲掌心里显得有些别扭,他握笔的动作也很笨拙,笔尖落到纸上,走笔又重又慢,一横一竖好像用刀刻石头。
未几,他艰难地写完了。
宣纸上歪歪扭扭地躺着三个字,不是“阿洲”,而是他的全名——卢明洲。
“少爷,”阿洲搁下笔,直起身,用手背蹭了蹭额上的汗,不好意思道,“我写得不好,像狗爬的。”
话音刚落,头顶的汗珠正好滴落到纸上,将墨迹洇开一小片。
阿洲更难堪了,他挠着后脑勺,不敢看她。
沈青羽的视线从晕开的墨迹处一掠而过,空气里那股咸涩味似乎变得更浓郁,挤得她的喉头升腾起一片燥意。
她拿起一杯冷茶吞下,开口时语调还是清淡的:“笔画虽歪了些,但字体结构没有散,从前有人教过你?”
阿洲搓了搓手指上沾染的墨痕:“幼时,我兄长教过我。我依稀记得他还告诉过我,说‘洲’字里有水,写起来要像一条流淌的河。可我太笨,每次写出来都像条歪歪扭扭的蛇。”他提到兄长时,那双绿眸里既有怀念,又有一丝极淡的落寞。
沈青羽没有说话,只是捡起笔,在砚台上蘸了墨,将“卢明洲”三个字重新写了一遍。
她的笔锋工整清隽,笔画干净利落,与阿洲那粗重的墨迹并排摆着,一个像工笔山水,一个像刀劈斧凿。
阿洲立刻俯身凑过来看,那股皂角混着咸腥味再次扑面而来,沈青羽不着痕迹地将身子往左侧偏了半寸。
她将写好的字递到他面前:“你暂且照着这个练,先练横竖,再练整个字。你手太大,握笔的姿势要改,手指稍微往前挪一些。”
她耐心拆解要领,语气很温和:“你腕力是足的,只是腕子悬太高了,下次试着放松些,让笔自己走。”
阿洲其实听不懂什么叫“让笔自己走”,但少爷教得这么细致,他还是忙不迭应了。
沈青羽道:“好好练,我去那边看冯文雍送上来的卷宗。”
阿洲抬眸望着她的背影,追问:“我若是练好了我的名字,可不可以接着学写少爷的名字?”
沈青羽背影微顿,淡淡回了一句:“先把自己的名字练过关再说。”
阿洲闻言,立刻端正身姿,攥笔凝神,一笔一划都不敢敷衍,
两人在书房里待了将近一下午,直到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间漫进来。
沈青羽将一份卷宗阖上,门外忽然传来恭敬的通传声:“大人,京城传令使加急求见。”
“京城?”沈青羽顿了顿。
她想起尹嗣说过,她失踪的消息已在第一时间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难道是圣上回复的旨意?
可路途迢迢,这一来一回才不过五日光景,这位使者快得实在超出预期。
“请进来。”她说。
片刻后,一身风尘仆仆的传令使快步入内,他的衣袍沾满尘土,眼底布满红血丝。
为达皇命,他一路日夜兼程,活活跑废三匹御马,连着两个日夜不眠不休,终于从京城赶至杭州。
一见到沈青羽,此人当即跪地道:“卑职参见沈大人!大人无事就好!卑职原本奉圣旨前来救援!如今见大人平安,卑职便不必去宁波请总兵大人了!”
“宁波总兵?”沈青羽微楞,她示意阿洲扶起此人,并看茶,“圣上让你去宁波请蓝总兵?”
传令使接过茶水,仰头猛灌几口,稍定气息后,郑重颔首:“正是。自从得知沈大人在杭州城里失踪的消息,圣上焦灼难安,命卑职两日内必须抵达杭州,还说令蓝大人将海防印信暂交备倭守备李信代掌,亲自带兵来杭州城,和锦衣卫一道全力搜寻您的下落。”
当今天子即位以后,一直以“励精图治、秉公持正”的处事风格闻名。
临朝数年,他从未因私废公,像这般为搜寻一人下落,调动一省驻军,实属从未有过的破例之举。
尤其宁波总兵蓝海,此人还身负抗击倭寇的海防重任,非紧要战事不可擅离驻地。如今竟因为她,天子要动用这股力量。
此事若是传开,朝野必起风波。
史官笔下会如何记?御史的奏章会怎么写?向来英明无垢的帝王,定会因此落下“徇私废公”的诟病,成为毕生洗不去的瑕疵。
是为了她,皆是为了她。
这份看重不仅逾越君臣本分,而如一座沉甸甸的高山,压在沈青羽心头。
她沉默良久,像在压制什么情绪,终于开口:“我一切无碍,毫发无损,圣上派你来时,可有亲笔手书给我?”
传令使摇头:“卑职奉命连夜出发,没来得及找万岁要手书,但圣上临行前特意嘱托卑职一句口谕,务必原话转达。”
沈青羽:“你说。”
“陛下说,希望沈大人谨记当日之诺,切勿食言。”传令使说这话时,不自觉将腰背挺得更直,像是在传达一道比任何圣旨都更郑重的话。
当日之诺。
沈青羽倏然想到天子褪去一身威严,用平淡温情的口吻说“朕不要你万死,只要你活着回来陪朕守护这万里江山”。
想到那日在南书房,天子明明想拥她入怀,却克制地放开了她。
这一切正与那句“切勿食言”相对——帝王所有没说出口的牵挂与担忧,都藏在了这四个字里。
沈青羽心底骤然升起五味杂陈的情思,汹涌地碰撞在一起。
她忽然生出一股迫切的念头——想快点处理完这桩案子,早点回到京城。她要亲自站在南书房,亲口告诉御案后的君王:臣没有食言。
这念头来得突兀又荒唐,沈青羽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静坐一会儿,才压下心底这不合时宜的动容。
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可她的眼睫颤了颤:“圣意我明白了。使者一路奔波。今夜便在这府衙中休息一晚,正好我有手书陈情要呈交陛下,麻烦使者回去复命时一并带回。”
传令使本就想找沈大人要一封手书,好安天子的心,如今听她主动提及,当即抱拳,大喜道:“是!”
使者正欲退出,沈青羽又道:“且慢”。
她踌躇一番,终于提笔,拿起一张白纸写了寥寥几字,然后将信纸折好,夹进奏报的封套里,递了出去。
传令使余光瞥见,心里很明白,沈少卿补的这简单数语并非朝廷公文,乃是递交给天子的私信,与陈庆奏章的意味完全不同。
——想必陛下收到,喜悦欣慰之情会更甚-
晚间用膳时,段臣纲先回来了。
他第一时间知道了皇帝派来的传令使到访的事情,也知道沈青羽单独接见了使者。
他的桃花眼微眯起,抬眸看向主位坐着的人,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京城来人传旨了?”
沈青羽:“你很关心?”
“自然,”段臣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追问,“可有给我的旨意?”
“没有。”
她简单两个字就回绝了他,可她说得越是平淡,段臣纲心里就越泛起嘀咕,怀疑皇帝是不是单独传了旨或者带了什么信物给她。
不然这好生生一个人,怎么上午还好言好语,等他回来时,一下就又冷淡不少,好像见了皇帝的传令使以后,她身上忽然多了颗守宫砂一般。
段臣纲太明白皇帝那些手段。
——早先还没出京城就赐金印示好,哪怕他人无法亲至,也要派遣侍卫随行,名为保护,实为掌控监视。
这次是又使了什么手段笼络人心?
为何他总这么容易被这种虚伪的帝王之情打动!
段臣纲越想越愤懑,冷冷一笑,没忍住道:“那想必一定有旨意给沈大人。天子日理万机,还惦记着派传令使八百里加急——不知万岁这回给沈大人传了什么贴心的话?”
一旁的阿洲听得蹙眉:“你火气好大。传令使跟少爷说了什么,少爷又给了传令使什么东西,都与你何干?”
他不是在质问,就是在单纯地表达疑惑,可这样的话落在段臣纲耳中,更令他愤怒。
段臣纲狠瞪阿洲一眼,手指在刀柄上摩挲几圈,目光又转回到沈青羽的脸上。
沈青羽的神情不咸不淡,没有波澜,好像并不在意。
——他有时候真恨极了她。
恨她这份从容,恨自己在她面前的微不足道,更恨自己明明恨她这样,却还是为她赴汤蹈火,心甘情愿跪在她脚下。
段臣纲忽然冒出许多阴暗的想法。
亲他,抱他,扒他的衣服……看他是不是依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沈青羽不知道短短瞬间,他心里百念翻涌,出声问:“你下午去锦衣卫所,有什么新线索吗?”
段臣纲盯着她看了几息,眸光更冷:“天子赐了御印给你,又特遣特使前来,沈少卿可谓恩宠无双。既然如此,你又何必仰仗卑职?”
“卑职”两个字被他咬得十分刻意,似乎在提醒她,又像在为自己只能当把刀而鸣不平。
他连饭也不吃了,拂袖离开。
阿洲:“他好像尥蹶子了。”
“阿洲,不要胡说。”沈青羽无奈轻斥,尥蹶子毕竟是形容牲畜的粗话,她望向门外的夜色,“你先吃饭,我看一眼他。”
阿洲想说“我也去”,可知道少爷不会同意,只好闷头道:“我等少爷回来再吃。”
沈青羽是第一次进段臣纲的房,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着金疮药的苦味扑面而来。
桌角揉着一团绷带,布面斑驳。
沈青羽这才想起,他胳膊上的伤还没好,连日奔波,他甚至从未好好静养过半日。
她的目光不由沉下去几分。
段臣纲背对着门坐在窗下,正用一块磨刀石擦着绣春刀的刀刃,力道比平时更重。
即便未回头,他也察觉到来人的脚步声,他语气带刺,率先开口:“你来做什么?”
沈青羽未立刻回答。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瓶金疮药看了看——瓶塞半开,药膏只挖了一小半,旁边那团换下来的旧绷带上血迹斑斑,一看就知道没有好好养伤。
“过来看看你是否遵了医嘱。”沈青羽说。
段臣纲闻言,心头火气更盛,冷笑:“沈大人是大忙人。要教那蛮奴写字,要给皇上写回信,要调查佛子,还要指使我为你查案,一心四用,竟还能记起我这无关紧要的伤?”
“好了,”沈青羽眉心微蹙,略带无奈,“你闹够没有?”
这一句彻底点燃了段臣纲积压的所有情绪。
他将磨刀石往桌上重重一搁,转过身,忽然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半边胸膛和胳膊上的伤。
沈青羽注意到那道伤口的边缘依然是红肿的,衬着肌肤格外狰狞。
“闹?”段臣纲抓着她的手腕,强行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跳动的地方,他垂眸凝视她,“沈大人不如感受一下。我的伤从来不在皮肉上,你自己摸一摸,看我伤口还有救没有!”
作者有话说:
一章里做了三份饭,我可真棒!以及长出息了的段狗,学会尥蹶子求哄了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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