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月色如水, 斜斜地洒落在瓦檐檐角,清冷中透着几分疏懒,与屋内那盏将残的孤灯、以及男子奋笔疾书的紧张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滴烛油悄然坠落,恰好晕开在刚写好的奏折边角, 随即渗入笔端, 将墨迹洇出一片模糊。
亘安抬手拂开笔尖上的油渍, 刚欲续写, 烛火又调皮地晃了一下, 再度滴落于同处。他微微皱眉,正欲唤人, 目光却不经意地掠过窗外,发现那轮孤月已高悬正空。
“这都什么时辰了……”
他脑中忽地闪过今晨临行前对她说的那句话——答应过她, 今晚会过去。
若是换作旁人, 此刻或许正满心幽怨地埋怨他的敷衍与失信,可亘安知道,那个人绝不会。入宫三载,宁梓韵从未对他要求过什么。
即便受尽冷落, 她也只是静静地忍耐,从未有一句怨言。那一双如小鹿般的狐狸眼, 曾无数次在他转身离去时, 在背后默默追随, 眼底盛满了委屈, 却又透着令人心碎的倔强。
一思及此,胸口竟漫上一阵如绞般的闷痛。亘安猛地放下朱笔, 推开案几,急欲起身赴约。
脚步才迈出一步,他又生生顿住, 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物事。他快步走向书柜,指尖在第三层泛黄的书册上轻轻敲击了三下。只听“咔哒”一声,书页翻转,露出一处隐秘的暗格,内里静静躺着一方精致的紫檀木盒。
盒身挂着一把芍药花型的金锁,细工繁复。那是她最爱的花。
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动静。
“皇上,再过两刻钟便到子时了,您这是要……”
李鹤身为贴身太监,自然是主子不歇,他也不敢阖眼,方才正靠在廊柱边打个盹儿,见亘安竟抱着个木盒子匆匆出门,连忙迎了上来。
“去凤仪宫。”亘安语气低沉却坚定,“朕答应过她的。”
李鹤一愣,还没等回过神来,主子已然走入了夜色中。
他忙不迭地小跑跟上,一边擦着额角的冷汗,一边暗自腹诽:皇上什么时候把这些随口的承诺当真了?从前对那些嫔妃说“晚点过去”,哪次不是石沉大海?今几个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难不成,皇上对凤仪宫那位,当真是动了真章?
李鹤的脸皱成了苦瓜。他想起自己先前还在那些小太监面前大放厥词,说皇后不过是个摆设,若帝后真的和睦了,他岂不是要自打嘴巴?做奴才的,最怕的就是主子心意突变,他这会儿正盘算着,日后得换个法子去凤仪宫献殷勤了。
为了不惊扰宫中禁卫,亘安并未命人备轿,而是亲自徒步前行。
朝阳殿与凤仪宫的距离在六宫中算得上遥远,几乎横跨了大半个内廷。这条宫道,亘安已有将近三年没有在夜里走过了。路过庆和宫时,那里灯火还亮着,隐约有宫人说话的声音透出来,他扫了一眼,脚步没有停。当初选址时,他刻意将受宠的淑妃安排在离朝阳殿最近的庆和宫,只为图个方便。如今想来,那个“方便”二字,究竟方便了谁,便宜了谁,他心里清楚。
可今夜,天寒露重,这孤寂漫长的宫道,他竟走得甘之如饴。
抵达凤仪宫时,那两扇朱红的大门已然紧闭。冷月照在影壁上,静得几近幽寂,透出一股子与世隔绝的荒凉。
亘安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娘娘应是等久了,已经先睡下了,奴才这就去敲门?”李鹤在后头试探着问道。
亘安未曾言语,只是神色冷峻地立在台阶下。片刻后,他示意李鹤叩门。
“吱呀——”
厚重的宫门缓缓开了一道缝,探出头的是宁梓韵的贴身宫女青芜。她显然是一脸睡意,待看清门外站着的人竟然是当今圣上,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外衫都未穿整齐便跌撞着跪倒在地。
“皇、皇上万岁!”
青芜打着哆嗦,一张小脸惨白如纸。李鹤见状,生怕惊扰了圣驾,连忙上前虚扶一把:“哎哟,青芜姑娘快起来,你家主子可是歇下了?”
提及主子,青芜脑中那点睡意瞬间被惊醒。她心跳如鼓,指尖死死抠着地砖——娘娘还未从波弦宫回来,若是皇上此刻进去,那便是杀头的死罪!
“是……娘娘以为皇上政务繁忙,不会过来了,便已在亥时就寝。还请皇上恕罪。”青芜硬着头皮,每一个字都说得极缓,生怕露出破绽。
亘安听了这话,眼神不由得黯淡了几分。
他想象着她一个人枯坐灯前,等到了亥时三刻,最后终于失望地熄灯阖眼——那份乖巧与失落交织的模样,让他心头酸涩不已。
“朕进去看她一眼,一会儿就走,不会惊动她。”亘安的声音放得极轻。
“皇上不可!娘娘睡得浅……”
青芜吓得几乎要尖叫,却被李鹤眼疾手快地拉到了旁边。李鹤以过来人的口吻宽慰道:“姑娘放宽心,皇上这是疼娘娘呢。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就在这候着吧。”
青芜瘫坐在地,背脊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明黄色的背影消失在寝殿深处。
珠帘轻扬,发出细碎的叮铃声。
亘安在帘后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了殿内的昏暗,才慢慢走近。寝帐一侧的矮架上晾着几束药草,他认不全那些草名,却能闻出其中有几味是护心安神的,那气息淡淡地弥散在整间殿内,让他的脚步不由得放得更轻了。案几上搁着一盏熄了的灯,旁边压着半张裁好的素纸,纸上只有几个字,看不清写的什么,他没有去动。
他走到榻边坐下,凝视着她的睡颜。一头青丝铺散在枕上,衬得肌肤胜雪,胸口微微起伏,一下,一下。
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草木幽香让他有一瞬的失神。亘安缓缓俯身,双唇在即将触碰到她额头的一瞬,宁梓韵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在梦中低嘤了一声,微微皱起鼻尖,侧过头去。
亘安僵在半途,随即哑然失笑:“睡着了还知道嫌弃朕,你啊……”
那一吻最终只轻轻落在她的眼睫上。
他取出怀中的紫檀木盒,轻轻拨开芍药金锁。月光透窗而入,照亮了盒中之物——那是一对水滴形的极品翡翠耳环,和一只通透得毫无杂质的满绿玉镯。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牵起她右手的柔夷,将那只温润的玉镯缓缓套入。
“这副镯子,比你及笄时那一副还要好。”他低声呢喃。
亘安看着那翡翠衬着她腕间的皮肤,忍不住在她指尖停留了片刻,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轻声离去。临出帘前,他回了一次头。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身走了。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落尽头,原本“熟睡”的女子猛地睁开了眼。
宁梓韵缓缓从被褥中坐起,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看着腕上那只玉镯在月光里泛着光。
她知道他是重生者,这一点她已经确定了太久。那股子急迫而偏执的弥补劲头,那些在旁人眼里像是天降甘霖的恩宠,是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会做出来的事。可她想不明白的是——他死而复生,记起了什么,忘了什么,又打算用这一世换什么。
她抬起手,对着窗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月色,看着那只镯子。翠色极好,通透无一丝杂质。她分不清那是他重生后特意寻来的,还是从某个角落翻出的旧物,也不想分清。
“娘娘!”青芜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见宁梓韵已然“醒”了,忙不迭地拍着胸口,“还好您及时翻窗进来了,奴婢方才真的要吓死了。”
宁梓韵放下了手。
“你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里没有欢喜,只有无尽的迷茫。
“许是皇上想起了从前的亏欠,想补偿您吧。”青芜叹了口气,“瞧这镯子的成色,怕是把私库都翻遍了。”
“补偿?”宁梓韵嗤笑一声,唇角浮起一抹从未有过的苦涩。
她看向青芜,眼中的困惑如同迷雾:“青芜,你觉得……本宫该原谅他吗?”
如果是前世的宁梓韵,只要得他一个眼神,便能原谅他千百次的践踏。可这一世,她的心被寒冰封了一层又一层。
青芜沉默了一瞬。她是陪着宁梓韵长大的,那些在寂静深夜里无声流下的泪,那些剪也剪不断的白发,她都看在眼里。
“不。”青芜眼神坚定,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娘娘,大不敬地说一句,您爱着皇上的那几年,奴婢从未见您真正笑过。既然痛苦远比快乐多,那这份爱,不要也罢。”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碎了宁梓韵心中最后一丝游移。
她缓缓伸出手,捏了捏青芜的小脸,唇边绽开了一抹舒展的笑意:“本宫的青芜,总算是长大了。”
青芜被她捏得瘪了瘪嘴,却没有躲,只是红着眼眶低下头去。
宁梓韵低头看向那翡翠镯子,神色逐渐冰冷,却并未将其褪下。
这补偿,既然是他主动送上门的,那她便收着。
只是他的心,她早就……不稀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御书房内, 龙涎香气氤氲,与淡淡的墨香交织在一起。
案前,女子左手轻轻扶住案角,右手执着墨锭, 正专注而缓慢地磨着墨。几缕调皮的青丝从她的鬓边垂落, 随着动作轻拂过白皙的面颊。她想抬手拂去, 奈何双手皆不得空, 只能微微皱起鼻尖, 那双灵动的狐狸眼里顿时盛满了无措。
坐在一旁的亘安目光一旦落在宁梓韵身上,便再也挪不开半分。
他伸出手, 指尖轻柔地将那缕缠人的发丝别到她耳后。指腹不经意间触碰到那柔软的耳垂,竟让他贪恋得忍不住多摩挲了几下, 最后带着几分克制的占有欲, 轻轻捏了一捏。
喉结在阴影中无声滚动,亘安猛地移开手,连灌了数口早已凉透的茶水。
“怎不见你戴那对翡翠耳环,可是不喜欢?”
宁梓韵尚未从方才的亲昵中回神, 闻言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低头掩饰:“臣妾喜欢的, 自然是喜欢极了, 才会连这手镯也时刻戴在腕上。至于那耳环……”
她垂下眸子, 掩去眼底深处的冷意, 声音细若蚊蚋:“那翡翠一看便是倾城的极品,臣妾哪里舍得轻易戴出来。若是不小心磕了碰了, 臣妾该心疼死了……”
话未说完,她的脸颊已悄然浮起两朵红云。此时的她,看上去与平日里那副清冷傲然的模样判若两人, 倒真像个沉浸在恩宠中的娇弱妃子。
亘安顺势握住她的手,低声宽慰道:“磕坏了朕再给你买就是,大周国库里多的是。你是朕的皇后,自然要用世间最好的。”
他看着她,眼前浮现出宁梓韵当年初入宫时的画面。那时候她虽在尚书府认祖归宗,却因母家复杂的背景而备受冷落,若非太后周旋,她甚至无法在宫中立足。他只觉得越回忆越心疼,右手轻轻一拉,便将宁梓韵整个人揽入怀中,紧紧按在自己宽阔的胸口。
亘安的每一句情话,落在宁梓韵耳中却如冰冷的寒风入骨。
这些日子亘安态度的巨变,那股子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捧给她的劲头,无一不在昭示着——他也是那个从地狱爬回来的重生者。唯有重活一世,他才会这般突如其来地转了性,将所有的温情都砸向她。
她未曾感动,只觉讽刺。
前世她求而不得的怜惜,这一世竟要用一条命和满心的疮痍来换,值得吗?
答案是死一般的寂静。
连日来,他为边境战事殚精竭虑,眉宇间尽是倦色,可想到再过几日就要御驾亲征,他看着宁梓韵,眼神里尽是不舍。
“梓韵,边境局势你应也知晓了几分。朕过几日便要亲征霄饶镇,朕不在宫中这段时日,若有变故,你可直接与国师商议。万事小心,知道吗?”
听见“边境”与“亲征”二字,宁梓韵的身子不自觉地颤了一颤。
亘安以为她这是在为他担忧,心中一软,亲昵地吻了吻她的发顶:“别怕,朕是大周的皇帝,定能平定祸乱,很快便会回来。你乖乖在宫里等着朕。”
宁梓韵将脸深埋进他的胸口,掩住那抹冰冷的讽刺,声音闷闷地传来:“臣妾……就不能跟着皇上一同去吗?”
“乖,听朕的话。军营那种地方环境恶劣,哪里是你能受得了的?”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你待在宫里,朕才放心。等朕凯旋归来,下次西北狩猎,朕必带你同往。”
“皇上说话可得算话,臣妾可都记在心里了。”
“君无戏言,若朕失信于你,任你处置!”
宁梓韵低垂着头,没有说话。意浓情真之时,边关急报再次打破了御书房的宁静。亘安终究是按下了心头的情动,松开怀抱,与他的红颜暂别。
*
边境战事愈演愈烈,亘安决定提前出征。
翌日清晨,青龙门外旌旗猎猎,战马嘶鸣。宁梓韵亲至城门口送行。其余妃嫔无一人到场,据说是由禁卫军得了圣旨,严加看守各宫不得出入,而这些细节,都是宁梓韵后来才听青芜提起的。
亘安一身玄金铠甲,英武不凡。他俯身,与宁梓韵额头相抵,炙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鼻尖,带着几分临行前的不舍与暧昧。
“皇上……”宁梓韵轻声微动,欲拉开几分距离,却被那只铁甲覆盖的大掌牢牢圈住。
“别乱动。”帝王嗓音低哑,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纤细的腰肢上。仅仅是一个拥抱,便让他几乎无法挪动脚步。
“皇上,辰时已到,将士们都在等着,您该出发了。”宁梓韵伏在他耳畔软糯地提醒着,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做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实则是在轻轻推搡。
“朕很快回来。你乖乖待在宫中,哪儿也不许去,知道吗?”
前世,她是为追回淑妃才随了军;此生,亘安布下重兵守住凤仪宫,为的就是断了她出逃或者涉险的任何可能。
“臣妾谨遵皇上吩咐。”
目送着浩浩荡荡的军队远去,宁梓韵脸上的笑容在转身的刹那消失殆尽。
“娘娘,皇上刚才那话,该不会是怀疑您……”青芜小声嘀咕。
“嘘,别瞎想。”宁梓韵眼神清明,压低声音道,“等消息就行。”
其实,宁梓韵早已将讯息传了出去。经过上次字条可能被劫的教训,她这次不再假手于人,而是将字条直接搁置在隐蔽的窗台上。果不其然,字条放上去不过一刻钟,便有人将其取走,原地只留下一朵带露的茉莉。
“那奴婢需要先整理行囊吗?”青芜在屋内一边扫尘一边低声询问。
宁梓韵看着指甲上淡粉色的蔻丹,神色从容地点了点头:“带几件耐脏的常服,把你入宫前的那些旧首饰带上。至于那些宫里赏赐的、华而不实的东西,一件也别带,路上太重反而是累赘。”
“首饰只带入宫前的?”青芜有些不解,“娘娘,若要为了以后变卖,宫里赏赐的那些不是更值钱吗?”
“傻青芜。”宁梓韵冷笑一声,“宫里打造的东西都有特殊的内造印记,拿去民间的当铺变卖,那不是摆明了告诉官府我们的行踪吗?至于亘安送的那些……”她眼神微微一暗,“我嫌脏,不带。”
青芜恍然大悟:“还是娘娘考虑得周详!”
*
下午,宁梓韵在御花园逗留了许久,采集了些新鲜的花瓣和露水,正欲回宫,却在凤仪宫不远处被一道身影拦下了。
“淑妃,今日怎有闲情雅致来此?”
拦路之人正是多日不见的李思然。见宁梓韵手中提着花篮,一副闲适淡然的模样,淑妃便气不打一处来。
“宁梓韵,你还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淑妃压低声音,语带急切。今早皇上出征,她本想趁乱跟去,可禁卫军将庆和宫守得死死的。
“淑妃,你在庆和宫待了这么久,脑子没长进,脾气倒是越发见长了。”宁梓韵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你!”淑妃作势要扑上来。
“本宫答应的事,自然会做到。”宁梓韵侧身避开,朝青芜使了个眼色,“你急什么?”
“真的?”淑妃将信将疑。
“嗯。今晚,我会让人送东西过去。剩下的,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宁梓韵摆手,领着青芜径直离开。
当晚,淑妃便收到了宁梓韵派人送来的一盒桂花糕。糕点清香扑鼻,内里却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清晰地标明了今夜禁卫军巡逻的空隙以及出宫的秘道图。
看着那张字条,淑妃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娘娘,皇后娘娘的话,真的可信吗?”小娟在一旁忧心忡忡。
“已经到了这一步,由不得本宫不可信。”淑妃深吸一口气,“宁梓韵可以没有皇上,但本宫若没了宠爱,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
凤仪宫内,丑时将至。
宁梓韵站在偏殿的门槛前,手里攥着一支蜡烛,烛光在夜风里颤了几下,险些灭掉。
她看了看那间积了多年的偏殿——里头堆着些旧年的账册和无人问津的节礼,木架子上落了一层灰,角落里还搁着几盆早已干死的花草。那些花是凤仪宫的老物件,她搬进来时就已经死了,换也懒得换,就那么放着,谁也没去管。
她俯身,将那支烛火凑近了角落里一摞干透的旧绢纸。
火舌舔上去的那一刻,没有迟疑,没有犹豫,只是一道细小的光在黑暗里慢慢大了起来。
宁梓韵退出门槛,转身往寝殿走去。她没有回头。
青芜已经裹好了包袱,缩在门边等她,见她出来,那双眼睛里有惊惶,也有问句,却没有开口。
“走了。”宁梓韵只说了两个字,披上黑色的斗篷,将帽沿压低。
“娘娘,您快看!”青芜还是忍不住,压着声音惊呼了一句。
她们站在凤仪宫的院子里,看着那座偏殿的窗纸从里头透出越来越亮的橙红,随即听见第一声木梁发出的闷响,浓烟开始从屋脊的缝隙里往外涌。
“着火啦!凤仪宫走水了!快救火啊!”
喊声从宫道那头蔓延过来,脚步声乱作一团。禁卫军们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引开了注意力,纷纷往火场奔去。
淑妃在庆和宫中惊醒,愣了片刻,随即背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袱,拉着小娟消失在了庆和宫后门的阴影中。
而在火光映射的另一边,宁梓韵立在院中,没有动。
那座偏殿烧得很旺。火光将整片夜空都染得微微发红,映在她脸上,暖的,却照不进她眼底去。她在这宫里住了三年,从没有踏进过那间偏殿超过两次,可不知为何,此刻看着它烧起来,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不舍。
只是确认。
“娘娘。”青芜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口。
宁梓韵收回目光,转过身,抬脚迈出了凤仪宫的院门。
那把烧起来的火,她没有再看第二眼。
黑色的斗篷裹住她单薄的身形,她和青芜一前一后,没入了宫道深处那片尚未被火光照到的黑暗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按照原定计划, 淑妃本应在偏僻的耳房静候接应之人,可火势起得比她预想中还要猛烈。她等了又等,始终未见人影,听着外头嘈杂的呼喊声越来越近, 终究是坐不住了, 带着小娟提早前往御花园西北角的凉亭外侧。
那处茂密的林荫掩映间, 藏着一扇经年累月被荒草遮盖的小门, 那是她今日才从那盒桂花糕的字条中得知的命门。
“娘娘, 咱……咱真不再等会儿吗?”小娟望着那不足半人高、满是蛛网泥泞的小门,语带犹豫。
门扇窄小破旧, 一看便知是为运送秽物或宫中下人私相授受所设,绝非贵人所出。让一位盛宠三年的妃嫔从这种狗洞爬出去, 若传扬开来, 这辈子的体面也就彻底扫地了。
淑妃却猛地一摆手,眼中闪过一抹狠戾:“若再不走,就真没机会了!皇后先前说过午夜会制造混乱,如今凤仪宫火势滔天, 禁卫军都被引了过去。若是等火灭了,禁卫军各归其位, 咱们就是插翅也难飞。”
凤仪宫走水非同小可, 整座皇宫的防线此刻都向东南倾斜。淑妃看着远方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心中说不出是快意还是战栗。那个看似清冷的宁梓韵, 动起手来竟这般不要命,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那位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皇后。
见主子心意已决, 小娟不再多言,两人顾不得锦衣华服上的泥尘,咬牙从小门匍匐而出。
依据纸条上的指引, 她们在宫墙外的密林里寻至一棵挂满奇异骨饰的老榕树下。两辆马车正静静地停在阴影里。一辆朴实无华,车身斑驳,似是寻常农户进城送菜所用;另一辆则稍显华贵,虽然没有任何铭文,但车幔上悬挂着的一面黑色小旗,旗上的图腾与字条所绘的分毫不差。
马车旁的几名黑衣男子神情自若,见她们现身并未露出异样,只微微颔首示意。
淑妃提起被划破的裙摆正要登上那辆华贵的马车,却忽然停下脚步。她眼珠一转,朝小娟递了个狠辣的眼色,指尖微不可察地掠过那辆朴素的马车,微微抬了抬下巴。
小娟跟随主子多年,立刻心领神会。她趁着淑妃与护卫交谈、核对身份之机,动作极快地绕到那辆朴素马车的后侧,用随身藏着的尖锐簪子在轴承处做了些暗记,又往内里泼洒了些刺鼻的桐油,这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淑妃身边。
马车快速行进离京,直到颠簸感逐渐平稳,小娟才压低声音,惊魂未定地问:“娘娘,方才让奴婢在那车里动脚,是为了……”
“嘘——”
淑妃将食指轻抵在小娟唇前,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此时车厢内除了她们二人,只有车外策马的黑衣侍卫。虽说这些人是来救她的,但在没见到亘安之前,她谁也不敢信。
“那辆车定是宁梓韵给自己留的后路。我在车上动了手脚,若禁卫军追上来,那辆烂车就是最好的挡箭牌;若没人追,让她在那车里吃点苦头,也算报了这几年的仇。”
小娟讨好地笑了笑,替主子轻揉着僵硬的肩膀,却未察觉淑妃在低头的一瞬,眼底滑过的一丝哀怜。
早前掀开车帘的一瞬,她还能依稀望见宫城方向盘旋的滚滚黑烟。那火,烧得那样大,宁梓韵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淑妃心事重重,在马车的摇晃中感到头脑昏沉,终究是没能入眠。
*
同一时间,大周皇宫内已乱成一锅粥。调动了大半宫城的禁卫军,终于在两个时辰后彻底扑灭了凤仪宫的火势。
然而,大局虽定,人心却散了。皇上御驾亲征在外,太监总管李鹤随侍身侧,如今凤仪宫的主子在大火中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头儿,您说该怎么办啊!好端端一个活生生的皇后,怎么就凭空消失了呢!”
禁卫军副统领卢广此刻一个头两个大,急得满头大汗。他想起帝王出征前,还特意召他去朝阳殿叮嘱,定要守好后宫各处,尤其是凤仪宫。这下可好,皇上走后不到一日,天就塌了。
禁卫军平日训练严峻,个个面如石雕,可现如今面对这一片焦土,他们连冷静都维持不住,深怕帝王得讯后一怒之下,让他们全军陪葬。
“都先别嚷嚷,把嘴给老子闭严实了!”卢广一边狠捏着人中让自己清醒,脑中飞快转着,试图寻出一丝活路。
还没等他理出头绪,远处又有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声音凄厉得如同鬼哭——
“头头,大事不好了!庆和宫……庆和宫……”
卢广眉心猛地一跳:“庆和宫又怎么了?是不是也着火了!”
“不……不是,是庆和宫的淑妃娘娘也不见了!”
“什么?!”
卢广眼前一黑,胸口一阵气闷,差点直接栽倒在石阶上,幸得身侧副手眼疾手快扶住。
“疯了……全疯了!”卢广稳住身形,声音嘶哑地咆哮道,“事关大周国本,所有人听令!兵分二路,一路持最高军令急书送往霄饶镇呈给皇上;另一路立刻封锁京城九门,方圆百里之内,禁止一切马车进出!给我搜,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回来!”
卢广交待完,脱力地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望着凤仪宫那块被熏得乌黑、摇摇欲坠的匾额,发出了一声近乎绝望的叹息。
一场大火,带走了两位最重要的嫔妃,若说这背后没有预谋,打死他也不信。只是,这利刃究竟藏在谁的袖中,他却再也看不透了。
*
天际刚泛起鱼肚白,京城的街坊已然显露出晨起的忙碌。
各家店铺拆下门板,摊贩们推着木车备货迎客。在通往西城门的一处僻静角门,两道穿着华贵却有些凌乱的女子身影立于人群阴影中,显得与这市井气息格格不入。
“娘娘……不,姑娘,您还好吗?要不咱们先进前面的小摊歇片刻?”青芜扶着宁梓韵坐在一侧。此时店铺尚未全开,晨风袭来,带着深宵未散的寒意,吹得两人瑟瑟发抖。出来得太过匆促,她们只带了一些首饰细软和保命的文书,却忘了清晨的温度会骤降得如此厉害。
宁梓韵不停地搓着手臂取暖,脸色苍白却眼神清明。她朝着青芜摇了摇头:“不用,不能停。这时候城门的防备最松,若耽搁了,等宫里的消息传到九门提督府,咱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可……可是他们说好要过来接应的,怎么时辰都到了还不见人?”青芜小声抱怨着,紧紧护在宁梓韵身侧。
禾凛未如约出现,宁梓韵虽心生疑惑,却并未惊慌。两世为人,她对禾凛的人品有着近乎直觉的信任,他既然答应了要带她离去,绝不会食言。想必是京城内外的防线变动,让他受了阻。宁梓韵心中更多的是忧虑,怕自己这一场火引来了太多目光,连累了他。
正思量间,一阵极其规律的马蹄声从巷尾传来。接应的人,终于现身了。
两辆马车停在了角门外。一辆木质简陋,外涂青漆;另一辆外表朴素,内里却隐隐透出华贵的气息,车辕上刻着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弦月标记。
“宁姑娘,请上车。”说话的是一位年轻小伙子,笑起来时脸颊两侧有两个深深的酒窝,透着一股子机灵劲。
“宁姑娘?”许久未听闻这出阁前的称谓,宁梓韵竟然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即鼻尖一酸。
小伙子挠挠头,憨笑道:“是咱爷吩咐这么喊的。属下康腾,以后便是您身边的护卫,有事尽管使唤。这位是思洛,爷专门挑来伺候您的,她懂些拳脚,护着您最是妥当。”
“奴婢思洛,给姑娘请安。”一侧面色冷冽的姑娘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
“姑娘若有问题,待会儿在车上细说,时间紧迫,先出城。”
尚未弄清禾凛究竟在哪,宁梓韵已被半推半扶地送上了那辆带有弦月标记的马车。
尚未坐稳,马车便是一个颠簸。宁梓韵身子不稳,往前扑去,一头撞上了一堵“墙”。一股清冽混杂着松木香的气息扑鼻而来,她皱着鼻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
待看清眼前的画面,她整个人僵住了。那所谓的墙,竟然是个活生生的人。
“三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惊觉禾凛竟然就在车厢内,宁梓韵顿时如受惊的小鹿般连连后退,却因厢内空间狭窄,退无可退地靠在了角落,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壁板。
等了许久,不见禾凛发话,宁梓韵这才悄悄地抬眼望去——
只见他一袭月牙色暗纹长衫,腰间束着一条水蓝色的丝带,手中正捏着一卷诗书,一边慢条斯理地品着盏中热茶,一边神情闲适地翻阅。那俊美的侧颜,在昏暗的车内透出一种光风霁月的矜贵,与这仓皇出逃的情形格格不入。
“看够了吗?”
宁梓韵一愣,不知何时,禾凛已将视线从诗书上挪到了她身上,正噙着一抹揶揄的笑意望着她。
“我……我只是……”被当场抓包的窘态让宁梓韵面红耳赤,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转移话题,“我是在想,三爷贵为摄政王,怎会冒这种大险,亲自潜入大周接我?”
禾凛声音平淡如常:“计划是本王提的,人自然也要由本王亲手接回来。否则,你若出了事,本王拿什么赔给宁家?”
“那……刚才这一路是不是遇上事了?我见康腾他们神色匆匆。”宁梓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衣角的一丝血迹。
禾凛神情未动,眼底却飞快掠过一抹杀意:“只是临时换了马车,耽搁了片刻,是本王来迟了。”
见他唇角抿得死紧,宁梓韵便知他在瞒着自己,也没有再追问。
“对了,本王已为你安排了新的身份。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大周的皇后,而是我大秦摄政王的远房亲戚——昭阳郡主,禾宁。”
“……”宁梓韵听得哑然失笑。这身份,升迁得倒快。
“姓禾……这会不会太扎眼了?”她有些迟疑。大周逃掉的皇后,转头成了秦国摄政王的远亲,这简直是把“真相”贴在脑门上。
禾凛放下茶盏,笑容里透着一股子掌控全局的狂傲:“放心,本王安排得妥妥帖帖。在大周,你是死于大火的废后;在大秦,你是一直养在别苑的郡主。只要本王点头,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他看着她,语调忽而变得温柔:“只是要委屈你,从一国之母的尊荣,降格成一个闲散郡主了。”
宁梓韵释然地摇了摇头:“不委屈。在大周那座金色的牢笼里,有没有那个虚衔都是一样的。现在,我只想做我自己。”
“不过……我这远房亲戚突然出现,秦国朝堂那群老狐狸真的不会起疑吗?”
禾凛微微侧头,月光透过帘隙照亮了他眼底的寒星。
“他们纵有疑心,也无胆质疑。因为……本王不准。”
宁梓韵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了。
马车行至西城门时,她伸手挑起了一角车帘。晨光里,京城的街道正缓缓展开,摊贩的叫卖声从远处飘过来,稀薄而寻常。她回头望了一眼,宫城的飞檐在天光里渐渐变小,那一片琉璃黄在晨雾中沉默地退远,直到被路旁的屋檐遮住,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
她放下车帘。
“宁宁。”禾凛开口,声音不高。
“嗯。”
“往后的路,本王陪你走。”
宁梓韵没有立刻应声。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那双手,看了片刻,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马车辚辚,驶出了城门,驶进了更广阔的晨光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不待宁梓韵细想, 禾凛忽又开口,语气悠然却不容拒绝:“日后在外人面前,一律喊本王三哥,以免被人抓了把柄, 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宁梓韵微微抿唇, 总觉得这称呼听着哪里透着股怪异, 但见禾凛神情自若地翻阅着手中的诗书, 一派光风霁月的端正模样, 又觉得自己许是死里逃生后太过敏感,想得多了。
“愣着做什么?喊一声来听听。”禾凛合上书, 脸上波澜不惊,唯独那双深邃的褐眸中藏着几分隐秘的笑意与狡黠。
宁梓韵尚在迷惘之中, 自然没注意到他眼底的盘算。马车之外, 负责驾车的康腾一边操纵马匹,一边将车内的对话听了个全。
他自幼耳力极佳,加上这辆马车不过是临时雇用的民用之物,车板薄得很, 毫无隔音可言。
在他心中一向矜持疏离、仿佛断绝了七情六欲的主子,竟破天荒地在女子面前如此放软了身段, 甚至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这等异象令康腾怀疑自己是不是在那场混乱中撞坏了脑子, 正置身梦中。他悄悄狠掐了自己一把, 下手没个轻重, 疼得眼角直接滑下一滴生理性的泪水。
嘶——疼!竟然是真的!
康腾内心翻江倒海,而车内的宁梓韵却一无所知, 此刻她正被禾凛那种极具侵略性的眼神死死困住。
那双眸子深处仿佛带着钩子,她想躲,却发现车厢狭窄得无处可逃。她越往角落缩, 他的视线便跟得越紧,明明那笑容还是温和如春风,却压迫得她心头乱跳。原本到了嘴边的拒绝,在那种气场下只能生生咽了回去,鬼使神差地轻声开口:“三……三哥?”
“嗯,我在。”禾凛盯着她,见那张秀丽的脸上染上一抹羞恼的红晕,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所幸她此刻低着头不敢抬眼,未曾发现他在听见那句娇糯的“三哥”时,耳根早已红了个通透。禾凛低笑一声,掩饰性地轻咳,将一盏温热的茶推到她面前。
“今夜会先在清安镇歇息一晚,明晨辰时再动身前往秦国。若有什么缺的、想要的,直接跟康腾或思洛说一声便是。”
“谢谢,三……三哥。”
“宁宁无需客气。”
禾凛伸手在她的发顶轻拍了几下。与亘安那种带着掌控欲的亲昵不同,禾凛的动作极其自然,透着一股润物无声的温柔,并不令人排斥,反而让宁梓韵紧绷了一夜的神经莫名安稳了下来。
就这样,她莫名其妙地多了位“亲三哥”。本想再多问几句秦国的情况,但马车一阵阵的颠簸,加上昨夜为了营造那场火场逃生的假象耗尽了心力,精神透支之下,宁梓韵不知不觉便阖上了双眼,沉入梦乡。
禾凛垂眸盯着诗书,余光却始终锁在她恬静的睡颜上。他无奈地摇头轻笑:“你是不是对我太信任了些?怎么会认为……我对你毫无非分之想?”
他小心翼翼地解下自己腿上的毯子,改覆在宁梓韵身上,随即往车壁上一靠,闭了眼。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和车轮辗过石板路的辚辚声交叠在一起。
他就这样听着,没有再动。
她睡着的样子安静得出奇。三年在深宫里,怕是连睡觉都是绷着的,如今反倒在这辆颠簸的马车上睡得这般踏实。禾凛看了片刻,扯了扯嘴角,重新拿起那卷诗书,翻开,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马车辚辚,数个时辰后,终于抵达了清安镇。
清安镇以瓷器与赌石闻名天下,此时正是华灯初上,街道两侧的商铺门前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玉石原矿。熙攘的人声夹杂着各地的方言,热闹非凡。
宁梓韵睁开眼,入目便是漫天灯火,耳边尽是人间烟火气。
“到了?”她声音里带着刚醒的软糯,脸颊上还压着一处红痕,眼神迷茫又娇憨。
禾凛移开视线道:“嗯,已经到了。见你睡得沉,便没让康腾喊你。”
“怎么不喊我?害你们白白坐着等。”宁梓韵有些心虚地坐直身子,“万一……大周的官兵追来……”
“他们追不上。”禾凛截断她的话,语气极其笃定,“就算真撞上了,本王也有法子带你走。宁宁,别怕。本王既答应了护你,就一定会做到。”
宁梓韵抬眸望着他,望进那双深邃如海却又温柔至极的眼底,心底最后一丝不安也悄然平复。
下了马车,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街市的嘈杂与炭火的温热。宁梓韵在马车旁站了一下,只是站着,把这些气息一点点吸进来。三年了,她上一次在宫外的夜风里站着,已经是入宫之前的事。
远处有小贩在吆喝,街角传来孩子追跑的笑声,旁边摊子上的油灯被风吹得一晃,差点灭了,摊主弓身护住,又燃起来。寻常得很,却让她站在那儿,一时没有挪步。
青芜凑过来,轻声问:"娘娘,您怎么了?"
"没事。"宁梓韵回过神,"走吧。"
接应的落脚处是一间极气派的酒楼,外表虽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江南水乡的婉约中透着大秦的粗犷,错落有致。一进门,便能听见丝竹声从楼上某处飘落下来,散在这满楼的人声里,不显突兀,反而让整间楼显出一种从容的富贵气。
宁梓韵自幼被锁在深闺与高墙,从未来过这种地方,正四下打量时,目光落在了一处墙角雕刻的古怪图腾上。
禾凛跟在她身侧,特意为她准备了面纱,只露出那双灵动明澈的眼眸。他看着她四处打量的样子,没有开口。
“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禾凛笑道。
宁梓韵迟疑片刻,小声问道:“这酒楼……莫非也是三……三哥的产业?”
禾凛看着她那差点改不过口的模样,眸光微暗,点头承认:“是。”
“果然,三哥才干卓绝。”宁梓韵轻声说着,心中却在翻腾——霄饶镇的那家铺子也有同样的图腾,难道在那时,禾凛便已经掌握了她的行踪?
“莫要妄自菲薄。若你喜欢,这酒楼送你又何妨?”
话音落下,一旁的阿元差点没站稳。这酒楼可是秦国在外的头号情报据点,主子竟说送就送?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阿元立刻换上笑脸掩饰惊骇:“不知郡主对今夜的赌石会可有兴趣?天字厢房已经备好了,若是郡主想看,奴才这就去安排。”
阿元那声“郡主”叫出来,宁梓韵愣了一下才应上。那是头一回有人用这个称谓唤她,新身份从这一刻起算是正式启用了。
“既然没看过,那便去瞧瞧。看中了什么,尽管拍下来。”禾凛看穿了她的好奇,“你现在是郡主,总要学学这些秦人的喜好。”
宁梓韵颔首道:“多谢……三哥指点。”
禾凛看着她,没有答话,只是将茶盏推到她面前。
*
相对于清安镇的灯火辉煌,驻扎在霄饶镇外的大周军营,此刻却被一股足以冻毙活人的阴冷死气笼罩。
“把方才的话……再说一次。”
主帐内,跪在正中的传讯太监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声音细若游丝:“皇、皇上……凤仪宫突发大火……禁卫军抢救不及……等、等火灭了回过头寻去,庆和宫的淑妃娘娘……失踪了……”
亘安坐在阴影里,眸光如刃,呼吸粗重。
“朕问你,皇后呢?”
太监的头死死抵在地砖上,冷汗湿透了衣襟:“奴才……不知。凤仪宫废墟里只寻到了这个……”他颤抖着举起一枚烧得焦黑、却依稀可见“宁”字的残破玉牌。
“砰!”
亘安猛然挥袖,案几上的茶盏瞬间碎成粉末。他起身,一把抓起座椅的扶手,竟生生将其捏成了齑粉。
“你们这群废物!朕走的时候是怎么交代的!”
雷霆之声震颤整座军营。亘安胸口剧烈起伏。他前世亲眼看着她从城楼跳下,那一幕烙在他记忆最深处,这一世本以为能护住,竟又是这个结果——
他猛地抬手,将帐帘一把撩开,站在帐口,对着夜色里看不见边的黑暗,定了片刻。
找到她。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不知多少遍,却在这一刻变了一个形状——不是“让她回来”,而是“不许她消失”。这两句话听起来差不多,可他清楚,不是一回事。
“传朕旨意——”他转身,语气比帐外的夜风还要冷,“给朕搜!哪怕把大周翻过来,也要把皇后找回来!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至于淑妃……”亘安冷笑一声,眼神冷得骇人,“若没找到皇后,她也不必回来了。”
话音未落,帐外的侍卫们已经听清了命令,各自领命散去,脚步声在夜色里迅速消失。帐营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风吹帐帘的一阵动静。
太监连滚带爬地出了帐营,心中惊骇莫名:所以,皇上的眼里,竟自始至终只有那一个人吗?
帐内沉静下来。亘安重新坐回那张椅上,那把被他捏碎了扶手的椅子,已经歪斜着撑不起来了。他把它踢到一边,在案几前站着,目光落在地砖上那摊碎瓷片里,那枚烧焦的玉牌就搁在中间,“宁”字朝上。
他没有再动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丝竹乐曲袅袅入耳, 宛如轻烟在梁柱间盘旋。天字厢房内别有洞天,不仅隔绝了外头的嘈杂,更显出一份矜贵的静谧。
不同于酒楼外头江南水秀的温婉风情,这里的装潢风格更显异域华贵。厚重的暗金色帷幕垂落, 遮掩了前方通往观景台的石阶。脚下的地砖花纹犹如玫瑰盛放, 那是用秦国特产的瑰岩细细雕琢而成, 触感温润。
宁梓韵踏进来的时候, 第一眼先落在了那几盏悬在梁上的宫灯上。灯罩是磨砂的, 光透出来是暖的,比大周宫里的灯光更柔, 照在人脸上不刺眼,倒像是特意为让人放松而设的。她没说话, 只是在门口站了一瞬, 把这里的气息先收进来。
角落里有一炉香在烧,气息清淡,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木香,不浓, 只是散在空气里,不经意就闻见了。宁梓韵在大周宫里住了三年, 那里烧的都是龙涎香, 稠腻, 像是要把人裹住。这种轻的、散开来的香气, 反而让她觉得可以自在地呼吸。
她暗自思忖:自己这一场以命为注的逃亡,是否真的赌对了人?禾凛身居高位, 声望显赫,却待她这般毫无保留地好。若说这只是为了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那这份情, 实在沉重得令她难以承受。
她正神情微怔,手腕忽然被一股温热的力道轻轻一扯,下一瞬便稳稳地被按坐在了一侧的圆椅上。她下意识抬眸,本以为是青芜,却撞进了一双温润如玉、带着笑意的眼中。
“怎么心事重重的?”禾凛淡声问道,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动声色的调侃。他自然地收回手,顺势提过桌上的白瓷壶,为她斟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青芜和阿元站在不远处,瞧着这一幕,皆有些瞠目结舌。
“这算不算是……公然示好?”青芜凑近阿元,用眼神示意。
阿元心领神会,连连摆手,压低声音道:“你可别问我,主子之间的事,哪轮得到咱们当下人的置喙。”说罢,他又故作老成地转移话题,“不如好好看看这场赌石拍卖,说不定能碰上个贵人,从此飞黄腾达呢。”
青芜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当奴婢的首要职责是照顾主子,我可没元公公您这般高远的志向。”
“您说是吧,元公公。”
阿元被她一句一个“公公”叫得头皮发麻,心里叫苦不迭。若不是为了在秦地暗中行事方便,他哪愿意披着这层皮?
“青芜姑娘忠心可嘉,郡主有你是她的福气。”阿元讨好地笑道,“这酒楼是三爷的,安防自然无虞。更何况爷亲自陪着郡主,你还有什么好担忧的?今日拍卖不仅有赌石,还有各国搜罗来的稀罕小食,错过了岂不可惜?”
阿元见青芜眼底的戒心松动了不少,便半推半就地领着她走向一旁的膳食区域,背过身去时,不着痕迹地打了个手势,示意隐藏在暗处的影卫护好主子。
此时,禾凛持起一枚玉质打造的方形牌子,向宁梓韵陈述着规矩:“看中喜欢的东西或原石,便举起这牌子喊价。除非口头加价,否则默认一次举牌以五两为底。”
说罢,他将温润的玉牌轻轻放入宁梓韵手中。
冰凉的触感让宁梓韵从混沌的思绪中彻底回神。她垂眸看向那块玉牌,玉质晶莹剔透,内部精巧地雕刻着花影,她手中这块正是一朵怒放的芍药。
“真美。”她忍不住感叹。
禾凛嘴角微勾:“能进天字厢房的皆是权贵,所用之物自然要与身份相称。你若喜欢——”
见禾凛又要说出什么让她受宠若惊的话,宁梓韵连忙截断:“不用!有一块把玩便够了。”
禾凛愣了下,随即发出一阵悦耳的轻笑:“好,听宁宁的。”
赌石拍卖正式拉开序幕。这场盛会除了赌石,还穿插着许多从西域运来的奇珍异宝,台下许多富商名流正是冲着这些好货来的。随着一声声喊价,几件珍品顺利拍出,终于来到了赌石环节。
宁梓韵托着腮看着台下那些富商争得面红耳赤,心里头的紧绷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些。逃出来了。这件事在刚才那一个时辰里,被铺天盖地的新鲜与陌生压着,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想。此刻坐在这里,看着眼前这副跟深宫截然不同的热闹,那种"真的出来了"的感觉才慢慢浮上来。
“凭直觉出价即可,不必替你三哥省钱。他那私库里的宝贝,几辈子也花不完。”禾凛打趣道,眼神柔和,让宁梓韵一时想不出拒绝的词。
“好嘞各位官爷!接下来的珍品是一件琉璃首饰,起拍价五十两。欢迎各位竞价!”
随着拍卖台上小二洪亮的嗓音,宁梓韵轻眨双眼,顺势将目光从禾凛身上挪开,望向台下。
她原本只是抱着长见识的心态随处看看。台上的小二把那枚首饰托在红布上高高举起,在灯下转了一圈,月牙形的轮廓映着光,宁梓韵的目光无意识地追过去,跟着那道弧线转了半圈——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枚首饰,她认得。
那是一枚弦月造型的琉璃饰品,月牙微弯,其右下角却有一处扎眼的缺口。
那是她化成灰都认得的东西。
她亲手做的,亲手放进母亲棺木里的,再没有第二件。
“怎么会在这里……”
心中惊涛骇浪,四肢的力气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什么抽走了,连手里的玉牌都快握不住了。禾凛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侧过头,看见她脸色骤然泛白。他没有出声,只是极轻地握住了她颤抖的手,借着她的手举起了那枚刻有芍药的玉牌,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五千两。”
全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哗然。
“是我眼拙了?那东西值五千两?”
“谁知道呢,兴许是上头的贵人为博红颜一笑,千金掷地吧。”
众人窃窃私语,纷纷抬头望向天字厢房,却只能看到重重轻纱后朦胧的剪影。
宁梓韵此时才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握住禾凛的手臂:“三哥,你疯了?那东西根本不值……”
禾凛眼神静如深潭,他并不急着抽回手臂,只是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宁宁,看来三哥要教你第一课了。”
他语调依旧温柔,指尖却细致地抹去了她唇边因为紧张而残留的一丝茶渍。
“值与不值,不在于银两,而在于这东西对你有多重要。只要是你想要的,哪怕倾家荡产,也值得。”
片刻后,那枚琉璃首饰被恭敬地送到了厢房内。禾凛将其放在掌心,递到宁梓韵眼前:“本王从未想过窥探你的过往,但本王盼着你能全心信我。”
“为什么?”宁梓韵握着那枚冰凉的琉璃,声音有些哽咽。
“因为本王能重返秦国,皆因宁宁当年相助。无论你信与不信,本王对此终生感激。”他神色坦然,目光如炬。
宁梓韵的心房终于松动了一角。
她想起刚才他握住她的手举起玉牌时,那个动作有多自然,自然得像是早就做过无数次一样。她当时太慌了,没来得及去想这件事。此刻静下来,才隐约觉得,这个人和亘安到底是不一样的。她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只是感觉不一样。
她垂下眼睫,借着烛火看向那枚琉璃。
缺口处虽细微,却清晰可见。里面还封着她当年淘气撒进去的一粒细碎金箔,那是她从母亲妆台上偷来的,那年她不过六岁,以为藏在里头就是秘密,就是她和母亲才知道的事。后来母亲走了,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那粒金箔的存在。
此刻它就在她的掌心里,冰凉的,安静的,像一段从未消失过的旧时光。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粒金箔还在里面。完整的,没有人动过。
宁梓韵的鼻尖微微一酸,低下了头。
“确定是它吗?”禾凛问。
“确定。”宁梓韵轻声道,“这缺口是我幼时扑向母亲时撞坏的,那次我还被罚跪了祠堂……后来,我亲手把它放在了母亲枕边。”
她握紧了那枚弦月,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良久,她才低声开口:“三哥……若是不为难的话,咱们前往秦都的路上,能不能在月霞镇停留片刻?”
月霞镇在清安镇东北方,而禾凛原本制定的路线是直取西北。但他没有半分迟疑,点头道:“本就打算从那边绕行,不麻烦。”
“谢谢三哥!”宁梓韵终于破涕为笑。那泪还没干,笑就出来了,弄得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着,反而比平时多了一分难得的鲜活劲儿。
禾凛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笑起来的样子,和他在宁府见过的那个少女一模一样,眼睛弯起来,两侧浅浅的弧度,像是把整个人都照亮了。那些年,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张脸忘得差不多了,没想到此刻撞见,还是分毫不差。
他转过脸,看向窗外那片夜色,嘴角压了压。
得再等等。
作者有话说:
无
2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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