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长风相送
“没什么, 左不过割断绳索……”沈漪想起被扇的那一巴掌,痛意在一瞬间闪过湿漉漉的眼眸。
她对谢知玉感情很复杂。
曾经她那么讨厌他,可到头来,在黄沙大漠的边城里, 举目远眺, 他竟是她唯一的故人了。
明明恨不得插翅逃离的人, 现在却结成了同盟, 甚至还情不自禁地想与他说起这一路的辛酸。
意识到自己心底的异样, 沈漪顿时住了口, 一改面上消沉, 满脸要强地推他出门。
在她犯更多的错前, 她回过神来,用身体本能的抗拒,拒绝了他的靠近。
他们是同盟,就好好地做同盟。
一年后何去何从, 是一年后的事情, 就算与他注定要纠缠许多时日,也绝不是现在。
可夜色沉沉,一如他今时石墩子般的厚重。
“沈漪。”
这一声呼喊纯净透彻, 望入他漆黑眼眸中, 竟有山间溪流的清冽,倒映着沈漪此刻的慌乱。
“我会有用。”
随着这一句功利的承诺, 谢知玉将桌上匕首重重拍到沈漪手上。
短短四个字, 足以证明, 此时此刻,谢知玉对沈漪利用他替燕王征战一事,是心知肚明的。
此次的联合, 是一场赤裸裸的算计。
可他却说,他愿意为沈漪所用。
那样坦诚的承认,倒让沈漪一时被堵住,心虚地瞥开了视线。
谢知玉眨了眨眼睛,悄然将眼中湿意藏在浓密的睫毛下。
他本也没有奢求沈漪当真对他有情。
只是他自己从敦煌一路杀回长安,需要沈漪站在远处,让他得以励志,一路前行。
对沈漪而言,他有用,就是如今最大的诱惑。
“我听闻……你救了一群被俘的姑娘……她们都还好吗?”沈漪假意咳嗽,转移话题问道。
当日和小环她们分别,又养伤躲避,到如今已是好些日子了,沈漪不敢奢望乱世中一切安好,可总还是止不住恳求上苍,给那群苦命女子一条活路。
见谢知玉点点头,沈漪由衷地松了一口气,感激地说了一句:“多谢。”
“是我分内之责。”谢知玉扣上沈漪指尖,要她接住自己再赠的匕首。
这话说得不对,他早已经落山为寇,又有何责救人?
可沈漪没有纠正他的说法,她不想多问关于谢知玉的事情,省得给了他不好的联想,他总爱发疯,她不想招惹他。
月落东隅,王府潇潇翠微在晶莹晨露中伸展着腰身。殿门缓缓打开,晨风夹带着夜里寒凉,成团结簇的翠微花抖擞着欢迎踏门而出的人。
与谢知玉彻夜长谈的姜伶脸上毫无疲惫,反而一脸得意。
望着谢知玉领命而去的身影,他嘴角的欢快怎么也压不下去,勾了勾手指,门外副将跪下恭喜道:“收服了此人,王爷如虎添翼。”
且不论谢知玉手头的有好几千良兵利卒,便是他一个人,也能替姜伶省去不少的麻烦。
精卒可塑,良将难求,谢知玉在大晟官至尚书令,文武双全,实在是难得的人才。
“且看他能否把匈奴驱逐出大晟了。”姜伶长舒出一口气,“倒没想到沈漪真能把他引来。”
“沈娘子……比看上去,要强得多,不像是普通的官家小女。”
二人说罢,曙光顺着白墙灰瓦,捣碎了天际团雾。云团里小孔透出金光,很快金乌跃上枝头,万丈金光洒落人间,映照着院中翠微苍绿的枝叶,生机连绵。
天边长庚星亮如烛火,隐入天明晨曦中。
自从谢知玉被通缉逃亡后,他便躲到了山上。在一次次的剿匪扩充中,发展了几千自己的力量,又培养了后方供应粮草的百姓。此次他说起投诚燕王之事,原以为山上会有许多反对之声,可没想到手下之人都低头服从,只是一脸严肃地说:“驱逐匈奴,是我辈职责。不论大晟如何分裂,若外患不除,只顾鱼肉兄弟同胞,如何算大晟儿女?”
“老周头说的是!我没什么文化,可匈奴胆敢犯边,我们老早就想上阵杀敌了!”
“大帅,我们听你的!”
“驱逐匈奴,复我大晟!驱逐匈奴,复我大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发慷慨激昂,满脸红怒地喘着粗气,瞪着一对红目要肃清敌人。
震耳欲聋的山呼御辱之音撞在青崖石壁上,久久回响在山谷里,鸟雀惊飞,随着刀剑寒光,直指匈奴边境。
谢知玉咬牙蹙眉,古有西楚霸王,江东子弟全力相送,如今他得了敦煌老少支持,又怎么可不尽心竭力?
山上的环境算不得好,可胜在易守难攻,他们此番下了山,虽不必并入燕王的队伍,可到底是新流并汇,是否相容也并不好说。谢知玉见众人拥护他,只觉肩上责任如山,再重重地压在他两侧,无论如何,他总需对这群呼应他的人有所交代。
“柳叶村留下一百人耕作,分散各处,由甲虎队对接后方粮草供应,大垌村一百人对接冬衣、武器制作,由乙虎队护卫。”谢知玉召了十几人进帐,面前舆图高挂,几个重要隘口处,挂着他已然准备好的部署。
从行军路线到后方供应,他早已经有了想法,一一述与众人听时,亦清晰条理。
秦伯理望着他步步谋算到位的安排,不禁后背发寒。谢知玉于他而言,就如同看不见底的暗湖,即使此刻平静无波,却不知会何时拍浪而起,吞噬掉四周狭岸,扩大版图。
他想不明白,谢知玉是早就算到燕王会要求他抗击匈奴,还是他自己早有抗御外敌的想法,为何短短一日之内,他就能如此严密的部署路线和计划。
那日他说起心上人的柔情,在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坚毅的决心,挂在清俊的脸上。
实在令人敬佩,又令人浑身发寒。
下山的一路,队伍里旌旗高挂,人人无声呐喊,势斩阎罗。激昂的情绪在步步交叠的脚印里,如薪火相传,熊熊燃烧。
匈奴自天山进犯,谢知玉带兵两万,自南端回防,不过整顿了几日,就备齐了队伍,密密行军出发。
此刻大晟上下,早已经分成了割据的数块版图,燕王在西北一带长久积累的民心汇成护城河,隔绝了朝廷颁布的一切政令。
尽管姜伶从未说过一句朝廷的不是,可人人都心照不宣,此刻西北的王,就是燕王,而非大晟君主。
姜伶放出要抗击外辱的消息后,西北更是一呼百应,一夜之间各方集结了十万军队,浩浩荡荡地要往天山出发。
敦煌大军出发时,天还未亮。巍峨的城门处守着数百相送的百姓,个个手握大晟军旗,引颈长盼,摇旗相送。
此刻无人在乎谢知玉被通缉的身份,有的只是收复山河的渴望。
人群被拦在栅栏之外,你推我挤,个个都想给出行士兵最后一丝力量,盼他们在阵前杀敌卫国,驱逐匈奴。
“谢知玉!”沈漪一夜未眠,终于下定决心自王府一路奔袭而来。
她在人群里拥挤着,终于得以从栅栏旁的人群,伸出一条手臂高高举起。
手心里,是伴随了她一路的短刀。
谢知玉闻声,轻吁一声勒停了马头,凝眸自马背朝下望去。
她一袭烟霞绯色,比朝晖更夺目,直勾勾地站在他马下,给他递上她最后的宝物。
重逢以来,沈漪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眸。
纯白的纱帘挡住了她的面部轮廓,却挡不住眼里深处的柔情。
谢知玉看得清楚,她还是那个良善的沈漪。
对她而言,这一把匕首,是他赠与的威胁。可也阴差阳错带来了福运,助她许多次撕开死亡的裂口,逃出生天。
如今她就算物归原主了。
盼着他逢凶化吉,杀敌归来。
谢知玉明了她的意思,他伸手接过那匕首,风过时,旗帜涌动,撩动着她薄薄的面纱。
本来有条不紊的思绪,忽然就乱了。
深处的记忆顺着凌乱的思绪,忽然涌上了脑海。
那年他学了一年武功,谢永芳自永州治水回家,见他在院中练枪,抚着髯须地站在一旁。而后冯青阳上前挽着他,二人便挽着手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他舞枪。
随后,谢永芳掏出这把精心锤炼的匕首,道是他请名师打造的利器,盼他刻苦练功,千锤百炼,成为国之利器。
收到这匕首时,他不过十岁,身边还有父母陪伴,有数不尽的欢愉,转眼间,一切过往的繁荣如云烟散。
不知是想起了永远离去的双亲,还是担心每一次分离后,就没有下一次重逢的沈漪,谢知玉心底泛着苍苍无尽悲凉。
两万大军、城中百姓挤在一处,也依旧空旷得似无人般。
眸光中,军队消散,满城的百姓身影退去,天地回归虚无的混沌。
一团白光里,只有一个男子立于马背之上,和他眼中的女子。
此刻天地辽阔,却只此他们二人。
他眯着双眸,瞬间手执长枪,精准地挑起她面上薄纱。
霸道地要她以此面相送。
若他有去无回,也要以此举告诉她,她是什么名字无所谓。沈漪也好,姜明秋也罢,她都只要以此真面示人,便是最好的。
纱巾顺着枪尖窜起,白烟般落入他手中。
在众目睽睽下,他把纱巾放在唇边,缱绻地闭眸吻了一吻。
她身上的香味在她唇边弥留。
无声地在人前做最后的告别。
队伍开始涌动,沈漪被挤入人群里。望着他无声地把纱巾放入怀里,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在马背上稳步离去的身影,竟情不自禁地踮起了脚尖。
即使是千里,她也想以目光相送。
纱巾的一角,如冰刀舞动,划开了冰封的湖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夜间书信
身后春风绕城而过, 杨柳依依曳动,绕指柔情也留不住征夫坚定的步伐。
白日时,自敦煌出城前往天山之路燥热不断,到了夜里, 又从斑驳的山体里, 袭来阵阵寒凉。寒热交替间, 石山自内里撕裂的低吟簌簌传出, 满是边关大漠的荒凉。
虽是入夜时分转了凉, 谢知玉仍旧换下了夹绵比甲内衬, 只浅浅地披了一袭白衣。月牙初上, 军队在湖边扎营修整, 投落澄黄疏影,月缺离别时,更是数不尽的哀戚。
谢知玉自泉边木桌旁起身,连着敬了三杯白酒于明湖, 遥祭双亲。
悼念了片刻后, 身后传来皂靴踏在细沙的脚步声,是午后说要回家一趟的秦伯理回来了。
秦伯理本是敦煌人,一路出城, 未曾想队伍竟到了他的家乡扎营。自从秦伯理科举入仕, 他忙于仕途,已有三年不曾归家。此次行军打仗, 危机四伏, 他左右思量, 请了命回家一趟,不过两个时辰,就又回了营中。
谢知玉眼神一瞥, 示意他坐下,抬手替他斟了酒。
从前他不会给人倒酒,总是遥遥清冷谪仙般居于上座,如今过了些山上流寇的日子,反而沾了些常人之气。
“我不常饮酒,这酒也是营中将士带的,我要了一小壶,你我可共饮几杯。”谢知玉说罢,秦伯理便掀起衣摆,寻了一处石块,一屁股坐到旁边,毫无体面可言。
“我在京中有一位好友,他便酷爱饮酒,京中名酒三百,他浅闻就能分辨。”
说起陈衔白时,谢知玉深邃的眉眼闪过一丝感慨。
当年他与陈衔白、当今皇上,也算是有许多一同长大的情分在的。如今各往东西,陈衔白在大晟朝廷为官,他在边关做了燕王的野幕僚。
足见日夜更替,富贵贫贱如云烟可移。
陈衔白还顾念着兄弟情分,偶有京中消息,他依旧不计风险地传来。可日后到了燕王揭竿而起时,谢知玉势必是要与陈衔白兵戎相见的。
想到此中,谢知玉不由得叹了一声。
秦伯理此刻见谢知玉这幅神色,便以为他念及沈漪。
毕竟当日他挑起人家面纱的举动,人尽皆知,而后浅嗅入怀的珍视,更是好一出桃闻为人传唱。
此种多情之画面,又配上二人郎才女貌,实在很难叫人忘记。
“其实照我看来,沈娘子是关心你的,否则何以从王府早早奔来相送。”
一句轻柔的认同飘入谢知玉耳中,惹得他他耳尖一动。
虽如蜜糖醉人,可谢知玉到底不算全然失了智。说话间,他眸光敏锐地定在秦伯理腰间挂着的香囊上。
今日午后,秦伯理请命告假两个时辰时,还未曾佩戴。一眨眼间,他腰上就多了一个做工精美的香囊。
所用颜色新颖,花样繁复,绝非他家中母亲所制。
据谢知玉所知,秦伯理是个单身汉,并未娶妻,也无相好,又为何会有一个这般亲昵的香囊?
那道审视的目光不言而喻。秦伯理取下香囊,从中取出干透的茶花瓣。系带一松时,茶花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悠悠地在夜空里晕开。
“是我同乡的邻居送我的。”秦伯理大方承认。
他也是此次回家,才发现在他离家的日子里,竟是曾经的好友在照料他的母亲。
“是一位女子?”谢知玉把酒杯推到秦伯理面前,便是让他饮酒的意思。
秦伯理并未推拒,一杯下腹,通体生暖。
他点点头,此前他未曾想过邻家小妹与他有何超出兄妹情分的情意,可今日午后归家,却见她腕间缠着纱布,他眼中一痛,脚步先行,直冲冲地过去扣住了她手腕,就要拉起衣袖检查。
若是旁人他或许不敢如此失礼,可正因为是朱小娥,他深知她家人一路以来是如何苛责她的,才更要在此刻确认,她受的伤与她家中酗酒父亲脱不了干系。
待到朱小娥支支吾吾又止不住落泪时,秦伯理才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心。
若说从前相处的每一日,二人心思淡然如大漠腹地,毫无起伏,到了此时此刻,秦伯理的心,就好似一望无际的平坦沙漠,生出了一颗挺拔的橡树。
屹立在天地间,想给饱受风雨的朱小娥撑起遮阴挡雨的地。
便只是一瞬间的转变,秦伯理就明白了,这些年他时常关心朱小娥的背后,原来早已经不止是对妹妹的关怀。
二人在巷口执腕相视,秦伯理把身上所带银钱都给了朱小娥,又前往她家中将他父亲教训了一通,随后利索地要她代为照顾自己母亲,住到他院中去。
有照顾秦母的由头在,且秦家也无外男在家,朱小娥住过去,也算是合乎情理。
在外人看来,只不过是秦伯理无暇照顾母亲,聘了邻居照顾罢了。
可朱小娥却明白他的心意,从房中寻了香囊给他戴上,道:“是去年收集的茶花,可醒神驱虫,理哥儿戴着,也算是这茶花没有白来一遭。”
秦伯理握住她常年劳作,生了茧子的手心,郑重承诺道:“我下次回来就娶你!”
如今谢知玉问起,秦伯理又想起今日离开村庄时,朱小娥擒泪挥别的模样,脸上不舍与当日沈漪之貌,竟是相似的。
正因如此,秦伯理才大胆说起沈漪对谢知玉的情意。
如今沈漪用着姜明秋的名字替燕王笼络名声,还能出面相送,足见她情意匪浅。
可谢知玉却是嗤笑一声,随即眼底泛着破碎的质疑。
那样奉承的话他自然爱听,可他也无比明白,那些情意,都是沈漪做出来给人看的而已。
“你不了解她。”他又替秦伯理倒了一杯酒,徐徐说起曾经沈漪如何伪装,最后只身逃亡苏州的事情。
无论沈漪说得多么好听,到头来谁也不敢保证,她就一定会乖乖听从。
她看上去如牡丹般娇贵,娇儿无力。可实则与她相处才清楚,她便是山间一株蒲公英。看似一吹即散,实则永远向往自由天地。
即使沈漪亲自和他立誓,他也不敢全信,只不过仗着自己对她有些用处,留在她身边罢了。
“没想到沈娘子还如此精干。”秦伯理连声赞叹。
沈漪带领一众女子逃离魔窟,如今又在燕王的指示下,将姜氏皇朝的名声笼络到敦煌燕王身上,着实不是凡女。
二人正说着时,有四个年轻精壮的士兵,相互推搡着往前,递出一张皱巴巴、脏兮兮的白纸,低了头道:“将军,我们不识字,有劳将军替我们写几个字,留给家里做个念想吧。”
是留遗书的意思。
轻飘飘的一句请求,却流出道不尽的伤悲。
谢知玉喉间忽而似被砂砾堵住了,干涩发疼。
他已经没了父母,而眼前的士兵,他们的父母,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就要没了孩子。
白发相送,尸骨无存,悲壮得令人扼腕。
再定睛细看,眼前的几人生得精瘦,面容却稚嫩。听他们说话,操着流利的江南口音,却跟着他上了山,如今又到了抗击匈奴的队里,不必细想也知道,他们必定一路从江南辗转到了此地,最后遇到战乱,无从归家,也毫无生计,只能上山做寇。
谢知玉如今心头多了几分柔软,还未答应,却见秦伯理率先起身,与那几人说说笑笑道:“遗书?我也写一份。”
他此次出征不同往日了,日后揭竿东征若功成名就,回乡迎娶朱小娥,自然是喜事一桩。可若是成了白骨堆中亡魂,自然也不能让朱小娥白等,需留好遗书安顿老母和她才是。
才定了情,就要写这样一封遗书,他想想也觉得不吉利,可又担心他有去无回,没有遗言传给生者,又实在残酷。
秦伯理接过那人的笔杆,蘸取了砚台墨汁,端坐在小木桌前,借着士兵点亮的烛光,笔走龙蛇写下一封诀别书。
“这墨不好晕染,用我的吧。”谢知玉回了营帐,将怀中书箱放在地上,木箱散着久经浸淫的墨香,刷着桐油的箱面,在月色下映着波光。
“我不识字,请将军替我写几行话就好。”其中一人上前,双手递上一张揉皱的白纸。
“就写,母亲,儿子已到长安,做香铺生意。同乡王麻子借了我十两银子,欠条在永丰当行代管。日后若缺银两,可代为追偿。”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却不似遗书,反而只是一封平安信。
谢知玉皱了皱眉,问他何故撒谎。
他笑着露出白皙的牙齿,稚嫩的眉眼里带着些被看破的不好意思:“我母亲身子不好,她来不了长安的,只是怕她日后没钱可用,这十两让王麻子照顾着她一二。”
“此行若是无归,燕王府也有阵亡抚恤,若是天不假年,到时银子发放到你故籍,却不知如何瞒得过?”谢知玉提醒他,这谎话说得不精明,劝他改个说辞。
那人却摇摇头,他撸起袖子,臂间时几道渗入骨髓的鞭伤痕迹。
他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像是毫不在意曾经的伤:“来打仗可比挖运河好多了,挖运河三天两头就累死人,连抚恤金也没有,只不过抵了一年的赋税。可打仗能吃饱饭,若是能立功,家里的老宅能翻新,弟妹也能吃饱饭了。”
“将军不要笑话我董二虎见识浅,我是个俗人,只想着吃饱活着就行,挖运河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才跳了河一路逃到了这里。“
谢知玉不语,只是心头沉闷着顺着董二虎的意思,在纸上写好留言,最后署名“二虎”,将信笺交给董二虎装入信封。
望着那几封信挤入箱奁里,几人这才道了谢又依依不舍地回去,可一波人才去,又来一行人,也为同样的理由。
若非战乱四起,这些人连刀枪都没有握过,如今却要上阵杀敌,说不害怕也是假的,可身后苛政猛虎般逼着,他们才走上了这条路。
如今他们抱着无法回乡的决心,留下这寥寥数语诀别,却伪装成不必家人担忧的平安信。
怕只怕是,一头热血洒黄沙,另一头还盼着亲儿衣锦还乡,日夜引颈。
从前谢知玉忙着剿匪、扩充军备,也不曾与这些士卒亲近如斯,今夜本就因为祭奠父母心有忧思,遇到这些请求,也难以拒绝。
一连写了上百书信,到最后时,还是秦伯理让众人歇息,才把来人挡在了外边。
营中终于安静了下来,门边蟋蟀夜明鸣声也渐渐退了,曙光若隐若现。
谢知玉揉了揉发涩的眼眸,掏出怀里那一方面纱,想起沈漪送行时模样,不由得又执笔题信,想尽诉衷肠。
“漪漪见字如晤。行军至于敦煌边城,见天边启明,却不敢欢欣。一夜替军中将士书信未眠,事罢,念及我从未写信与你,故抬笔问候。”
才写至开头,便见天边欲明,四处扎下的帐篷也渐渐开始收束了。
谢知玉顿笔,他忽而想起曾经谢怀安,也是这样给她写信的。
当时的她,拿到那些草草写就的信笺,竟视若珍宝,放在心头处,久久不舍得放下。
即使今时今日,谢怀安已经死得尸骨无存,早凉透了,谢知玉想起他时,仍旧好像咽了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灼烧着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他明白,谢怀安是沈漪的第一个男人,即使他多无能,到底是占了她两年的夫妻情分,即使他死了,也永远会在沈漪心头占有一席之地。
真是不公平!
“将军,请穿铠甲。”秦伯理提醒谢知玉道。
谢知玉摇摇头:“穿来笨重,不便于行动。”
秦伯理熟悉他这番说辞,前些日子在山上他就不爱穿铠甲,整日一袭白衣踏着银马来回穿梭。可山上的贼寇到底是半吊子,战场不一样,刀剑无眼,他是军中统帅,自然要更慎重些。
“沈娘子那日给将军送短刃,将军不记得要亲自归还沈娘子了吗?”
此话一出,倒让谢知玉未出口的拒绝凝在了嘴边,重重地砸到了沙地之上。
他不为着自己,也要为着和沈漪的誓言,回去再把匕首归还给她才是。
秦伯理见谢知玉没有再拒绝,了然沈漪二字对谢知玉的杀伤力,此后便有了劝服谢知玉的法子。他径直取下兵架上的头盔和甲胄,往谢知玉身上一套,望着那一整个威武生风的模样,坚毅求道:“将军,驱逐了匈奴,平定大晟战乱,还百姓一个平安之世吧。”
是恳求,也是许愿。
作者有话说:
许愿收藏,感觉没有收藏真的也是很难写下去了。呜呜呜,心态在日渐忙碌的生活里,变得更难了。接下来就是打仗了,不过漪漪也会出现的,不会让两个人分离太多了,要重新相处,认识新的彼此!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她要救下
暑热渐近, 骄阳怒挂正空,明晃晃地刺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才从井边漫出的水,坠落在干燥的地板上时,就滋的一声冒出白雾, 蒸腾挥发了个彻底。
眼瞧着这一日日的实在酷热难耐, 沈漪撸起袖子, 缓缓行至院中汲水。
这样的事情她从前就常做, 并不似真的小姐那般不识五谷。她上下摇动着竹筒握杆, 满盆溢出的井水也从最初的滚烫到冰冷。
沈漪将井底深处的冰水汲了上来, 招了招手对一旁静候的丫鬟道:“去给王爷送去。”
她这间屋子地处南脉, 又有竹林庇荫, 井水在深处存着寒意,正是避暑的好物。若是用来冰镇梅子、杏子等瓜果,不出半日,就能吃到爽脆清凉的解暑鲜果, 比什么冰块都好使。
“王爷那头院里说他今晨身体欠安, 会在府上修养,小姐不是说有事同王爷商议吗?”小丫鬟害怕姜伶,只得寻了个借口伶俐地提醒, 也算不得逃避, 前几日沈漪的确说过想找姜伶谈一谈。
沈漪望了望正是午膳的时候,心想稍后姜伶又要休息, 不如趁着这时候先把她那日想到的事情提了, 他也与幕僚有个决断。
这些日子沈漪频繁出席各类招安活动, 打着姜明秋的幌子,举起姜伶的旗帜,加上众人将姜伶抗击匈奴的决定四处散播, 已经劝服了敦煌城内外大小贼寇,连带着西北一带的动乱,都已经有了安定的势头。
正因为频繁在各种山头活动,沈漪发现了农牧之时在战乱时节,已经乱成一团。
洛水之滨,平原广布,因地势、气候等种植时节有差,百姓从前听从朝廷农务司的布置务农耕种。起了战乱后,朝中政令根本无法颁布到地方就被截停了,百姓无从知晓,只能依照旧例,却出入频频,农时混乱。
若是农时耽误了,收成时就容易赶上霜冻,若是一年到头颗粒无收,守城的百姓也好,前方的战士也罢,都是要遭殃的。
因此眼下打仗重要,稳定后方的粮食供应也很重要。
百姓之中读书者甚少,多是依赖政令,骤然没了政令,只能口口相传,反而各行其是,闹得沈漪所见之地,都耕种得寂寂寥寥,萧条无比。
她左右思索了几日,终于将解决的办法理顺成了册子,希望姜伶按照前朝农务宝书的法子,将农时政令恢复正常,确保生产稳定。
“王爷,这几日前方捷报频频,可喜可贺!”姜总管跪下呈递战报,嘴里连声夸赞着谢知玉一队人。
姜伶点头:“如此甚好,照常将捷报通传下去。大家此刻越是高兴,日后援军无法出兵,先锋队覆灭时,大家就越是愤怒,既能解决谢知玉这样的麻烦人,又能剑指长安。”
几句算计旁若无人般,在院中阴阴渗出。
沈漪脚步粘在地上,手里的水盆也摇摇晃晃地端得不稳当。
只是她咬牙硬撑着,双臂撑住那水盆,竭力佯装镇定,才终于没有手下脱力失态。
她在门外喊了一声:“父亲,是我。”
此刻她是姜明秋,而不是沈漪,一切该为姜伶考虑,谢知玉如何,不是她该考虑的事情。沈漪靠着这个自欺欺人的念头才能勉强站住脚跟。
像是根本不在意沈漪的听墙,姜伶点点头,示意她进来,赞许地望着她体贴入微的观察,道:“好孩子,难为你记得我怕热。”
虽是夸赞的言辞,可语气却冷得像是最无情的人。
明明姜总管也是深知沈漪身份的人,可姜伶却从不在旁人面前,以沈漪之名称呼她,从来都只当她是姜明秋。
真切得沈漪都要怀疑自己失去了曾经作为姜明秋的记忆。
“父亲方才说,大家日后愤怒什么?”沈漪不动声色地发问。
屋子里透进一道烈日盛热,照在姜伶半明半暗的脸庞上。
透过那一道璀璨烈日,沈漪看到苏醒的龙,正张牙舞爪地逼近,脸上从容淡定。
明明这些日子他征战有伤,此刻却如同严酷的神明,手持戒尺,时刻准备着训斥他的属下。
不论是沈漪,还是姜明秋,都是他踏往权势顶端道路的工具。
或许他也爱护姜明秋,可他此刻显然更爱至高无上的权势。套着“父女”的枷锁,在名为“正义”的马鞭下,沈漪必须听从他的指挥,加快步伐,替他完成所有的任务,笼络全部的人心。
如他所愿,沈漪暂且做到了。
那么接下来,他只是需要一个导火索,一个挥师东去的名号。
“沈漪,我看好你,你过去半年多,都做得这么好,这件事,你也能做好。”姜伶指了指那盒子,那里放满了他下一步的通告。
这些通告就是他打倒京城人心底防线的有力武器。
不久的未来,敦煌、五巍乃至于河西走廊的每一寸土地,都会响彻燕王的英明盛名,而抗敌先锋队的全军覆灭,就是他声名至高的时刻,到时他快马回京,二十万大军,定能横扫长安。
权势的宫殿,将迎接它全新的主人。
“父亲……高明……”沈漪摊开盒中内容,只见上面写满了歌颂燕王的歌谣,要她寻人借机传唱出去。
歌以传志,在先声夺人这一块,燕王早已经甩开了长安皇帝几条街了。
接过姜伶的盒子时,沈漪嘴边的劝告,也成了喉中鱼刺,既不能当面拿出来,也不愿意冒险咽下去。
“你怎么了?”姜伶面色严肃,见沈漪迟迟不走,打量着她。
沈漪此人有些聪明,可到底心软,妇人之仁。姜伶本就对她无情义,又想到姜明秋如今挺着肚子在外面待产,心里烦躁,更不想看到沈漪。
说不上是看到沈漪如此精进的本事,还是想起姜明秋弃自己而去的怨气,姜伶对沈漪总带了些难以掩饰的敌意。
“我没事。”沈漪寻了个借口说是天气热,捧着盒子摇摇晃晃地出了门。
浑浑噩噩地回到了房中,合上门的那一刻,沈漪腿脚才一软,背靠着门框滑坐在了地上。
她只觉得胸口沉闷地急速下坠。
她以为自己想在了姜伶的前面,以为自己把这一切周全着,就能让所有人都能平安的回来。
可是残酷的事实摆在她面前,姜伶和皇上一样,都是冲着维护最高的皇家尊严而去的。谢知玉这般的人,只能用作耗材,而不是当做良将,培养做千里驹。
谢知玉此行,必死无疑了。
尽管是暑夏,光滑的青砖地板还是透着冰一般的寒意,直直透过沈漪腿间,紧紧攥住了她最后一瞬呼吸。
那日,谢知玉逆着朝阳,踏马离去的身影,渐行渐远。
昼夜更替,远方漫天夕阳余晖在黄沙包裹间,响起潇潇马鸣。
在一片凌乱的重雾里,沈漪看不清敌我,只知道大晟的军旗在战马嘶吼和将士的呐喊声中“啪”一声断裂成两段。旗帜落地的一瞬就被乱踏踩入尘土中,碎成无数碎布。
与此同时,锐利的箭羽刺破了黄沙,径直刺向谢知玉。他瞪大双眸,想举枪挡住,却又被敌方伸长的锁链扣住手边长枪。
沈漪再定睛望去时,那支长箭已经穿透谢知玉颈项,箭头泣血深红,卡在谢知玉颈间。
“谢知玉!”
沈漪的心脏好像也随之停了一瞬,从床榻上扑醒过来,大口地从噩梦中寻找最后一丝理智。
心底涌着一个声音,谢知玉如此聪明,不会就这样死的。
沈漪反复拿这个想法压住自己乱糟糟的思绪,谢知玉从前就在朝廷呼风唤雨,到了战场,他也不会是省油的灯。
可双拳难敌四手,他到底只是一个普通人,如何能与军队抗衡?
况且,听姜伶的意思,谢知玉的死会是他反扑回京的导火索。只有他死了,姜伶号召煽动手下回京,才能最大限度激发潜能,一举入主京师。
原本沈漪该乐见谢知玉如此结局,可听了姜伶两面三刀的解释,她反而阵阵恶寒。
在她面前,姜伶释放着清明之君的信号,可转头,他就与部下计划着激化矛盾,制造战争纷争,利用人们的愤怒,做他登上帝位的踏脚石。
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只有姜伶的骨血才最重要,旁人的命,是多少都不要紧的。
沈漪越想,腹中绞痛越甚,最后她只能伏在床上,狼狈地擦去头上冷汗。
要论心思深沉,她不如姜伶计划周密。从命令她结识谢知玉,到引导谢知玉替姜伶送命,最后断了后援,都是姜伶早就选好的道路。
这一路上的沈漪,就如同云里雾里的提线木偶,被姜伶提着给他完成姜明秋的使命。
“如今也算是报答了姜明秋曾经的恩情。”沈漪忍着腹痛,坐直了身子,深呼一口气。
凌厉的痛意冲击着她的思绪,如同最用力的棍棒,把她脑袋里最后一丝顺从敲打出了体内。
她看得无比清楚,若是姜伶断了后援,谢知玉此行抗击外敌,便是死路一条,若不能突围出来,就要被敌人活活围剿而亡。
“只当做是为了我立下的誓言,他不该就如此死去。”沈漪下意识地捏了捏手臂。
那里空荡荡的。
一路以来,那里都有一把无比锐利的匕首常伴左右。
可是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习惯了那样危险而锋利的东西。
她要救下谢知玉。
即使他那么危险,又那么伤人。
作者有话说:
加油加油,给我自己加油O(∩_∩)O,也谢谢追读的宝子,我无以为报,只能坚持把故事写完!!!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何止仗义
行至酒泉湖畔, 沈漪勒马翻身而下,只身一人,只一个包袱,一个斗笠, 腰间挂着罗盘指南, 就不知天高地厚地一路往谢知玉军队所行方向出发。
严格来说, 其实也并非一人, 她身后还有三个谢知玉信得过的卫队队长一路相伴。
几人驾马走了一日一夜, 到酒泉湖边, 见马儿渴得直喘气, 再急也只能停下步伐稍作休整。
苏煜朝、司马行、宋六好是谢知玉在山上结识提拔的卫队将领, 得知沈漪所说谢知玉此行危机,二话不说就寻了马要出城通知谢知玉。
“我也去!”沈漪将手中剩余通告撕了个碎,扬起下巴坚毅地宣布。
尽管看去身形较小,小小脖项不堪一折, 可她眸光亮得吓人。从出城通报, 到上山寻人,都是一个人所行,足见她有些反侦的本事。
倒不似足不出户的小姐。
几人互相传了个眼色, 眼前之人乃是燕王独女姜明秋, 而他们恰好也听过姜明秋的名声。
人人都说她胆大果毅,燕王已经许了她与谢将军的婚事, 因谢将军重孝在身, 这才没有完婚。
今日见她要背叛燕王, 和她当日人前与将军依依惜别的情义,倒也对得上了。
“你们不信我,大可以绑了我, 送到将军跟前。日后将军与我父亲对峙,他才有忌惮。”沈漪出声以姜明秋的身份劝服几人,果然让人难以抗拒。
“只是一点,我乃是燕王独女,此番为天下节义而动,舍我父亲,唯求天下人摒弃成见,共谋和平。”
若是战乱再如此继续,满朝不宁,外患趁机侵蚀大晟土地,会有成千上万的百姓,从此生活在匈奴的马鞭之下。
打仗的是百姓,输了后受苦的仍旧是百姓。
实在不宜如此两败俱伤。
几位队长半信半疑,可也觉得她所说有理,最终同意了同行。
虽然结伴而行,可到底不算全然信任。
几人轮流盯梢,见沈漪一路毫无小动作,反而替他们周全好了休息安排,又随身携带火石、干粮,准备充足,脸上纯澈透亮,白若绵云,不掺杂一丝算计。
见状,苏煜朝等人自愧不如,渐渐也不再疑心。
沈漪将马栓于树下,又捧了鲜草亲自喂马。
一脸络腮胡的苏煜朝满瞳震惊,走近感慨:“没想到姜娘子还会喂马。”
他们以为,像姜明秋这般出身优渥的人家,是不会做喂马这般低贱之事的。
绿荫之外,烈日炎炎,空气已经热到扭曲。热浪下野草蔫巴折腰,有气无力地听着过客几句寒暄。
沈漪确实不会骑马,也不会喂马,这些事情不过是这半年间,姜伶要求她学的而已。
依照姜伶所说,她身为郡主,享百姓恩养,也该思百姓之苦,需品味其中苦乐,才能替百姓发声。
话虽如此,可沈漪却发现,姜伶说一套,做又是另一套。他说要思及百姓之苦,可如今却利用起百姓的怒火,替他争夺皇位。
可见不该听人言,而该察人行。
“喂马不过小事,有何难的?”沈漪把手里草料分给了苏煜朝,让他们也喂马去。
她骑的是一匹黑马,铜铃大眼睛倒影着沈漪简约的一袭素粉长衫,马儿感受到了沈漪轻拍它脑袋时的温柔,一边从她手里啃咬草料,一边撒娇似地往她怀里拱。
自从出嫁后,沈漪就没有养过动物,就连小白也只是捡了给谢知玉代养,她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热情的回应,噗嗤大笑起来。
泉边水声叮咚,轻轻敲打着岸边沙石,见证着一路又一路的过客。
就在不久前,沈漪此刻所站的脚下,也有一队庞大的人马经过,个个长枪短刃,甲胄在身。
热浪滚滚,在辽远的大漠中,幻化出昔日夜间的模样。那男子的身影,在热浪中若隐若现,眯着眼睛看去,正和她此刻身影重叠。
昔日月色朦胧,酒水倾泄湖中,连绵不舍,今日同一片水边,柔情未减,未说出口的尽是真心。
正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赶了几日的路,沈漪几人总算抵达了谢知玉驻军所在的燕然山城。
放眼看去,茫茫平地之中,遥遥竖起一座金汤城池,这是谢知玉他们先夺回的一座要塞。
“万幸!万幸!”司马行激动不已。
眼前大晟军旗高高挂于城门,猎猎而动,振奋人心。他们来得及时,谢知玉两万大军还在这里修整!
一想到谢知玉还在此地,司马行按捺不住鼓动的心脏,满脸雀跃地一抬手,就要冲进城中报信。
“且慢!”沈漪用力一扬马鞭阻拦那人。
细长的马鞭自上而下挥动,鞭身便擦着司马行的鼻尖而过。
好在司马行御马灵活,下意识地勒马掉转了方向。他望着沈漪马鞭的方向,明白她方才想做什么,满脸怒意地瞪着她。
“若是能就这样进去能寻到谢知玉,我自己便来了,何必等你们一同过来。”
沈漪不出声道歉,也不正眼看司马行,只是一脸淡定。那神色分明在说自己根本不在乎会不会打到司马行。
若是从前,她大概会恭敬有礼地知会他们,与他们细细分析自己心中所想。可如今,沈漪学习了假扮成“姜明秋”该有的气势,也从谢知玉身上偷了些“纨绔”,整个人都焕发着与截然不同的气息。
几人倒吸了一口气,都没想到一路过来娴雅文静的人,竟还有这样霸道嚣张的一面。
沈漪勒马停在河岸边,遥遥望着城中,又转眸望了望不远处的客栈,指了指客栈,声音毫无起伏:“我们先在这边住几日,若是谢知玉在城中,我有办法叫他三日后自己来寻我。”
坚定得不像商量,而是告知。
苏煜朝虽看上去大大咧咧,可总算多生了个心眼,这才明白沈漪担忧的是军中有燕王的奸细在。
若是这帮奸细得知,有人来提醒谢知玉不得参加合绞匈奴的行动,势必会绞尽脑汁从中阻拦。他们初来乍到,又势单力薄,不该早早暴露。
“阿行,不得冲动。”宋六好也伸出手臂挡在沈漪面前,要司马行不能意气用事。
“你且说说,有何办法通知将军来寻你?”司马行喘着粗气,一脸黑线。
沈漪知道他急,有意气他一气,更是不愿意开口,反而转身去往客栈。
行止门前,抬眸一眼就可看到,所悬挂的是一块新制的木制牌匾。不必细细嗅闻,只是稍稍靠近,就能闻到浓重的油漆味。从右到左,黄板黑字刻着“清溪客栈”四个大字。
旗帜颜色鲜亮,招牌新鲜出炉,无一不在昭示这客栈是新修缮完成的。
不必想也知道,是谢知玉他们收复失地后,老板为了从刀口舔血,挣几分钱,这才冒险开张起来的。
原本以为人烟萧条,可进了门才知道,里边安安静静住了上百人,老少皆有。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都像看到了什么奇珍异宝般,数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进了院子的几人。
司马行本就被不言不语的沈漪气到满腔怒火,又被人当做猴子般看待,更是像被点燃的炮仗,大刀一把丢在桌上,粗声骂道:“看什么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从前的山匪习气,没了谢知玉的镇压,又开始显像。
那些人都被司马行吓得脖子一缩,连连后退了几步,老人把孩子护在怀里,孩子涩生生地低了眼眸,沉默得可怜。
沈漪从怀里取出一袋黄糖碎,原本是一路上怕肚饥昏迷的后备粮食,却最终没有派上用场。此刻用来给大家喝了,是最好不过的。
“暑热逼人,我请诸位喝糖水,庆贺燕城光复。”沈漪瞪了一眼司马行,要他住口。
随即沈漪把黄糖递给了小二,请他给店中人沏了糖水饮用。
不出半日,客栈里的孩子们喝着糖水,都与沈漪熟络起来。有几个胆大的,跑来她身边,问起她京城的好玩之处。
孩童本就懵懂,不懂战争的恐怖。沈漪望着孩子们天真的双眸,怜爱地摸了摸他们脸颊,如此也算是好事。
她腿上坐着一个五岁的女童,身边又抱着两个八九岁的女孩儿,听闻孩子们发问后,假装思索片刻,随即道:“京城有民谣,像歌一样,我还会串起来,当做一整首歌呢,想不想学?”
她对着司马行几人冷若冰霜,可对着这些孩子们,又有说有笑,像个发热的小太阳,照得人心底暖洋洋的。
孩子们纷纷拉着她衣摆,你一言我一语地挤着说要学。
沈漪让孩子们坐好,细细教他们唱歌。
“细雨冷风清,溪水朝日迎。不与世相逐,英僚满四座。”沈
漪轻点孩童发顶,一次一次地重复这诗,声音似拂柳,荡漾着边城的美好。
大晟盛行做诗,如今又是战后重整,大人无暇照看孩子,便由着他们到处嬉闹。
沈漪布置道:“这还不算好律,你们拿这首诗去找人对出更好的律来,再来唱与我听,我看谁的律诗最好,就给谁吃糖。”
孩子如未雕琢的璞玉,一点即透,很快把这律诗记得滚瓜烂熟,还到处传唱说是京城的诗歌,从城内到城外,不过短短一日,就走遍了燕城。
翌日,沈漪在院中洗漱,轻嘶了一声。
这几日她戴着斗笠,可连日赶路,鲜少停歇,以至于她脸上到底是晒伤了。每每洗漱时,白嫩的脸上就蜕皮般地疼痛。她只能趁着清晨洗脸时,拿拧干的湿巾敷在脸上,缓解疼痛。
忽而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逐英’二字不好,放在律诗里少了韵。”
谢知玉来得倒快。
轻声细语的,便如凉风拂面,三春生晖。
沈漪摘下脸上湿巾,和他四目相对。
从容而淡定。
“我亲自来寻你,可算有几分仗义?”沈漪眉眼一弯,不回答他那句自贬,只是略显骄傲地稍一挑眉。
谢知玉一愣,他第一次见到沈漪对他这般嘚瑟的神情,就好像二人是认识良久的好友,能肆无忌惮地……撒娇……
他清晨听闻这一句诗在稚嫩童声里传唱,就明白这是沈漪的暗号,再一问下属附近的商栈,马上知道了沈漪在清溪客栈。
即便是做梦,他也不敢想沈漪会跟在他身后来前线。
此时此刻,梦里人出现在眼前,还露出这一副狡黠的面容,一扫他此前阴霾,心底生机发芽,泛出一阵感念。
谢知玉眼眸酸涩,轻轻眨了眨,脱口而出:“何止仗义,更有情意。”
作者有话说:
漪漪那句诗,就是前边第九章 (好像),谢知玉给谢怀安辅导时,她所做的,谢知玉把那张纸都偷走了,所以会记得这首诗。既然能传唱,就说明是漪漪出现了,所以他马上就知道她在哪里啦。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梦中吻
沈漪被他话赶话说到了这里, 脸色略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她一边拿湿巾按压着自己的脸,一边深呼出一口气,却不搭理他这话。
气氛骤然冷了下去。
见她不接话, 谢知玉也很识时务地不再纠缠, 只是重新给她打了一盆水, 让她继续冰敷。
眼瞧着动作利索, 汲水 、端水一气呵成, 沈漪原以为按照谢知玉从前那般霸道的模样, 总得逼着她解释或者承认什么, 结果就只是默默地接受了她的逃避。
她揶揄笑笑:“什么时候学会伺候人了?”
倒是嘲笑他此前优渥家境, 五谷不分的样子。
谢知玉弯起食指轻轻勾打了沈漪头顶,别起两片唇不满地说:“看不起谁呢?”
指节在沈漪头顶轻敲时,不似惩罚,反而是宽慰。
他从前也试过这样敲沈漪的头顶。明明她才是他的嫂嫂, 可他这样做的时候, 就好像把自己当成了长辈,“教训”一位不懂事的后辈一般。
那一袭青衫,手臂处紧紧扎着束袖, 衣袍上素草纹样低调朴实, 隐隐泛着白线微芒,如同盛夏里浮出水面喘气的鱼, 若隐若现。
比起从前他衣衫上所绣的飞禽走兽、金浪银云, 这素草纹本该显得落魄, 可此刻在他身上穿着,却只有令人安心的扎实。
配上那一张清俊隽永的脸,沈漪眼前一晃, 险些以为是苍翠山神幻化人形来见她了。
她回过神来,视线轻柔地落在他身上,她惊觉,这些日子他行走战场间,消瘦更甚从前。
好在他没有如她梦里那般,一箭穿喉。那些都是过度担忧了,他还好好地站在她面前。
比起见到谢怀安和姜明秋时的震惊,如今再次见到谢知玉,沈漪连日来的担忧,终于做云烟散。
料谁也想不到,此时此刻她心底是无比期望着他的到来的。
这一路上沈漪心底着急的惧火越烧越旺。
可他的身影一出现,就好似隔空幻化出了一个如绿镜的平湖,湖面宽阔无边,水波平稳,包容了全部的急躁。
沈漪眸光回收,思绪仍旧在谢知玉和自己之间跳跃。
谢知玉从天之骄子到父母双亡、落山为寇,自己也从夫妻和美到如今孤身一人、无家可去。他们的命运就和大晟的国运一样,彻底颠覆了从前彼此的认知。
尽管谢知玉竭力想保持和从前一般无二的性子,可沈漪还是察觉,他和从前有了一些不同。
譬如从前的他就不会如此淡定地回应她的揶揄,反而会有些气恼她的不配合,像是得不到想要的回答时,发了脾气的孩子。
可眼下他彻底褪去了从前的专横,反而拿轻快掩饰了自己的慌张,从容地应对沈漪发出的攻击。
大概因为他曾经呼风唤雨,从无挫折,如今变故横生,经此灭顶之灾,他劫后余生,彻底成为了坚毅的大树。
“我帮你上药。”他忽然接过沈漪的湿巾,拉住了沈漪,在她拒绝前先出声:“等你同我去了营中后方,那里药物稀缺,且你必定有许多事情要忙,到时可顾不上自己。”
此话的意思便是要沈漪先养好伤,他要带沈漪一同回营。
果然还是谢知玉,即使会配合沈漪的揶揄,最终仍旧是专制而独断地安排起了沈漪的去向。
只是沈漪既然千里迢迢地来了,自然是要发挥自己的作用的。
战火蔓延至今,举国上下无人可避,她既然安上了姜明秋的名号,就要充分舒展枝丫,尽可能地为更多人撑起一片绿茵。
得知沈漪几人来此地的原因后,谢知玉向苏煜朝等人叉手道谢,一路披星戴月,在盛夏之中穿梭过大漠的情意,他必定万分珍惜。
“可惜了燕王不同心同德,害得我们白高兴一场。”司马行感慨万千,用眼神敲打着沈漪。
他至今仍以为沈漪便是姜明秋,说起燕王的坏话时,故意叫沈漪听到,细细观察着沈漪是否神色,企图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惭愧。
“其实燕王也有燕王的考量,他手下兵力丰厚,是当今明君之选中,最名正言顺的人。”沈漪客观地分析。
“此次离心是他……”沈漪顿了一下。
姜伶爱护姜明秋,如今对谢知玉过河拆桥,是因为他急于收顺江山,让姜明秋民间生活安稳些。说到底是他出于对姜明秋处境的考虑,影响了他的判断。
“我们此次来到边关,不论如何,都需尽全力收复大巴关,重新铸起边防的最后一道城墙。我们虽然没有燕王的力量,可匈奴不知道呀,若要成事,也不是不可。”沈漪对谢知玉进言,这也是她亲自来此的最大原因。
若是苏煜朝等人来此通信,必定劝说谢知玉就此撤兵,不必替燕王卖命填坑。可沈漪却想借此机会,一举夺城,既解决了边患,也能让谢知玉在百姓中树立民心。
此言一出,顿时激起司马行又一腔怒火。
这次不止一向暴躁的司马行,就连苏煜朝,也有些不理解。
几人对此念头颇有出入,一时间谈得火热,久久无法达成一致。直到安置完毕,夜深又沉,司马行仍旧没有同意沈漪的提议,只怪她是个女子,战场意识浅薄,以外行指导内行。
眼看着话越谈越乱,谢知玉才让几人先去休息。
这头他才转身在房中点燃了安神香,回头时,就发现沈漪已经倚靠着床边柱睡了过去,没有躺下去,反而是头靠着柱子,像是说着话一下就睡着了。
望着睡过去沉静内敛的人,谢知玉澎湃的心也静止了下来。
她的心装得了天下道义,装得了这么多人,却装不下一个他。
谢知玉垂下眼睫,越是近在咫尺的她,却越发让人明白她的遥不可及。
此刻的他患得患失,就好像最敏感的藤蔓,在一片黑暗中伸出触须试探时,没有遇到意料之中的竹竿,就会瞬间缩回黑暗中,不再敢试探。
今日她没有回应他的那句调笑,救足够让谢知玉后退了。
只是难以抑制的亲近念头,在四周沉寂时,又如死灰般复燃。
胸腔里那颗心脏噗噗跳动,像在怂恿着他最糟糕的情绪
用最固执的占有,证明他的心意。
他面色渐冷,此刻有些厌恶自己是个男子。
好像无时无刻都想通过最低俗的占有,宣誓对女子的爱。
女子睡熟下毫无防备,再没有了抵抗,也没有了眼底的冷意,有的只是温和的起伏,在平静的脸上带着一层乖巧。
她变了这么多,可唯一不变的还是她的好心。
谢知玉凑近了一点,俯下身子与她面对面,可以闻到她带着玉兰清香的气息,温热得勾人。
白嫩的脸上还有些灼伤的红肿,似开得娇艳的春花。许是熟睡间想起了什么,沈漪轻哼了一声,随即偏转了头,谢知玉提起一颗心,在沈漪的头悬空前,伸手拦住了她。
那个轻柔的吻落在了他腕间。
睡梦中的无知和懵懂,半睡半醒的轻哼,都似琵琶拨片在弦上欲拨未拨,撩动他最敏感的神经。
女子的唇瓣无意识地贴在他掌心,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把他皮肤灼烧发烫,血管下绯红成片,可他却纹丝不动,如同被定身的巨石一般,维持着女子贴颈而睡的倚靠之状。
对沈漪长久以来不由自主的靠近,让他无比留恋此刻模样,不舍得抽离,索性自己坐在她旁边,让她倚靠着自己肩膀。
明明床榻就在身后,却要她靠着自己。
后背早已经被这致命的靠近勾得寒热交替,汗流浃背。
桌上放着一盆观赏昙花,此花入夜而放,娇白胜雪,独在夜里热烈。
谢知玉双眸越发漆黑,转移了全部的心神,似要把昙花开放的模样刻在脑子里。
他手心捏出了几道月牙,压着声音唤了一句:“漪漪。”
无人应答。
轻柔的熟睡声安心地枕在他颈侧,靠着他的肩膀。
软绵绵的身躯,和热乎乎的气息。
满足得叫人再无别的念头。
她的心里既然装着天下人,他就装着她。
一番平复过后,谢知玉静悄悄不语,只是侧过脸,在熟睡的女子头顶蹭了蹭,将她拦腰抱起,放平在榻上。
“睡吧,我陪着你。”他轻吻女子额发,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翻涌而来,浑身开始猛然战栗。
作者有话说:
以后再修改,我以后再也不连载了,要存稿全部才能上传。写了这几本,发现自己就是很喜欢写着写着就天马行空,最后变成绞尽脑汁改情节,真的非常痛苦!下本还是开玉镜台(就是章末推荐那本呀)吧,不过可能情节还要修改,有心软的宝子收藏一下吗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迟来的歉意
清晨晓风破梦, 暑热未至,脸上的一阵黏腻的湿滑钻进了沈漪神智,她嘀咕了一声,从梦里醒来。
双手下意识地胡乱一抓, 还未睁开眼时, 手腕就被谢知玉一把拦住, 动弹不得。
她眼睛眯开一条缝, 从睡梦中醒来, 听闻谢知玉解释道:“你脸上晒伤得严重, 昨日上的药效果不好, 我寻了神仙玉草, 你敷半日就能好了。“
那草状如绿色冰锥,两侧生有锯齿,谢知玉将锯齿和外皮削去,又放入捣药臼里盅烂成片, 臼里透明生白的草药散发着一股
“昨日未有定论, 你今日有何想法?”沈漪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她不习惯谢知玉给她敷药,却又拗不过他,只好在他凑近时, 垂下睫羽, 尽可能轻的呼吸,避开他火热的视线。
“漪漪, 你两次选择了我, 我必定不负你。”谢知玉苦笑道。他知道自己和沈漪已然错过, 眼下不过是他再一次拿时势来胁迫她的结果。
就算没有沈漪此行,他也决意抗击匈奴。沈漪说起燕王不再提供后援,准备釜底抽薪, 出卖于他,也不过是给了他提醒,要他出兵更慎重。
该做的事情,仍要做。
“匈奴地处西北,气候寒冷,粮草供应不如我们及时,此战拖到入秋,他们还拿不下,也就认了。”谢知玉分析道。
沈漪着急,忽而抬眸撞入他视线之下,解释道:“如今离入秋还有三个月,我们哪里能支撑这么久?”
即使燕然山城收复在此,农时已乱,根本无暇播种,广袤的河西走廊,举目望去,尽是无措的颓败。
后勤不能供应粮草,前线战斗就是天方夜谭。
谢知玉摇摇头:“我们守城不急,攻城才急。”
话虽如此,可大军来城,正是要驱除鞑虏,守在燕然又算怎么回事呢?
沈漪被他弄得糊涂了,眸里生出疑问,却被他摇头避开回答,只要她静候佳音。
屋子里渐渐静了下来,远处鸡鸣传来,院子附近门室吱呀一声开门的声音,还有两个人越发靠近的心跳声,那些远的、近的声音都闯入了沈漪脑中,她口干舌燥的,不由得舔了舔嘴唇。
像是察觉到了沈漪口干,谢知玉替她抹匀了脸上冰凉凉的药膏,扶着她起了身,自己合拢半开的外衫,指了指桌边:“我方才晾了蜜糖水,正是清晨醒神甜茶。”
沈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食盒里摆着一碗蜂蜜水,泛着浅淡的金黄色。
他好像一直都记得沈漪喜欢喝甜的。
沈漪压下心底的触动,端起瓷碗饮了蜜糖水,喉里被润过后,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她深呼出一口气,却不经意瞥见谢知玉背身脱下外袍的身影,她连忙移开了视线。
那日谢知玉给她看过他满背的伤痕,两人也早是坦诚相待的关系,谢知玉又和她一夜同屋,背对着她换衣衫,也算是再合理不过了。
可是一想到他衣衫之下的伤,沈漪就忍不住皱眉,紧压的眉眼下露出一丝惋惜。
白壁生出无数裂缝,成了碎玉。
很难不叫人惋惜。
沈漪想起来,一年多以前,他在府上,甚至连襻膊都不会自己束,如今已经能敷药、打水,无事不做了。
即使看上去他还是从前模样,可细细端详,却发现他每一寸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想想行夏也不知所踪,他府上也无生者,沈漪脸上蒙着一层阴翳,又在谢知玉回过头时,隐去了脸上的哀痛。
曙光探入屋内,沈漪正要拉开门栓,却被人顺手旋了个方向,背靠着墙抵在门后。
沈漪屏住了呼吸,双手摊在身侧,只是略略垂眸之状,却让谢知玉瞬间抓住了其中的意思。
若是沈漪不愿,自然是会百般推辞,而非垂眸静候之貌。
唇珠翘如荷尖,檀口微张,秋眉婉转回避,分明是允肯了。
唇瓣相触时,谢知玉浑身从内而外地熊熊烧了起来,先将她按在墙上,扶住下巴让自己滑入更深之处,而后掌心蜿蜒,渐渐把她后背扣往自己胸膛。
双眸紧闭,却放大了她越发急促的声音。
耳尖的谢知玉捕捉了她此刻的压抑和迷茫,挪开了温凉的唇瓣,避开她脸上药膏,指腹轻扫她略显红润的唇珠。
“不必难过,我们都要往前看。”
沈漪没想到他竟如今敏锐地察觉了她的心绪,正要嘴硬说自己并非为他惋惜,可话音未出,他已经低着头辗转压住唇瓣,里外试探。
二度袭来的海浪,冲刷了过往一切不悦,带走了曾经的隔阂,只余下白茫茫的沙滩,等着沈漪重新踏足,在那里留下印记。
那双轻柔的手从他腰间,缓缓放到了他身前,隔在两人之间,最后变成了揪住他胸前的衣衫,抓出一座皱巴巴的小山。
分开时,沈漪眨了眨湿润的眼眸。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湿了眼眶,又为什么会渐渐容许他这样放肆。
谢知玉声音都带着灼热,像极了一块烧得发红的石砖。
双目都因为极致的忍耐而变得发红。
不知道是在劝慰沈漪,还是在安抚他自己的躁动。
想再次靠近,可又碍于清晨时分,蠢蠢欲动,却始终未敢卷土重来。
“将军!”屋外脚步声渐近,司马行的声音响起。
沈漪担心司马行这般鲁莽的人要推开房门径直而入,猛然开了他,下意识地轻擦了擦唇角水泽,瞥了他一眼,又有些心虚地指了指自己脸侧,示意他脸上沾到了些许神仙玉草的汁液。
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秦伯理、苏煜朝等人也就罢了,若司马行这样莽撞的人见了,可不得了。
可谢知玉却好似有话要说,喉珠滚动了几下,这才缓缓开口。
“我向你道歉,过往种种,我都一一还你,先还你夫君,最后还你自由。”谢知玉并未顾及屋外的声音,反而更拉紧了门栓,在她腰身处紧紧扣着门。
此刻不说,日后也不一定还有机会了。谢知玉把她束在怀里,她默认了他的靠近,让他死去的心,又重新跳动,总想着再近一点、再多一点。
沈漪不解,却并不声张谢怀安尚存人世的消息。
心口泛着止不住的疼,好似想起了沈宁的去世,又想起来自己孤苦的过往,种种酸涩和苦难,都忽然袭涌而来。
她从未盼过会有一个道歉,只以为自己与过去和解才是唯一办法,可是如今谢知玉却说,他愿意解开曾经困住沈漪的铃铛。
作者有话说:
可能没有男主发疯了,可能会修文,但是不打包票。因为这段时间真的太忙了,状态调整不好,这篇我要快点写完了,争取半个月不知道能不能行。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掌控她
未等沈漪回答, 司马行的脚步已到门前,他大声拍着木门,门框后的积灰都被拍得抖落空中,飘浮在白茫茫的光柱里。
那一瞬, 沈漪竟对粗鲁的司马行没有了半分厌恶, 反而感激不尽。
若非他鲁莽冲撞到此, 她还真不知如何应对谢知玉如此坦诚的道歉。
谢知玉离去的身影坚毅勇猛, 满带着风霜辛劳。
因为知道他此前优渥, 见到他此刻落魄的模样, 一如金秋落叶, 形消影瘦, 孤寂落寞,沈漪反而心生一股莫名的怜爱。
她按住狂跳的心,猛然咽下了喉头的怜惜,心底反复劝说自己不可多情多事。
自小沈漪受到的教育, 都在叫她如何善解人意, 叫她待人和善,因此她时常考虑旁人的难处,心生仗义相助的念头。
就算是面对与她有着如此不愉快记忆的谢知玉, 她也仍旧会下意识地体谅他。
沈漪很不喜欢如此优柔寡断的自己。
日后她总要与谢知玉割席的, 如今对他多加怜惜,岂非是埋下祸根?
沈漪连连摇头, 掌心紧紧地捏着袖口, 极力克制着自己不去想他如何运筹帷幄统领这一只军队, 也不想再分神替他分析日后形势。
一路几人都诡异地沉默着。
沈漪和谢知玉是因为今日清晨之事,苏煜朝几人则是因为不知道如何劝说谢知玉退兵回城,又怕开口给了沈漪劝说谢知玉退却匈奴的机会。
平心而论, 苏煜朝几人自山上下来归顺燕王,其实跟随的是谢知玉,因此对待谢知玉自然比对燕王亲近。
眼前人乃是燕王独女,说到底,他们也还是信不过。
这几日苏煜朝跟在这位姜娘子身边,看得明白,她心性坚定,吃苦耐劳,为人心善宽容,谢将军对她可谓是一往情深。
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苏煜朝最怕枕头风,此刻闭口不谈退兵之事,省得又给姜娘子可乘之机,让谢将军带着弟兄卖命替她父王挣一个好名声。
几人心中各有所思,分别乘坐马车回到了敦煌城中,沈漪单独在新客栈住下。
待到沈漪收拾好行李时,一望日头才至中午,沈漪见苏煜朝来访,这才听闻谢知玉已经带兵出去了。
她浑身一震,满脸不可置信地抓住苏煜朝:“为何?不是告诉了他此行没有援军,还要三思后行吗?”
苏煜朝脸上担心并不比沈漪少,他被谢知玉派来保护沈漪,恨不能自己随着谢知玉上阵杀敌。
昨日几人就因为后续行动之事争论不休,今日沈漪如此问话,他也不解道:“昨日不是姜娘子你劝说将军要收复大巴关的吗?他与姜娘子想到一块去了,又担忧拖延久了,在暗处的奸细会收到燕王来信,言明我们几人的踪迹,只好马上动身。”
这话说得也不无道理,沈漪松开了手,坐回椅子上,心下却止不住忐忑,喃喃反问:“他带了多少人?”
“五千。”
“五千!?”沈漪双眸瞪视,以为自己听错了。
匈奴来势汹汹,少说有五万骑兵,他带五千人,能如何成事?
她腿脚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胸膛起伏得更厉害了些,脸颊旁冷汗滴落,沾染了薄而黑的两侧鬓角,软绵绵的身躯好似没了支撑的孤花儿,失了三分颜色,瘫坐在桌前。
才集结队伍出发不到两日,苏煜朝救一把推开了客栈房门,对着沈漪怒而痛哭道:“我这就去往前线给谢将军陪葬了,姜娘子可向燕王禀报得偿所愿。”
他擦了擦哭红的眼眸,甩落一把匕首,丢在沈漪面前,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怒火,道:“这是将军托我的东西,他说若是自己不能归来,就让我将此物归还姜娘子,多谢姜娘子当日相赠祝福。”
昔日谢知玉与沈漪在人前道别之貌,广为传唱,人人都道郎才女貌,郎情妾意,感天动地。
可苏煜朝几人知道燕王有意放弃谢知玉及他们的弟兄后,对沈漪也没了好脸色。
如今不过是顾念谢知玉最后的吩咐而已。
越是如此,苏煜朝越是恨得牙痒,恨不得撕碎了眼前的沈漪。
“他是个祸害,又怎会如此轻易死掉。”沈漪闭目,蹲下去拾起匕首,不敢相信地低语。
若说这是二人的信物,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也实在怪异得很。可一路纠缠,这匕首就如同她的福星,替她解决了数不清的麻烦。
此刻沈漪握住那把有过昔日谢知玉体温的短刃,放在了心口处,就如同是握住了谢知玉的手。
三日后,屋子里香火袅袅,案上供奉着金黄的鸭梨,还有一把雪白的灰木折扇。
“走吧,我与你同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沈漪踏步走出房间,身上一袭男性长衫,足下皂靴凌云踏波,浑然一副男儿模样。
只是一瞧脸上红晕白嫩,还是能察觉她女子身份。
苏煜朝不信,沈漪这几日在房中求神拜佛,念经颂文,况且她孤身一人,区区柔弱女子哪里有办法救人?
“还不走?”沈漪驻足,回眸冷冷道,“谢知玉寻着你们这帮手下也当真浪费心力,如今他被困山坳,你们不早些安排救援,还在此处徒劳伤悲,简直南辕北辙。”
沈漪鲜少如此直白地批评,可是话到嘴边,就无比自然地训了出来,仿佛她早已经训斥过了无数回。
这些日子的经历,让她不知不觉退却了过往的许多隐忍求全,生出几分怒而自威的庄严。
她从怀中拿出一张自己精心对照出来的舆图,放在苏煜朝面前,指了指圈画出来的山谷:“他就在此处。”
“你怎么知道是这里?你认识这些地方?”
“我不认识,可我告诉你,地形复杂如江南群山,我也去过,遑论此处了。”沈漪加快脚步。
步履匆匆间,心底的紧张和不安也在她这两日的细细揣度下,尽数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对谢知玉逐渐升起的敬佩。
她明白谢知玉是为了揪出奸细,才谎称遇害。待到奸细被查出后,他便乘着匈奴松懈,一举反攻,将敌方粮草烧尽。如此一来,匈奴就不得不退了。
只是粮草之地万分严密,他率五千人深入腹地,未必就能全身而退,估计只能退回地形复杂的山谷,沿着陡峭的山路回到燕然山城。
可人算不尽如天算,谢知玉再聪明,也想不到燕然山会在暑热夏日,下起霜雪,这才被困山间,久久传不回来消息。
苏煜朝听罢沈漪分析,也觉得她说得有理。
跟随谢知玉这一年多,他是见识过谢知玉排兵布阵的本事的,他极其聪颖,用人精准,说不定当真是他的一步棋……
“我们带五千人过去营救。”苏煜朝喜色渐露,拿出自己的令牌,道此次来剿灭匈奴的都是他们昔日山上的弟兄,相信他们听闻是去酒店将军,都会前来。
沈漪摇摇头:“无需如此声张,一千人即可,剩余之人等护卫好燕然城。”
虽是小小女子,说起其中算计,却能沉着淡定,布置得井井有条。
他拍了拍自己微红的眼眶,笑笑自己反而不如一个内宅女子想得透彻。
山谷间气候阴凉,绿树在林间抖擞身躯,部队穿梭进茂密的绿林里,按照以往传递信息的暗号,一一在林间查找。
从清晨到中午,并非三路都未能寻到踪迹,司马行暴躁地击打飞蓬草,粗嗓直喘大气,嘴里骂骂咧咧的,叫他吃些饭却又不愿意,硬是要继续查看。
直到午后黄昏,苏煜朝才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寻到了心心念念的记号。
望见谢知玉的队伍时,沈漪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地,扶着身旁的漆树,不由自主地往前跳着迈了好几步。
不过几日不见,谢知玉脸上胡茬冒了一层青,显得沧桑无比,双眸有些凹陷,带着憔悴在苦撑。
沈漪心神剧烈地颤栗起来。
早在她反应过来要保持距离前,就已经搭上了谢知玉的手臂。
检查着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三日来不曾阖眸的查验,总算有了收获。
回到了燕然城,众人面目大喜,欢呼着大退匈奴,想来到明年开春前,匈奴都不敢再南下了,老少奔走呼号,连声振臂呐喊。
一座无边死寂的城,就因为一场鲜为人知的奇袭,重新焕发了生命。
疲劳的沈漪已经顾不上与众人分享喜悦,只是黯然隐入人群中,回到客栈。
她解开发带,换了衣衫准备沐浴后,就上榻歇息片刻,却听闻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未及她转身,谢知玉边无声地从身后将她牢牢抱在怀里,双手在她身前合拢交叉,把下巴按在她单薄的肩膀处,轻嗅着沈漪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即使他寻遍各类香粉,也未曾寻到过一样的气味,大概是沈漪身上独一无二的体香。
更让人恋恋不舍。
走过了生死关,发现前方在等着他的,竟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谢知玉说什么也不想再等,只想借此机会再次尽诉衷肠。
可他轻蹭着她肩头垂发,还未贪婪地将她气息镌刻在脑,双手就被她柔柳般的指尖一一掰开,走出几步,和他保持了距离。
“我犯险来救你,是为着江山社稷安定有人。”
二人面对面而立,沈漪身高只到谢知玉肩膀处,眼瞧着他缱绻的神色渐渐变得沉默,最后化作落寞,她心底的冰也好似不知不觉地化了。
可她明白,那不过是她天生的善意,不想拒绝任何一个人,并未因为她喜欢谢知玉。
曾经谢知玉那样粗暴地对待过她,她若是还对谢知玉有这样不堪的感情,岂非脑子有病?
沈漪想到这,眼底的拒绝也就越发坚毅。
坚冰虽化,却又重新竖起高墙,将他隔在外边。
谢知玉苦笑,移开了那道殷切的视线。
他不想看到她。
如果她不来,如果她不出现,他还能骗一骗自己,她是关心则乱,是近乡情怯。
可眼前的她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对他唯一的眷恋,不过是因为他对结束战乱有关键作用。
他原本也说过自己对她有用,可说归说,心底却希望她并非如此念想的。
怎么说他也算是和她并肩作战这些日子,她就当作是,谢知玉又气又恼,索性质问道:“你自己呢?便一点也不想救我?”
沈漪一愣,她不想与他说情说爱,可他时时刻刻揪着她不放,实在厌烦得很。
她不说话,一副无谓的模样。
自从谢知玉身陷险境,她接连好几日没有睡觉,好不容易救回谢知玉,沈漪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这会只想安心睡觉。
见她这番模样,谢知玉面门一片怒红,气鼓鼓地夺门而出。
怎么也说不清楚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余她一个人,沈漪松了一口气。
她轻叹了一口气,随即浑身放松地继续解开衣衫。
这边沈漪才踏步进了水桶,却见谢知玉又闯了进来,她气得正要发作,毛巾捂住了嘴巴。
“你当真是要气我!”谢知玉咬牙切齿,认命地握住她。
另一只手顺着颈间落入水里,搅弄着碧波。
沈漪不解,她又如何气到他了?
“说好了一年为期……”沈漪避开他捂住自己嘴巴到毛巾,同时想躲,却被他在水下锁住腰身。
他不想等了。
“你不准说话了。”谢知玉把澡巾按入水中,自顾自地替她擦洗起来。
“谢知玉!”沈漪只觉身上滑过陌生的触感,在水下肆虐,只得低声骂道。
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的人!竟然青天白日地闯入她房中,不由分说地就要替她洗澡!
“我混账!”谢知玉率先承认。
“你就是喊到明天,我也要做。”
“横竖我早都是混账了。”
沈漪被他如此坦诚的承认扼住了咽喉,一时说不出话。
水声荡漾,哗啦一声,她整个人被猛然捞起。
“等一下我和你再一起洗。”谢知玉咬住她耳垂,炽热地盯着她唇珠,又挤了挤她脸上时常浮现的梨涡,执念地想要她笑一笑。
指尖触碰沈漪脸侧的一瞬,她浑身一软,却也顿时明白了自己一开始为何不愿意替他多想当下局势。
她在害怕。
害怕自己会习惯为他考虑。
就好像为谢怀安筹谋未来一样,替谢知玉筹划。
曾经的谢怀安是她的夫君,谢知玉算什么?
沈漪不敢细想这个问题深处的答案,只是侧过了脸,不愿面对。
落在床榻上时,她猛然回神,喘息不止,抖着手心要阻止,可他却用力执住她手腕,将发带解下。
他又要像从前那样了。
沈漪惊恐地望着他,并着双腿,连连摇头,可眼前一黑,先来的不是他发带束手的粗暴,而是他的掌心。
柔柔地贴了上来。
在她眼前盖住了整个世界。
那一道掌心里,带着谢知玉此次受伤结的痂,划过她眼皮时,粗糙如沙砾研磨,等她适应过来,那一道发带已经覆上她双眸。
深蓝色的纱布,绕过挺立的鼻梁,在她眼前横着。
睁开眼睛时,透过厚实的纱布,还是能看到人影在眼前晃动。
“便是把我当做他……也可以。”
谢知玉双手轻按住沈漪双腕,虚跨坐在她身上,双臂在她身侧,形成不容分说的桎梏。
此次遇险,他险些有去无回,若是没有见到沈漪也罢了,可他却是见到了沈漪,与她有了盟约,共扶江山的。
这个看似虚无缥缈的誓约,就好像他苦痛生命里的一道甜品,时时在他面前散着致命的诱惑,逼迫着他不断往前。
如今好不容易重逢,谢知玉已经想得透彻,什么都是浮云,只有即使的掌控,只有眼前人,才是最应该攥在手心的。
或许沈漪永远都不会接受他了,可他却不能没有她。
哪怕要他舍弃身份,成为谢怀安的人影子,只要能在她身边,他也愿意。
见沈漪捏紧了手心没再说话,谢知玉凑近些,随即吻了上去。
暖日融融倾泻,盛开了满室的霜雪梅花,撑开了风雪交加的天穹,独独洒落一道残阳在他身上。
只属于他的三寸日光。
他要牢牢地握在掌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嫂嫂。”
屋子里寂静得只剩下榻上女子的沉眠声, 听着她不知真假的浅浅鼾声,谢知玉原本躁动不已的心脏也餍足地渐渐平息。
今夜沈漪半推半就地再次靠近,让他凌乱的心生出几分肯定。
沈漪对他并非完全厌恶,总有些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愫在。
谢知玉命人小声些将圆桶撤去, 又在屋子里点燃安神香。回头望着熟睡的人, 躲在软绵绵的被褥里, 他像最可耻的小偷般, 从身后贴近沈漪。
咽下喉头的叹息, 屏住呼吸, 一把将女子揽入怀里, 此刻的他, 终于明白“偷香”的意思。
这一番闹腾过后,已然到了深夜,气温降了下来,后背也凉飕飕的。
怀里睡得沉稳的人儿和顺得没有一丝脾气, 谢知玉顺着她手臂寻到了那对生着些许老茧的手。
比起寻常的官家女子, 沈漪的指尖多了几个硬邦邦的老茧,那是她常年练琵琶所长的印记,是辛劳的象征。
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小小的沈漪, 拿着孩童琵琶日夜练习的模样。
谢知玉心下生出一片柔软, 更贴近了她,下巴蹭了蹭女子发顶。
即使他不曾见过那样的沈漪, 可他好像认识了她一辈子。只要轻轻一动脑筋, 就能把今日她的模样套在虚幻的记忆里, 就这样,他见识过了沈漪的五岁、十岁、十五岁。
只是他陡然发现,沈漪十五岁时, 就已经快要认识了谢怀安,手下力道顿时不受控地收紧了。
一股懊恼的怒火窜上心头,他与沈漪同为长安人士,长安那么小,为何他们此前就不曾相遇过!偏偏让谢怀安遇到了她?
这么平吗?
谢知玉心底明白,今夜他再一次从沈漪身上盗取的欢愉,他自知此行无耻,可时到今日,他仍旧因为谢怀安曾经占据过她两年而感到怨恨。
即使他明明毫无立场。
可他总是止不住地想,若是他早一些……再早一些认识沈漪,他也就不必与她绕了这么一大圈。况且,以他的本事,他必定能护沈漪周全,而不是像谢怀安那般,在老父亲辞世后竟沦落到寄宿他人府上的下场。
谢知玉收束着手中力道,重重地吻着她的发顶,直到心脏同频共跳,在塞外的边城深夜里,成为彼此唯一最亲近的人。
女子瘦小的身形被他吞没,因为太过消瘦,肩膀处尖锐的刺骨毫无赘肉包裹,这些日子她居住在燕王府,却还是没有增加一点肉。
谢知玉自己在边关吃了苦,也明白沈漪这一路也不轻松。
放眼望去,此刻大晟的满朝文武,大概除了无良狗官,无人能高枕。
人生若浪涛起伏,他逃亡这些时日,也该是时候回京讨一份公道了。
梦里沈漪连连呓语,不安地翻来覆去闹着要喝水。
谢知玉这才想起,方才沈漪就闹着口渴,他哄着她说等结束后给她喂水。可等他折腾完了,她已然累得不想说话,眨眼间就已经沉沉睡去。
谢知玉眸光微亮,扶起她喂了一碗温水。他呼吸依旧滚烫,望着水顺着碗沿滑过嘴角,从下巴处落入纤细的脖项,没入衣领里。
消失在开满红梅的雪地里。
晕开了一摊指尖大小的湿渍,底下璀璨的红梅隐隐若现。
谢知玉鼻端喷出灼热的气息,替她擦了嘴角湿糯,重新躺回她身边。
寸步不离。
梦里,他回到了谢府,绕过重重高楼,翻阅无数的绿树白墙,在房中看到了自己给沈漪备下的嫁衣。
火红鲜艳,瑰丽似霞,金丝牡丹华贵无双,搭配着龙凤呈祥的盖头,每一缕丝线都是他细细交代最好的绣娘,连夜缝制出来的。
当时的他还固执地念着要沈漪给他做妾室,只道她身份低微,给她入门都已经算是抬举了。
可事实却是,他嘴上不愿承认,却已经替沈漪准备着娶妻纳吉的礼数。
若他当真计划以妾室之礼纳了沈漪,又何需亲自准备这成箱成柜的宝贝,生怕怠慢了她呢?
只可惜,世事无常,还未等他自己梳理明白此间情绪,也还未等他替沈漪穿上嫁衣,就已经不得不远走敦煌。
如今细细想来,朝中硬生生地将郡主之死的罪名安在他身上,不正是皇上对他不信的开端吗?偏偏父亲深信皇上依旧是那个良善的学生,以为是皇上要护着谢知玉,这才劝说他听命离去。
回头再看才恍然大悟,原来从谢知玉辞去内阁职务,谢家就彻底陷入了皇上亲手装好的铁笼里。
那是与他母族同源的天子,是儿时共同长大的兄弟,也敌不过岁月长河的冲刷,侵蚀了彼此最亲近的回忆,只剩下磨脚的砂砾,在二人之间不断放大摩擦。
皇权从来都是最无情的。
谢知玉在梦里忐忑不安,思绪在过往长安的种种场景中飞转,又掺杂着他在敦煌逃亡为山寇的记忆,寒热交替,霜雪不停。
脑海中翻涌的记忆七零八落地袭击着他脆弱的神经,似重锤摇摇欲坠,就要把他胸口砸个稀巴烂。
谢知玉猛然睁开眼睛,夜未央。
过往多少谈笑,只余眼前一个她。
立秋过后,秋风裹挟着金黄的颜料,给整座燕然城披上金色。放眼望去,金黄的草甸和黄沙绵延成片,在镶着金边的鱼鳞云下挥手道别。
回京的队伍浩浩荡荡,燕然城里,秦伯理挥手道别。如今局势动乱,城中无主,他且在此处镇守收尾,等谢知玉命令再进京援助。
望着远去的队伍,秦伯理想起今晨离去前,谢知玉拖着沈漪,在他面前交代诸事时的模样。
“你那姑娘……”谢知玉提醒道,“岁月无眼,你若是喜欢人家,不要瞻前顾后耽误人。若是你单相思……我便劝你再下功夫求娶。”
秦伯理答应着,戏笑道:“我以为将军要开导我,若是单相思,就要早放弃呢。”
秦伯理与朱小娥两情相悦,此次出征前就早定下了婚约,如今秦伯理得胜归来,自然是要成亲的。
“感情之事,有人同我说过一句话,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谢知玉往沈漪方向瞥了一眼,像是期待着什么的样子。
见她面不改色,神色又悄然一暗。
如今他是一举一动都想知道她作何反馈,明知她冷着一颗心,大概率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可一旦她如石头般,毫无回应,他还是止不住地失落。
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找苦吃。
秦伯理与谢知玉、沈漪面对面道别,自然将谢知玉偷瞄沈漪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
他早听谢知玉说过喜欢沈漪的事情,瞧他这模样,便已然是情根深种,无可自拔。
和沈漪相处的时间不长,可秦伯理第一次见面,就发现沈漪不仅自己从贼窟逃脱,还连带救了十几个老少妇孺,他难免不大为钦佩。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此举可以抵得上多少功德!也难怪谢知玉会喜欢她。聪慧勇敢,世间少有,如今套着燕王独女的身份,大公无私,实在是绝配一双壁人。
只可惜二人之间不知道为何总隔着一层纱,眼瞧着彼此关心,可望着他们相处,又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眼瞧着沈漪就好像是冷僻的小猫,躲在柴屋的角落,打量着樵夫手里的热炭篓子,想靠近,却又不愿意当着樵夫的面被发现。
原本秦伯理涉情未深,以为谢知玉对女子毫无兴趣,可秦伯理回了一趟家,与朱小娥订下了终身,竟一朝之间生出了天眼般,竟发现哪哪都是他们二人感情的破绽。
例如沈漪会在众人望着谢知玉的时候,自己退居人后,可视线却仍是落在众人群拥的谢知玉身上,平和之余还带着一丝欣慰。
那日秦伯理拿着朱小娥所送的香囊回营,谢知玉嘴上不说,估计心里也想要一个心上人亲自缝制的香囊。到了今日谢知玉与秦伯理分别时,秦伯理低头一瞧,就将谢知玉腰间大喇喇挂着的粉色荷包,和沈漪身上衣衫,正是一个颜色。
就连波浪纹都一模一样。
粉色的,约莫是连夜缝制的。
秦伯理嘴角擒笑,对着远离的队伍招招手,感慨叹道,谢知玉的小猫,也在悄然靠近着他。
他们一众队伍一面消耗着粮食,一面往京城的方向行进,同时在沿途打压山寇,补充粮食,行军速度也就慢了下来。
直走到了深秋,队伍已经从出敦煌时的两万人,扩张到了五万人。其中还并未加上留下守燕然城的将士,一行人越发浩荡,旗帜也从燕王军旗,换成了谢知玉的谢家旗。
可队伍越是壮大,谢知玉越是发愁。
这日,他们在营地里休憩,沈漪听闻将士道谢知玉并未用晚膳,便端着那一饭一菜,亲自送进了营帐里。
掀开厚实的营帐羊皮,温热的气息瞬间包裹着沈漪,她定睛看去,谢知玉正闭着双眸,仰面靠在抱手圈椅中,一副疲劳至极的模样。
他从前鲜少露出如此疲惫的神色,就连下巴的胡茬也更显颓废。
沈漪垂下眼帘,冷着脸端了饭菜过去,招呼道:“先用了膳。”
可谢知玉却只是睁开眼眸,坐直了身子,眼神略有躲闪,似乎不想见她。
从夏走到秋,这一路且战且行,若非吸附了新的商贾势力支撑,又得到了陈郡谢氏族相助,他们根本无力支撑这五万人的日常运转。
谢知玉到底是文臣出身,多的是治国之策,真的到了统领数万人的行程、人心、日常等事务时,才发现文武之间,有天大差别。
“你烦着不吃饭,若能解决眼前这些庞大的军费开支,那便饿上个三日三夜也无妨。”沈漪略带了几分怨气,可开口时仍旧温温柔柔的,反而不像生怨,更像是柔情关切了些。
谢知玉不语,只是望着沈漪,胸膛浅浅起伏着。
这些日子他勤加锻炼,肩膀也越发宽厚。他本就年轻,体力充盈,如今更是壮硕许多,看得沈漪有些后怕,咽下了喉间下一句劝阻。
可谢知玉却摇摇头,把她抱在身前,让她背靠着自己怀,坐在他腿上,双手摩挲着她手心:“那些事情,我早解决了。”
低声的呢喃带着一股无奈,脸颊轻蹭着沈漪,一股刺挠感在她脸上反复。
沈漪缩了一缩脖子,不动声色地躲开:“那你还烦心何事?”
这话一出,谢知玉把她旋转了一个方向,与她面对面。
一对鹰一般的眼眸紧盯着她,从眼睛到鼻梁,再到唇珠,漆黑的瞳孔倒映着沈漪茫然的神情,越是漆黑,越是纯澈。
满眼都是她。
沈漪紧张起来,手下摸到了那个他那夜缠着自己给他做的香囊,更是心神一颤,想从他腿上逃开。
可男子力道巨大,按住她想挣扎的双手,单手滑到她后腰处,把她整个人带入怀里,咬住了她耳垂,恶劣地惩罚道:“如今来投靠我的陈郡谢氏,不正是他的姓氏吗?”
“嫂嫂。”
作者有话说:
放开自我后,突然又灵感一开,再次吹出号角:我这个月就要写完结这本!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娶你为妻
这样出格的称呼, 似一只直冲沈漪而来的大掌,紧紧地捏住了她胸膛里那颗微微跳动的心。
心跳都止了一瞬。
沈漪浑身僵硬的动作,被谢知玉尽数抓在眼里,他早料到沈漪会如此反应。
说到底, 沈漪也和曾经的他一样, 被束缚在兄嫂叔弟的伦理框架中, 不敢正视自己真正的心意。
“你不是说……你是长州小谢出身, 与陈郡大谢并非本家……”沈漪颤着声音回答, 想起在谢府他步步紧逼的日夜, 她又生出几分不可控制的惧怕。
即使这些日子, 她与谢知玉亲近如往昔, 可心底却是乱糟糟的,就好似红杏出墙,做了不要脸的勾当一般。
如今谢知玉又提起往昔的称呼,可不是往她身上浇热水般煎熬。
她固然不能如举子般引经据典, 可她也是学过礼义廉耻的, 谢知玉与她曾经以叔嫂相称,让她实在无法彻底松下最后的防御。
只能麻痹着,在心底劝慰自己, 不过是为了时势才接受了谢知玉的靠近。
或许一年后, 会有别的转机呢?
沈漪满脸泛着异样的红润,垂眸时更似一朵含羞的海棠。
谢知玉将她抱在腿上, 如同抱着婴孩, 从她空荡荡的耳垂处移开唇瓣, 鼻尖轻蹭她脸颊,贪恋地吸取着她身上那股幽香。
“如今世道正乱,各方都重新抓牌, 出牌,瞧着大谢眼前掩蔽之貌,约莫不止在我这里下注了。”他是出身于大谢还是小谢,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他们将他看做是未来分割天下的刀。
听他如此分析,沈漪想起从前在洛阳时,在谢氏宗亲会里见过的各位族老。他们个个面相精明,满眼都算计着可用的后辈人才。若是无用平庸如谢怀安之辈,便弃之如履,这才有他们夫妇二人逃难般离开洛阳的日子。
沈漪又道:“若是多方下注,岂不是拿他们自己的资源,相互攻击?”
在谢知玉这边投放了数万白银支撑军费,又在别处投入数万黄金,最终他们都未能入主长安,岂不是打了水漂?
谢知玉笑道:“大小轻重,他们自有判断。”
若是看错了人,押错了宝,也只能怪他们自己识人不清。可这样庞大的支出,大抵是经过了宗族上下反复商议的。他们愿意支持谢知玉,也是因为他收复了匈奴占据的燕然城,让他们看到了平息战乱的希望。
沈漪顿了一顿,谢氏一族如此刺探谢知玉的情况,又送来白银解他燃眉之急,又怎么会查不到她此刻在谢知玉身边的事情?
可他们对此却毫无动静,没有只字片语。
分明在默认了沈漪跟在谢知玉身边。
即使他们明明知道,自己与谢怀安才是真正的夫妻,她既是谢知玉的兄嫂,必定是被强迫才留在谢知玉身边的。可那些所谓族老,却无一人谈及此事。
也是。沈漪神色冷了下来。
在战争面前,各家大族所能趁机掠夺的资源、权势才是最重要的,她沈漪一个人算什么?
不过区区女子而已。她如何生,又如何死,不会在史书上留下只字片语。
沈漪想到此间,胸膛的沉闷更甚。她越发明白,自己要从这荆棘里,劈开自己的一条路。
她依赖谢怀安不成,转而依赖谢知玉。她长不成大树,就要攀附一棵参天巨树,才能站得更高,看到更远的地方。
谢知玉,就是她的工具。
而他也恰恰愿意。
谢氏和她都是一样的,押宝在谢知玉身上,既然谢氏不觉得有何失礼的,沈漪又何需总拿这些规矩束缚自己呢?沈漪自己开导着越发钻了牛角尖的自己。
沈漪不知道谢知玉爱她有几分,只觉得他不过是习惯了呼风唤雨的权势,遇到她不遵不从的叛逆,才生出几分兴趣。
如今他又遭遇父母之冤,更把她当做唯一故人,这才死缠烂打。
待到他重回巅峰,也就会对她没有了执念。
正思索着,沈漪只觉胸前一冷,那手已经透过衣领,捣入里衣内。她瞪了他一眼,昨夜才闹过,今日怎么又要闹她!
“你若是不吃,我便把这饭菜倒了,到时人人都知道你浪费军粮。”沈漪一把将他不安分的手甩了出来,就要起身离开。
“你喂我吃。”谢知玉挑眉,松开她。
沈漪白了他一眼,见他如此想入非非,也顾不得惆怅,整个人都被他气得发抖:“你不吃就不吃。”她转身离开谢知玉怀抱,却在转身取食盒的一瞬,再被他拦腰抱起,放在桌上。
“那我喂你。”那人面不改色,就要挖起一勺鸡蛋羹往沈漪嘴里送。
“谢知玉!”沈漪鲜少生气,可谢知玉的无耻,却常常让她气得胸口疼,这会被他这么捉弄一番,实在委屈得很。
她原本想着谢知玉带兵辛苦,好歹二人也是同盟,才端了饭菜来劝他进食。可他不仅拿二人此前关系来挖苦她,还如此待她,叫她如何不气!
说话间,沈漪已经在眼眶里蓄满了眼泪。
她也恨自己如此不争气,轻易就被谢知玉带动情绪,可实在是不如他这般厚颜无耻,怎么能不羞!
谢知玉愣了一愣,没想到沈漪这就哭了。
他立马松开她,把她从桌上扶起来,赔笑道:“我不过是开玩笑。”
“有什么好开的!你觉得好笑吗?”沈漪自己擦了擦眼泪,那拭泪的力道很大,看上去真是气坏了。
谢知玉又怜又好笑,怜她如此模样,又欣慰她如今不再忍着不发,遇事总算会发泄情绪了。
“不好笑。我错了,我错了。”谢知玉想替她擦擦眼泪,却见她往后退,只能自己端起饭菜刨了几下,示意沈漪看。
“吃光。”沈漪带着哭腔命令道。
眼瞧着谢知玉这会乖乖吃完了饭,又用了漱口茶,沈漪继续冷着脸道:“你自个安顿吧。”说罢已经下了桌子要走。
“我虽然吃饱了,可还有没吃饱的。”谢知玉拦住了沈漪拿着食盒离去的身影,悠悠开口,脸上洒落一片阴暗不明的神情。
食盒提手处,男子拉扯的力道很大,沈漪半寸也移动不了,只能疑问:“还有谁没有用膳?”
谢知玉不语,沉默地取下了她的食盒,将她拦腰抱起,放在软榻上。
眸光在她身前流离,心猿意马,意有所指。
沈漪脸一红,他竟然说这样的话!
知道他不要脸,可现在他是越发不要脸了!
沈漪撇开脸,心想伸头缩头都是预料之中的结果,只想他早些结束,便闭上眼睛,不管他的任何动作。
黑暗中,有衣物窸窣的声音,沈漪想象着他褪去衣衫的模样,又想起他昨夜那般,冷不丁抖了一抖。
“睁开眼睛吧。”谢知玉道。
沈漪启眸,只见他衣衫完备,并非她所想的那样,不由得脸更红了些。
顺着他手上捧着的物件看去,是一个粉紫的细玉镯。
晶莹剔透,质地温厚,通体生温,隐隐泛着幽香。
是软香玉所制的玉镯。
软香玉矿开采困难,全国也只有关东寒土层的方向有一处,产量甚少,一个小小玉镯也要千金。
如今他又怎么还有这样贵重的物件?
可未等沈漪问出此物来源,便看到谢知玉又跪坐在榻上,将玉镯捧到她面前,娓娓道。
“沈漪,我要娶你为妻,无论风雨,无论刀剑,都永远护着你。”
沈漪头晕目眩的,险些以为谢知玉今夜吃的不是饭,是开错的药。
他在说什么?
是沈漪发懵了,还是谢知玉脑子有病?
明明是夜里,可谢知玉却好像被骄阳烤得后背冒着热汗,脸上泛着滚烫的红晕,等着沈漪的回答。
可回答他的,却是一句冷冰冰的推辞:“这些与你我的约定不符。”
“你就连骗一骗我都不肯?”谢知玉眉头拧成一团,压着狭长的凤眸,更显阴沉霸道。
他明知今时今日并非求娶沈漪的最好时机,可他却如一个毛头小子,半日也等不了了。
其实他原本也不如此惊慌,只是大谢的人报上名号时,他实在如坐针毡。
不止谢怀安,任何一个姓谢的人,任何一个陈郡谢氏的人,都让他烦躁不已!
他们的存在在告诫他,沈漪曾经与谢怀安做过夫妻。
谢怀安无用、蠢笨,那又如何,他还是沈漪唯一拜堂行礼的夫君!
而他谢知玉,再勇武、聪慧、高贵又有何用,还不是只能靠着权势,压着沈漪和他媾和!
自己一直矮了谢怀安一等。
谢知玉越是这么想,心里越是发堵得茶饭不香。
“你我重逢时,我说与你做的买卖,是你替燕王夺下江山,我才……”沈漪声音小了些。
其实如今她与谢知玉这般亲近,早已经失了言。
原本说的一年后才嫁与他,可自从那日出城相送,人人都知她身为燕王独女姜明秋,与谢知玉有了感情。
如今沈漪以姜明秋的身份站在谢知玉这一边,也算是“叛变”了燕王。可谢知玉若要说与她结为夫妇,沈漪却仍旧不愿妥协。
“我不要一年后,我要现在,要时时刻刻。”谢知玉不再等她回答,再等下去,也是她推辞婉拒的说辞。
等她掉下眼泪来,自己也就没了办法,谢知玉不愿意再被她这一招屡试不爽的拿捏,只能生硬地把玉镯套入她手腕上,随即将沈漪压在榻上,顺着玉镯的方向,握住了她的掌心,含糊不清地宣告着:“漪漪,你只能是我的,我的。”
沈漪则是紧紧握住被褥,闭上眼眸时,只觉被他带着畅行在远山长湖间,满眼皆是和悦春光,寻不到一丝烦恼。
“你现在可以哭了。”谢知玉微微用力地咬她,刺痛和欢愉交替,似火烧,又似冰冻。
她压不住越发急促的喘气声,只能压低了声音,胡乱答应着,带着哭腔喊逐英。
“再喊一次。”
秋意浓,煞西风,一夜换了人间。
沈漪随军到了五巍城,未等军队集结完毕,她就感染了风寒,被谢知玉安顿在后方修整。
这一日,她随着外出采药的小队去收拾草药,却忽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山间走来。
那是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径直朝她走来的谢怀安。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修罗场!之前有宝子说担心以后谢怀安恢复记忆什么的,下一章就揭晓啦!
第70章 第七十章 谢郎
沈漪思量许久, 只觉大事不妙。
谢怀安不是和姜明秋在敦煌城外养胎避险吗?又怎么会在五巍出现?
那一瞬,沈漪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竟然并非故人重逢之喜,反而整个脑子都充斥着难以言说的不安。
僵硬着身躯站在乡间小径上, 打量着朝她们走来的谢怀安。
是陷阱吗?是敌方派来的?还是谢知玉找来试探她的?沈漪心中千头万绪凌乱如麻, 脚下重如千钧, 迟迟不肯挪动步伐。
直到寻药的后勤女医首薛青玲放下背篓, 率先冲到前头, 远远地扶住了精疲力尽, 东倒西歪的谢怀安, 沈漪这才从满眼防御中回过神来, 上前询问发生了何事。
或许是这一路遇到许多回土匪的埋伏,沈漪如惊弓之鸟,就连曾经的丈夫,也俨然在她的怀疑范围之中。
眼前之人面黄肌瘦, 一袭破落灰褐色长衫, 宽袍衣袖撕裂成条状,衣领处挂着些摔跤沾染的黄土,狼狈得很。
那一道几乎昏厥的身影, 却在看到沈漪的一瞬, 眼眸霎时亮得摄人,直击沈漪。
薛青玲是个三十余岁的女子, 行事利落干练, 也顺着谢怀安的视线, 望了望身后的沈漪,疑惑地问:“姜娘子,你认识他?”
除去谢知玉和秦伯理, 队伍里其他人都真心以为沈漪便是姜明秋。因为她是燕王之女,加上和谢知玉关系非凡,对她也有几分客气。
沈漪想否认,可谢怀安已经先一步熟稔地朝沈漪开口:“救我……”
话音才到嘴边,他硬生生挺着的一口气就彻底消散了,意识也消弭在寒霜腊月里。
朔风卷残云般,几人利索地将谢怀安抬上马背,牵着马将他运回了营帐。因为不明他的来历,又担心有传染病,薛青玲出于安全考虑,便单独辟了一间屋子给他修养。
沈漪见参与救治的几人就要离去,顾不得嗓子干涩,喊住了她们,不动声色地提醒道:“近来将军烦心攻城大事,你们莫要拿这些小事打扰他。救人此事,我亲自与他说吧。”
怕旁人对此起疑,沈漪眼珠微动,再淡定地提起草药锐减的难题,显得是为了压下草药难寻的问题才提这个要求的。果然如此一说,薛青玲脸上的疑惑才渐渐消退,答应下来。
沈漪贴身照料了谢怀安整整一日一夜,到了第二日黄昏时分,她给火盆里加炭时,才听闻谢怀安在床榻上呻吟了一声。
当时屋子里只得他二人,沈漪以为自己听错了,却也仍旧飞速地窜起身,行止谢怀安榻前。
才伸出手来,就被初醒的谢怀安下意识地牢牢握住了。
用尽了全部的力道,如同落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漪娘……”谢怀安睁开眼眸,满脸为难,哀绝地握住了沈漪手心。
他原本生得文雅清秀,此刻眼里情绪复杂,似看不清的水潭,咬着唇,像是祈求她的宽恕。
那一句久违的“漪娘”,分明昭示了谢怀安已经想起来曾经的过往,可紧接着的那句“秋娘”,又无比清晰地连接着他如今与姜明秋的姻缘。
“救救秋娘吧。”
他醒来的第一个请求就是救他如今的妻子。
沈漪想起他昏过去时,也像是话音未毕的样子。现在想想,他最初想说的,就是找人去救姜明秋。
去岁冬日见到姜明秋时,她还怀着孩子,如今想来也已经生了下来,可为何又会在五巍遇险?
“这是怎么回事?”沈漪坐在榻前,回握谢怀安手心。
如今他病得瘦弱无力,手上骨节嶙峋,整个人都充斥着一股畸形的寒气。
二人对谢怀安失忆娶妻一事矢口不提,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最重要的是先将姜明秋救出虎口。
据谢怀安所说,他们在城外养胎,安生度日,又有燕王暗卫护卫,其实无甚危险。只是待到姜明秋临产之日,来了一群蒙面人,在深夜里将大门踹开,又和燕王的暗卫大打出手,双方交战之时,谢怀安便带着姜明秋从后门逃离。
只是姜明秋胎气已动,破了水,怎么也跑不远,又是深夜,看不清方向,只能凭借记忆寻到一处破屋里生产。
“她千金之躯,又是初次生产,在满是灰烬、草虱的破庙里生下了孩子。待到她喘过了气,我背着她,抱着孩子继续一路奔逃。身后的杀手暗箭袭来,我担心她成了我的肉盾,只能抱着她,她抱着孩子,仓皇逃窜。可后来我们不敌杀手,她将我拦在郊外树洞里,自己从了贼人离去。”
谢怀安说起当夜凶险,额际也直冒冷汗,眼里通红,一时间哽咽得无法继续。
“是何人行刺?”沈漪见他喘不上气,便引开话题,不让他再回忆当夜惨状。
“燕王意欲剑指长安,可有意的藩王不止他一人,除去藩王,也有许多势力要夺权。”谢怀安抽搐了一下,将姜明秋分析给他的结论悉数告知沈漪,“当夜来追杀我们的,便是昔日与燕王交好的中山王。”
沈漪沉默下来,轻抚着他手背,道:“那如今姜娘子身在何处,你可有头绪?”
那一道无比熟悉的眼神,纯净得毫无杂念,直直地望着谢怀安,他心神一顿,不禁避开了沈漪的视线。
两年夫妻恩爱的记忆悉数涌上心头,他愧疚不安,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口求救。
他明白,此刻向沈漪开口,而沈漪一个女子,不外乎是要向谢知玉开口。
既然如此,倒不如他亲自向谢知玉提,总比躲在沈漪背后要有担当些。
“拉够了没有?”
大门忽然被撞开,一整扇门都被踢飞撞到墙壁处,剩下一半斜斜地挂在门链处。
雪白长袍的谢知玉温润地踏步进来,双手负在身后,明明一脸掩饰不住的怒火,可还在极力表现出自己的淡然,仿佛毁门的根本不是他。
沈漪被那一声破门质问吓得魂都飞了三分,连忙站起身来,和谢怀安粘连的手也分开了。
为何谢知玉会知道谢怀安的存在?沈漪顾不得回想是否薛青玲通报,只觉得谢知玉对谢怀安成见已深,是断不会给他援助的,此事棘手。
“漪娘,你让我和谢……将军,聊一聊吧。”谢怀安声音虚弱,有气无力,却坐直了身子,虚虚地拢了拢衣衫。
那一句亲热的漪娘,就连谢知玉都不曾唤过,如今谢怀安又有什么立场喊她如此名讳?谢知玉拧眉成绳,紧咬着牙关。
谢怀安是何态度倒不打紧,可沈漪却瞒着自己,把谢怀安藏在这里医治,若是她还抱着与谢怀安再续前缘的想法……谢知玉想想便要气撅。
沈漪断定谢知玉会为难谢怀安,自然不肯离去,反而坦然地坐了下来:“不必担心,谢将军武艺高强,与你我都是故知,自然会救你娘子出来。”
寒风透过那破门猎猎袭来,拂动谢知玉衣摆,连带他头上深蓝色的发带也随风扬动,飞往沈漪的手边。
谢怀安与谢知玉互相对视一眼,谢知玉率先回过神。他从沈漪的话语和谢怀安方才的陈述中,把整件事情来龙去脉拼凑了出来。
直到今夜,他才明白,燕王要沈漪以姜明秋的身份笼络臣民,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姜明秋日后的民心。
燕王竟有让姜明秋称制之心!
显然,中山王也有所察觉,打着斩草除根的心思,要将燕王血脉赶尽杀绝,同时拿姜明秋的命威胁燕王,才会追杀姜明秋夫妇。
“我为何要救?”谢知玉回答了沈漪方才给谢怀安的承诺,坐在离榻三尺远的桌旁,直挺挺地望着门外,高傲冷漠地盯着漆黑的夜色。
他讨厌沈漪如同护崽的母鸡般,将谢怀安护在羽翼之下的动作。
从前谢怀安科举不成,沈漪就是这样隐忍求全,为他周全张罗着一切人情世故,如今二人都没了夫妻之名,沈漪还这样护着谢怀安,叫他怎么不恼?
见谢知玉满脸冰霜,沈漪起身,行至桌边,叹息道:“争权夺势,无一日平息。”
战场不仅是国土的掠夺,更有看不见的权势斗争,在暗流中飞窜出不知何名的夺命暗箭。她斜眼偷瞄谢知玉神色,见他还是无动于衷,并不理会她,索性站在他身后,双手柔柔地搭在了他肩上。
“谢郎,你进京报仇,如今燕王之名,可放肆借用,才能更顺利地进入长安。”沈漪并不生气谢知玉踢门而入之事,反而细细给他分析起局势。
那些事情,谢知玉不会不知,如今不过是嘴硬着要为难谢怀安罢了。
谢知玉被那双水草一般柔和的手一触,整个人都愣了神,僵硬地转了脖子,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你叫我什么?”
沈漪却不回答,只是坐了下来,握住他横在桌上的一只手,殷切地望着他。
似清晨满是山雾的绿林间,半遮半掩的小鹿的水眸,氤氲着看不见底的雾气,七彩琉璃便隐于浮云后。
即使再有天大的怒意,他好像也不想追究了。
她叫他谢郎。
绝不是从前那样骗一骗他,是真心实意地把他当做郎君,替他分析眼前局势。
一如当年替谢怀安周全时的模样。
谢知玉嘴角微微勾起,却不愿让谢怀安瞧见,轻咳了一声,明目张胆地回握了沈漪的手。
白衣胜雪的男子将她拉了起来,不动声色地宣告着自己此刻的胜利,对谢怀安正色道:“我帮你可以,写一封和离书来。”
作者有话说:
女主是有一点钓系属性的哈,回头看第二章就知道啦,她曾经对谢怀安的主动,就是一种钓鱼,现在用在谢知玉身上,那都是他的福气。想写谢怀安和谢知玉对峙的,但是发现谢怀安现在根本没有砝码要挟他,暂时缓一缓,看看后续还有没有必要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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