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V】还从
萧老夫人还在澄阳郡主那儿, 徐氏萧宗林母子也去会结了别家贵妇。此刻,萧家仪仗下,就只萧桓与两个贴身婢女在。
但齐锦仍怕隔墙有耳, 故微倾下腰, 尽量靠在了萧桓耳边问。
耳边忽然吹来一口香气,便是沙场、官场混迹多年,经验可谓老道的萧桓, 在这一刻,也是一时有点懵住。
不可否认, 除了母亲,还从未有哪个女人敢靠他耳边这么近,与他这么交头接耳的。
这齐氏是第一个。
齐锦对萧桓虽起了点不为人知的小心思和小算计, 但此刻的确不是故意的。
不过,她也很会顺势而为。虽不是故意,但很快反应过来后, 她便装作无辜之样,面对萧桓朝她直视过来的眼神时,她轻轻眨眼。
“是这会子人多眼杂,不能说吗?”她继续向他耳边吹着若有似无的香气, 问自己的问题。
直接无视他的目光,装作没看明白。
萧桓在她明艳的脸上定了几息功夫后,这才轻轻挪开了看向她的目光,一如既往淡泊道:“你是想此后的日子都是躲在暗无天日的阴暗处吗?还是想正大光明的走出来,让曾经认识你的人再在阳光下看到你。”
齐锦闻言一愣。
倒不曾想过,萧桓竟是因为这个。
他是为了她能得见天日?
齐锦的突然沉默,自令萧桓好奇,于是那双看着凉薄淡漠, 却又精锐深沉的眼,自又朝齐锦探了过来。
一开口,言词间,倒有几分轻浮:“怎么,感动了?”他问。
齐锦回了神,便笑着献上殷勤:“郎主的大恩大德,齐氏定会牢记在心。”
萧桓又瞥了眼她近在咫尺的脸,想到她的身份,也并未继续揶揄,只是说:“既然明白了我今日带你来的用意,便也不必一直低着头。既来了,便抬起头,好好看看这比赛。”
萧桓话音才落,只听得不远处一声尖锐的敲锣声响起。
偌大的球场上,早有数名男男女女换上了骑装,正高坐于马背上,手中皆持着一只球杆。
再随着一声哨音响起,那球场上,少年少女们便纵马狂奔起来。
进一个球,敲一次锣,裁判员记一次分。
几个回合下来,双方战事陷入胶着之中。
萧桓闲坐圈椅之上,主打喝茶,只闲时才看过去一眼。
对他来说,这种赛事不过是花拳绣腿的小打小闹,实在看不上。
倒也不能算是如坐针毡,毕竟,平时公务忙久了,偶得一回这般的休闲之日,也是十分的惬意。
一场赛闭,不过休息几息,澄阳郡主那边又拿出了第二样彩头来。
常参加这种活动的都知道,一般彩头越到后面越贵重。
比赛也是越到最后越激烈。
这第二场打的自比第一场更精彩。
第二场赛事结束时,萧老夫人从澄阳郡主那儿回来了。
萧老夫人才一回来,程伯夫人便带着女儿程小娘子过来请安了。
忽然间,诸多女眷蜂拥而至,围在左右,又还有适龄的未嫁女程小娘子在。
萧桓怕叫人误会了两家在议亲,于是起了身,向老夫人请辞:“儿子去别处看看。”
萧桓走了,齐锦犹豫,一时不知自己该不该跟上。
按理说萧桓是她顶头的主子,该他去哪儿她侍奉到哪儿的。但程伯娘和程家阿姊分明就是冲她而来,这个节骨眼上她自不愿离开。
正当她迟疑之际,就听萧桓道:“你二人就侍奉在老夫人身边就行,不必随行。”言中“二人”,指的是她和碧湖。
这一回,齐锦倒比碧湖答得更快一些,立刻就应声道:“是,郎主。”
答得快,面上更是尽显喜悦之色。
见状,萧桓不免又朝她看去一眼。
萧桓离开后,程伯夫人去陪萧老夫人说话,程玉华则拉着齐锦到一旁说话。
二人于一处角落悄悄呆着,程玉华难免吐槽起萧宗林与他母亲来。
“方才,瞧见他与他母亲去拜见冯老夫人,那卑微的模样,哪里有半点平时见到我们这些武将之家女眷的傲慢架势。若不是还有许多人看着,怕都得跪在那冯老夫人跟前了。哼,如此捧着那些文臣内眷的臭脚,真是令人作恶。”
自古以来,文臣武将之间,便静静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乱世重英雄、将士,像这等太平盛世,自重能治世安邦的文臣。
齐锦心内猜度着,这徐氏怕是想为萧宗林结一门文臣清流的亲事,日后好于萧宗林的仕途上有所助益。
虽看不惯徐氏这个人,但在这件事上,齐锦觉得也无甚好去指摘的。
“她很看重萧宗林学业。”齐锦凑在程玉华跟前,小声说着,“若来年萧宗林高中得进士,她怕是更得横着走。”她也不是善心泛滥的圣母,眼下既结了死仇,齐锦当然不想仇人快活,于是嘀咕起来,“望他名落孙山,猖狂不起来。”齐锦说得真情实意,且咬牙切齿。
“我也这样想的。”程玉华也咬牙说。
二人皆一脸凝重的悲愤。
忽然对视上,静默一瞬后,又都笑起来。
“算了,不说他。”齐锦不想让那对母子影响了自己此刻的好心情,转而去说了别的。
她看了身旁程玉华一眼,严肃且郑重道:“阿姊该早早为自己打算才是。”她比自己还大一岁,过完年十八岁了。
又曾是哥哥未婚妻的身份,若再不好好筹谋着,怕亲事难定。
倒不是说她找不到夫家。
只是怕找不到门户登对的人家,或是品行端良的夫婿。
程玉华却不愿提,略有抱怨道:“你怎么跟我娘一样,总催这个。”
齐锦:“因为我们都是为你好的。”知她对哥哥一往情深,可她是个好女郎,不能因此而葬送了自己前程,“伯父伯娘年岁也渐大,你也得体谅他们二老的一片良苦用心。看看这赛场上的儿郎们吧,虽不是个个好,但也有极不错的。”
齐锦话毕,远处响起一阵高喝声来。
二人齐齐望去,就见一个年轻郎君高高举起球杆,十分的意气风发.
程伯夫人带着程玉华离开后,萧桓则又回了这临时搭起的帷帐内。
比赛一场接着一场,日头偏中后又西移,天色也渐晚起来。
期间,萧宗林也上去打了一场,是与几个文官家的少年少女组的一队,赢得了彩头。一时间,他风头正盛,连着其母徐氏,也备受几个文臣家眷青睐起来。
萧桓端坐帷帐之内,目视着不远处。忽然,头微偏,看向了站在身侧的齐锦。
齐锦也在看着不远处的热闹,余光瞥见萧桓在看她,她便回视过来。
“怎么了?”她问。
萧桓:“想上去比试一场吗?”
齐锦惊诧:“我吗?”
萧桓:“不然呢?”
若是以往,她必当仁不让。可现在……她觉得自己身份不合适。
萧桓似是一眼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便说:“左右你今日已经出了风头,上场与不上场,也无甚区别。若想去就赶紧去,若不想,我也不会为难你。”
齐锦正迟疑之际,便见不远处程玉华打马而来。
到了跟前,程玉华下了马后,便求萧老夫人:“老夫人,我与阿兄们组队还差一人,可否向您借了锦娘去?”
萧老夫人说:“这事老身做不了主,毕竟不是老身身边的女使。”
程玉华则又看向萧桓,满眼的恳求之意。
萧桓端坐在圈椅之上,只轻吐出了一个字:“可。”
闻言程玉华大喜,立刻先谢了萧桓,后又谢了老夫人。之后,则一把拉过齐锦,也不管她愿不愿意,直接将人拉到了人群之中。
程玉华此举自然也是故意的,只听她说:“巴结奉承一群文臣内眷,有什么了不起的。锦妹,可千万别藏拙,一会儿给我狠狠治他。”
萧宗林所组队的那群人尝到了胜利的甜头,想乘胜追击,便连续参赛。
也没有规定说不准,郡王府的人禀去澄阳郡主跟前,澄阳郡主点头同意了。
程玉华就是看不上他那副谄媚劲儿,想搓一搓他气势。
视线追随在交头接耳着渐渐远去的二人身上一会儿后,萧老夫人收回目光,看向身旁儿子,问:“你今日怎的突然把她带来?”儿子行事素来稳重,他这种不合时宜的做法,必有其缘由在,“方才,竟还主动劝她上场去比赛,这也太过于显眼了。”
萧桓却说:“就是要显眼。”
萧老夫人似是猜到了儿子这样做的原因,“嘶”了声:“难不成你还想利用她挑拨大房母子关系?”
闻言,萧桓恭敬看向母亲,无奈:“儿子虽顽劣,却不卑劣。那等小人行径,儿子早就不做了。”
萧老夫人则笑:“亏你也知道那样做幼稚。”
不远处,齐锦已经换好程玉华备用的一身骑马装,手中执着把球杆,动作娴熟且利落的翻身上马。
见她上马动作这般娴熟,萧桓眼中惊讶之色一闪而过。之后,目光一直远落在那抹娇艳的“红”上,嘴里却正经回答起母亲刚刚的问题来:“儿子这么做,其实是想看看各路人马对待齐氏这么个齐家漏网之鱼的态度。”然后,再通过各人态度,争取寻到一些蛛丝马迹。
他想试探一下,齐家突然被抄,到底是太子和魏王,谁的手笔。
他虽常年驻守北疆,而齐家父子则抵御南敌,两家一南一北,交集甚少。但,同为一方军侯,领一方军士,某种程度上,两家也属唇亡齿寒之态。
若齐家父子真是被冤枉的,这种冤案有一就会有二。
到时候,像他们这些曾冒着生命危险立下汗马功劳的军侯,怕就真在这太平盛世里成了别人刀俎上的鱼肉。
眼下官家日渐垂垂老矣,虽有东宫,但以魏王为首的诸王皆在一旁虎视眈眈着。朝中形势不明,他也必须早做准备才行。
虽不愿勾心斗角,但已然身在局中,凡事也由不得他想与不想.
萧桓心中思绪翻飞,却突然被一阵尖叫声拉回了现实。
循着声音望去,便见这最后的一场比赛,已经打到后半部分,并且赛事胶着。
只见赛场上宗林一人单枪匹马,试图追截下已经抢到球正拼命往对方球门赶球的齐锦。那齐小娘子的确有几分孤勇在,面对身后之人的穷追不舍,她也丝毫不露怯。
其实这场比赛,双方实力悬殊太大,只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宗林所领的队压根不是程家兄妹的对手。
但比赛到这一刻,似乎已经不是两派人在打球,而只是齐氏与宗林的较量。
程家兄妹负责拦住那群文臣子女,不让他们上前和靠近。
最后这场马球赛,便成了齐氏与宗林的单打独斗。
他看得出来,宗林是全力以赴了的。看来,他很想能赢得这场比赛。至少,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想输,更不想输得难看。
再看那齐氏,比起宗林的全力围截,她倒是应对得轻松自如。
最后,齐氏每进一球,便赢得一次喝彩和掌声。
萧桓抽空朝太子和魏王那边看去一眼,见这二位殿下竟也饶有兴致的在观赏着这场赛事。
如果不出意外,这局比赛的胜负已定。
如果再不出意外,今日之后,宗林定会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至少会沦为武将之后们的笑柄。
萧桓甚至一眼就看得出,那齐氏分明可以赢得更干脆利落一些,却偏在钝刀子割肉,给对方点希望,诱着人上钩、以为有机会赢后,再把他的那些希望都带走。
此刻,赛场上的宗林,便犹如是齐氏杆下的一个玩物。
萧桓端起侍女又奉来的一盏茶,慢悠悠品鉴着。
也不由在想,难怪都喜欢设宴、赴宴,原是在这样的宴上,有各种各样的热闹看。
热闹好看,心情便也更畅快些。
没多会儿,果不出他所料,齐氏赢了。
当这场比赛结束时,便是太子和魏王,也都轻轻拍起手,鼓起掌来。
澄阳郡主那儿,郡主老人家更是亲自把她叫去了跟前,将彩头递送到她手中。
今日这个风头,可是让她给出尽了。
齐锦今日玩得很是尽兴,身上脸上自也出了许多薄汗。
就这样把脏衣裳还回去可不好,于是齐锦对程玉华说:“待我回去洗干净了,再还给姐姐。”
程玉华则连连摇头:“就这一身衣裳而已,我送给你了。”打败萧宗林,并令他大庭广众之下丢那么大个人,程玉华比齐锦还要高兴,“你球打这么好,以后我们还要一起联手。”
今日已是过分的放纵,齐锦觉得,这应该是自己最为瞩目的一刻,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即便机会再有,她也不敢再冒这个头。
“姐姐,这个彩头给你。”齐锦把从澄阳郡主那儿得来的赏,给了程玉华。
这是西域进贡来的贡品,是个珊瑚玛瑙的摆件,举国都没有几件,是今日澄阳定的最好的一个彩头。
程玉华连连摆手:“你赢的比赛,彩头自然是你的。”
齐锦却说:“我今日出尽了风头,估计已经叫人暗地里记恨上了。以我现在的身份,留着这物什也无用武之地,还怕招贼惦记。所以,还是给姐姐的好。”
听她这么说,程玉华倒是没再拒绝,但也说:“那你先放我这儿,我先替你保管着。”.
今日这最后的一场比赛,齐锦有多出风头,萧宗林就有多丢人。
因输了这最后的一场比赛,并且输得很难看,连带着前面一场积累的人气也一并消散殆尽。
回程的路上,萧宗林仍与母亲同乘。母子二人脸色皆十分难看,更是一句话都无。
等到回了家,萧宗林回了自己的清凉居后,这才没忍着脾气,在自己屋里乱砸起东西来。
他屋里的婢女皆不知情,吓得纷纷跪了下来。
而怒极了的萧宗林,似乎已经摔砸红了眼睛。摔打这些死物仍不能解他心头之恨,便迁怒到一旁匍匐跪地的女婢身上。
“都跪着干什么?给我起来。”说着,照离最近的女婢踹去一脚,“都起来!废物,一群没用的东西!”不知是骂女婢,还是借口骂自己。
萧大公子素日温文尔雅,便是遇到个什么事儿,他不高兴了,也只会摆在心中,不会发泄成这样。
别说踹屋里的婢女了,便是屋里婢女做错了什么,他也不曾骂过一句。
有屋外侍奉的婢女见状,吓得赶紧跑去徐氏那儿,向徐氏说了这事儿。
徐氏也才回屋不久,因心气不畅,也在挑身边女仆的刺。一会儿嫌茶凉了,一会儿又嫌茶烫了。今日之事,实在令她窝火。若是可以,她恨不能立刻去将那贱人生吞活剥了。
可再气,徐氏也只是刁难女仆,不曾打骂。
此番听说,儿子竟发了极大的火,并还踹了人,她惊得立刻站起,然后便匆匆往清凉居赶去.
齐锦却不知萧宗林发了疯,待回到乘风院,她与何妈妈说了出了一身汗,想洗澡,何妈妈立刻说她去安排。
很快,屋里泡澡的木桶里,便装了大半桶的热水。
这一次齐锦没敢如第一次泡澡时那般尽情的洗,而是匆匆洗了,褪了身上薄汗爽了身之后,便从浴桶里站了起来。
拿干巾子擦干身子后,便又匆匆换上女婢的衣裳。
一会儿萧桓可能就得回内院来歇息了,她晨间才与碧湖提起过多做些事的事,不能出尔反尔。
穿好衣裳后想赶紧把脏水处理了,何妈妈却走了进来,说:“你先去,一会儿这里我来清扫。”说着,竟当齐锦面脱了外衫。
齐锦瞬间明白,她老人家这是想就着自己的洗澡水也洗个澡。
也是,对府上的仆妇们来说,冬日里能洗一回澡,也是极奢侈的。
往往一大桶热水,都是几人轮着使的。
“那何妈妈,一会儿就劳烦您了。”虽同为女子,但齐锦也从未这般去看过一个老妇的身子,自是皮薄面羞。所以匆匆道谢后,她立刻低着头离开了。
去到上房时,一屋子的女婢已经忙活开。
见这阵仗,齐锦便知,萧桓应该已经进了院门。
果不其然,她这个念头才起,就听屋外匆匆走进来个女婢说:“郎主回来了。”
之后,一群女婢排成两排候在门前,先恭敬迎着萧桓进了门,然后,帮忙更衣的更衣,端水的端水。
还未到奉茶这一步,齐锦便静候在一旁安静呆着。
女婢们都训练有素,不论是做什么活的,都动作熟练。
齐锦见原是碧湖想上前为萧桓宽衣的,青瓷突然从边上越过去,抢先一步走到了萧桓面前。
她看到碧湖见状愣了下,然后很快就退了下来,并十分自然的安排起别的事情。
齐锦眨了眨眼,心里竟起了几分瞧好戏的姿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V】萧桓
不可否认, 萧桓的确是尤物。
其不论是出身、地位、权势,亦或是品貌、气度、手腕,都是一等一的好。
虽他在澄阳郡主面前自谦, 说京中贵女们大多瞧不上他, 但其实,以他的条件,真愿意主动攀交的话, 应该是很多人愿意嫁给他的。
这般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的郎君,乘风院里, 动他心思的人自然也不少。
而碧湖和青瓷同为其暖床预备军中的一员,自然存在竞争关系。
就算明着不争,暗中肯定也有较量。
但就据她目前所了解到的, 应该是碧湖心态比较平和些,而青瓷姑娘则更为激进一些。
平时可能还含蓄些,就算争, 也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争。但方才青瓷那一举动,她的心思应该是不想再藏了的。
带着些瞧热闹的小心思,齐锦轻轻抬眼向一旁萧桓望去,想看看他此刻的神色和态度。
却不想, 她才慢慢朝他探去目光,他就跟两边脸颊上也长了双眼睛般,立刻就朝她也望了过来。
猝不及防对视上,齐锦脸上幸灾乐祸的得意小神色正好被他抓住,看进了眼里。
本来在笑的,现在笑不出来了。
于是索性愁苦了脸,面对他咄咄逼人的探视,她一脸哀怨的看向他, 眼中带着乞求之色。
他不收回去逼人的目光,她就索性一直这样看着他。若对视时间再长一些,她想她应该就能哭出来了。
可惜,就在她即将酝酿出眼泪来的前一刻,萧桓又收回了目光。
方才,青瓷与碧湖暗中较量的一出,也并未造成什么影响。很快的,屋里就又恢复了之前的秩序。
女婢们各自做着自己的分内事,待萧桓宽了衣裳,又净了手洗了脸,待于榻沿坐下后,屋外的女婢奉了茶来,递到齐锦手中,齐锦则再把茶端进寝卧,送到了萧桓身边。
“郎主,请用茶。”她垂着头说。
萧桓却没如往常一样接过,而是静默着晾了她会儿后,才蓦的问:“戏好看吗?”
齐锦:“?”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刚刚青瓷与碧湖暗争的那出戏了。
其实是好看的,但她不会承认自己是在看戏,故只肃着脸,困惑问:“郎主指什么?”又故意提别的,“是指我今日出了风头,令萧宗林落了脸面,叫别人看了好戏吗?”
见她在装傻充愣,萧桓抬眸睨了她一眼,索性也就顺着她话说:“你今日何止是令他落了脸面,你简直是把他的尊严踩在了地上。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因为大家都看得出来,是你对他临时悔婚一事不满,在故意报复他。今日之后,有关你们的事,会形成两种极端。一种,是觉得你可怜,会说他胆小、没有担当,另一种,则是觉得你报复心重、忘恩负义,人家好歹救了你,你却转头寻着机会就丝毫不顾往昔之情的报复。”
“你自己猜猜看,哪一种声音会更高一些?”
听萧桓这样说,齐锦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当时只顾心中快活了,倒没想得这么长远。
现在回头去看,只会觉得自己蠢。
以为是让他丢脸了,结果自己才是那个小丑。
齐锦想了想,最后只问:“那我是不是给您惹了麻烦了?”
萧桓:“给我惹麻烦?”他笑,“那倒不至于。”
齐锦这才故作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没给您惹麻烦就好。至于我……我也不在意那些人怎么说我。”确实是不太在意,左右齐家败了,她失了父兄依仗,世人惯是捧高踩低的,对她一个罪臣之女,又还能说出什么好听的来呢?
齐锦觉得,自己如今心态倒是不错,凡事总能自洽,不至于再被一些不好的情绪裹挟着走。
见她此刻的坦然轻松不似是装的,萧桓黑眸在她脸上定了几息后,又说了一桩事。
“听说,傍晚归家之后,宗林在清凉居内打砸一气。最后还不解气,竟抬脚踹了个女婢,这个婢女被踹吐了口血,听说伤的不轻。”
齐锦惊道:“这是真的?”
萧桓淡漠的神色瞥过来:“难道是我胡诌出来骗你的?”
齐锦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萧桓则说:“我知道你也不敢是这个意思。”
齐锦这会儿心中倒是生出几分愧疚来,她问:“那这个女婢目前伤势如何?”
萧桓还真去了解过:“不轻。”
先说了“不轻”两个字,但在看到她因这两个字脸上歉疚更明显后,则又道:“大房的已经为她喊了府医去瞧治,你放心,这个节骨眼上,徐氏不会让自己儿子的前程出现任何的错乱。对这个女婢,她必会尽心照拂。”来年便是春闱,若宗林高中进士,那便能入仕为官。
这个时候,若传出其性格暴躁、虐待女仆的消息,登科之途多少会受点影响。
便是之后入了仕当了官,官声也很重要。
徐氏手脚很快,事情一发生,立刻就封锁了消息。若非他一归家后便有意让人盯着大房的动静,怕也不会知道这些。
这件事上萧桓不会动手脚,但也算是一个把柄拿捏在了他手中,他会适时的给与大房夫妻敲打与警告.
萧宗林一番发泄之后,才渐渐拾回理智。
然后反思起自己刚刚过激的言行,不免心有悔意。
被他踹的女婢叫霞芳,是他屋里的一个二等女婢。
偏还不是家生子,而是外头买回来的。
是家生子倒还好办些,左右一家子都是国公府上奴仆,赎不了身。
外头买回来的,等到了年纪,但凡她和她家里人愿意,都可赎身出府。
而若人出了府去,不再受挟制,事态就不可控了。
日后在朝为官,总会有树政敌的时候。
万一叫人挖出来这个消息,于他名声来说,总是拖累。
与傍晚时分的动乱相比,这会儿入了夜后,清凉居阖院寂静得近乎可怕。
阖院里灯火通明,徐氏人也还在院内。
事发之后,当徐氏闻声匆匆赶来,瞧见捂着心口卧倒在地上,并且嘴角渗着血丝的女婢时,她当机立断,立刻吩咐了下去,让收拾间厢房出来。
之后,便又命人去请府医过来。并叮嘱,要请与她交情颇深的朱医娘。
又吩咐了下去,清凉居内,按等级高低赏赐一些银两,相当于是封口金。又强调,今日之事,若谁敢透露出去半分,必有重罚。
如此赏罚分明一番后,徐氏又亲自陪在霞芳床边。
直到府医来瞧过离开,霞芳也睡下后,徐氏这才得空来找儿子。
这会儿的萧宗林,正独自一人坐于窗前。窗户是支开的,他静默而坐,任由冷风灌入,他则望着窗外的萧瑟出神。
似是料到母亲会来,余光瞥见熟悉的衣角,他也并不意外,更没有任何动静,只是平静问:“她怎么样了?”
徐氏知道,这会儿不是数落儿子的时候。何况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还是先解决问题的好。
“伤得挺重,朱娘子说,伤着了五脏六腑,从此之后,怕都不能再干什么重活,最好多卧床多休息。”
萧宗林听后,手轻轻握成了拳。面有自责之意,但他自己内心也觉这件事不能完全怪他。
人在气头之上,难免不会做出些糊涂事来。
他会怪自己行事过于莽撞和急切,但更多的还是怪齐锦。
若非是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再的不给自己面子、故意玩弄羞辱自己,他又怎会气急败坏成这般模样?
他自认为他的性情算是温和的,往前也从不曾做出过这等无端虐打女仆之事。
可今日,他却一脚踹得屋里女婢伤得如此严重。
她为什么要把自己逼成这样?
是的,是锦妹逼他的。
可她为什么要逼自己至此?
萧宗林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在心里,此刻他对齐锦已然恨意滔天。
是她的到来和存在,令他原本平静的生活,突然就变得动荡且不可控起来。
是她的错.
过了两天,从大房传出来一个消息,大公子收了屋里一个女婢为通房。
虽还只是通房,但却已经给了姨娘的待遇。
只待等大奶奶进了门后,再将其抬为妾室。
这件事,很快的便在国公府里传开。
自然也传进了乘风院,传到了齐锦耳中。
其他人并不知萧宗林踹了女婢一事,但齐锦却是知道的。
所以,她自然也猜得到应是收了那为他所伤之女为屋里人。
一时间,齐锦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倒不是她还对萧宗林有什么想法,而是,在她潜意识中,仍觉得做妾并不是一条好的出路。
但又觉得,她如今自己都落魄成这样了,还有闲心去为别人的人生操心?
或许,对一个卖身为奴的女婢来说,能给这样的勋爵公子为妾,已是博得了最好的前程。
想到这里,齐锦难免自嘲一笑。
她不也在处心积虑,想着讨好萧桓,甚至不惜代价,以爬上他的榻为代价吗?
乘风院里的人,早暗中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以青瓷为首的家生奴,另一派,则是以碧湖为首的非家生奴。
齐锦情况特殊,原是不属于这两个派系中任何一方的。但因她一直都与碧湖盈香等人私交甚好,故被另外一个派的女婢们当成了是碧湖一派的。
之前看她将来迟早是要做大房公子的妾的,又颇得主君庇护,故而不曾明面上为难和挤兑。但现在,大房公子一直迟迟不接了她去给个名分,很明显的,怕是要弃了她。
再加上,如今随便纳了他身边的女婢霞芳,也不愿纳她进门……可见她的富贵路已经彻底断了。
主君庇护她,不过是看在大房公子的面子,这才照拂一二。
她与他们四房又无亲无故的,若没了大房公子的那层关系,她就什么都不是。
所以,平时早看不惯齐锦的几人,在这一刻,总算是暴露了本性。
先是言语挤兑,故意当着她的面,说些取笑奚落的话。
“原以为这事多难办呢,毕竟主母还没进门,先纳进门确实不妥。可现在,人家后来的都先进去了,她却还混迹在咱们当中,硬挤在咱们这儿吃咱们房的份例拿咱们房的银子。饭吃了,例银拿了,活却没干多少。主君不说她,是碍于脸面,不好说。她倒好,揣着明白装糊涂,还真拿自己当个东西了。”
诸如此类的话说了不少。
话很不好听,但齐锦如今心态被磨练得还算坚强。只左耳进右耳出,并不与其计较。
但她越是不回应、不在意,越是被看成了是懦弱。
于是,在言语攻击之后,以满香为首的几人,又故意将齐锦的路堵住。
满香率先挑衅:“怎么,这是耳朵聋了?我们说的话,你没听见吗?”
若是换成她初进府来那会儿,她必然已经一巴掌扇了过去。
就如当时红芹说骂她,她打回去那样。
可现在,在府上呆了两个月时间,她遇到了许多事,在经历过一些磨难后,她也认清了形势和身份。
她没了最初时的孤勇,不敢再轻易不管不顾的动手。
萧宗林已然靠不上。
萧桓……
萧桓虽待自己极好,但这份好并不足以支撑她动手去教训与她同为二等女婢的满香。
她不敢确定,一旦她反击了,萧桓是站在她这一边、会护着她,还是立刻翻脸,直接将她遣送出去。
齐锦先是严肃望着她,直到望得对方也有些发怵,身子明显往后晃了些,她才突然又舒展起面部表情,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来。
这一冷一热的,突然切换,一时整得满香倒不会了,愣在那儿。
而趁这个功夫,齐锦直接越身而过,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这时候,何妈妈走过来说了一句:“姑娘,你是自幼在府里长大的,你爹娘老子也是这国公府里的体面人,你是聪明人,别回头丢了他们的脸面,可就后悔了。”
满香被何妈妈这么笑中带冷的警告,心中也打起鼓来。
虽嘴硬回了一句不要她管,但何妈妈的话她多少也是听进了心里去。
但显然已经迟了,当天晚上,就有一个管事嬷嬷来了内院,说她是奉了郎主的命令,来带了满香姑娘去别处干些洒扫的粗活的。
话虽然没有明说,但乘风院里的人也都明白,这是满香犯了错,惹了主君不高兴,主君把她贬去了别处。
满香才十五岁,便已做到了乘风院内的二等女婢,前程可谓一片光明。
现在被贬去做打杂小婢,不知何时才能再回到这个位置,更不知这样被罚一通后,还能不能再回来。
所以,满香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一直哭着不肯走。
甚至,她大概意识到问题出在哪儿了,竟一把用力挣脱掉拉拽着她的嬷嬷,就这样踉跄着扑倒在齐锦跟前,哭着求她去向郎主求情,别把她调走。
此刻卑微的模样,再无半分白日时的嚣张得瑟样。
齐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更是不敢相信,萧桓这么做,竟是为了她?
她觉得不是。
她没有这么大的分量。
萧桓是待她不错,可这份好并没到能为了她严惩一个女婢的地步。
但心里难免也会在想,难道他对自己的这份好中,真的不掺杂半分的男女之情吗?
没有吗?
在这之前,齐锦从没往这方面去想过。虽然,她的确对萧桓存了几分觊觎的心思。
她也曾想过,已然沦落至此,如果真要给谁为妾的话,与其是萧宗林,倒不如是萧桓。
这倒不是因为她突然爱上了萧桓,甘愿作贱自己委身为妾。而是,她想以一种更为稳固的方式笼络住他们的感情。
她想和他捆绑在一起,以好让他心甘情愿为自己父兄之事操劳奔波。
之前,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但如果,现在变成了双向奔赴的话……
齐锦只觉自己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似快要跳出嗓子眼般。
她当然没有为满香求情。
她甚至心里觉得萧桓这种做法很好。
这院子里的婢女们,拉帮结派的,都这样欺负人了,若再放任不管,怕很多人会效仿。到时候,整个乘风院就乱了套了。
此番严惩了满香,也算是杀鸡儆猴,狠狠敲打了以青瓷为首的那一拨人。
想到这一层上,齐锦忽又觉得,自己方才的那一番猜想不过是自作多情。
萧桓怎么会是因为她才惩戒的满香呢?他必然是为了他的内院,不愿这两派人再这样争斗下去。
想到这儿,齐锦心中释然的同时,不免也有点小小的失落。
她的潜意识里,还是希望能够得到更多的来自于萧桓的偏爱的.
接下来的两天,乘风院内风平浪静。大家都安安静静做事,再无兴风作浪之人。
只是一个消息,突然沿着乘风院院门的缝隙,悄悄传了出去。
这个消息是三日之后才传到的萧桓耳中。
这几日,萧桓因公出了趟公差,人不在京内。
等再回来时,就得知,府里竟传起了他与那齐氏有些首尾的消息。
三天的公差,几乎两天都在骑马的途中。
虽对他的身子和体力来说,这点劳累并不算什么。但如此来回的奔波,也是令他形容邋遢。
满身的风尘,下巴也蓄满了青色的胡渣。却还没待来得及沐浴更衣好生休息一番,就被卷入到一场流言风波之中。
“谁传的?”萧桓静坐书案之后,男人深沉的眉眼在桌角烛光的映照下,更显凌厉、冷肃。
案前,玄风没敢看桌后男人的脸,只躬着腰,如实相禀:“主公离京之前交代罚了那满香,满香当时闹了一场,不肯走,还向齐娘子跪地求饶,说她知道错了。这么一来,有些风渐渐就传了出去。”
萧桓听后却十分平静,只在静默几息功夫后,淡淡启口:“记得,那日截堵齐氏为难她的,不止满香一个,只是她挑的头。既然如此,另外几个也不能幸免。传我的话,把那日聚众欺人之人,都发卖了出去。”
纵是玄风跟在萧桓身边多年,算是十分了解自己主子,这一刻,他也是愣住。
一时不知,年轻主君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一次,玄风没有立刻照吩咐去办事,而是迟疑着问:“全发卖出去?”那几个都是家生奴,发卖了她们,她们爹娘老子能同意?
见他迟疑,萧桓一个眼锋扫了过来:“照我说的去办。”
玄风不敢再有犹豫,立刻应下:“是,奴这就去办。”
之后,萧桓没再管这点子琐碎事,只让人拎了热水进屋,他要好好沐浴一番。
待他清洗干净身上的尘垢,又换了身素净的居家常服,去往寿安堂母亲那儿请安时,老夫人看向他说:“你来的正好。”老人家眉眼平和,脸上未见丝毫愁色,却说着“恳求”儿子的话,“那几个丫头犯了错,实在该罚。但,看在她们一家都效劳府上多年的份上,且饶过了这回。”
老人家自有主意:“你既不喜她们,不如遣去别处做事。就如那满香一样,打发她们去干粗活,就不让在院里伺候了。你看在娘的面子上,先手下留个情,给她们一个机会。若下回再犯,娘便任由你惩治。”
正如玄风所言,都是些家生奴仆,真要发卖出去,也的确不太好办。
但做错了事,就该要罚。而且得罚得重,才能让她们吃教训长记性。
他唱白脸,先震慑一番。之后再由母亲唱红脸,且饶她们一回。
这样,既给到了震慑作用,又并没把事情做绝了。
萧桓眼锋淡淡扫去一眼,就瞧见了跪在地上的几个仆妇。
若他没猜错,这几个仆妇便就是那些女婢们的母亲,或是嫂嫂。
萧桓挨着母亲坐下,孝顺道:“既母亲求了情,儿子自该网开一面。只是,那几个丫头嚣张得很,如此行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近日,竟还私下造起了儿子和齐氏的谣言来。如此狂妄、目无家主,儿子实在难能容忍。”
萧老夫人则又看向下头跪着的仆妇们,严肃道:“可都听到了?一个个的,不安分守已着做事,竟背后编排起家主的不是来。”又数落她们,“以前不见你们管,如今犯了错,倒是求到我跟前来了?”又说,“孩子们小,有时候不懂什么是非过错,还得靠你们去管教。”
“如今犯的错,我还能求个情。别等到日后闯下了塌天大祸,再去后悔。真到那时,便是你们求到我跟前来,我也无能为力。”
几个仆妇闻声连连应下说:“奴婢知道了,奴婢等这就将人领回去,一定好生管教。请老夫人放心,也请四爷放心。”
萧桓这才说:“既你们应了会好生管教,便就把人领回去吧。”
见四爷松了口,几个仆妇好一番叩头谢恩后,便匆匆离开了寿安堂。
老夫人自是不信儿子会与那齐氏有什么首尾的,故有关此事问也没问一句,只是问了有关这几日他出门在外的事。
母子两个促膝交谈了会儿,萧桓便起身离开。
从寿安堂回去的路上,却被萧宗林截住。
自从那次偶遇他故意冷落齐氏,他路过时为齐氏解了围,令他难堪了后,他便再没来寻过自己。
有一回,他差了人去清凉居叫他,他也以借口拒绝了。
这一次,倒是主动找过来了?
萧桓站定,见他踱着步子朝自己慢慢走来,他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前几日传的,他将身边一个女婢收了房的事儿,他自然也知道。
在他看来,这个侄儿如今越来越像他的父母。表面上温和,骨子里卑劣。
“叔父。”走近了后,萧宗林如往常一样向萧桓请安。
萧桓颔首,并问:“什么事?”
萧宗林直起身,面上含笑,目光清和:“侄儿是特来向叔父讨要齐氏的。”他说,“齐氏的事实在令叔父费心了,侄儿心中甚是感激。已然搅扰叔父许久,实在不好继续搅扰下去,故特来向叔父讨了人带走。”
萧桓看透了他心思,知他不是真心想带齐氏走的。
又或者是真心想带人走,但却不是真心想给她一个好的归宿。
或许,是因之前马球赛一事恨上了她,故想把人框在身边,以好控制。
又或者,是这几日听到了些关于他和齐氏的谣言,他心生不满了。
而不论是哪一种,他都是来者不善。
萧桓心中半分犹豫也没有,直接拒绝:“这个人,怕是不好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V】“奴
萧宗林闻言, 本还强撑着点笑意的脸,立刻冷了几分。
心中已然很不高兴,但到底碍于眼前之人的身份和地位, 他不得已只能摆低姿态, 继续卑谦道:“叔父,这是何意?”
萧桓不欲为这事与他有过多纠葛,故不兜圈绕弯, 只直言道:“我早早便叫你把她接去身边安顿,你一再推三阻四, 总有借口。当初哭着求我救她的是你,后来对她处境置之不理的也是你。更甚至,之后你连来见我一面也不敢, 只一味的逃避。若我不负责任些,这齐氏如今怕是早叫你母亲给磋磨死了,又何来你此番向我要人一说?”微顿之后, 才又继续道,“你的这些行为在我看来,是早已经放弃了齐氏的表现。既如此,又何故再来要人?”
萧宗林欲说话, 萧桓却抬手,制止了他开口,他继续道:“当初,我若不管你的这些破事,也就罢了。既你已借我之手,救出了齐氏,那这齐氏之后将何去何从,就与我有关。毕竟, 人是我费了周折救出来的,我萧桓做事从不半途而废,既管,就得一管到底。”
萧宗林又欲插嘴,却仍被萧桓冷着脸打断了:“还有,既是小辈,就该注意态度,大人说话的时候,小孩不许插嘴!”又说,“求人也有求人的态度,而不是求着你时叔父长叔父短,用不到你了,就这般站我面前,教我怎么做事。”
“另外,既已及冠成人,就该稳重有主见些,而不是再被谁牵着鼻子走,,一时一个主意。”
“你孝顺,这自然是好事。但再孝顺,心里也得有自己的是非观。别以为她是你娘,就做什么都是对的。也别觉得齐家如今败了,她没了倚仗,就可任你欺辱。”
“你是读书人,想来比我这个粗人明理。‘礼义廉耻,孝悌忠信’,就不必我来教你了。”
萧桓一番教训的话撂下后,也不顾萧宗林是何反应,直接越身而过,扬长而去。
徒留萧宗林一人怔愣原地,好半晌都似未回过神来般。
挨了训斥,自是先自省一番。
但觉得自己虽有错处,但却错不至此,叔父此言明显偏帮齐氏得过分后,那压在心底的那股暗涌的戾气,便又活跃起来。很快,喷涌而出,涨得他满面青白。
那个谣言,想来并不是空穴来风。
萧宗林站定在原地,却冲着萧桓背影喊:“那个谣言,可是真的?”
萧桓背着手,走阔步,闻言站定。
他缓慢转过身,气度威严,神情冷漠。
“我已经把造谣生事的刁奴一一发落。你又是听谁造的谣?把人带到我跟前来,与我对质。”萧桓语速不快,声音也不高,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倒要看看,这阖府上下,还有没有‘规矩’二字。”
萧桓不怒时已有威严在,何况现在。
萧宗林平日里就最怕这个叔父,今日更是。
他心里虽恨、虽不服,但惧怕不是假的。
他不敢与其对视太久,很快便败下阵来。垂了头,却继续说:“没有这事儿便好,既没有,侄儿还是想接了锦妹到自己身边来的。”又道,“还劳叔父转告锦妹一声,就说我对她的心始终不曾变过。从前的一切,令她委屈了,都是我的错。自此之后,我必会护她周全,再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我会许她贵妾之位,虽不能再明媒正娶她,但我会尽己所能,给她荣华富贵。”
对此,萧桓只弯唇淡漠一笑,压根不信。
若他真有这个能耐,能做得了这个主,便不会等到今日。
既从前做不了这个主,何故今日会来信誓旦旦说这些。
用脚趾头去想也知道,他此举,必没那么单纯。
萧桓懒于再多周旋,只应:“话会给你带到。”
萧宗林却得寸进尺。
见叔父已缓了神色,也应了会帮忙带话,他便举步朝他走来,并又说:“从前之事的确是侄儿不对,还望叔父帮忙劝一劝锦妹。至少,让我能见她一面。”
萧桓闻言,倒是彻底笑了。
“我不棒打鸳鸯,但也不会助纣为虐。”笑完,脸立刻冷了下来,比之前更严肃。
萧桓又再冷肃着望他一眼后,转身而去。
这一回,萧宗林不敢再靠前,更不敢再去纠缠。
但他眼底的阴霾却一点点破冰而出,似要碎出眼眶般。
垂落身侧的双手,更是一点点攥成了拳头。
此刻他的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温润,早被一片阴霾所取代.
之前,以碧湖为首和以青瓷为首的两拨人在乘风院内分庭抗礼。到最后,已经差不多算是由背面闹到了明面来。
对满香等人的行径,青瓷虽未教唆过,但也从没阻止。
青瓷早对如今眼下的形势不满了,她不仅暗中想与碧湖争,明着,也希望自己的人能压过碧湖的人一头。
之前几次试探过,郎主都并没在意。她便以为,只要自己一直进取,迟早有一日,她会重新夺回自己在这个院子第一女婢的地位。
直到,满香等人当众奚落嘲讽齐氏被罚。
青瓷慌了。
可这三日,郎主偏又出了远门,不在府内,她想主动去请罪都不能。
好不易熬等到了他回了府,可他回来的第一件事竟是又罚了另外几个家生奴。
当见到有前头的人进了内院,一个个捉了她的左膀右臂带走时,青瓷彻底失了心气儿,竟当场便就无力的一屁股软坐在地上。
她和碧湖的争夺还没真正开始,竟就已经结束。
且是以她的失败告终。
青瓷觉得,自己多半是没脸再在这里呆下去了。
去找了自己母亲,好一顿痛哭流涕。她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青瓷娘搂人在怀里好一顿安慰后,答应她:“你且先回去,回去后好生侍奉主君,我会去老夫人那儿打探消息。但你记住了,回去见到主君后,该认的错要认,该做的事也得做,可千万别说什么自请离开的话。主子打发奴仆自然有他自己的道理,只要他没打发你走,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干活。”
又说:“知你在意什么,放心,他撵了人出去,必会再补了人进去。府上这么多家生奴,万不会放着府上的不用,再去外头买。娘到时候也多活动活动,给你弄一两个交好的进去。”
得母亲这番话,青瓷心里好受多了。
也不哭了,只捏着帕子擦眼角。
她自听母亲话,待回了乘风院后,就当是没之前的事一样,仍认真做着自己的分内事。
遇到齐锦,她也主动去向她示好。并问她有什么是不会的,她可以教她。
应齐锦自己的要求,她如今不只是奉茶,也在做些其它的活儿。
郎主将回内院的消息在一炷香功夫之前传进了内院,这会儿阖院上下都忙开了。
如今人手不够,一个人得干两个人的活。
又才被整顿教训一番,如今人人自危,谁也不敢怠慢。
齐锦对这几日萧桓一连串的操作也很懵,一时竟也有些搞不清楚,萧桓这么做到底是为整顿内院,还是为她出口气。
她自己心里会琢磨着,猜想着,会不会多多少少也有点为她出头的意思?
否则,就算是整顿内院,又怎会整的都是那日刁难她的几个女婢呢?
但也没容她想得太多,很快,萧桓便踏足了乘风院。
齐锦如其她女婢一样,垂首候在一旁恭迎。等到萧桓进了上房后,这才又继续赶紧忙着做手上的活。
萧桓是在前院里沐过浴更了衣来的,这会儿过来无需宽衣净身,只洗了手,然后便是齐锦奉了茶水过去。
如今的萧桓,已经不需要靠去看人确定她的身份了。一来是已经适应了每日归家后由她奉杯热茶来,二来,他耳力极好,能靠耳朵辨别出她步姿和轻重的不同来。
于是也不需要抬眼去看人,听到了脚步声后,他直接伸过手去。
待得接到预料中的茶盏后,他揭开盖子轻轻吹了吹,浅呷一口后,置在一旁,这才慢条斯理提起:“方才遇到了宗林。”开了口后,他才慢慢抬起眼,向她看过来一眼。
齐锦始终垂着头,略显局促的站在一旁。
“怎么了?”自是把她此刻的局促看在了眼里,他问。
齐锦自然不会直白的问“你罚了那些女婢是不是为了我”这样的蠢话,她只是略显惶恐不安道:“我、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那“局促”三分真七分假,却也被她演成了十分的真切,只见她愁着张脸,眉心轻皱,一双大眼里满是歉意和不安,“我不想给您添那么多麻烦。我以后、以后一定更安分守己,也会努力多做点事,不会再让人有闲话可说。”
萧桓没料到她会为这事道歉,更没想到她会为了这件事这么的惶恐不安。
那样的一件小事,萧桓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当然,也没觉得这件事中,她有什么错。
此番见她为这个道歉,萧桓倒是宽慰她:“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不必内疚和自责。”
齐锦这才慢慢抬起眼,看向他问:“您不怪我?”
她问得小心翼翼,活似一只受了惊吓但又及时被安抚好的兔子。
而对这样的一只兔子,萧桓难免多了几分怜惜之心。
“我为什么要怪你?”他语气也缓和了些,“若真怪你,你现在人就已经不在这儿了。”又道,“你受人欺负,自然是欺负你的人的错,你自责什么?”
齐锦突然就笑了。
眼里还泛着泪花,脸上却笑颜晏晏。
“您不怪我就好。”她也没再多说别的。
只要他没怪她就好。
只要她已经为这事道过歉就好。
萧桓有些被她这样的笑晃了眼,难免多看了两眼,后才淡定着收回目光。
“宗林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吧?”他问。
齐锦如今早不在意萧宗林,闻言只应道:“他的什么事?都与我无关了。”
萧桓又看她一眼后,收回目光。长榻中间的矮几上摆着棋局,是三日前他自己与自己下了一半的。
几日不在,屋内虽被婢女们打扫过多次,但这盘棋不曾被动过一分一毫。
眼下无所事事,萧桓便又左右互搏起来。
萧桓把萧宗林对他说的话完好无损的给他带到,在他意料之内,齐氏如今对他所谓的示好嗤之以鼻。
“迟来的深情比狗都贱。”齐锦淡漠,“何况,未必是深情。”说不定,是糖衣里裹着砒霜。
闻声,萧桓笑道:“话我是给你带到了,至于你怎么选,那是你的自由。”说着,落下一子。这一子落得极妙,令整个将死之局,竟又有了起死回生之相。
萧桓心甚慰,道了句“有意思”后,又兴致勃勃与自己对弈起来。
齐锦识趣:“郎主如果没别的事,我先退下去了。”
萧桓没说话,这就是默许。齐锦等了会儿,便退了出来。
几个婢女就候在外间,见她出来,都一窝蜂拥了过来,包括青瓷。
碧湖问:“怎么样?郎主看着心情如何?”
主君心情好了,她们侍奉着也省心。否则,总得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怕会一不小心就触到主君的逆鳞。
齐锦道:“看着心情还不错,大家都不必担心。”
碧湖顺道说:“如今院里人手不够,大家都得多干些活儿。也别埋怨,埋怨也没用。这种情况不会太久,迟早会进新人来的。”又说,“眼下正是大家表现的时候,表现得好,涨薪升职是迟早的。”之后,又安排了下之后几人的活计。
碧湖倒也公正,自己没揽给主君铺床的活儿。当然,这个活儿也没给青瓷,而是分到了齐锦那儿。
她分派好后,也尊重了青瓷的意思,问她:“可以吗?”
青瓷如今在整个乘风院内算是孤立无援的存在,她的臂膀们都被主君罚了,就只剩下她一个光杆将军。
是人就会审时度势,只要她还想平安无事的在这里继续呆下去,她就必须得放下从前的架子。
她不知道碧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既然表面上是尊重了她的意见,她也得和颜以对。
“你安排得很好。”她赞同了碧湖的决定。
既没有什么争执,之后,婢女们就各自散去了。唯独青瓷,还徘徊在内外室之间的隔断处,似犹豫不决。
最终似鼓足了勇气般,在隔断处跪了下来,主动请罪道:“奴婢知错了,还请郎主责罚。”
内寝里,萧桓仍静坐榻沿,在摆弄着那盘棋。
自是听到了外间青瓷请罪的话,但他却置若罔闻,一时并未搭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V】“郎
被晒在了这儿, 青瓷也不敢催促,更不敢自作主张自己直接站起来。
就只能一直跪着,直到等到主君有闲心来处理她的事儿了, 她才有机会能站起来。
今日是齐锦值夜, 其余人等都暂先退了下去。或是不当值回屋休息了,或是不在屋内值守,候在了门外。
屋里, 除了齐锦,暂时就青瓷一个。
屋内寂静, 落针可闻。
其实这会儿齐锦也挺尴尬,有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也不能装作没看到,可看到了她又能做什么呢?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悄悄流逝, 不知又过去多久,齐锦忽然起身,提起温在捂子中的茶壶倒了杯热茶, 又奉进了内寝去。
萧桓还在与那盘棋较劲,甚至,连姿势也没换过,还是齐锦之前离开时的坐姿。
卜一进去, 齐锦脚步略顿了下,深呼吸一口后,才又继续往前去。
“郎主,天色不早了,您可要歇下?”说着,她将奉来的茶也置在了矮炕的一角,又说,“您再喝口茶暖暖身子, 我去铺床。”
萧桓与自己对弈虽入神,却没到完全身心投入的地步。
见一阵淡淡清香突然靠近后,又远离,萧桓本能抬头,目光追随着那抹香味而去。
见她竟是走去了床边,在给自己铺床,萧桓眉心微蹙,好奇问:“你如今这个活也干?”
萧桓不在的这三日,碧湖已经教了齐锦几遍如何叠被铺床。齐锦有心想把差事当好,故而学得十分认真。这会儿,干起活来,自是有模有样。
闻言,她一边继续手上动作,一边说:“我如今不仅干这个活,我还值夜呢。”并没觉得苦,如今也是越来越能接受自己这个身份了。
既占着这个位置,就该干这个身份该干的活。
这个活计不难,她也演练了多遍。所以这会儿真正做起来,她也十分熟练。
三下两下便铺好床后,齐锦直起身,又往萧桓这儿走来。
直到这会儿,她才顺便提起:“郎主,青瓷姑娘可还在外头跪着呢。”
萧桓手中还捏着颗棋子,闻言只将棋子往棋盒里一扔,只听得“啪嗒”一声后,男人稳沉且严肃的声音响起:“你去叫她起来吧。”
齐锦应:“是。”
正要走,就听萧桓又说:“也告诉她,若还想在我这儿继续干下去,就老实本分着做事,别想那么多的歪心思。也别自诩聪明,仗着有几分体面就想当半个主子,左右起主子的决策来。”
萧桓这么说自是有原因的。
当时才接了齐锦回家,因齐锦打了萧宗林屋里的红芹一巴掌,徐氏身边的夏嬷嬷便来势汹汹的过来讨人。
之后,萧桓将人打发走了。青瓷在送夏嬷嬷出门时,擅自做主,给夏嬷嬷出了主意。她有私心,想把齐锦尽快赶走,故而让夏嬷嬷请了世子夫人徐氏来要人。
身为女婢,越过主子去干预主子的决策,这显然是越了规矩,也是触了萧桓逆鳞。
她自以为做得人不知鬼不觉,但其实早有萧桓的耳报神把这一切都禀给了他知晓。
也是那时候,萧桓开始重用碧湖,渐渐冷了青瓷。
而若非是看在老夫人面子上,怕令老夫人一把年纪了还跟着闹心,就凭萧桓的脾气和手段,青瓷怕是早被赶了出去。
她到底是在老夫人身边养大的。
虽说有错,但也不是什么大错。
萧桓便冷处理到现在。
如今,既是来请罪,自也该让她清楚自己错在哪儿。免得,日后同样的错,再犯第二回。
齐锦知道萧桓这会儿不想见青瓷,但有些话,却是想让她听到。
这番话虽是对着自己说的,但其实正是说给青瓷听的。
齐锦忙识趣的应下:“是,我会把您的话转告给她。”
又待离开,萧桓却站起了身。
“郎主还有什么吩咐吗?”齐锦静候一旁,恭敬问。
萧桓静默片刻后,说:“没事了,你下去吧。”
“是。”齐锦便从内寝中退了出来。
走到青瓷身边,她亲手将人扶起。
“方才里面的话,你听到了吧?”齐锦问。
她还是不欲与任何人交恶,哪怕青瓷之前有恶意针对过她。
但她想着,她毕竟曾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又与老夫人身边的素琴和墨画交好,且都闹成那样了,碧湖也仍是待她如初,她又何必去计较都已经过去的那些事呢?
她在这府上已经树了大房那么大的敌人,更该小心翼翼着生存才对。
“你放心吧,郎主既然这样说了,说明他已经不怪罪你了。”齐锦宽她的心。
而凭青瓷的机敏,她自知方才齐锦这一举动是为她好。
她一直跪着,主君始终不搭理她。若非她奉了茶进去,再状似随口的提起她,她想是还在这儿跪着呢。
经历了这一遭沉重打击的青瓷,自不敢再有之前的傲慢。
因为她深刻知道,纵她再是荣寿堂出来的,纵她爹娘老子再得体面……郎主跟前,她也什么都不是。
不过是个奴婢而已。
奴婢,连个通房丫头都未争得上呢,她又能有什么身份?
主君眼里是容不得一点沙子的,以后万得老实小心着侍奉,方能长久下去。
“多谢你,阿金。”青瓷伸过手来,轻轻握住齐锦的,满眼真诚的感激。
看出了她的真诚,齐锦笑得两眼弯弯:“一起共事,互相寻个方便而已,谈不上什么谢不谢的。”又说,“今日你不当值,快回去歇着吧。”
青瓷却迟疑:“你……一个人行吗?”
齐锦颇有些俏皮的拍拍胸脯:“虽是头一天值夜,但一回生二回熟。”又说,“你瞧,我方才来回两次进去奉茶,不是做的很好吗?”她倒是自信的。
青瓷不想打击她的自信心,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了她:“刚刚你进去为主君铺床,我听他那话的意思,是要歇下了。可你没为他宽衣,就直接出来了。按规矩来讲,值夜的婢女是要为主君宽衣解带的。”
齐锦默住。
也忽然反应过来,刚刚萧桓那一瞬间的沉默是何意思。
碧湖自是向她提起过值夜该做的事,包括方方面面的细节,其中自然提到铺好床铺后为萧桓宽衣一事。
但因这几日萧桓一直没在家,也没个真人来给她练手,故也就给忘了。
本来这值夜的事情就多,且繁琐,还是件没提前真人练习过的,一时疏忽太正常了。
不过等青瓷离开后,齐锦迟疑之后,还是靠去了隔断处,诚心着认真请罪道:“刚刚忘了为郎主宽衣了,是我的疏忽。”她的声音不高,但也不低。她相信,但凡萧桓还没睡下,凭他的耳力,必能听得到。
她的话音落下后,静等了几息,直到以为他已经睡下,不会再等来任何消息时,里头传来了男人的声音:“无妨。”
简单两个字,足以安抚她此刻惴惴不安的心。
但很快,里面又传来男人的声音:“下次注意。”
让她“下次注意”,说明的确是认为她有错。齐锦虽也觉得是自己的疏忽,但她毕竟不是自小就卖身为奴,做的婢女。
虽已经渐渐认清形势,但萧桓给她的优待还是会让她觉得自己不一样。
虽做着女仆该做的事,但她骨子里并不觉得自己真就是一女婢了。
故对萧桓的“指责”,她本来是有些不满的。
所以,嘴巴动了动,说了句什么话。但却没说出声,只说了个口型。
内心再有不满,明面上,却老实应着:“您教训得是,我下次会注意的。”又体贴问,“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吗?我就在门外。”
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没有了。”
萧桓四平八稳的仰躺在床上,双手交握着覆在小腹部,他耳力极好,数丈之外的细微声音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黑暗中,他见外间在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声后,渐渐止于安静,想她也是歇下了……他这才慢慢阖上双眼。
萧桓并不难伺候,夜间并没有太多的事。
尤其是今夜齐锦值守,更是一夜的风平浪静。
起初齐锦还强撑着,怕会有事,不敢睡。
后来实在太困,又见里面再无动静传来,想是已经睡着……
于是她也就睡了过去。
虽是第一次值夜,但齐锦觉得自己状态还不错。
觉也睡了,活也干了。
次日一早交接之后,她还能再回屋去睡个回笼觉。
不过因为这一夜睡得还不错,早上等碧湖等人过来交接后,齐锦也并没回去。
而是仍候在一旁,看着一群女婢侍奉萧桓梳洗穿衣。
主要是看她们怎么给萧桓穿衣的。
今日穿衣的活儿青瓷没再抢着干,甚至有些故意在退让,故是碧湖上前去为萧桓整理衣冠的。
齐锦站在一旁认真看着、学着,一个错眼都不敢有。
萧桓看她一眼,倒没说什么。
自始至终,萧桓也不曾说过一句话。
其实他可以开口直接免了齐锦值夜和为他宽衣整冠的活儿,但却没有。
本来因他的一番整顿后,暂时就缺人手。若再给她行特殊待遇,怕这院里其她女婢们会心生抱怨和不满.
晚上,下了值回到家后,萧桓喊了玄风来问:“今日府上可还有什么闲言碎语?”
玄风立马抱手回:“主公都已经回了府上,哪个不要命的还敢造您的谣?自是风平浪静,再无一句有关您与齐娘子的闲话。”
萧桓听后颔首:“若再有嚼舌根的,直接把人提到我面前来受审。”
玄风自然应是。
“下去吧。”
忽然想到另外一件事,玄风迟疑着。
萧桓冷眉竖起:“有话就说!”
玄风这才说起:“今日,大房公子一直徘徊在乘风院四周。被属下瞧见,喊了他一声,他却匆匆离开了。”
提起萧宗林来,萧桓满眼的嫌恶与冷漠。
如今,他是越发瞧不上大房的这个侄儿。
行事拖泥带水,优柔寡断。
如今,更是添了几分奸恶之心,当真是越来越像他母亲。
“不必管他。”他不信萧宗林有这个胆子,敢直接闯进乘风院里来拿人。
玄风应是,然后退了出去。
接下来几天,萧桓因为公务繁忙,都未再回内院歇夜。
等到再次回乘风院歇夜时,又恰好再次轮到齐锦值夜。
其她人多多少少会觉得齐锦倒霉,但齐锦自己并不这样认为。
萧桓几天没来后院,其实她挺着急的。
她和她们不一样,她虽在这里当着差,肩上却是背负着其它的任务的。
这样一想,当差对她来说就不是当差,值夜也就不是值夜,辛苦也就不算是辛苦了。
只要最终的事情能成,那么现在一切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经过几日的苦练,对近身侍奉一事,齐锦也算是得心应手了。
等见时辰不早,齐锦又照例奉了盏茶进来,顺便问:“郎主可要歇下?”苦练多日,今天总算能拿真人练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V】该死
萧桓这几日歇在前院, 是因为回来的晚。
回的晚,又起的早,自然没歇息得好。
今日回内院来, 就是打算好好歇息一番的。
所以当见时辰的确不早, 齐锦又过来问他可否要歇下时,他便搁下手中握着的书卷,抬手轻按了下眉心后, 应了声:“也好。”
应着声后,便站起了身子, 欲往寝床边上去。
等他站起身来,见那齐小娘子仍候在那儿没离开,萧桓这才猛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如今身为值夜婢女的她, 按着规矩,是该为自己这个主君宽衣解带的。
若真是府上的婢女,这很正常。
但她不是。
这一刻, 萧桓的第一反应是,需不需要避嫌。
平日里给他奉个茶端个水都无碍,左右是小辈,孝敬他一二也是应当的。
但近身宽衣, 必然会靠得太近,也偶会有些肢体接触,于他二人如今这样的身份实在不合适。
所以,萧桓喉结滚动了下之后,才慢慢启口:“你可以出去了。”
齐锦闻言,却诧异得睁圆了双眼。
就仿佛是,他在说着一件什么很奇怪的事情般。
甚至,怕他以为自己上次值夜是故意不肯为他宽衣的, 她还解释:“上次不是故意不侍奉您宽衣的,是真的忘了。您瞧,为弥补之前的过错,我今日特特记着呢。”又说,“我知您是对我格外照拂,但除非我不再是您身边婢女的身份了,否则,这些都是我的分内之事。”
看她说得严肃而郑重,萧桓少不得提醒她:“前些日子,府上的一些传闻,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吧?”
齐锦心想,她当然知道。
甚至,她心里还颇有些期盼着那些传闻是真呢。
只可惜,目前来看,他都不肯让自己近他的身,可想而知是她多想了。
他对自己,当真毫无男女之情。对她的这些好,以及照拂,不过是对她身世和处境的同情罢了。
但没关系,同情也是情。
她娘就说过,当初她爹对她娘最开始也是从同情开始的。
有“情”总比无情好。
于是齐锦说:“外头乱传的,郎主都已经严惩了那些乱造谣的人,难道谁还敢乱说话吗?”眨了眨眼,掩盖住心虚,尽力稳住道,“你我之间坦坦荡荡,还怕别人乱传?”
萧桓垂眸,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满是真诚的脸,一时心中倒觉是自己想多了。
他竟不如一个女子坦荡。
于是,萧桓索性也不再拒绝,只是站在她面前,抻开了双臂,道:“来吧。”
见他同意了,齐锦心下雀跃,便立刻围在他身边转起来。先取了他束衣的玉带,之后一样样褪下他的外袍,皂靴等。
最后,脱得男人只剩下一身宽松的中衣罩身,并胸口微敞,胸膛处紧实的胸肌若隐若现。纵她再胆大妄为,觉得自己定能成事儿,在这一刻,也是垂头羞红着脸,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萧桓看她一眼,瞥见了她双颊淡淡的酡红。再看她此刻老实得跟个鹌鹑似的,再无半分方才的雀跃,不免心中也觉得好笑。
有心揶揄一二句,但到底顾虑到她曾经大家闺秀的身份,觉得不合适,于是就十分一本正经着说:“你的活已经干完,出去吧。”
齐锦如蒙恩赦般,再不逗留半刻,立刻匆匆一蹲身后,便转身奔至门外。
方才在里面,随着萧桓身上的衣裳越脱越少,她到最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这会儿出来,逃离了那种氛围,她才敢好好的大口喘气。
看来,是她高估自己了。
狐媚子的活计,也不是那么好干的。
可又觉得,如果她连这点都豁不出去,该怎么救父母兄长归家呢?
与他们流放岭南的苦比起来,她如今所遭受的这些,又算得什么?
在这万籁俱寂的夜,她忽然很想很想家人。
想爹爹,想阿娘,也想哥哥了。
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又害怕,万一真的就这样流放一辈子,永远都再回不来了怎么办?
这一夜,因为思念亲人,齐锦几乎一夜都没怎么阖眼。
等到次日一早,碧湖等人过来交接时,齐锦没再如上次一样主动继续留这儿候着,而是直接回了自己屋子。
已经入了冬,天亮得晚黑得早。同样的时辰,夏时天已蒙蒙亮起,这会儿,却仍是浓黑的一片。
萧桓得上朝,故碧湖一早便备好了他的官服。
这会儿穿上绯色官服,黑色官帽压在臂弯里,萧桓黑眸如鹰般四下查探一番。今日未瞧见她混迹在人群中的身影,一时有些意外。
但也并未多想,很快,高大挺拔的身影便踏出门槛,没入了屋外的一片漆黑之中。
齐锦夜里没睡好,回屋去补了个觉。
等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这个回笼觉睡得不错,整个人精神都养了起来。这会子,虽心中仍想念至亲,但却没了夜里那会儿的消极。
今日天气很好,齐锦出了门,在院中的大太阳底下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晒得浑身上下暖洋洋后,这才跑来上房这边找碧湖青瓷等人。
如今,她是越发在屋里呆不住了。
刚开始过来时,她无事时常常躲屋里歇息。现在,与这院里的女仆们关系渐渐处得亲近后,寻常倒是更愿意与她们呆一块儿。
碧湖和盈香与她素来交好,如今,青瓷也对她笑脸相迎。
很明显的,经过之前的那些事情后,青瓷对她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
再加上,之前攀附着青瓷的那些女婢们都一一被发落走了……就越发显得,如今整个乘风院里的氛围特别的好。
虽都是些卖身为奴的女仆,是她从前压根不可能深交的人。但现在,齐锦却很珍惜与她们相处下来的感情。
想到她们,齐锦自然也想起了自己曾经的女婢——望月和捧霞。
她们两个,是自小侍奉在自己身边的,可以说是自己从小玩到大的玩伴儿。
还有范嬷嬷,她对自己可好了。
离她离开地牢已经有两个月过去了,也不知道如今她们几个身在何处。
是仍还被关押在地牢中,还是已经被押去菜市口贩卖掉,被别人家买去了。
忽然间,齐锦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她惊喜得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
但想到估计是不太可能,于是立刻又泄了气,疲软了下去。
可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再要她彻底忘掉,已是不可能的了。
于是,她在心中徘徊、纠结着。一会儿觉得就算她求去萧桓跟前,萧桓也肯定不会同意,说不定,还会觉得她要求过分,自此不再对她多加照拂,甚至不再给她好脸色。
可又觉得,她都没去试试呢,又怎么知道他不会同意呢?
相处多日,她对他也算有所了解。他这个人,与萧宗林正好相反。萧宗林是面热心冷,而他则是面寒心热。
就像在两个月之前,她也从不敢想,不过只有几面之缘的异姓叔父,他竟能几次救自己于危难之中。
这样想着,齐锦心里又跃跃欲试起来。
若事情能成,于她们几个来说是脱离苦海。
就算不能成,自己顶多挨几句数落。
她想,萧家叔父不会因为她的这个请求,突然就彻底疏远她了吧?
大不了,到时候在他跟前好一番哭,求他原谅。
相处多日,她对这个男人还算了解。
只要不是作奸犯科,或是实在过分触了他的逆鳞,他都算是好说话的。
心里存了这个盘算后,等到晚上萧桓回到内院,齐锦给他奉上茶时,不免带着几分谄媚的笑。
萧桓随意瞥她一眼后,又看过来一眼。茶没喝,搁置在了一旁,他问她:“你这是什么表情?”
齐锦作扭捏状,有几分难为情,但心中想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于是也不再犹豫,既他问起,她便顺着他的话说了的好。
“郎主,我、我有个不情之请。”
她话音才落下,就听头顶传来男人的声音:“既是不情之请,就别说了。”
齐锦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就这样堵在了喉咙口,出不来下不去,堵得她心慌。
萧桓则再没看她一眼,只慢慢端过一旁的茶盏来,慢条斯理品着。
齐锦就站在那儿,慢慢等着他喝完茶,等他再抬眼睛朝自己看过来时,她则又努力挤出个更灿烂的笑容。
“郎主。”她唤他。
萧桓一杯热茶下肚,心情略好了些。倒也没再嘴巴犯贱,而是给了她一个机会。
“说吧,什么‘不情之请’?”见堂下女子嘴巴微张,似是张口就要说出来了,他则先她一步道,“但我有言在先,只是先听听,应不应你则是另外一回事。”他知道她的心思,她想为他父兄翻案。之所以愿意一直留在他身边,也是觉得他能够帮上她的忙。
她确实有眼光。
但她有眼光,并不代表他就必须豁出去一切为她做事情。
齐锦奉承道:“这件事于您来说,实在简单得很,不过是抬抬手指的事。您放心,我知您不容易,故不会让您为难的。”如此铺垫一番,铺垫够了后,齐锦才说,“郎主前些日子打发走了院子里的几名婢女,以至于如今院中缺人。但依着规矩,您院子中各等女婢都是有定数的,必会再添人进来。”
齐锦话说到这里,萧桓不必再继续听下去,也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事了。
但他并没有打断她。
果然,就听她之后的话说得吞吐起来:“既然是添人进来,我、我给您举荐几个好用的人吧?”
她没直接说举荐望月和捧霞,而是先试探,她能不能得到这个举荐的机会。故,话也没说完,只说了一半就断在那儿,先等着他的反馈。
而萧桓呢,则是在等着她把话继续说完。但见她说到关键处不说了,萧桓也懒于再与她兜圈子,只直白拒绝:“不可以。”
虽他的拒绝在自己意料之内,但许是见他神色并不严肃,或还有可谈的余地。所以,哪怕被拒了,齐锦也不慌,而是再接再厉继续争取:“您都还没听我说是谁呢,直接就拒绝,会不会太武断了?”
这是批判上他了?
萧桓挑眉,倒是给了她一个说出口的机会:“行,那你说是谁?”
齐锦脸上这才重新堆满笑容,临启口了,倒又难以启齿起来。自然,她也是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略微有那么些过分的。
“是、是我曾经的贴身侍女,望月和捧霞。”
“说完了?”萧桓问。
齐锦鼓足勇气,又提了范嬷嬷:“还有范嬷嬷。”
“没了?”
齐锦圆睁着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犹豫之后,倒也尝试着开口,说:“您、您如果有这个善心,再多买几个进来,自然更好。”
萧桓:“我只是问你说完了没有?”
齐锦:“说完了。”
萧桓:“不可以。”然后问,“这下不武断了吧?”
齐锦:“……”这该死的狗男人,溜她当驴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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