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啪啪!”
即使拍在铁皮上的力道再轻, 还是会发出轰隆的响声。
不确定暗处是否有条子盯着,苗伦没再继续拍门,警惕环顾四周后,打开集装箱门走入。
近乎密闭的空间内, 糜烂暧昧的气味混杂着烟草香, 久久不散。
苗伦闻到这味儿, 厌恶地皱紧眉头, 屏住呼吸问床上的人:“谢爷呢?”
侧卧在行军床上的背影单薄,倦懒地撑着半边身体坐起时, 盖在身上的西装外套顺着肩头滑落,暴露出后背深浅不一的红痕。
“不知道。”
琴莱音色沙哑,话尾微扬,勾着还未散去的情意,头也不回, 抓起床头的衣服慢悠悠地穿上。
苗伦眉头皱得更紧, 半点不避讳地当面骂了句脏话。
有什么好避的?对他有恩的是谢爷,又不是琴莱。
那一年,两邦起冲突, 他收了钱当打手,冲在最前面,差点死在临邦的枪口下。
是谢爷带人出面,把场子镇住, 间接救了他一命。
当时他不晓得谢爷什么来头, 但看两邦领头对这个男人很尊敬, 立马产生了个念头——
除了力气, 他没什么本事。反正都是拿命讨生活,跟着这位谢爷, 至少以后不会饿肚子。
冲突平息后,所有人都散了。
他跟着谢爷的车跑,想要个打下手的机会。
车上的人似乎是想考验他,开得不快不慢。他靠两条腿追不上,但只要一直跑,就不会跟丢。
他生生跑了三十公里,脚底磨出血泡都没停下,跟着谢爷的车找到一个开阔的大门口。
亲眼看着那辆车缓缓开进门后的园区,他原以为没机会了。
但看门的人喊住了他:“谢爷请你进去。”
“什么?”
那时,苗伦震惊得在原地愣了半天,被人带进园区,来到谢爷面前,也还是没回神。
直到谢爷问他:“回来的路上,我找人打听了你。前几年父母意外去世后,你靠偷窃打劫生活,偶尔给人当打手,没有稳定的工作。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做事?”
苗伦当然是愿意的,连连点头表示诚心。
他说:“只要能赚钱能吃饱饭,我愿意什么都听谢爷的!”
后来的苗伦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只要谢爷一句话,什么脏活累活他都干!
没有人比他更忠心。
哪怕是比他更早来到谢爷身边的琴莱。
琴莱算什么东西?浑身上下,也就只有撅起屁|股挨|插的本事。
床边立着一块全身镜,映着透气窗口的天光。
琴莱视线微斜,就能将苗伦的嫌弃尽收眼底。他不屑地轻呵了一声,暗骂一句蠢货。
也不知道苗伦在狂什么,不过就是条会咬人的狗,做事从不带脑子。
要不是谢爷让他盯着,苗伦这种人,早落到警察手里了。
“吱嘎。”
集装箱门从外打开,一道颀长身影缓步走入,修身的衬衫领口大开,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脸上是疏解之后的散漫。他未系的腰带挂在床头,朝里走来带起的风中,掺着浓浓的烟味。
肩头擦过苗伦时,谢嵊顿住脚步,转身面向他问:“怎么样?”
苗伦一秒切换恭敬姿态,点头汇报:“谢爷,都处理好了。”
现在的他,全然看不出刚才在琴莱面前的针锋相对。
“辛苦了。”
谢嵊唇角弯起温和弧度,抬手轻拍了拍苗伦的肩膀,欣慰的声音在昏暗的集装箱内回荡,犹如暖阳。
未曾留意,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双阴冷的眼睛正紧盯着他接触苗伦的那只手。
——
微|博新消息刷新的提示音频频响起,惹人烦心。
#顾昊房车起火#
#顾昊意外死亡#
#顾昊疑似自杀#
多个词条登上热搜,在网络上引起不小震荡。
从接警到现在,过去不到三小时,负责本案的江安市公安局门口已经围满了粉丝和记者,个个举着“长枪短炮”,拉着大字横幅,跟讨伐似的高喊着要警察给个说法。
沈规站在二楼窗边,轻掀窗帘一角俯瞰,见楼下的阵仗比工地埋尸案时还要郑重浩大,面色冷沉,眉心微蹙,将消息连同热搜一起发给楼川。
“叮咚!”
听到特别关注的提示音响起,坐在副驾驶的楼川满脸稀罕,嘴角压都压不住。
看清消息内容后,楼川的嘴角瞬间下来了,严肃地重播热搜里路人视角的爆|炸画面。
视频是从顾昊的房车冒出黑烟开始拍的,拍摄者起初离得较远,发现异常后逐渐靠近。
第一次爆|炸声响起的刹那,镜头跟着剧烈抖动,周围所有人恐慌地尖叫散开,拍摄者看情况危急,只能重新拉远距离。
楼川盯着屏幕沉思,突然轻嘶了一声,往前拉动进度条,不太确定地重看了好几遍。
屏幕顶上,适时弹出了沈规的消息:
【你看到了吗?被人拖到巷口的道具箱,在冒烟后好像动了一下。】
楼川点开和沈规的聊天界面,敲字回复:
【看到了,而且爆|炸后,人群混乱,镜头再对准房车时,那个箱子已经不见了。】
有人趁乱,把箱子又拖走了?
那个箱子恐怕装的不是道具。
消息发出后,楼川把热搜视频转给图侦同事,托他们再找找有没有更清楚的视角。
顾昊这停车位置应该是事先考察过的,有意识地回避监控。
现在发生意外,警方取证都是难事。
“成,我们再找找,有消息了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电话挂断,楼川正给沈规同步进度,便听身边的警员问:
“楼副,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他们刚从萱颜美容中心出来,前台说蒋中诚今天一整天没出现,不清楚他的去向,打电话也联系不上。
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楼川当机立断:“去蒋中诚家里看看。”
他刚要放下手机,柱子的电话就进来了,接起问:“喂,柱子,什么情况?”
刘柱:“拍摄街道的所有店铺我们都走了个遍,监控拍到那个拖箱子的工作人员从一条巷子出来。巷子直通停车场,我们正往那边去。”
楼川应声后,又说:“辛苦哥几个,看看停车场和附近车辆的行车记录仪有没有拍到可用画面。”
“不辛苦,应该的。”刘柱回应得也很快。
真要计较,他和队里不少人的年纪都比楼川大。愿意喊一声“哥”,除了上下级的缘故,还因为楼川这个人委实靠谱,不管是做事还是人情,都叫人觉得安心。
其实有人当着他们的面,暗示过楼副队,指派手底下的人做事,不用这么客气。
楼副队没驳了那人的好心,也不想他们难受,所以打哈哈地说:“都是为人民服务的,人民才是我们所有人的领导。”
刘柱当时就懂了,为什么传言会说楼川政|审背调时,所有人抢着给好评。
这一声“楼哥”,是他们心甘情愿叫的。
楼川不知道自己又被人默默竖了个大拇指,点开蒋中诚家庭住址的定位,给驾驶员指路。
他没钻研过什么人情世故,是从小看着楼董在商界里打拼,耳濡目染地学了点交际手段。
真要论说话的艺术,还是得看他们家财神爷楼定明楼大董事长!
警车驶过市中心商业街,太阳正当头,路上的行人不多,好在江安绿化做的不错,沿途行道树郁郁葱葱,否则车开路上,就是个移动的烤箱。
往前开了两条街,街边绿化更密,种植的花草长势喜人,品种也比其他路段更多。
穿过林荫道,哗啦流水的喷泉为夏日添了几分凉爽,后方是排面十足的小区大门,仰头就能看见三排错位而立的四代住宅。
警员微微往前倾,透过前窗往小区里看,“这小区房价不低吧?”
楼川大概给了个价格,之前买房的时候,他考虑过这里,但个人对四代住宅的兴趣不大,最终还是选择了警局附近的小区。
警车停在门岗前,楼川出示了自己的证件,保安就抬杆让车进去了。
楼川侧目瞟了眼后视镜,保安给他们放行后,拿着电话叫人。
不用问也知道,保安是在喊物业的人过来。
楼川直接带人上楼,找到蒋中诚家门口。
奇怪的是,他们敲了几分钟的门,愣是没有一声回应。
“你们好。”
电梯门缓缓打开,一名身穿西装的男人先探出头,见警察堵在门前,走近了说,“我是这里的物业,请问各位找业主有事吗?”
楼川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从包里拿出蒋中诚的照片,询问:“物业是吗,这个人是不是住在这儿?”
物业看了一眼照片就能确认:“你们找蒋先生啊,他是住这儿,怎么了?”
楼川含糊道:“警方有事想问问他。他不在家吗?”
物业摇头:“蒋先生今早出去后还没回来。”
以楼川对“物业”这个职业的了解,对方回答的速度有些超乎寻常。
于是他问:“您对他的印象很深?”
物业没有迟疑地点头:“对啊,蒋先生人很好的,逢年过节还给我们捎点小礼物,所以平时我们也会多注意一些。”
楼川:“他家里还有别人吗?”
物业朝紧闭的房门望了眼,无奈地说:“蒋先生和太太离婚后,一直是独居。”
“离婚?”
楼川讶异,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拿出手机再次调看蒋中诚的资料,确实是已婚状态没错。
也没有二婚记录。
那物业说的离婚又是什么情况?
楼川没有纠正物业的说法,默默让队里尝试联系蒋中诚的妻子。
“能带我们看看小区监控吗?”
物业配合道:“可以啊,请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不好意思
有点中暑,头痛欲裂,躺床上昏睡了一整天,大家也要注意好夏天的防晒防暑哦!
第72章
男人身穿浅杏色polo衫, 身形偏瘦,皮肤状态相比同龄人更好,拎包走出电梯,驱车缓缓驶出地库, 一路上遇到物业、保洁、保安, 都会笑着招手问好。
他同以往一样, 早上八点离开小区大门。
楼川放下备份了小区监控的手机, 将视线投向电脑屏幕。
图侦警员调取蒋中诚离开小区后的社会面监控,见他并未同往常一样, 往美容院所在的市中心区域去,而是朝着反方向开。
天眼持续追踪蒋中诚的车|牌号,过了几条街,周围的路况楼川就眼熟了,继续往前开, 就是顾昊他们剧组拍戏的街道。
楼川曲指叩了叩桌面, 活地图如他,回想蒋中诚经过的路线,当即觉察出不对。
“他绕路了。”
目标车辆最终驶入一处停车场, 车门打开后,一前一后下来了两个人。
先下车的男子上衣长裤全黑、头戴棒球帽口罩,低着头快步走入最近的巷口。
大约过了十分钟,蒋中诚才从车上下来, 同样往巷子去, 但似乎在给什么人打电话。
“下来了俩?”
警员往回倒, 又切换了其他监控视角, 发现后排的人似乎是蒋中诚经过一条巷子时上车的。
楼副队说的没错,蒋中诚绕路了, 目的应该是为了接人。
“停车场啊?”楼川低喃了一句,让警员把停车场这段发给他。
他刚收到,直接转给了柱子,同时打去电话。
“柱子,你查到的是这个停车场吗?”
柱子:“对。我们还在翻监控,那家伙八成变装了。”
楼川让他先看看录像。
不出意外的话,先下车的这个人进入巷子后更换了剧组工作人员的着装,并且刻意改变了身形。
剧组占用巷子放置道具,为他的行动提供了极大便利。
楼川把蒋中诚的车|牌号截了张图,对着话筒说:“你先找车,我等会儿带着痕检过去。”
刘柱很快跟上了思路,明白他楼哥的意思,应声道:“明白!”
收起手机,楼川盯着大屏上的监控时间,突然对图侦警员说:“帮我切回剧组那条街的画面。”
同一时间段,剧组所有工作人员都在忙碌。
而刚下戏的顾昊神色倦怠,拿走助理递来的手机,接了通电话后径自往自己的房车走。
两分钟后,房车移动,驶入了事发的小巷。
是巧合吗?
楼川不以为然。
这么多巧合拼凑在一起,明摆着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警方根据陷入裸|贷困境的证人提供的证词,关注到“萱颜美容”,该机构的负责人突然没了音讯。
追查到该项目被频繁推广的源头系某流量明星,此人当天就在自己的房车里遭遇了意外。
而这场意外的最终目的,似乎旨在收束工地埋尸案的罪证,引导警方将所有事件的“幕后真凶”锁定为顾昊。
楼川想到了一个词——壁虎断尾。
图侦警员将蒋中诚和顾昊的画面同时放大,时间完全能对上,但监控只能捕捉到画面,两人通话的具体内容需要做进一步的口型解读。
“我知道谁能看得懂。”
想到那个人,楼川一改先前的正经脸色,把监控视频转发给置顶联系人,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嗓子,摁下语音通话。
通话很快被接通,楼川说出口的每个字都扬着音调,“沈大顾问,在忙吗?”
对方沉默了片刻,回:“嗯。”
楼川遗憾地抿了抿唇,刚要说:“好吧,那我等会……”
对方又补了句:“忙着看你发来的视频。”
闻言,楼川兀地感觉心口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道击中,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抿着的唇抿得更紧,生怕这会儿直接笑出声来。
还挺会?
楼川喉咙发紧地又咳了一声,问:“第一个下车的人是苗伦吧。”
都是有健身痕迹的,他对苗伦的身形印象格外深。苗伦纯纯上半身战士,块头看着大,但一看就是不爱练腿的。楼川觉得,从协调性和美观来看,还是自己更优秀一点。
沈规接下来的回应也支持了他的猜测。
楼川又问:“能看得出蒋中诚和顾昊的通话内容吗?”
“一个人说:我们到附近了,等你清好场,我们再过去。另一个人说:我刚收工,准备好大概要十分钟。”
“厉害啊!”
楼川不吝啬自己的夸奖,甚至还嫌不够,又补了几句,“不愧是咱们沈大顾问,多才多艺,堪称警民合作之典范,改天我也给你定个小锦旗,带回家挂床头。”
通话再度陷入沉默,忽然被一声低笑打破。即使隔着屏幕,楼川也能想象到,沈规一贯冷清的面容此刻被笑意晕染。
沈规用手虚掩着嘴,单声应答:“嗯。”
他不喜欢暴露自己的弱点,更不希望被可怜,但他的这些破绽在楼川眼里,却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认识楼川,对他来说同样是件幸事。
楼川对图侦警员道了声谢,又指着门口,说自己得先走一步,出了办公室,说话声是不加刻意的轻柔:“在干嘛呢?”
他话声刚落,余光迅速锁定在了刚走出一楼的身影。
就听电话那头的沈规说:“刚从楼上下来,准备去看看那辆房车。”
觉察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沈规顿住脚步回身抬头,一眼就对上了楼川的目光。
“我一会儿出发,去找柱子。”楼川主动交代行程。
他刚回来调看监控,马上又要出外勤,这种状态对侦查队来说很正常。
但这么一点小事,他都想让沈规知道。
楼川站在走廊边笑望着楼下的身影,已经过了正午,太阳不再热烈,沈规坦然地站在光亮处,浅色衬衫显得他的身形愈发清瘦。他什么都没说,微压了压下巴,缓步走进了楼侧的阴影中-
考虑到案发现场可移动,而且剧组人员复杂,明星效应严重,警方将房车原封不动地转移了回来。
物证和痕检围在车边取证送检,进进出出,完全没有歇息的空档。
发现沈顾问过来,物证的小明率先打招呼:“沈顾问来了?”
沈规靠近前,先表明来意:“我想来看看现场。”
得到现勘许可,他才接过手套鞋套走近。
沈规接触轿车和货车较多,对房车没什么了解,所以不着急上手,而是选择静默旁听。
考虑到过会要天黑,现勘提前打好灯。小明举着相机,拍下车内实况,引导同事做精细取证。
“这种车型有贯通式储物仓,两道仓门,房车内外各一个。”
他们咨询过这款房车的制造商,在不打开中空门锁的情况下,是否还有办法进出房车。
制造商听到这个问题后,还以为他们要干什么违法勾当,得知来问问题的是警察,立马换了态度:
“警官好!是这样的,如果一定要进出,可以通过储物仓,不过口子有点小,得瘦点的人挤过去。”
按照制造商的说法,警方在房车后侧方找到一扇向外开的小门,钻入仓内后,朝车厢方向的上方又是一扇门。
小门也就比笔记本电脑大一圈。
确实如制造商所说,得挤过去。
但通过这道小仓门,就能看到车厢内部。
警员再次向制造商确认,仓门无需钥匙,即可落锁。
如此一来,大致可以推测出凶手的退出路线。
从车厢内的小仓门,挤入储物仓,再推开外部仓门离开,一路边退边清理痕迹,关门后实现“密室”。
现勘在两道仓门内外仔细检查,时不时发出纳闷的感叹。
“这么小一个口子,除非是小孩,不然肯定得留点痕迹。这凶手,清理得真干净。”
这话乍一听是夸奖,但没一个人脸上是高兴的。
警员对厂家郑重表示感谢后,语气肯定地说:“这么刁钻的进出方式,凶手是死者熟人的可能性更大了。”
“请问,房车在现场时,车头朝着哪个方向?”
要不是沈顾问突然开口,在场警员都快忘了他还在。
小明直接给他看相机里的照片,“车头朝里,屁股朝外。”
沈规确认情况后说了声谢谢。热搜上的视频开始拍摄时,房车已经起烟,加之拍摄距离较远,镜头持续抖动,看得并不清晰。
如今看来,房车的停靠方式也有讲究。
他再次点开和楼川的聊天记录,回看热搜视频。
视频最开始时,道具箱的位置离房车侧后方仓门很近,加上箱子疑似有移动痕迹……
凶手极有可能是通过道具箱进出现场的。
楼川给他看过监控,当时就有推测,拖动箱子的“工作人员”做过伪装。
蒋中诚偏瘦,和苗伦的身形差异极大,“工作人员”大概率就是苗伦。
也就是说,藏在道具箱里的,可能是警方一直在找的蒋中诚。
但他们的作案过程有必要这么麻烦吗?-
“有必要这么麻烦吗?”
看到沈规发来的推测,楼川第一时间发出感叹。
许多凶手作案时会选择伪装,一般是遮掩面貌,或改变身形,但把自己藏进道具箱里?
确实能达到掩人耳目的效果,但移动时目标更大,且需要同伙参与。
这绝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痕检在一旁对蒋中诚的车取证,闻言怔怔抬头:“啊?”
楼川连忙解释:“不好意思,不是说你,继续。”
他没留在原地等结果,抬脚沿着监控里蒋中诚和苗伦的行动路线走一遍。
楼川缓步走入巷道,眼前是成排的道具箱,几乎妨碍了附近居民的正常通行。
他侧身通过,走出巷口后,朝右走50多米就是案发地点。
剧组工作人员散得差不多了,在案子没下文前,不敢贸然开工。
楼川原路返回,忽然脚步一滞,转头凝视着巷道,再次走入,步伐逐渐加快。
他沿着拍摄街道一路前行,中途朝路边的巷道内张望,连忙拿出手机拨通图侦电话。
“喂,刚哥。你切到北禾路这边,我站在路口,帮忙调一下案发时,这个巷子所有出口的监控画面。”
楼川凝望着巷道深处,小道虽然狭窄,但和其他只能侧身通过的巷子相比,嫌疑人想拖着道具箱以最快速度离开现场,面前这个巷子是最优选。
而且,如果凶手是藏在道具箱里,需要通过帮手才能移动。
如今蒋中诚的车还在停车场,也就意味着,“帮手”拖着道具箱离开现场后,通过其他的交通方式转移。
“帮手”很可能也有“帮手”。
这么麻烦的作案行为是凶手自愿?
还是……
“滴!”
突然响起的铃声打断了楼川的思绪,立即接听,话筒中传出痕检警员的声音。
“楼队,我们在车后排的门把手上,采集到一枚清晰的大拇指指纹。经过云痕系统比对,显示指纹关联了犯罪记录,是苗伦的。”
倏地,楼川脑海一激灵,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
蒋中诚藏在道具箱里,完全丧失行动能力,也就意味着——
他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第73章
高悬的乌云被晒了一天后, 颜色更浓,遮蔽了所有天光,似乎又有一场风暴即将到来。
审讯室内,灯光大亮。
楼川看着手机屏幕上, 图侦发来的最新消息——
巷道出口, 一辆皮卡早早在那里等候, 接应拖着道具箱赶来的苗伦, 司机配合着将箱子抬上车后,两人一道驱车离开。
“这个人, 你们认识吗?”楼川指着屏幕上的司机,向面前的人发问。
坐在他对面的,是之前在轧钢厂摁住的打手。同事轮流审了两遍,这帮人要么是临时招来的,说自己不知情, 要么是从东南亚跟着过来的, 听不懂警方说的话,用翻译软件也行不通,他们说的似乎是当地土话。
那几名临时打手被带回来后就玩命喊冤, 一个劲地表示,开枪的不是自己,自己只是拿钱撑场子的。
这会儿听到警察说有事需要配合,一个个的很积极。
打手凑到屏幕前细看, 迟疑地说:“眼熟, 好像也是在大哥手底下做事的, 外国人, 说话我听不懂。”
楼川推测,他说的大哥应该就是苗伦或者琴莱, 又问了其他几人,得到的答案差不太多。
看来苗伦是被自己人带走了。
但楼川仍觉得有疑点,以往苗伦行动时,琴莱不是总在附近吗?
从审讯室出来,楼川瞧着外头天都黑透了,想拉上沈规一起吃饭,聊聊这件事,上到二楼,往会议室里探头,发觉角落里没人。
不在这儿?
楼川呼吸渐沉,拿出手机刚要点开邹主任的聊天界面,忽的手指一顿,预感到邹洋要是知道沈规又不见了,这个头号死忠粉一定会把他泡福尔马林里,旋即切出去,给贺小助手发消息。
贺安安刚回复沈顾问不在法医科,邹主任的电话就急匆匆地打过来了。
楼川没有接,却还是被这股焦急感染,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生不出火气,不断刺激心窝的,是逐渐浓烈的挫败感。
“楼副队。”
楼川认出喊他的是物证科的,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看见沈顾问了吗?”
小明手里抱着一堆材料,往警局门口努了努嘴,说:“沈顾问刚才一个人出去了。”
“知道了。”楼川再出声时,声音带了点压抑的哑。
猜到他不会接,邹洋没再继续打电话,发来一连串公|众|号|推|文。
#哄人的一百种方法#
#99种破冰小技巧#
#对象生气了怎么办?这些小妙招助你收回他的心#
#不会谈?学会这些,成为情场高手#
楼川:……
这都什么跟什么?
楼川无法理解,切屏出去,默默又点开邹主任的聊天界面,把推文一一收藏后再次退出。
置顶联系人的最新消息仍停留在谈论热搜视频的几条,熟悉的冷漠扑面而来。
楼川不死心,敲下“你去哪儿了”几个字,刚要发出。
似有所感地,他突然朝楼下停车场看,被一抹暖黄色灯光吸引了视线。
楼川一怔,几乎是跑着下楼,却在靠近车边时,注意到副驾驶上有人窝着,连忙慢下脚步,生怕把人吵醒。
夏末的夜里也是闷热的,像是在等他,又像是担心驾驶座上的晚饭冷掉,沈规没有打开空调,静静侧靠着椅背,呼吸轻浅。
幽幽晚风轻吹着他的刘海,路灯洒下的白光与车内暖光存在反差,在他脸上奇异地和谐,似乎梦到了什么,原本舒展的眉心忽然蹙起,仿佛是一尊品相极佳的白瓷出现违和裂纹。
这是做噩梦了?
……
窸窸窣窣。
这场黑夜似乎没有尽头,沈规在雨林中不断前行,双脚快没了知觉,不清楚自己跑了多久。
他不敢回头,生怕那些带走父亲的人会发现自己。摸了摸前胸,确定东西还在,他紧咬着牙继续往前跑。
直到第一缕朝阳穿过叶隙,沈规终于按照父亲遗留的嘱托,找到了等候多时的接头人。
“来的人怎么是你?”
沈规没有回答对方的疑惑,将父亲这些年收集到的所有线索交了出去。
“你父亲……”似乎是觉察到这些话对于八岁的孩子来说过于残忍,接头人说到一半就改了口,蹲下|身与沈规的视线平齐,尽量温柔地说,“小沈,跟叔叔走吧。”
沈规沉默着摇头拒绝,见对方朝他伸手,后退着拉开了距离,毅然决然地跑回了不见天日的黑暗中。
接头人想拦住他,追了一路,还是丢失了他的行踪。
沈规回了家,躺回自己的小床,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谢嵊回来收拾行李时,见他还在,表情有一瞬的愕然和惊慌。
沈规面不改色地问:“嵊哥,你要去哪儿?”
谢嵊没有看他,低着头自顾自地收东西,可心虚还是从声音里暴露了出来。
“我……不在这干了,马上就走。”
沈规问:“可我爸还没有回来。”
“我和他说过了!”谢嵊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拉上背包拉链,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甚至不敢回应身后的道别。
沈规一如往日地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门口等着父亲回来。
父亲没有回来,他也知道,父亲不会再回来了。
后来,八岁的沈规被送到了当地慈善机构,在社会救济下长大。
他学会藏起所有情绪,只字不提父亲的死。除了学习,下课就在夜店附近打工。
终于在一天晚上,沈规找到了机会。
一群人喝多了在夜店里闹事,负责看场的谢嵊出面阻拦,没注意到有人偷袭。等他反应过来回头时,酒瓶却没有像预想中地砸过来。
旁边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砸出血了!”
谢嵊才反应过来,有人替他挨了一下。等他在夜店的昏暗灯光中看清对方的样貌,不禁呆愣在原地。
“沈规?”
沈规捂着脑袋,眼前一片晕眩,使得身形微晃,关心的却是谢嵊的情况:“你没事吧?”
谢嵊原本要拉着沈规去包扎伤口,但沈规拒绝了,只说自己还没下班,转身匆匆离开了。
来之前,沈规已经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
谢嵊新收的小弟们似乎并不安分,所以,他的再次出现,对谢嵊来说,可能是隐患,也可能是契机。
所以沈规挨了一酒瓶后,什么都没说地离开,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一切照旧。
沈规很清楚谢嵊未必会因为这一件事找他,所以他在等。
以他对谢嵊的了解,既然见过父亲“开夜车”的收益,这个人的胃口就绝不止于一间夜店。
原先的转运路线因为父亲的暴露而中断,背后做人口生意的团伙一定会有新路线。
他猜,等谢嵊站稳脚跟,接替他父亲的概率非常大。
慈善机构的管理很松散,加上他没有本地户口,不回去也没什么人问,后来他为了观察谢嵊,不停打零工、攒了点积蓄,更少回福利院了。
父亲的死讯似乎没有在国内传开,因为母亲偶尔发来的关心里,仍会询问父亲的近况。而且在他11岁时,父亲的手机收到了母亲发来的求助。
沈规默默观察了很久,谢嵊大概放松了一点警惕,夜店偶尔有活干时,也会主动联系他。
直到,他再一次跟踪谢嵊,发现一条全新的转运线不知何时已经开始运行。
凝望着漆黑长路,沈规竟然出现一瞬的恍惚。想起多年前的夜里,他亲眼看着谢嵊偷偷尾随父亲,一点点摸索出路线。
如今,他也成了骑着自行车跟踪的人,走的却是不一样的路。
时隔多年,沈规再一次联系接头人,没有现身,只留了转运的大致路线。
等到警察找到附近时,沈规徒手攀上山坡,走捷径先一步找到谢嵊。
在谢嵊惊讶的询问之前,他先表明来意:“我看到有人鬼鬼祟祟地跟踪你们,也跟过来了。”
谢嵊“开夜车”不久,如果这时候让上面知道自己暴露,以后绝不会再有机会,沈世平就是前车之鉴。
有了沈规的提醒,谢嵊提前带人转移,损失不算严重,破点财打点好手下,下次注意绕开这一片,事情就算过去了。
沈规这次办了大忙,谢嵊动了招揽的心思,但顾忌到旧事,难免多问了一句。
“你爸最近怎么样?”
沈规说不知道,父亲后来没有回来,他也打听不到。
“我记得你十四了吧?要不要转到嵊哥附近的学校上学?”
沈规欣然接受了谢嵊的“善意”,白天上学,晚上帮忙看场子。最初只是凑个人头,后来因为小小年纪出手果断,渐渐被人注意。
之后,因为身手还不错,被谢嵊调去看守棚户区。
按理说,沈规应该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他是亲眼见过的,所以很清楚身后的大门关着什么。
警察追得很紧,不出意料,这个棚户区没多久就被盯上。沈规让一起看守的同伴先逃,他负责殿后,说自己年纪小,真被抓了过两天也能出来。
大概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他被警察追上,带回去关了三天才出来。
“你就是这个时候和警察搭上线的吧,谢嵊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真就因为你断后进警局的事,开始重用你,没多久就把你带进园区。”
头顶的质问声猝然响起,沈规再抬眸时,眼前一片血红,艰难看清周遭事物,发现自己身处熟悉的仓库,勒入血肉的铁锁将他紧紧束缚在受刑台上。
见他不答,阿渡冷嗤了一声,让手下拷问的动作别停。
“装傻装了这么多年。怎么,想报仇?”
阿渡睨了眼手里的资料,里面记录了沈规这些年的所有动向,随手一丢,不留情地讥讽:“你以为你给警察通风报信,暴露几条货运线,我们就没办法了?明知道你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你还敢这么干,真是蠢没边了。”
沈规无力地低垂着头,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心中却有一个声音支撑着他的神志。
是父亲写在线索手札第一页的话——
“我深知这是一条不归路,但总要有人走下去。”
父亲倒在了这条路上,沈规想替他继续走下去。
黑夜依旧一望无际,犹如汹涌墨海,稍有不慎便会溺毙其中。
恍惚间,沈规觉察身侧有人与自己并肩,一股暖意从他的掌心蔓延开。
他能感觉到,这个温度并非来自他本身。
…
沈规在困惑中缓缓睁眼,逐渐适应眼前的光亮,稍微偏头看向身侧,一张立体且熟悉的侧脸映入眼帘。
明明不久前才见,楼川的下巴又冒了点胡茬出来,眼底青黑一片,眼珠子偶尔微动。
是因为睡着了也在思考案子吗?
沈规的视线略过给楼川买的晚饭,原封不动,应该是着急补觉?他目光继续下移,终于明白掌心感应到的温度源自何处。
——是来自于楼川紧握着他的手。
第74章
今夜无月, 海上的风浪格外汹涌,天上乌云移动速度比以往要快许多,不断预示着又一场夏日风暴正在海上酝酿。
海盛码头,保卫队轮流巡逻, 不放过一个死角。
如果仔细观察, 会发现其中几人的眼神与普通保安不同, 更加警觉与严肃。
忽然, 有人别在肩头上的对讲机响起,是码头另一片发现异常情况, 要求即刻支援。
一时间,原本不断有巡逻队经过的7号港口前空出了一片。
只剩晚风仍在呼啸。
——
沈规确信自己睡觉一直很安分,必然不是他主动拉住楼川的。
掌心的温度熨帖实在,显得这个问题在此刻没那么重要。
楼川眼睫微不可查地动了动,早在沈规醒来时, 他就已经清醒, 向来不冷场的他不想打破车内的平静。
今晚明明没有月亮,温度照样闷热,蝉鸣蛙叫吵得人心烦, 但……
他很喜欢。
头顶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枝叶轻晃,斑驳的灯影好似游鱼。车内一片静谧,只有平缓轻浅的呼吸声。
倏地, 静谧被突然响起的铃声打破。
楼川倒吸了一口气, 不得不睁开双眼, 将手收回时, 顺势拿起扶手箱里的手机。
见是经侦打来的,他立即醒神接听:“喂, 刚哥。”
“我这边分别调了蒋中诚和萱颜美容的流水。萱颜美容是蒋中诚独资,但每月会以分红的名义,向海外账户拨款,数额差不多是当月利润的百分之五十。”
电话那头,纸张翻页声与计算器敲打声不断。
“一半听起来不多,但萱颜美容这半年的利润是它前两年营业额的五倍不止。不过美容院的房租水电、机器费、材料费,还有近半年的推广费,林林总总加起来,作为投资人的蒋中诚实际拿到的占比很少。可以说,他在给别人办事。”
楼川单手撑在车门边,等对方说完的空档提问:“分红转给了哪个海外账户?”
警方一直追查的是两个账户,一个是CU充值渠道关联的账户,另一个账户涉及境外新娘与裸|贷。
经侦补充确认道:“裸|贷那个号,也是在顾昊房车上找到的银行卡所关联的账户。”
楼川:“蒋中诚的个人银行流水有什么问题吗?”
“文件我刚刚发给你了。他的流水看着没什么问题,用的都是美容院赚到的。”
楼川点开流水账单,滑动屏幕仔细查看,担心看漏了,对话筒确认道:“没有甘油的网购记录,或者线下药店的付款记录?”
案发现场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助燃剂的存在。为此,警方询问过死者的生活助理,房车内之前没有备过甘油,大概率是凶手自带的。
“是的,没有。”
楼川没有纠结,直言:“行,这个我们再查,辛苦刚哥了。”
“应该的。”
关闭通话界面后,楼川点开地图APP,搜索蒋中诚所住小区周边五公里内的药店。
他的指节修长,手掌宽大厚实,衬得手机格外小,因为天天跑外勤,皮肤有些黑,但手背青筋明显,带着充斥荷尔蒙气息的力量感。
发觉身边投来的视线,楼川转过头,对上沈规已经睁开的双眼,晃了晃手机说:“我准备出发了。先跑一圈24小时营业的药店,要是没结果,就等天亮再去剩余的。”
听到楼川提起时间,沈规也拿起手机看了眼,再过不久就是零点。
零点……
时间在数字的跳动中流逝,内线平台突然亮起红点,示意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杨:海盛码头7号口附近的巡逻已调走,只有十五分钟。】
沈规的眸色沉了沉,突然拉住侧过身要开车门的楼川。
楼川的身形一僵,被手臂上的力道轻轻一带,高壮结实的一个人就这么栽回了车座上。
刚才拉沈规的手,是因为看到他做梦时表情很痛苦,手都攥成拳头了还在使劲,楼川看不下去,想着干预一下。
要是早知道拉个手,就能让沈规也主动触碰他……
楼川掐灭继续深想的心思,喉结微滚,开口闷声问:“怎么了?”
沈规目光投向放在一边的晚饭,下巴抬了抬,示意:“吃两口再走吧。”
“好!”楼川一口应下,目光却黏在沈规身上没挪开。
沈规低头瞧了眼手机屏幕,还是没有新消息进来,视线上抬就发现楼川一直盯着自己。他眨了眨眼,问:“不想吃吗?”
他是想着老吃炒面和盒饭,总会腻的,而且楼川每次都变着花样给他带吃的,他也应该换点别的给楼川当晚饭。
刚才出去转了一圈,最后买了麦当劳套餐。
楼川忙道:“没,我想吃!”
沈规给他买的,没有不想吃的理由。
只是他刚才有一瞬间的恍惚。妈妈很早就离开他了,楼董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娘的,但重心还是在工作上,后来的大部分时间,是心地善良的袁金香女士在照顾他,但因为他们之间的诡异辈分,有些时候需要顾忌。
比如,无微不至的关心。
楼川记得沈规刚回国时,在陌生环境中表现出的警惕和冷漠,也能感觉到他的仔细和专注。
——沈规是一个底色温暖坚韧的人。
他从最开始通过观察其他人的相处方式,刻板地模仿,逐渐深入潜意识,不过才过去几天的时间。
毫无疑问,没人不喜欢这种被人惦念的感觉。
相亲了这么多次,预设那么多条条框框。楼川以为自己想追求的,是温馨的家庭,是能够彼此记挂的伴侣。
但刚才的一瞬间……
他脑子里只有眼前看到的这个人,准确无误的、坚信笃定的,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的。
“嗡嗡。”
听到新消息的震动声,沈规立即垂头查看,微蹙的眉心肉眼可见地舒展开。
【杨:谢嵊没有出现。】
在大学门口接人的时候,楼川就注意到了沈规的新手机,虽然好奇,但也很有边界地没有逼问。
而且沈规现在看消息都没刻意回避了他,瞧瞧这进步多大!
知足的楼川正啃着汉堡,听旁边的沈规突然开口说:
“琴莱和苗伦的上线叫谢嵊,年轻时随货船偷渡去了金三角,这些年在一个叫颂猜的人手里做事。而这个颂猜,他手下的犯罪集团涉及电信诈骗、开设赌场、人口拐卖、非法器官移植等,牵扯无数条人命。两年前,打拐办联合边防与当地警力展开行动,代号‘朝霞’,意图摧毁犯罪团伙。但出现了意外,让颂猜他们跑了。”
楼川早因为惊讶,没再继续吃东西,侧过身面向沈规问:“发生了什么?”
沈规摇头:“不知道,他们似乎早有察觉,在警方围捕前离开了。”
楼川将汉堡纸一团,丢进纸袋,专注眼下这个话题,“所以苗伦他们搞出这么多事,是想在境内发展?”
对于这个问题,沈规无法给出准确答复,只说自己掌握的信息:“不确定,但他们很快就要撤走了。”
或许曾经有发展意图,但眼下警方专案追踪,社会舆论和网络热度只增不减,这帮人就算躲在阴沟里,被发现的风险也是极大。
目前警方正在调查顾昊的意外死亡案,而关键人物蒋中诚离奇失踪,谢嵊这时候联系他,要求调走海盛码头7号口附近的警戒,必然做好了近期撤离的打算。
不过那条短信不是具体离开的时间,而是对他的考验。
所以沈规看到杨局发来的消息,反而松了一口气。
“最后一个问题。”
楼川其实有很多疑问,别的可以等沈规找机会慢慢说,但这个问题现在必须问,“犯罪团伙潜逃后,知情的警察为什么不提早预警?”
他没有想追究谁的责任,只是觉得警方明明可以提前规避风险,或许很多人就不会受难。
沈规不意外楼川的提问内容,“他们离开园区后就消失了,这两年里,我们没有停止过追踪。是前段时间,有人意外发现了其中一些人在江安市附近出没,调查后才确定近期的案件和他们有关。”
知道他还是会有芥蒂,沈规斟酌后说:“楼川,颂猜潜逃入境的事之所以瞒着所有人,有我们的顾虑。没有人希望看到意外的发生。”
他一字一句说得沉稳坚定,眼眸依旧平静,看不出半点杂色。
“那你呢?”
楼川凝视着沈规,车厢内再一次陷入沉寂。
沈规眉头紧了紧,沉声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复:“我要看情况再作下一步计划。”
下一步计划,由谢嵊的态度决定。
他愿意配合楼川,尽量交付自己的信任。但人质被俘的事,他必须慎之又慎。
这与信任无关,是他必须把风险降到最低的责任。
楼川咧嘴笑出声,原本严肃的神情没再继续绷着,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继续睡,就回家躺着,椅子怎么着都没有床舒坦。”
怕自己说的不清楚,他又补了句:“不是你那个教师公寓,是我家,如果你愿意,以后那里也是你家。”
这事儿可以列入计划,等什么时候都有空,去补个名字就成。
不过沈规的身份证下来了没有?
楼川在心里碎碎念着,手上动作没停,把没吃完的东西打包,准备下车换警车外勤。
他刚把脚踏出去,忽然想到一件事,转头又绷着脸教育:“没有国内驾照,回去的时候不准自己开车!”
沈规闻言愣了两秒,被他这句正经话逗得嘴角微勾,伸手推了他一把,“我知道错了,楼副队赶紧出发吧。”
第75章
“你们走几家了?”
“五家。”
几人在街上碰头后, 随便找了个墩子坐下,买了水的顺手给同事递一瓶。
楼川刚要问另一队有没有查到什么线索,见他们默默摇了摇头,心里了然了。
这会儿天都没亮, 他们已经差不多把周围24小时药店跑了个遍。
看一个个的累到汗湿了半件衣服, 楼川对其他还站着的人说:“都坐下缓缓吧。”
警员耸着鼻子跟警犬似的仔细闻, 眼尖地瞄到楼川手里的麦当劳纸袋, 兴奋问:“楼哥,你啥时候买的?”
楼川扬眉, 微勾嘴角道:“没有吃独食,是家里人买的。”
要不是担心说出沈大顾问的名字,会带去不必要的麻烦,他怎么可能只是暗搓搓地秀。
“哦?楼哥有对象了?”
“咱有嫂子了?”
楼川不干单方面宣示主权的事,挥手说:“上对面便利店买吃的去, 我买单。”
他和沈规现在的关系, 怎么说呢?
性别什么的,他是觉得不重要了,但又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存在。
楼川不觉得自己状态有问题, 矛盾应该在沈规身上。
想到沈规连睡觉都不踏实,楼川脑子里最紧要的想法就是,房产证增名的事,得尽早办了。
天热, 东西冷掉了也不影响吃。楼川边啃汉堡边查下一家药店的位置, 大概就在这条街上。
已经是后半夜了, 往常这个时候, 药店不会有客人。
店员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听到有人推门, 好奇地抬眼:“你好,买什么?”
见来人手里拿着证照,店员赶忙改口:“警察啊,有事吗?”
楼川询问:“可以帮忙查一下近期医用甘油的销售明细吗?”
检验科确认案发现场的助燃物为甘油,且未检出其他添加成分,排除了甘油类护肤品。
成分同为甘油的开塞露虽然更容易购入,但考虑到使用的场景,单支拆解更繁琐,所以他们更倾向于大瓶装的医用甘油。
“好。”
店员立马来了精神,配合地在电脑里检索,键盘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听她说:“前天晚上11点多,有人买了三瓶,现金支付的。”
楼川上半身探进柜台,查看系统的销售记录,拍了张照片后又问:“能调一下那个时候的监控吗?”
“可以的。”
屏幕中,用帽子口罩遮掩样貌的男人进门前向左右连续摆头,似乎很担心有人注意到自己。甚至在买东西的过程中,他仍会时不时地往门外看,结账后低着头匆匆离开。
还在车上的沈规反复拉动监控视频进度条。
比对蒋中诚从小区电梯出来进入地库,以及他在停车场下车的行动模式,上楼回到会议室,做了个体态分析和简单的步态分析动画,一起发给外勤的楼副支队长。
他的分析报告做得相当清晰明了,就算楼川不是人体结构专业,也能轻易看懂。
沈规的意思是,这个来药店购买甘油的人,就是萱颜美容院负责人蒋中诚。
警方先前已有推测,但掌握实际证据后,楼川心里不妙的预感更加强烈。
蒋中诚和本案死者先前为合作关系,主动购买了医用甘油,第二天前往死者所在的剧组,在停车场与警方正在通缉的嫌疑人先后下车,进入小巷后,从此丢失行动影像。
而不久后,突然出现的“工作人员”拖着道具箱靠近案发房车,由于房车停靠时有意避开探头,监控并未拍摄到死者遇害画面。
现勘未在现场找到打斗痕迹,推测本案为熟人作案。凶手从背后击打死者,致其倒地后,烧毁有关“工地埋尸案”的罪证,随后泼洒助燃物,点燃明火后,通过储物仓离开房车,伪装死者是点火自杀的假象,试图引导警方认定本案死者为幕后真凶。
但根据停车场监控拍摄到的画面,蒋中诚和苗伦下车后,没看出明显的携带痕迹。因此存在两种可能,一是罪证原本就在房车上,由死者生前代为保管,凶手的目的是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二是由于警方调查到,案发现场附近有接应人员的存在,不排除罪证早就放在巷子里,凶手提前计划好了栽赃。
不论哪种原因,凶手都是有预谋的作案。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蒋中诚去了哪儿?
他在苗伦的帮助下逃脱了?
楼川原本就认为这个想法的可能性不大,更是从沈规口中听说苗伦他们准备撤离后,推测到了他们的犯罪动机——
死者顾昊是替罪羊,蒋中诚或主动或被动,造成了这起命案,而他作为知情人,很可能也会被灭口。
楼川上车时,脸色依旧凝重,给柱子留了条言:
【白天的时候继续追带走苗伦和道具箱的皮卡,那么大个道具箱,他们不可能一直带在身边。】
晚上轮休,但“怀民”亦未寝。刘柱很快回了个“OK”的表情包。
开车的警员看副队发完消息了,连忙问:“咱接下来是回队里还是?”
听他这么一说,楼川点开系统查看审批流,手指了个方向说:“搜查令下来了,上蒋中诚家里看看。”
*
楼川在来的路上提前叫好了一直合作的开锁师傅,到蒋中诚家门口,又拍了几次门,仍是无人应答,这才让师傅强行开锁。
“咔哒。”
楼川沉默不语,挥手示意师傅先站到一边,随即对警员使了个眼色。
他单手拔枪,提前举起对准大门,确保房门打开后,能第一时间作出应对。
门边的警员缓缓开门,屋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但凭着窗外渐亮的天光,能看出房间里没有被强行翻找的痕迹。
楼川没有放松警惕,静步走入,打手势让警员分头检查,一圈转下来,一个人影都没看到,这才收枪回到门口。
“麻烦师傅大晚上跑一趟,还是老价格?”
“是哇,不麻烦,下次有需要再找我啊!”
楼川付过钱,等开锁师傅离开后重新走进蒋中诚的家,灯一开,温馨的陈设映入眼帘。
电视柜上摆满了一家人的合照,每一张都是蒋中诚与妻子拥抱着女儿,面对镜头幸福微笑。
既然蒋中诚一直留着照片,为什么和物业说,他离婚了?
队里尝试过联系蒋中诚的妻子,常用号码变成了空号。警员又拨打其名下登记的其他号码,接是接通了,可一提到蒋中诚的名字,对方不由分说地直接挂断电话,再打过去时,提示已被对方拉黑。
蒋中诚和他的妻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厨房,往往是家庭生活痕迹最重的地方。
楼川戴上手套拉开冰箱门,发现里头空空如也,灶台看似被打扫得很干净,但有明显使用痕迹的厨具边上,攒了薄薄的一点灰。
是了,因为有那些合照在,蒋中诚的家才看起来很温馨,实际上没什么生活气息。
楼川眉头微挑,回身朝厨房外走,路过中岛台时,余光瞥见底下垃圾桶里的东西有些眼熟。
是蒋中诚购买甘油的那家药店所使用的同款塑料袋。
“哇!”
楼川被同事的感叹吸引去了目光,走到房门外顺着他的视线往里看,也定格了好几秒。
他回过神后,门内门外来回对比,蒋中诚的家以原木风为主,但面前这扇门后,是满眼的粉红,仿佛走近了另一个世界。
正对房门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幅艺术照。
照片里的女孩抱着一捧向日葵,身穿粉红色公主裙,扎了个漂亮精致的公主头,笑容灿烂,眉眼弯弯。
旁边是她其他年龄段的照片,无疑都是天真烂漫的。
照片底下附着成长日记,看笔触与口吻,应当是孩子的父亲写下的。
房间一角堆满了东西,摇篮、学步车再到加装后轮的自行车,还有不同年龄段的衣服,从颜色上看,应该都是女孩的。
楼川伸手打开旁边的柜子,里面的东西更是让他不由得一愣。
胎发、乳牙、奶嘴……还有各种发卡、饰品,都被精心保存,用透明亚克力盒装好。
似乎是为了方便观赏。
这大概是用来纪念女儿成长过程的房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楼川看着就是觉得很不舒服。
房间外传来另一名警员的喊声:“楼哥,书房里找到一台电脑!”
——
“啪。”
沈规轻轻合上电脑,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果然在不久后收到一条空白号码的短信:
【阿渡少爷知道我在海盛码头?】
看来是谢嵊新换的虚拟IP。
沈规:【现在知道了。】
谢嵊:【看来警察很听你的。】
沈规:【什么警察?】
他不认为自己在扯谎,自打发现调查组的故意试探,他再没有过多干涉他们的行动,只是适时上报谢嵊的动向,并提供大致的调查意见。
偶尔参与,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双方都安心。
但根据谢嵊给的信息,加上杨局之前的短信,足够沈规拼凑出零点时海盛码头都发生了什么。
短信交流突然中断,久久不见后续消息,对方似乎在评估他的这番话是否可信。
许久,才有新消息跳出。
谢嵊:【昨晚临时有事,没有行动。】
沈规缩在灯光稍弱的角落,懒散地靠坐着,平日里一板一眼的衬衫因为放松的姿态,显得没那么冷肃,反倒多了几分运筹帷幄的自如。
他面无表情地敲下一行符合语气的字:【谢嵊,你找死吗?】
同在颂猜手底下办事,谁都知道阿渡和谢嵊向来不对付。
他说话何必客气?
这一点,谢嵊自己也清楚。
谢嵊:【我先前是冒犯过少爷,但这些都是先生的意思。】
言外之意就是,教师公寓的事,阿渡再不高兴,也不能跟他计较。
沈规波澜不惊的视线从回信上略过,厌烦地移开,又扫了一眼,实在有些看不下去。
回国后,为了收集更多信息,他浏览了很多社交平台和网友言论。
内容五花八门,但除非是刻意,很少有人会这么拿腔拿调地说话。
以前他在园区时听着就很怪,现在切换到中文,更是……
沈规双唇紧抿,憋住胸腔内暗暗滋生的奚落,避免说出口,但还是忍不住腹诽:
谢嵊不愧是权力最忠实的拥护者。
沈规:【撤离给信,警队出任务已经不带我了,我撑不了太久,万一被抓,你也别想逃。】
字里行间,尽是赤裸裸的威胁。
谢嵊:【今晚就可以。】
又是今晚?
沈规呼吸一滞,瞳孔微缩,起身径直往楼下走,直奔楼川的车跑去。
第76章
夏日晨光金灿灿的, 打在小区喷泉池中,化作粼粼波光。
现勘队到场后,楼川留了两个人,不带休息地往外走, 赶去下一个地方。
——蒋中诚妻子, 毛芝的家。
队里调取毛芝近期的消费记录, 推测她的大致活动范围, 找到了她目前居住的小区。
看起来她已经和丈夫分居半年了。
又是换电话号码,又是搬家的, 还对蒋中诚谈及色变,毛芝或许知道些什么?
楼川准备找她当面聊一聊。
警车目标明确地驶出小区,车窗外,环卫沿街打扫,扬起的尘灰间, 阳光穿过林荫道叶隙的光束清晰可见。
楼川系好副驾驶安全带, 刚拿起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显示有好几通未接来电,都是沈规打来的。
沈规最近是会主动联系他了, 通常是有了什么新发现,但也知道他有的时候顾不上看手机,所以会选择留言,不会这样一直打。
出事了?
楼川当即回拨过去, 通话下一秒就被接通。他刚要开口:
“沈……”
“轰——”
引擎的轰鸣声如雷滚, 猛地从岔口冲出, 加速冲了过来。
“砰!”
剧烈的撞击声响起的瞬间, 楼川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失重的身体随着车厢翻滚, 胸骨在安全带的紧缚下生疼。
车体在又一阵摇晃过后终于停下,心率在抵达巅峰后逐渐缓和,剧痛随之蔓延至四肢百骸。
全车翻转,顶部塌陷变形,狭小的空间内,楼川浑身动弹不得,连呼吸都是件困难的事。
撞击的余威化作耳鸣音,持续干扰着神志,使得头脑愈发昏沉。楼川紧咬着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拍了拍身边的警员,询问情况:
“小郭,你怎么样?”
“还好。”小郭吃力地转动身体,试图解开安全带。
楼川安心了一些,也去摸安全带锁扣。忽的,他屏息认真听,隐约觉察有不明来处的滴滴声传来。
像是……电子设备发出的倒计时声?
“不对!跑!”
楼川一下摁开锁扣,转身猛地几脚踹开车门,对驾驶座的小郭大喊:“这边!”
小郭连忙调整方向,费力地用手往外爬,他试图蹬两脚,可腿上半点力气也没有。
突然一只手拉住了他,将他整个人往外拽,脱离车厢的刹那间,他来不及缓口气,就被楼川架着拼命往前跑。
小郭刚要开口,背后猝然响起冲天巨响,热浪紧接着爆裂开来,将两人推出了三米远。
倒地的一刻,楼川凭借本能护住头部与前胸,仍是被冲击波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刚才哪怕晚一秒,他们两个就要牺牲在这里。
血色顺着额头滚落,模糊了楼川的视野,艰难看清爆|炸源头是那辆突然冲出来撞他们的车。
他眼帘微眯,看清肇事车的车|牌号后,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当即拔枪防备。
江C·42S5L,是琴莱的车。
楼川记得,轧钢厂那次,琴莱逃跑时开的就是这辆。
他肩膀被撞,持枪的双手比平时无力,却在呼吸之间沉稳下来,凭借长年累月的经验,将枪口瞄准那道试图逃离现场的背影。
扣动扳机,一连三枪。
子弹破空而出,撕裂嚣张的烈焰,化作一道红线从血肉穿出。
眼看距离车门只剩几步之遥,苗伦忽觉膝盖脱力,不受控地向前栽倒。
琴莱开着另一辆车来接应,眼看情况不妙,当即举枪对准警察,尽量为苗伦争取时间,紧皱着眉催促:“动作快点!”
他们的目的已经达成,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苗伦啐了口血沫,双手撑地重新站起,嘴里依旧骂个没停:“琴莱,我操你大爷的!”
他们都是为谢爷做事的,琴莱凭什么骑在他头上。
善待他的是谢爷,不是这个只会摇屁股的骚|货。
很久以前他就和谢爷说过,自己不乐意和琴莱一起行动,但谢爷说……
“苗伦,你是我见过最省心最听话的孩子。”
“你实在不愿意的话,也行,我换一个人做事。”
不,他不接受换人!
他知道自己不够聪明,一旦没有了谢爷的庇佑,园区里的那些人不会再给他好脸色。
苗伦就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不想再过回暗无天日、被人欺负、一无所有的生活。
所以他听话,谢爷说什么他都听!
耳边不断有子弹擦过,此刻保命最要紧,苗伦来不及上车,只好先藏到旁边的造景石头背后。
他要活着回去。
谢爷说了,今天过后,他们就会离开江安市,去一个不会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回到颂猜先生手下,重新开始。
往后他依旧是谢爷的得力手下。
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不用看人脸色。
回到以前的日子,只要听凭谢爷的吩咐,就能有花不完的钱、睡不完的女人。
楼川侧身躲在林荫道边的垃圾桶背后,寻找合适时机补枪,他的对讲机在车上,门口发生了这么大的动静,其他人应该很快就会赶到,他们必须拖到那个时候。
“小郭,掩护我!”
“好!”小郭右腿扭曲变形,严重骨折,半靠在树后随时配合。
在不绝的枪声中,楼川翻身更换掩体,逐步向琴莱的车靠近。余光一瞥,一抹熟悉的身影从小道冲出,疾速跑来,不要命地靠近目标车辆。
沈规怎么来了?
楼川不敢深想,如果刚才他的枪口偏了一下,或者琴莱刚刚转头,突然出现的沈规就会交代在这里。
琴莱从后视镜扫见突然接近的人影,下一秒立即举枪反击,即将扣下扳机时发现来人是沈规。他满眼诧异地问:“怎么是你?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走,警察来了。”
沈规来不及解释,拉不开车门,二话没说地直接敲碎车窗,在玻璃碎裂的划拉声中手动解锁上车。
他的话声才落,尖锐震耳的警笛声猝然响起,听着距离已经很接近了。
苗伦尝试往车边跑,可他稍探出身体,子弹下一秒就打了过来,一时找不到半点逃脱的机会。
“砰砰砰!”
频频扣动扳机,后坐力震得琴莱虎口发麻,目光始终不敢从不远处的警察身上挪开。
“警察的支援过来了,快撤!”
是后座的人发出声音适时提醒,琴莱才注意到小区大门有数名警察往这边赶的身影。
“没时间了!”琴莱再次催促原地不动的苗伦。
苗伦不甘就此罢休,深吸一口气,猛地朝车门冲去,拼抢着最后的生路。
“砰!”
一颗子弹精准无误地打中他的另一条腿。
“砰!”
见他还不死心地还抓着枪,又一颗子弹打在了他手中的枪上。
脱离苗伦掌控的,除了那把手枪,还有他本就渺茫的生机。
苗伦紧咬着牙关向车边爬,用力喊道:“替我给谢爷带句话。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要不是谢爷,早就被打死了,能活到现在,是他赚了。祝谢爷一路顺风!”
然而车上的人给出的回应是:“苗伦,知道谢爷希望你怎么做吗?”
话罢,黑色SUV的尾灯如血,不留任何余地,如离弦般迅速驶离。
凝望着远去的灯光,苗伦莫名平静了下来,过去发生的一切像电影在眼前闪过。
他是真的很想……很想回到以前的日子。
可大概有些东西注定不属于他吧,就算他再努力,最后还是走向同一个结局。
如果真的回不去,他不会落到警察手里,更不会背叛谢爷!
苗伦伸手摸向别在腿侧的短刀,用尽最后的力气拔出,往自己的太阳穴上扎。
他刚抬手,手腕被人牢牢攥住。
悄然摸到附近的楼川夺走苗伦的短刀,丢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铐,将自己和他铐在一起,终于卸力地原地倒下。
楼川拍了拍旁边的苗伦,提醒道:“劝你别挣扎了,老实点。”
他是真没力气了,大概是肋骨断了吧,这会连呼吸都提不起劲了。
闻讯赶来的警员第一时间呼叫了队里支援,正准备打120,便见救护车已经开进了林荫道口。
楼川配合地躺上担架,却对沈规刚才出现过的事只字不提。
冷静下来后,他猜到沈规掺和一脚的原因了。
苗伦和琴莱埋伏在这里,就是肯定警方一定会查到蒋中诚。搞死他这个专案组组长,就算局里会安排人立马接管,也会有短期的分神。
他们那个叫谢嵊的上线要的就是这个结果,趁乱脱身。
刚才苗伦和琴莱都现身了,谢嵊仍不知道藏在哪里。沈规跟着琴莱的车,就是想去找那个人。
楼川平躺在担架上,任由医生剪开他的衣服,露出贴身穿的防弹衣。
怪不得沈规老担心他的安危。
楼川心头正暖,又不禁觉得好笑,防弹衣防弹不防撞啊!
想到沈规的处境,他脸上的笑意褪去,只剩担忧的凝重。
“头儿!”
本该留守警队的方皎快步走来,刚跟上救护车,就听被固定得结结实实的楼川先开口:
“饺子,给杨局打电话。”
他的手机跟着车一起被烧了。
“啊?”方皎顾不上纳闷,赶紧照做。拨通大领导的电话后,她把手机放在领导耳边。
楼川吃力地出声:“杨局,他跟着一起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杨局浑厚沉稳的声音:“我知道了。你那边的情况我刚刚听说了,放心,我这边继续派人盯着,你好好养伤。”
楼川实在没力气了,就应了一声。
见饺子把手机收了回去,他眨了眨眼,无声说:你怎么来了?
方皎指了个方向,楼队那辆豪车被她停在前面的路口,老实交代:“开车来的。”
刚才那声警笛,也是沈顾问让她放的。
想到这里,她清了清嗓子,模仿沈顾问没什么情绪的语调,说:“头儿,沈顾问让我转达你。车不是他开的,没有违反交通规则,以及,不用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第77章
后视镜里的红|蓝|灯光交错频闪, 倒映在车内两人的脸上,催生着肾上腺素。
“前方车辆,立即停车!”
沈规斜靠着座椅,有意压低身体, 以防跟在后方的警察真的开枪。他依旧穿着那身老干部似的衬衫, 但袖口和领口的扣子都解开了, 不该存在于夏天的长袖依旧没有挽起, 但看起来比之前方便活动。
琴莱紧盯前方,猛踩油门, 难得有空档地瞥了眼后视镜,看见他这幅风轻云淡的姿态,再次警惕问:“你怎么来了,这次的行动不是谢爷告诉你的吧。”
听着是问句,他的语气听不出丁点疑惑。
背对着后排, 琴莱的左手默默攥紧了手枪。
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意外。
只要谢爷能够平安脱身,就算颂猜先生之后会怪罪,他愿意一个人承担。
望着前路, 沈规眼帘眯了眯,这不是去海盛码头的方向。
他收回的目光落在了琴莱身上,很快注意到了对方藏起来的手。
久久没等到回应,琴莱握枪的手更紧, 不动声色地上膛。
“顾昊和蒋中诚是被灭口的, 苗伦是随时可以丢掉的棋子。琴莱, 那你呢?”沈规出声, 没有为自己辩解,而是向琴莱发问。
他不确定琴莱不是谢嵊设下的第二道障碍。
如果继续和琴莱干耗着, 万一他们是在调虎离山,让谢嵊一个人逃走就更难抓了。
琴莱握紧方向盘,对后座的人有些不耐,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他的情绪平复得很快,轻呵了一声,“阿渡少爷想挑拨我和谢爷之间的关系?”
沈规平静道:“就事论事。”
“他不会丢下我的。”琴莱回应得很快,时刻保持着高度紧张,持续加速,以免被追上。
“你确定,他是今晚离开?”
沈规这句话一出,化被动为主动,车厢内陷入长久的沉寂。
壁虎为了自保,可以断尾逃生,琴莱怎么保证自己不是谢嵊的尾巴?
还在东南亚的时候,沈规无意中听到底下人凑一块儿偷偷说闲话,消息真真假假,但看到琴莱对谢嵊的眼神,他就知道传言不是空穴来风。
男人和男人……
沈规是学人类学的,在专业知识的加持下,再无法理解,也能很快想通这种关系存在的原因,和某些相处细节。
原以为这是两人的特殊癖好,回国后他才发现,竟然不是个例,比如回学校开会时见到的学生。
比如……
一张五官立体深邃的脸忽然在脑海中浮现。
沈规垂眸定神,深吸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楼川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倏地,车厢往左侧一甩,刺耳的刹车片摩擦声后,是连连响起的碰撞巨响。
琴莱突然极限拐道,致使原先正常行驶的几辆车躲闪不及,撞到了一起。
城市快速车道本就拥堵,突发车祸后,整条路直接陷入瘫痪,抱怨声几乎盖过了鸣笛,被堵在车流中的,还有正在执行抓捕任务的警车。
这是个给人下马威的好机会,琴莱原以为突然这一下能让后座的人出丑,没想到他手疾眼快地抓住安全把手,身形稳定得看不出半点狼狈。
沈规斜觑了一眼,目光极快地移到前方的指示路牌上。
再往前,就到辖区交界了。
省内多丘陵,江安临海,且平原相对来说多一些,其实是最早一批发展的,但由于后续条件没有跟上,各方面都停滞不前。
跨过前方的山,就是隔壁江封市。他们前几年接受政策扶持,这两年光是旅游业就做得很好,有“不夜城”的名号。
要是让谢嵊他们在人流量巨大的城市扎根,后果将不堪设想。
沈规凝着琴莱的后脑,视线下移,停在对方的脖颈,顿了两秒,开口说:“你和苗伦的通缉令被贴在江安所有交通线路的首页,正常开车走是不可能的。所以谢嵊打算走山路离开,可天要是黑了,路就不好走了。”
外面的天的确才刚亮,但要谢嵊冒着不确定的风险,在原地等人?
沈规不信,琴莱天天跟在谢嵊屁股后面,不可能不知道。
果然,琴莱的呼吸明显有一瞬的错乱。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不断收紧,咬牙坚持道:“谢爷不会丢下我的!”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他和苗伦出发前,谢爷单独找过他,说:
“要是苗伦栽了,阿爸身边只剩你了,一定要活着回来。”
对,现在能被谢爷信任的人只有他了!
他对谢爷还有用!
谢爷不会不要他的!
这些话在琴莱脑海中不断响起,从最开始的犹疑,到越发肯定,他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紧咬着牙关下定决心。
沈规第一时间觉察到了反常,在琴莱的手摸向门锁的同时,他起身前倾,一把扣住了琴莱的手。
“琴莱,我知道你是在什么处境下被谢嵊收养的,可如果没有那些人,你根本就不会被拐。”他最后再劝。
不同于从前就是打手的苗伦,琴莱是谢嵊从集装箱里带走的。
谢嵊会这么做,沈规不觉得是好心,很大概率是看见颂猜身边跟着个忠诚的养子,动了效仿的心思。
可琴莱和阿渡不一样。
阿渡被颂猜带走时,年纪比琴莱大一些,已经能记事。而琴莱当时只有四五岁,又在货轮底舱关了十几天,被人救走后,不管对方出于何种目的,对当时的他来说,就是救命恩人。
但过去这么多年,谢嵊没少指派琴莱做事,他还不明白吗?
琴莱当然明白。
都怪亲生父母没保护好他,他才会被人拐走!
这些年,他接送的小孩无数,没一个有他幸运。
是谢爷给了他全新的生命,带他逃离了采生折割的悲惨未来。
他未赐他骨血,可他的灵魂,因他而生。
琴莱松开把控方向盘的手,用力撇开桎梏,不由分说地要拉开车门。
高速行驶的车辆脱离控制后,方向瞬间错乱,直直朝斜前方的栏杆撞去。
眼看障碍物以疾速逼近,沈规一把抓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撑着靠背,双腿一缩,灵活地钻到前排。重新把控方向的同时,他死死扣住即将跳下车的琴莱,伸脚要踩刹车。
顺着半开的车门缝隙向下看,路面如暴雪般与车身擦肩而过,琴莱这时候跳下去,完全就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琴莱全然不顾,奋力地甩手挣扎着,“骗子!”
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他们都被阿渡骗了,他刚才会说那些话,明显是已经背叛了他们。
沈规面色如常,没有半点被揭穿时该有的心虚。
在收到谢嵊说今晚就离开的短信时,他全想通了。
苗伦虽然蠢,但如果目的是为了灭口和栽赃,没必要兜这么一大圈。在剧组那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动手,又拖着道具箱到处走,他的目的就是引导警方调查蒋中诚。
为什么呢?
谢嵊准备撤离,却没有让他暗中配合的指令,明显是有了别的想法。
而这个办法大概率就是沈规一直担心的——干脆处理掉追查他们的人。
楼川有危险!
什么地方能一击即中,并且快速脱身?
在他们的引导下,警方一定会去蒋中诚所住的小区走访摸排。在警力不足的情况下,他们的计划成功率非常大。
在想明白这一点后,沈规确定自己也是谢嵊的弃子。
他和谢嵊相互牵制,但谢嵊始终最相信自己,他们不是今晚离开,是立刻。
稍加思索,时间地点都有了。
琴莱刚才的举动为他印证了一点,这条路就是去找谢嵊的。
“带我去找谢嵊。”沈规的语气不容置喙,如高山巨石,威压着面前的琴莱。
他侧眸瞄准刹车踩下,琴莱却不给他机会,清瘦的身体在解开安全带后,蜷缩身体,抬脚朝沈规心口踹去。
沈规闪开身要躲,琴莱抓住了空档挣脱,双手持枪扣动扳机,整个人往车门外倒去。
捕捉到对方的意图,沈规当即趴低身位,堪堪避开袭来的子弹。
车身再度失控,几次擦过正常行驶的车辆,好在沈规重新爬到驾驶座,减速及时,最终在撞上护栏后停下。
撞击发生的一瞬间,沈规后背不知磕到了哪里,半边身体麻得有好几秒动弹不得,稍微缓过劲,他立即爬出车厢,望着琴莱踉踉跄跄跑远的背影,抬步要追,后方的警笛声已然靠近。
“不许动!”
沈规长叹了一口气,拨通内线电话:
“杨局,我在江安江封的交界,琴莱朝东北方向跑了。”
通话那头传来杨局笃定的指令:“我马上派人搜山。”
放下手机,沈规在警察的再三警告下转过身,双手举高以示安全。
追捕的警员中,有人认出了他,诧异地惊呼出声:“沈顾问?”
——
市医院。
大厅内挤满了病人与家属,医护忙得脚不沾地,其中一间病房显得格外安静。
偶尔有人路过,又忍不住好奇地朝里头张望,但听到守在门口的警察催他们赶紧离开,识相地加快了脚步。
病房内没人说话,躺在床上的两人侧过头对视,空气在片刻凝滞后,被两道笑声打破。
不全然是生性爱笑,是鬼门关里走一遭回来,再看到彼此,实在抑制不住心底的欣喜。
楼川穿着肋骨固定带,轻轻笑一声引发的胸腔震动也令他脸色煞白。
沈规看他面色很差,当即也收了笑容,虽然他是伤员,也是专案组的顾问,但警察是亲眼看着他从琴莱的车上下来的。
——现在他是需要上铐的嫌疑人。
第78章
就是后背擦破了点皮, 沈规行动自如地下了床,动作间,铐着他右手的手铐与床栅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楼川浑身上下也就脖子能活动,往旁边偏了偏, 朝不远处的刘柱看去。
“柱子, 帮我拿张凳子给沈顾问。”
别人不清楚情况, 刘柱是晓得的, 连忙搬了张凳子过来,顺道把队里刚才买的果篮放旁边。
“哎哟, 这苹果,我出去洗洗。”
看柱子哥一手拿着一个苹果从病房里走出来,门口的警员讶异地指了指房间配套的厕所。
病房里的厕所不能洗吗?
他刚要开口,嘴里就被塞了个苹果,眼睁睁看着柱子哥把门带上了。
刘柱才懒得洗苹果, 直接靠在门口啃了起来, 老神在在地说:“你小子,一点也不上道。”
他们楼哥被送进医院前,给杨局打过电话。
沈顾问被抓后, 没被单独关押,而是被特别关照地带到楼哥的病房。虽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但沈顾问八成是没问题的。
“哈?”
门口的动静一句不落地传了进来,楼川光明正大地咧着嘴笑, 把头往旁边偏了偏, 想看清沈规的后背。
“还疼吗?”
沈规在凳子上坐下, 毫不在意地说:“只是擦破了点皮。”
再晚点来医院, 他伤口都要愈合了。反倒是楼川,整个人被包成木乃伊了, 还有闲心问他。
他问:“你呢,疼吗?”
楼川双眸毫不避讳地直视着沈规,捕捉到对方眼底的关切,嘴角下一秒就垮了,苦兮兮地卖起了惨:“疼,快疼死了!”
怕沈规不信,他哀怨地皱紧了眉头。
即使沈规已经全速往蒋中诚的小区赶,还是没有拦下琴莱和苗伦,远远就听到了爆|炸声。
被带到病房时,他听刘警官提了一句,说楼川是肋骨骨折、手臂脱臼,腿上还中了一枪,幸好没伤到要害,不过怎么着都得在床上躺个四五天。
“要找医生开个镇痛泵吗?”沈规自己都没意识到刚才说话时,声音比平时和缓了很多。
楼川摇头:“不用,你在这儿陪我待着,很快就捱过去了。”
都三十几岁的人了,楼川卖乖的本事,让三岁小孩看了都自惭形秽。
门口的警员实在没忍住,耸肩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刘柱小声嘀咕:“柱子哥,咱老大什么时候这么腻歪了?”
每说一个字,都要拐个九曲十八弯的。
苍天!
他们市局单身汉开黑群的镇群顶梁柱都会撒娇了?
说好了钢铁直男永远没对象呢?
刘柱瞧了眼紧闭的病房门,嚼着嘴里的苹果,眼神满是意味深长,“这就是你少见多怪了,恋爱脑的确是这样的。”
……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沈规是左耳受损,不是完全失聪,而且门外的两人越聊越起劲,音量都顾不上控制了,他很难听不见。
他微压下巴,抿了抿唇憋笑,眼底有困惑一闪而过。
刘警官的意思是,楼川喜欢他?
楼川是个很体贴友善的人,对身边的所有人都很好。他不是不知道楼川格外照顾他,一开始觉得是因为他们之间有着一层叔侄关系,但理性告诉他,就算是正常家庭的叔侄,也没几个能做到楼川这样。
所以这种特殊关照,源自于喜欢吗?
像……谢嵊和琴莱那样?
又好像不对。
他没在楼川的身上感觉到谢嵊刻进骨子里的算计。
楼川对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看他呆坐了半天,楼川忍不住询问。
见沈规回神后怔怔地摇了摇头,一副有事没想通的样子。他一如往常地没有干预,因为知道沈规想明白后,会主动和他说的。
于是楼川的视线下移,停在了沈规手臂的旧伤上,轻声问:“那这些旧伤呢,怎么熬过来的?”
刚才为了方便包扎,医生剪开了沈规的衬衫,看到他上半身布满了旧伤,见多大场面的急诊科医护都没忍住惊呼出声。
即使病床之间的帘子很快被拉上,楼川还是看到了。
相比之下,手臂上的数十道划痕都算得上是小伤。枯树一般的皱皮和肉虫似的增生,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后背,一路延伸至后腰。
大部分是烧伤。
还有一些模糊不清的扭曲伤痕。
消毒过程中,沈规一言不发地坐在床沿,凹陷的腰窝在未消磨殆尽的痛感中微缩,如同黑洞一般,引走了楼川的全部注意。
刹那间,他感到心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攥住,痛到浑身战栗,更清楚这样的痛苦不及沈规经历的分毫。
如果沈规的父亲沈世平是卧底,他前往东南亚后发生了什么?
又是出于何种原因,在犯罪集团的眼里,沈规是替他们做事的?
可要是沈规真的选择了背叛,他身上的这些伤又是怎么回事?
包扎后,沈规套了件松松垮垮的病号服,自然敞开的领口间,露出了随身佩戴的挂牌,和近乎没有血色的皮肤。
仿佛一阵飓风就能将他带走。
沈规双唇微张,又克制地合上,良久才出声:“东南亚那边很乱,我和我爸没权没势的,只能从底层做起,一路摸爬滚打上来,难免会受点伤。”
楼川定定地注视着沈规,刚才那番解释他是一个字也不信。
沈规还是在瞒他。
为什么?不信他吗?
“楼川,等所有事情结束,你们会知道一切。”
沈规看到了楼川眼底的神伤,比他刚才说自己的伤痛要更加真切。
调查组认为他是变数,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捉摸不定的,不是立场,而是他的未来。
一声低笑过后,楼川的伤感不见,反复呢喃着沈规刚才的话:“没权没势?好说。”
沈规一时没听懂,“什么?”
这会儿在医院,楼川不方便解释,转言问:“现在几点了?”
沈规闻言,眉梢微挑,被带走的时候,他两部手机都被上缴了。
楼川现在也是个没手机的。
两人干瞪眼地眨了眨,无奈到叹气发笑。
刘柱丢苹果核回来,就听到楼哥喊人的声音,立马开门窜进去。
“咋了咋了?”
得知是问时间,他松了口气,说:“下午两点了。”
楼川大概估算了时间,对床边的沈规说:“搜山的事,我听杨局说了,山的另一边有江封的夏队负责,我们这边……杨局的意思是他会亲自盯着。”
“苗伦也被送到医院了,就在隔壁病房,伤得不清,还在昏迷。”
“我们在蒋中诚家里找到了他的电脑,小刘说,里面有项目客户名单。侦查队会介入后续的走访调查工作,再找罗群指认和补充,应该能整理出一份更完善的裸|贷受害者名单。”
楼川说了一长串的话,像是赶时间要交代什么,到后半段时,他胸腔痛得声音发抖。沈规见状本来要拦,被他摇头拒绝了。
他深呼吸缓了缓,视线留意着敞开的病房门,继续说:“专案组转由高队临时接管,等他手头工作处理完,很快就会来找你。我知道你胆子大,不怕接受审讯,但该说的还是要说。”
“沈规,别害怕,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
楼川吃力地抬起手,轻拍了拍沈规垂在身侧的手臂。
他是受了伤,但没磕到头,意识一直是清醒的。现场情况他听说了,沈规从琴莱车上下来的时候,被很多人亲眼目睹。
该走的规章流程不能少,高队又比较古板,对沈规的审问只会更加严格。
但高队为人正经,不会无端刁难沈规。
前面说那么多,都是他自己有私心。
突发车祸的时候,楼川自卫不及,肩膀被猛撞了一下,虽然医生给他做了复位,现在稍微抬了一会,还是会控制不住地颤抖。
在他的手脱力落下时,掌心被一只体温凉薄的手拖住。
沈规右手有旧伤,没太多力气,但握住楼川的手还是能做得到的。
顺着楼川的手掌往上,沈规单手拖着他的手臂,动作轻缓小心地放回了病床上,犹如护着一柄稀世的玉如意。
“那……郭警官呢?”
沈规的语气听起来依旧没什么起伏,楼川却莫名能听出亲近。
笑意压弯了他的眉眼,但想到接下来要说的是同事的悲惨经历,他轻咳了一声,重新整理情绪,露出同情的神色。
“前几天他在会所挨了枪子儿,说自己闲不住,第二天就归队了,现在是新伤旧伤一起养,他闲不住也得老老实实躺着。”
“嗡嗡嗡!”
他们这头正说着,刘柱的手机突然响了。
看到屏幕上的名字,他立马朝病床方向望去,“楼哥,是高队。”
楼川抬了抬下巴,“正常接吧。”
他和沈规的关系再亲,也不能妨碍正事。
刘柱连忙赶在对方挂断前摁下接听,话筒里传出的声音很简短,说完就挂了,是高队一向的风格。
放下耳边的手机后,刘柱自觉向病房里的两人同步情况:“高队说,焦荣信那边已经被摁住了,把人带回警局后,就来医院。”
沈规:“焦荣信?”
他垂眸思索片刻后,又问:“顾昊背后的投资人?荣信资本的老板?”
楼川点头示意他说得对,解释道:“既然顾昊是顶包的,他背后的金主要么被一起灭口,要么看到风声不对,也得逃。所以上救护车前,我跟高队说了这事。”
顾昊身上有明星效应加成,光看堵在警局门口的阵仗就知道,他的死讯比工地埋尸案更难压。
这个消息一定会很快传到投资人耳朵里。
警方必须赶在焦荣信逃出江安市前,把人控制住。
第79章
“高队, 定位到焦荣信的位置了。”
技侦科办公室,电脑多屏切换,天眼锁定的目标人物在画面里行踪鬼祟,佝着上半身钻进了一辆出租车。
专案组早上遇袭的事, 小刘听说了, 把焦荣信的行踪情况汇报给了接管专案组的高队。
“购票记录呢?”话筒对面的高元民言简意赅地说。
小刘:“目前没查到。”
无外乎有三种情况, 要么找地方躲起来, 要么直接上高速,离开江安后找地方躲起来, 要么临时买票离开江安,然后躲起来。
高元民:“嗯,定位发我。”
话罢,他挂断电话,单手把控方向盘, 丝滑地汇入调转车道, 朝焦荣信的手机定位追去。
小刘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高队,目标刚下出租, 上了618路公交。”
高元民:“618?”
公交线路图在脑海中迅速展开,他很快想到了对方的目的地,“客运站?”
再次调转车头,前两批采购, 到现在还没被淘汰的警车在疾速转弯下倾斜, 发出尖涩的噪声。
后座的警员默默抓紧安全扶手, 看不出一点惊慌, 对眼前的情况习以为常。
他们高队什么都好。
情绪稳定,经验丰富, 长得也比楼副看起来更像个老实人。
美中不足的就是……
高队仿佛有那个开赛车的心,酷爱急转。
上次有个刚入队的小年轻,给人孩子甩到一头直接砸车窗上,脑袋砸得嗡嗡的。
时代快速发展,各种方式更新换代,客运大巴至今仍未淘汰,依旧为乘客敞开方便大门。
司机站在车门边最后喊话:“还有没有上车的,马上走了!”
“有!”
回话的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下雨似的大汗打湿了他的商务polo衫。
看他跑得气都快喘不上来,刚才还急着发车的司机好心说了句:“知道了,等你,慢点跑。”
这架势,万一跑着跑着一口气没上来,客运站还得负责。
像是看到了希望,多少年没运动的焦荣信腰不酸腿不疼了,一口气跑到车门边,抓住扶手就要往上蹬。
兀地,一只手摁在了他的肩膀上。
“焦荣信是吗?下来,警察。”
跑一路的酸痛在这时发作,焦荣信瞬间浑身僵硬到寸步难行。
他很快被带上警车,两名警察一左一右地把他夹在中间,更是一动不敢动。
高元民将执法记录仪架在焦荣信对面,直言:“给你交代的机会。”
焦荣信咽了口水,“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高元民板着脸道:“请配合。”
焦荣信埋着头,“警官,不是我不配合,我是真不明白你们要问什么啊!”
高元民听出他还抱着侥幸心理,当即调整讯问方式:“认识顾昊和蒋中诚吗?”
“认识。”
“顾昊背后的投资人是你吗?”
“是。”警察问什么,焦荣信就答什么,不想出一点差错。
高元民点了点头,打开手机里的银行流水文件,对着焦荣信问:“这个账户是不是你的?”
焦荣信看了眼账号,狐疑地盯着负责问话的警察,对方一脸严肃正经,实在看不出警方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是。”
高元民滑动屏幕,指着下一页多处标黄的记录,又问:“知道这个海外账户进出的都是什么钱吗?”
焦荣信口轮匝肌紧绷,呼吸明显加快:“不知道,我看重的是顾昊的才华,所以投资捧他。”
高元民静默地审视着他,仿佛是下最后通牒一般,冷声说:“配合调查,可以适量减刑。”
看到警察的反应,焦荣信也知道,对方完全不信自己说的,只好松了点口:“我是个搞投资的,看蒋中诚的项目的确很赚,就投了。”
高元民:“不问清楚就投了?”
焦荣信晓得自己真要狡辩,警察也不会信,索性闭口沉默。
警车平缓驶出客运站,前方道路是朝警局去的,焦荣信只觉被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逃无可逃。
“你准备逃去哪?”
焦荣信闻言虎躯一震,胆寒地说:“不知道,先逃了再说。顾昊出事了,也联系不上蒋中诚,我……我可能就是下一个。”
见他难得老实,高元民趁势问:“除了顾昊和蒋中诚,你还联系过谁吗?”
楼川和他分析讨论过,在这些人的关系网中,顾昊和蒋中诚应该处于平级。
焦荣信是投资人,但从目前收集到的线索来看,他参与的环节很少,如果不是发号施令的“小领导”,那就是冤大头。
听刚才的讯问谈话,高元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但焦荣信明显还有话瞒着不肯说。
焦荣信偷瞄了眼旁边的警察,发觉自己一直被盯着,倒吸了一口气,把头埋得很低地摇了摇。
“没有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高元民了然地移开视线,从警这么多年,像焦荣信这样的不计其数。
一问问题三不知,一看证据全坦白。
——
“楼哥,饺子电话。”
刘柱拿着手机进门,放在了病床边。
楼川:“喂,饺子怎么了?”
“头儿,董芸跑了!”对面的语气沉重,隔着话筒也能听得出她的焦急。
病床到床边,也就一臂的距离,就算没开免提,沈规也听得一清二楚。他风雨不动地安稳坐着,甚至有闲心剥橘子吃。
一瓣橘子刚进嘴,他神色僵了僵,默默放在了楼川的床头。
他的一举一动全在楼川眼皮子底下,用后脑勺想也知道,橘子肯定是酸的。
“现在人找到了吗?”楼川问。
方皎应声:“我们追到机场,把人拦下来了,在回警局的路上。”
楼川:“好,我知道了,辛苦了。”
他放下手机后盯着沈规好半晌,好气又好笑地说:“哎呀,我的沈顾问呐,你把方皎引走这事儿,待会高队指定要刨根问底。”
沈规岿然不动,问:“你会钓鱼吗?”
楼川努了努嘴道:“陪杨局钓过。”
“那你一定经常空军。”
楼川:……
有点气人,但无力反驳是怎么回事?
沈规从容道:“你知道董芸不对劲,所以一直让人盯着,但也因为这样,她反而什么都不会做。调回方警官后,我让队里暗中关注董芸的动向,不会给你真丢了的。”
没力气抬手,但楼川还是很给面儿地竖了个大拇指,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不愧是沈顾问,熟练掌握反派心理学!”
这是在报刚才说他空军的仇?
沈规半点不恼,微勾唇角,没把功劳全揽下,“我只是个顾问,让技侦那边帮忙盯着,他们半点没带犹豫的,还是楼副人缘更好。”
“叩叩叩。”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沈规是吗?”高元民阔步走进病房,先确认手铐还在,视线才回到了沈规身上。
“我是。”
沈规应了声,随后不紧不慢地抬头看了眼楼川床头的吊瓶,对一旁的刘柱叮嘱道,“刘警官,预计八分钟后,让护士帮忙换吊瓶。”
刘柱一口应下:“好,我们会照顾好楼哥的。”
高元民漠然的目光缓了些,亲自给沈规松了手铐,声音依旧冰冷简短:“跟我走。”
沈规微含下巴站起身,干脆地跟着高元民往外走。
两道身影背光离去,同样是淡漠的,但高元民身上散发的,是多年职业经验造就的泰然,而沈规的冷淡,是一次次突破承受阈值的平静。
“楼哥,要给杨局打电话吗?”刘柱有点担心。
楼川吃力地伸手去够床头的橘子,叼了瓣在嘴里,摇头说:“别看咱沈顾问文文弱弱的,实际凶着呢。”
讲文,沈规条理清晰,有自己的计划,还有局长背书。
讲武,他能和琴莱苗伦那种亡命徒打得有来有回,一拳能砸一个坑出来。
所以说,他们沈大顾问属于能文能武那款!
而且高队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没事的。
原本只是不想浪费食物,当齿关咬下橘瓣,香甜的汁水盈润口腔时,楼川惊讶地呆愣了好久。
小小一瓣,在嘴里越含越甜。
明明不是应季水果,但出现在了恰好的时机,经由最好的人之手。
——
市局审讯室的大门敞开着,偶尔能看到有警员拿着文件经过,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紧张氛围。
焦荣信被带到审讯凳后,浑身不自在,几度调整坐姿,还是觉得不舒坦。
直到终于有警察进门,他才老实坐好。
高元民鲜少出现这么长时间的犹豫,站在原地指着角落的观察椅,对身后的沈规说:“你坐那里吧。”
沈规微微点头,不多言语地落座。他手腕上的铐子已被取下,红印至今没有消散。
高元民忍不住多瞧他几眼,紧蹙着的眉心嵌着探究,仍在思索十分钟前,沈规对他说的那些话。
东南亚园区、朝霞行动、谢嵊、琴莱和苗伦……
什么叫罪犯眼里的他不是他?
而他现阶段只能是另一个人。
“高队,我的两部手机你都可以查,一部是内线手机,另一部定位系统装了两个,一个和CU后台很相似,另一个……你去问技术中心的林科长更快。至于其他信息,不能从我口中透露,你要是想知道更多,可以问问五楼的人。”
沈规点到为止,从容地坐在原位上,掌心向上地抬了抬,示意高队可以去问。
五楼的人?
高元民当然知道五楼的几间办公室里坐着什么人。
保险起见,他还是出门给局长办公室打了通电话。
“小高啊,小沈是个很有主见的好孩子,我们不能再寒了他的心。正常调查吧,有需要我这边配合的,直接来找我。”
第80章
“焦荣信。”
听到警察喊自己名字, 焦荣信身板挺得笔直,一口应道:“在!”
高元民的视线早从沈规身上挪开,平视着前方,问:“你、顾昊、蒋中诚是如何分工的?”
焦荣信斟酌了措辞, 回答道:“就是我负责投钱, 顾昊给美容院吸引客源, 蒋中诚那边接待客人和收钱。”
高元民仔细翻看之前的办案记录, 提问:“如果客人资金不足呢?”
焦荣信眉眼微抬,忙和自己撇清关系:“那是客人的事, 和我可没关系。”
“没关系?”高元民从资料中抽出一张照片,问,“认得他吗?”
见焦荣信不说话,高元民自问自答:“他已经落网了。”
闻言,焦荣信的神色明显凝重, 嘴角肌肉绷紧, 一副坚持不松口的模样。
角落里的沈规笔直端坐着,原本的病号服已经被换下,套了件楼川尺码的T恤, 显得他身形更加单薄,可浑身散发的淡漠气质,无法叫人小觑。
他突然开口:“邱晨,你知道的吧。”
眼见焦荣信的紧绷出现裂纹, 他继续说:“他在拘留所。”
邱晨, 逍遥宫老板, 暗中协助CU管理员举行“线下活动”, 其女邱怡婷疑似被苗伦等人带走,生死不明, 故而不愿配合审讯,被暂押在拘留所。
高元民侧眸,很快明白了沈规的意思,再次强调:“配合调查,争取适量减刑。”
苗伦大概是他们的上线,已经列为警方的通缉目标,被抓到是迟早的事。
眼下顾昊已经死了,蒋中诚下落不明,焦荣信看起来窝窝囊囊的,但吃准了自己说什么都死无对证。
可要是有个和他“等级”差不多的共犯也在接受调查呢?
囚徒困境,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可不多。
焦荣信果然急眼了,虽说为自己申辩的话术还是老一套,但听起来真心实意多了,“警官,我真的没有参与太多环节,就是个投钱的。他们也说了,我公司影响力不小,容易吸引不必要的视线,让我等着收钱就行。一开始我确实担心是诈骗来着,就小投了一笔,发现居然真的很快就回本了,后面才开始加码。”
“他们?除了顾昊和蒋中诚,还有谁参与了?”
这个问题高元民之前就提过,现在是给焦荣信的机会。
焦荣信老实了,“顾昊负责正常引流,现在不管男的女的都爱美,看到效果了就愿意继续为自己投资,要是没钱了……蒋中诚自有话术,会撺掇他们去借贷。”
他说着,看到警察张嘴要问,自觉改口:“借……裸|贷。”
现在他出了事,公司难免也要接受调查。等他从牢里出来,公司就算没破产,八成也不是他的了。
高元民点头,“继续说。”
焦荣信乖乖应声,继续说:“前面说的那种,是本身手头就有点闲钱的。还有一些原本就不宽裕,或者没有赚钱能力,但爱美的,就有人装成星探接近他们。”
星探?
高元民听到了熟悉的字眼,将调查记录往前翻。
是一路跟进的沈规先问:“什么人?”
在工地埋尸案中,受害者栾青青和贾嫣就是遭受了类似的骗局。
焦荣信盯着警察手里的资料看,犹豫之后,主动交代:“是董芸,顾昊的经纪人。”
“有证据吗?”高元民问。
焦荣信:“顾昊就是她介绍我认识的,我手机里还有沟通记录。”
高元民看了眼墙上的单向镜,示意警员联系技侦那边确认这件事,重心重回审讯上,“这个项目是谁介绍给你的。”
“也是董芸。她听说我们公司准备进军娱乐业,主动和我约谈。”
高元民面色凝重地问:“焦荣信,她和你说过他们在做什么吗,就算一开始没说,你一直都不知情?”
一旦涉及自己的罪责,焦荣信又回到之前三缄其口的状态。
沉默良久后,他说的是:“我想联系律师。”
高元民对此并不意外,就算是嫌疑人,也有申请法律辩护的权利。他嘱咐警员:“你盯着。”
警员点头:“好的高队。”
高元民起身朝外走了没两步,停下回头,对角落的人出声:“嗯?”
沈规:“嗯。”
负责做审讯记录的警员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连,表情怪异。
高队和沈顾问之间,这种不对付但有点默契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沉默寡言的两人出门后,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隔壁审讯室。
和刚才审问焦荣信时一样,高元民在董芸对面坐下,沈规依旧占着角落的位置。
他后背有伤,不得不坐直,举止矜贵端方,五官条件优渥,就算是混迹娱乐圈多年的董芸,也不由得多看几眼。
“董芸,你有想解释的吗?”
对面的声音打断了董芸的思绪,接连的“意外”令她看起来比资料里的照片要沧桑许多。
她没有精力和时间洗漱,特意做了发根烫的头发油亮得贴着头皮,脸上的妆没卸干净,如同调色盘斑驳。
高元民细化了问题:“焦荣信指认,是你向他介绍了医美的投资项目,有要解释的地方吗?”
董芸摇头。
警察在机场把她摁下的时候,她就知道……
全都完了!
“叩叩。”
警员敲门走入,手里的文件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高队,聊天记录。”
高元民接过后一一翻阅,看完最后一张,随手递去角落。
和焦荣信供述的一致,是董芸主动添加了他的好友,并发出线下谈话的邀约。
对于警方后续问到“这场集体犯罪中,你是什么角色”、“你和顾昊不合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你是如何联系其他人的”、“你又是和谁联系的”、“关于CU,你知道多少”……一连串问题摊在明面上,董芸避无可避,只能如实回答。
“顾昊的合约快到期了,很早的时候就暗示过不打算续约。作为摇钱树,公司怎么可能放他走,就让我想办法把他留下来。我正烦着呢,有人突然联系我,说他不仅有办法,还能让我赚到够开一家娱乐公司的钱。对方给我提了主意,就是搞裸|贷。我手里原本就有明星代言的资源,但美容院的运营和线上营销都需要一大笔资金,所以我联系了荣信资本。”
高元民拿起桌上的两个物证袋,里面装着的都是从董芸身上找到的手机,“是你的吗?”
董芸点头:“一部是我的工作手机,另一部……”
她抿了抿唇,或许是未泯的良心开始不安,又或许是知道大祸临头,说话磕磕绊绊:“用来……联系艺人。”
这话说得体面,沈规接过高元民递过来的手机,看清其中一部手机的社媒账号ID是“造梦者”。
——私联受害者,说她们有出道潜力的账号。
怪不得方警官说造星的路数很专业,原来真的是专业的。
手机屏幕上有个眼熟的软件,CU。
沈规:“联系你的人是谁?”
董芸指了指他的左手,“我不知道他是谁,都是用匿名号码打过来的。”
点开通话记录,看到熟悉的沟通方式,沈规眸光一凛。
是谢嵊?
今晚乌云满天,注定无眠。
借不了月光,满山的探照灯如银河坠世,搜山行动持续进行,不给罪犯潜逃的机会。
沈规和高元民的行程紧密,出了审讯室,马不停蹄地赶往拘留所。
听说警察又来找自己问话,邱晨张口的第一句是:“我女儿找到了吗?”
高元民一脸正色,不想兜圈子,“你越配合,对警方调查越有利。”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邱晨说话完全不客气,隔着玻璃大吼着,“找不到怡婷,我什么都不会说!”
过去几天,不管是谁来问,他都拒绝回答。
就算是最能说会道的楼川坐在面前,他也是这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死德性。
沈规轻敲了敲桌板,从高元民手里接过话筒,慢悠悠地冷声说:“邱晨,你一直不配合警方和检方的审问,是怕他们对你女儿下手吧。你一直拖到现在,苗伦已经落网,琴莱和那个人逃了,可你女儿仍旧生死不明,是你希望听到的好消息?”
他从头至尾没有提过“那个人”的名字,邱晨却震惊地瞪目反问:“你知道他?”
沈规没有给出正面回答,转言问:“你拿这件事威胁警方,但自己好好想想,他们要是真有机会跑出江安,还会带着你女儿吗?”
他上身前倾,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仿佛在空气中划了道死线,“万一邱怡婷真的出了事,最应该怪谁?是没有放弃追踪的警察,还是嘴上说着关心的父亲?”
邱晨不是喜欢威胁人吗?
之前警方怎么问,他都不说,现在刀要捅在自己身上了,知道疼了。
高元民听得云里雾里,看向沈规问:“‘他’是谁?”
邱晨长吐了一口气,不用沈规说,他自己解释道:“谢嵊,琴莱和苗伦的上线,就是他找我挖地洞,搞线下聚会的。我有证据,藏在会所二楼女厕所最里面那间的抽水箱里,是我偷偷在别墅安装的监控录像,还有和谢嵊联系时用的手机。”
“谢嵊?”
高元民犹疑地看向身边的沈规,这个名字沈规在接受审问时和他提过。
所以这就是他加入专案组的原因?
从拘留所出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留意到高元民时不时看过来的目光,沈规很清楚他想问什么,神色淡淡地说:“楼川知道。”
高元民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见沈规拿出手机翻看过去一夜收到的消息,突然皱眉,高元民问:“怎么了?”
沈规沉声:“是刘警官的消息,楼川说自己闲不住,非要出院。”
高元民:……
高元民咬牙道:“给他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