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临终
悬空的阶梯在伊利亚手底下拼凑向上。黑暗逐渐消退殆尽, 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原先的中央高塔里。但四周没有人声,空间法术还未结束。
黛丝丽皱眉,突然快走两步:“冕下……”
“没有人理当为您的不幸负责, ”伊利亚抬手打断她,“克里斯曾经这样对我说, 他觉得您在婚姻中遭受的不幸, 他也应该负有部分责任。但在我看来, 他根本什么都没有做错。他认为他应该补偿您,是因为他总是怀有一些泛滥的同情心, 但这不代表他真的就应该补偿您。这世界上不存在谁天生就应该为其他人着想的道理。那么同样的, 陌生人更不应该为您的不幸负责。”
黛丝丽默然片刻,古怪笑了声。
伊利亚这发言很不客气。即使是克里斯本人站在这里,恐怕都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然而离奇的是, 她闻言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皇帝威严被冒犯的恼怒,而是恍惚。
恍惚间她竟觉得, 自己好像真的像伊利亚说的那样,被成为皇帝后膨胀的野心冲昏了头脑。
伊利亚只扫了她一眼, 便继续往上走。黛丝丽抬眸看他背影,也听到他说:“我不了解什么政治, 您跟我聊政治,实在是浪费时间。但看在他把您当成朋友的份上,我可以勉为其难陪您多聊几句。不是因为您是诺西亚的皇帝, 仅仅只是因为他把您当朋友。黛丝丽·艾莉娜·卡斯蒂利亚,官方法术组织只站在对抗神秘侧风险的立场看待事物。几百年来, 救赎审判廷从未下场参与过世俗侧纷争。这是有目共睹的事。不管您做这些是为了拿重整神秘侧权力结构这件前代皇帝们都没能做到的事证明自己,还是为了应对新洲的战争局势,我们的态度都一样。您也没必要浪费时间在这儿表演, 我会给您一个合理的解释。”
直呼皇帝的全名,全诺西亚大概没几个人敢这样做。黛丝丽眉梢微扬,好一会才想起伊利亚这么做的底气——伊利亚现在是新教教宗。
“解释……”黛丝丽笑了,却不是出于高兴的情绪,“好啊,您想告诉我什么?我听着呢。”
这家伙一点也不遵守上层阶级的社交准则,让人想装腔都装不下去,实在扫兴。随意拆穿他人在正式场合的伪装,完全可以称之为“作风野蛮”,放在贵族圈里是会被耻笑的。只有诺西亚南方、东新洲国家的民间会有这种风气。诺西亚的老牌贵族一贯不怎么瞧得起科弗迪亚的贵族,遑论那个国家的平民,普通人。
克里斯居然会和这样一个毫无绅士美德的家伙成为朋友。真是让人想不通。
伊利亚顿住脚步。由幻境创造出来的内置高塔因此凝滞。黛丝丽看到他随手一挥,一扇隐蔽的小门自动打开。无穷色彩奔涌而至。
无形风声将她的发丝吹得飘扬,那顶软帽因为失去控制,竟然自动飘飞进黑暗深处。
“我想告诉您的事情就在这里。”
伊利亚说。
“事实上也并不是我想告诉您,是他觉得有必要告诉您,以免您持续与我们作对,让我们后面要做的事情出现不必要的波折。无论您相信与否,‘末日’都是真实的预言。我们碍于神秘侧立场,不能直接向您坦白当前的神秘侧局势如何。但您有权利向我们提问末日预言相关,这是救赎审判廷建立者对十二国建国者的承诺。”
无穷“天灾”滚滚而来。
——不是来自新洲克里斯分灵的预示,而是从苏门大陆传回的讯息。源于“拉厄芙”的预示。
……
同天上午,离开加宁的克里斯本体并没有选择直接渡海返回索德里新洲,而是再次南下。他怀抱着从“拉厄芙”嘴里得来的密辛,再一次踏入拉隆纳多的皇宫故地。
苏门大陆已经处在神秘战争中心了。
得益于远超人类法师水准的法术水平,他很顺利就进入了比特兰的皇宫。彼时法师异化事件已经开始,圣山拜礼会陷入忙碌,比特兰皇宫的法术禁制碎裂,他只看到一片连天的艳色。
反常的艳色。
斐瑞、弗恩都没有被他惊动,他进入大王子的寝宫,毫不意外地看到了痛苦翻滚的大王子。因为实权丧失,皇宫里的人都不把这位大王子放在眼里,觉得斐瑞随时都可能杀掉他。他痛苦得惊叫,也没人愿意出来搭理。
这并不是因为斐瑞对旧主心狠,只是世态总要拜高踩低。人性凉薄,向来如此。
克里斯扶起他的肩膀,尝试用法术缓解他的痛苦。好一会,此前已经丧失理智的大王子才稍微将眼睛睁开一线。奄奄一息似的。
去过赫拉芬又斩灭了南苏门洲“真实主”信仰的克里斯已经不再是上次来拉隆纳多时的克里斯了。他现在有充足的手段帮大王子恢复神志——但也只是恢复神志,已经主动向外物出卖灵魂的人,即使是神明在世也救不了他们的命。
昔日自称“赫德森子爵”的王子用了很长时间才适应上午的刺眼阳光。等他反应过来站在他身边的人是谁,身体已经被放回到床上。
“克里斯……”
大王子的视线并不清晰,但他还是第一时间辨认出了这道影子的主人。他尝试抬动右手,然而身体已经向非人的方向溃败。他没能成功。
“赫德森。”
克里斯低头看他,语气沉沉。很难说清是同情还是嘲弄:“你现在的状态用我们神秘侧人士的说法来形容,叫做异化。但你不是法师,你身体和灵魂的强度扛不住异化带来的改变,你很快就会死了。”
死?
大王子想做出一个表情,但也没能成功。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更令他感到恐慌的是,似乎就连他有生以来的记忆都在慢慢溶解。不是消失,是溶解。仿佛有什么东西涌入了他的灵魂,将他平生所拥有的一切体验都溶解后冲淡、卷向远方。在失去那一切以后,他将失去自我,将不再是他自己。他将彻底疯魔。
“你还叫我赫德森。”
嗓子哑得出奇。每发出一个音节,都好像喉咙里的软骨发生了剧烈的碰撞。痛不欲生。
克里斯坐在他床沿上,眉目被阴影笼罩,语气却温和,近乎贴心:“你可以不用开口。我可以用我的法术复刻一些微小的言灵法师能力,以此来获知你的内心想法。我不是来折磨你的。”
不,不是“近乎”,是真的很贴心。
大王子艰难地眨了眨眼,竟然从眼角挤出一滴眼泪。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样的变故。明明他落到现在的境地,克里斯负有相当大的责任,但他对克里斯恨不起来。精神清明以后,回想起自己此前做的种种事情,他只觉得懊悔。
“抱歉,”他想,“没想到你还会来。”
“没什么可抱歉的,邪恶力量对人的影响,并不为人类本身的意志所转移。虽说它只能起到放大人心恶欲的作用,但其实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恶欲。现在想想,我们也没权利对你苛责。如果我不是那么特殊,如果站在那个处境的是斐瑞和我,我们也未必能逃脱相同的命运。”
今天之前,大王子还从未了解过克里斯其人的灵魂。虽然接触的次数并不少,但他总是忙于各种各样的事,最终只把克里斯当成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去要挟。如今这样坐在这里,他才恍惚意识到,这是个跟他身价等同的人。
他难以自抑地感到悲伤,不知道是因为死亡的迫近,还是因为邪恶力量的残余作用:“谢谢你克里斯,谢谢你还愿意来看我。我曾经以为我的对手是我的弟弟、我的父亲,从没想过自己一生中还能遇到你这样一个人。”
落败在克里斯脚下,不算丢人。他想。
但克里斯凝视他,轻轻叹气:“你错了。我们从来不是对手关系,我来比特兰皇宫,也不是为了你。你知道你为之献身的邪神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吗?我是为祂来的。”
邪神?大王子僵滞住。
“我无所谓拉隆纳多的王位由谁来坐,”听到他心声的克里斯说,“甚至无所谓诺西亚的皇位由谁来坐。只是我不能允许祂吞没整个世界,诚然事情正在往这个趋势发展,但我想阻止这个趋势。神秘横行的世界里总会有人疯狂,总要有人去守密,但疯狂不能成为世界的主宰。仅仅是这样而已。今天我来这里也不仅仅是为了探望你,你是个聪明的政客,你明白我的意思对吗?”
大王子默然。
克里斯这次出现没再做外貌伪装,那双深受异化影响的异色瞳仁里倒映出他的模样。一只脱离人形的怪物模样。可悲的是,在克里斯踏进这座宫殿之前,宫殿里的侍人们没一个发现异常。
他在那场刺杀中失去了一切,然而复仇、挣扎到最后,一切都是枉然吗?他没能亲手杀死狠毒的弟弟,没能获得父亲的愧疚与歉意……最后他安慰自己,输给克里斯也算个好结局,结果克里斯也告诉他,他根本不配成为他的对手。
“真悲哀,”他想,“我以为我们是平等的。”
“你不能只对你认可的、你需要仰望的人寻求平等,”克里斯说,“照我说,我们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和斐瑞、和牧首弗恩,和你宫殿里的侍人们,和外面的卫兵,和码头的工人以及乡间的农夫农妇们,甚至是和为了生存犯了点小错但罪不至死的囚犯们。你知道当时你把斐瑞推出来威胁我的时候,那家伙有多伤心吗?”
第702章 传递
斐瑞。
大王子恍惚了几秒。如果没有克里斯提醒, 他大概还不能在这种时刻想起这个人。哪怕他此生最落魄的时候,斐瑞是少有的没有背弃他的人之一,哪怕在他重病卧床后, 拉隆纳多的政治决策大都是经斐瑞之手发出去的。他曾经也跟斐瑞有过关系很好的时候,但现在想起来, 竟然觉得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归根结底, 他是瞧不起斐瑞的。
西里尔平原人尊崇艺术, 但政治永远凌驾于人文之上。他从来只觉得背叛自己的人有罪,但没转换角度想过坚定支持自己的人有多可贵。
“那天在火场里, 我看见了, ”大王子用心声回复克里斯,“他的眼神。他把我当朋友。”
好在是心声,不会泄露他古怪的语气。
斐瑞居然把他当朋友。如果是从前的他, 大概会对此不屑一顾,甚至暗生轻蔑。出身高贵的人大都如此, 骄傲是灌入人骨血的传统。教养使他摆出平易近人的架势,使他客客气气礼礼貌貌地对身份低于自己的人说出关切的话, 但那只是社交场合的行为模式。上流人士都这样做。
实际上,他一直都是骄傲的。他吝于承认什么人是自己的朋友, 充其量算作忠心的下属。
斐瑞那时居然把他当朋友。
克里斯掀起眼皮看他,眸光闪动仿佛海面上的波纹:“现在不了。但你不要恨他,是我鼓励他窜取王权的。你们家族后继无人了。”
拉隆纳多王室并不像贡德王室那样混乱, 前国王在位时身体不好,只生了大王子和二王子两个儿子。克里斯真的不想插手他国内政, 但也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拉隆纳多因为自己陷入混乱。
“我并不恨他。”
大王子轻声叹气。这段时间孤零零地躺在宫殿里,时而清醒时而疯魔,他反倒释怀了很多。
人刻入骨髓的观念没法一夜之间转圜, 他不想浪费时间跟克里斯辩论,便避开平等论的相关话题,只是道:“你说我很快就会死,那死后我的灵魂会去往何方?会像我了解到的诅咒内情一样,被邪恶的神明回收吗?”
这是他唯一关心的事。
此前他挣扎煎熬着,用尽一切手段去对抗那个所谓的诅咒,意图摆脱家族血脉代表的宿命。那时候斐瑞带来的法师就预言,说越是试图对抗命运的人,就越会早早步入命运写定的终局。他不相信,他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无法更改的宿命。结果事情还是朝着他们预言的方向发展了。
但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啊……为什么他生来就需要承担这一切,为什么他拼尽全力还要被命运嘲弄?
克里斯因为他的问话停顿了一秒,然而神情并未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大王子勉力转动眼珠,只觉得克里斯的眼神里写满了可怜,对他这个人的可怜:“这个问题我们之前就已经讨论过了,殿下。我曾经也像您一样憎恨宿命论,但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我们所拥有的比缺失的更多。您如果过于执念这些,死后是会不得安息的。”
北苏门洲人很在意这些。安息。哪怕是不虔信坎因教的无信者,或是暗中皈依了其他教会的异教徒,在地域文化氛围的熏陶下,也觉得“安息”是个极其重要的事。大王子不回话了。
他觉得克里斯或许是在捉弄他,用这么忌讳的说法打岔他的话题。
“我不是在开玩笑,”克里斯微微偏头,“有时候麻木不仁、别无所求的人,会比满心执念的人活得更快乐。他们死后也会更快消散。这听起来是个可怕的事,但用北苏门洲人的话来讲,亡灵消散不就是安息吗?您将灵魂贩卖给邪神,邪神可不会让您安息。如果死后还要受折磨,那麻木一点会比较好。这是善意的规劝。”
大王子怔然仰视克里斯的眼睛,却看到克里斯刻意避开视线,从床沿上站了起来。
像是对他回避重点的话术有所不满。
克里斯已经直白挑明了来意,但他出于某些孤独惶惑的私心,故意装聋作哑,回避了那条来意。他想让克里斯陪他多待一会。
“克里斯!”
赶在克里斯迈步之前,他拼尽蓄积已久的力气从床沿上翻了下去。异化的四肢已经彻底失去控制,他根本撑不起身体,只能趴伏在地上抓住克里斯的脚踝。祈求地张嘴呼吸:“你别走、你别走……再陪我一会,我很快就会死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作为拉隆纳多的大王子,他还从没求过人。
克里斯的脚步显而易见地顿住。长长的浅色衣摆垂坠在靴面上,搔动他失去知觉的手背。他听到一声无奈的叹息:“我没打算走,只是觉得窗帘拉得太严实了。你需要一点阳光。”
像是为了印证这句话,靠东的窗帘自动打开了。是法术力量的作用。
大王子努力仰头,但脖子硬得仿佛金属管。直到克里斯再次蹲下,扶着他重新躺倒。他靠着枕头盯视克里斯,有那么一刻竟然觉得,对方是来接应自己离开人间的度厄天使。
他刚刚那点小心思被照得卑劣无比。
“我没想过杀死自己的父亲……”蓄积已久的痛苦终于压抑不住。他感到视线模糊,眼泪夺眶而出。异化怪物居然也会落泪——这是他仅剩的想法。他开始语无伦次:“可他想杀我,我不得不反击而已。北方各个较有实力的国家,其王室都在秘密探寻解决血脉诅咒的办法。就连圣山拜礼会都从未放弃相关研究。他不知道从哪听信了谗言,想献祭我给他自己续命。”
“猜到了,”克里斯语气平静,“看得出来。”
他指的是大王子没想杀前国王的事。
大王子停顿片刻,呜咽:“‘尸瘟’不是最后的终点,大陆局势已经乱起来了对吗?我在梦里听到那些混乱的声音说灾祸起于冥河之水,但冥河的水不是水,而是长燃不熄的灵魂之火。那些得了‘尸瘟’的人承载了已逝者的灵魂之火。他们将成为灾祸起源。点火的人无法阻止火势蔓延。”
自那场刺杀后,他的人生便成了一场漫长的噩梦。他出卖灵魂,献祭自身,最后连自己的意志都丢失了。只剩下被神灌输的痛苦无比清晰。
但他也拥有了别人不曾拥有的知识。
“是的,”克里斯平静按住他,“你都知道,那我也不用作多余的解释了。”
大王子发出破碎而微弱的抽泣声。好一会才接克里斯的话:“他们说世界早该毁灭的,但那时候的法师们从创世神手里盗取了一样东西,延续了世界的命数。这说法太过于神话了,我其实是不相信的。但如果它不是神话,我猜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个。传说有的邪恶自世界中孕育,有的邪恶来自世界之外。人们将它们定义为邪恶,但它们实则也只是在遵从命运的安排、执行自己命定的使命。除了生命自身,没有东西会认为生命是可贵的。世界是冰冷的法则产物。”
“确实有这样的说法。”
“‘禁忌’也只是在执行自己的使命。”
克里斯默然片刻,挑眉看向大王子。
大王子的气息已经变得微弱,与他父亲病入膏肓时的模样一般无二:“普通法术和禁忌法术所驱使的,是两种不同性质的力量。噩梦里的声音告诉我,黑与白、明与暗,正与反。我们生活在由白建立起来的世界,所以我们将其定义为正义的。但事物总是相对,站在暗面力量营造的一切的角度来说,我们的世界才是邪恶的。禁忌与白面的力量互为悖反,所以两者相抵湮灭。这只是世界规则的必然趋势。事实上湮灭世界的并不是禁忌,而是世界本身的混乱。我在梦中看到神的虚影互相攻击,看到昔日的种族混战,世界往往在那样的大战后陨灭,陷入死寂。”
“确实如此。”克里斯点头。
“那道声音说,是人们自己在破坏世界。世界是脆弱的泡影,一旦戳破,外面的东西就会涌进来,将它彻底摧毁。然后情况越来越糟……我们已经是越来越糟这个阶段了。外面的东西早在法师时代末期就已经涌进来了。”
克里斯沉默了几秒,又点头:“是。”
但这些他早已经知道了。
大王子安静下来,像是彻底失去了意识。但他并没有真的失去意识,几分钟后,他又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灼灼似的:“祂将我们的灵魂交易去,投入冥河。祂在养祂的‘门’。‘门’是世界最小单位的载体,救赎之道或在其中。”
这是句有点莫名其妙、上下不接的话。克里斯顿住,好一会才压眉凝眸,轻轻“嗯”了声。大王子终于松快地瘫软下去,手臂下垂。
生命力悄然从他身上流走。
克里斯在床边静立良久,直到大王子的呼吸彻底归寂,才轻轻叹气,做了个坎因教的祝祷手势。这对他来说不算逾越,他在圣山拜礼会有正式的身份,今天来皇宫穿的也是圣山行修服。
“愿你安息。”虽然这家伙大概率不能安息。
他离开比特兰皇宫,依然是以潜行的方式。同行的哈罗德仍在之前的位置等他。午后阳光正好,世界在阳光明媚中走向萧条。大王子的尸身逐渐怪物化,最终,垂落手臂上的血肉片片剥落坠地,干枯如病变的树皮。
克里斯回头眺望皇宫方向,神情莫名。
“不处理他的尸体吗?”哈罗德问。
克里斯摇头:“以普通人的体质,尸体很难直接异变出古智慧物种的衍生怪物。但受异化的尸身可能被野外的走兽虫豸啃食,导致那些走兽虫豸发生传递性异变。那样养出来的怪物虽然不如法师异变而来的魔物强悍,但胜在数量多。”
“可这样不是更该处理他的尸体?”
“圣山拜礼会会处理的,”克里斯敛眸,“现在对我来说最紧要的,是把他提供的信息传回诺西亚,让该了解的人了解到。”
他抬手——被宽大袖袍笼罩住的右手掌心里静躺着一只表面模糊的水晶球。他和大王子的对话全程,都被他用法术录刻在其中。
第703章 永世苦役
“末日”的预言、比特兰皇宫中的对谈, 字字句句如在耳畔。黛丝丽眸光震动,好一会才回神想起自己最初答应跟伊利亚来此的本意。她起初并不是真心想放弃掌控神秘侧的野心,她没想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还有这样的变数。
“末日……”黛丝丽垂下眼睑, 怔怔地,“可世界明明还好好的, 一直都好好的。”
“真的吗?”伊利亚微微低头, “‘尸瘟’横行, 战乱丛生,这就是您口中的‘一直都好好的’?”
伊利亚不是克里斯, 不会向她条分缕析地讲述内情, 以此来温和地说服她。透过那双平静的灰蓝色瞳,黛丝丽只看到了一场压抑的风暴。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找出证据证明这一切都只是神秘侧掌权人编织的骗局。但空间法术在这一刻转置, 剧烈的狂风掀飞了笼罩在两人头顶的黑暗。周边场景嘈杂起来,外界被人群充斥的塔内楼梯重新在她眼前凝聚成型。她的手指扑了个空, 呼啸风声兜头砸下。万物都震颤起来。
高塔的外窗轰然碎裂。
黛丝丽眸光一滞,本能转身。一只恐怖的竖瞳瞬间贴近塔身裂口, 缓慢转动,盯住塔中人。
她被吓了一跳, 当即倒退两步撞到桌角上。幸而伊利亚在最后时刻绅士精神觉醒,反手施法将她护住,她这才免于仰面跌倒的命运。
“防御失效了吗?”伊利亚挡在黛丝丽面前摆出施法手势, 微一思索就做出决断,“看来‘盗火者’最新补充的空间法术还不够完善, 轻易就被这群怪物的法术场击溃了。女皇陛下,退后。”
黛丝丽听懂了他的意思,毫不犹豫地退到角落。外面的人群已经吵嚷起来, 混乱声不用刻意贴门就能听清。她带来的侍从们不如塔里的法师们镇定,穿门而入的惊叫声多半来自那些家伙。
真没面子。她想着,用力抵住门框。
伊利亚没有回头看她。两人刚刚分明已经走出房间进入异度空间,但空间法术破碎后,他们居然又回到了最先开启交谈的书桌前。数本厚实的法术典籍被窗外怪物掀起的风浪吹飞,但伊利亚的身形竟然丝毫不受干扰。猎猎风声将他的长发和法师袍吹起,黑影飘摇仿若鬼怪。
他低低默念了一句什么,雨声席卷而至。
盘踞在高塔上的龙型魔物瞬间化为冰雕。
“他还是没能把怪物全引走,”伊利亚抬头,视线投向无穷远处,“这样一来,城内居民的安危依然值得担忧。我们的法师数量少,人均法术水平也远没达到能与牠们一战的程度。”
“那……那怎么办?”
黛丝丽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慌乱之下,她也忘了自己和伊利亚的意见分歧,本能地向伊利亚寻求帮助。她不想死,也不想看到自己治下的国家在神秘灾难下毁于一旦。
伊利亚瞥她一眼:“会有人处理的。”
黛丝丽顿住,对此投以疑惑的眼神。然而伊利亚竟不再解释,只话锋一转,又将一切谈判拉回到最初的前提:“您不需要关心这些。我们的诉求始终只有一件,您别再插手我们要做的事,别成为我们的挡路石。在这里坐会儿吧。”
他似乎不打算留下招待她,起身就转向面朝楼梯的木门。这次房门外不再是空间法术构成的虚幻,而是真实的疯狂人间。
“伊利亚大人!”
黛丝丽追赶两步但没有上前。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如果她一直什么都不知道,她当然可以自欺欺人地继续做那个野心勃勃的梦,但现在她什么都知道了,她应该做点什么。
“我能帮到你们什么吗?以皇帝的名义。”
伊利亚顿住脚步。门外的法师们都因为这句话向里投来惊异的目光。他们不知道伊利亚到底和黛丝丽谈了什么使她态度大变,就结果而言,一个皇帝对神秘侧人士说出这句话,已经足够匪夷所思。他们向来是互相看不起的。
半晌,伊利亚在地面的震颤中敛眸。表情是惯常的冷淡,语气却缓和许多:“他说你跟科弗迪亚那个罗克珊不一样,我起初不相信。但现在我相信了。看来他看人的眼光也不总是很差。”
黛丝丽抿了抿唇,想再开口。伊利亚抬指打断她,“呼”一声扬起披风,抬步离去。
“我们需要的是停战,或者让潜藏在世俗战争背后的神秘侧隐患彻底浮现。”
“盗火者”法师制服的外披在楼梯口飘出火焰般的长尾。黛丝丽上前目送。那种深藏在地底的诡异依旧蔓延着,却并没有向她靠近分毫。
她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浅薄,也从未如此接近世界的深远。
“我们不能在这种时候拖后腿对吗?”她对着关德琳前一年送给她的蓝宝石项链自语,“我知道你也不会的,这一点不用我提醒。”
同一时间,皇陵在无形的时间之力作用下彻底崩解。外部建筑寸寸碎裂,克里斯支起法术屏障才保住自己和“舵手”不受那些龙型怪物袭击。但深藏地底的皇陵还是如卧兽般翻滚起身。克里斯曾与“舵手”共同见证过的壁画竟然自动活化,化成一道压迫力十足的虚影。没人能看清那道虚影的形貌,但克里斯认得出那股力量的气息。
龙怪在那股力量的刺激下越发狂躁。克里斯翻转手腕将“舵手”推远:“你是时法师,祂想侵占你的精神费不了太大力气,躲远一点。”
布利闵的路数他已经大致摸清。
那家伙想要在现世投□□神是有条件的。从前那家伙在他身上完成投射,是因为他身上有那家伙提前放置的灵魂碎片作为媒介。后来那家伙在加利斯堡完成投射,是因为艾利克斯的遗物里存在相关标记。布利闵用那股力量防止“海神”的气息外泄,也特地给他埋雷。加上绝岛的情况信息,他判断布利闵没法脱离“载具”直接影响现世,和“葬歌”四神类同。大概是世界法则对炽天使层级的某种限制,真神就不用遵循这种限制。
“舵手”同为时法师,很容易受影响成为祂的意志投射载具。皇陵里的标记由来已久,远强过当时在加利斯堡那个。他不敢笃定自己的能力足够帮助“舵手”拔除影响恢复神志。
之前艾丽莎能恢复都带有侥幸因素。
“舵手”闻言皱了皱眉。但反常地,这家伙没有退开,而是紧紧抓住克里斯的小臂。克里斯施法之余回头抽手,却听他说:“照现在这情况,我逃不出去。我说了,我来坎德利尔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成就你的。杀了我吧。”
克里斯停顿片刻,反手将那道虚影框定。
“别说这么无理取闹的话,”他合指,皇陵附近的空间瞬间扭转,“教唆杀人在诺西亚法律里应处死罪。哪怕你教唆我杀的人是你自己。”
他当然知道取走“舵手”那部分力量能够让他自身更加壮大,但他不能那样做。他从小受到的教育、一路走到今天所秉持的善恶观都不允许他那样做。他觉得这件事总能有别的转机。
“布利闵”的虚影失真了一秒。下一刻盘旋在上空的龙怪瞬间暴起,他的法术屏障居然被对面更为强悍的时间之力消解了。猛烈的风声袭来,克里斯第一时间格挡,却还是被刮伤了肩膀。
强大的感知力使他闻到了风声中驳杂的灵体气息。裹挟着不甘、恨意……深沉的痛苦。
那是“冥河之龙”卡洛斯前身,龙族之主肯尼哀死在智灵内战中的子民们。被威尔弗雷德诛杀殆尽的远古生物。牠们的残灵没有消失。
因为“不竭之泉”吗?
克里斯想起了肯尼哀陷入疯狂前的预示,来自邪神“灾难”的倒逆天火,川流不息的冥河。冥河里流淌着的火焰,是无数逝者的魂灵。
旧世界陨灭、新世界诞生时,旧世界未逸散的一切的质能表现应该都会随着规则的流转崩解重组,成为新世界诞生的原料,旧界陨落的物种也会因此在新世界重生。这是他根据各种信息推导出来的论断。唯独海妖、巨龙和精灵这三个智灵种族,在“屠神之役”后续的智灵内战中落败后便彻底灭绝,再未复苏。起初他以为这是因为威尔弗雷德做了什么,没想到是“灾难”的手笔。
这倒是跟罗莎琳德的祭祀场很像,那些被献祭的灵魂永远困在原地,哪怕过了千万年,上亿年,哪怕世界毁灭又新生,他们也无法摆脱在火海中煎熬的痛苦。这才是真正的永世苦役。
“布利闵,”克里斯擦掉溅上颧骨的鲜血,“这次你依然选择了和上次相同的盟友吗?”
可那家伙根本不稳定。
邪神“灾难”早在“屠神之役”后期,尝试吞噬神王时之神后,就被“时间”的残息锁定。这么长时间祂处处受制,他送上门祂都没能杀掉他,足以证明时之神对祂的影响之大。而在当年那场“屠神之役”中,布利闵曾背刺时之神导致时之神落败,时之神对祂可是芥蒂颇深。
跟一个和时之神缝合,大概率不能保证时刻处于意志主导状态的“灾难”合作,祂疯了吗?
克里斯凝神抓紧“舵手”,猛然施法将另一只飞扑过来的怪物击碎。“舵手”似乎受那股浓郁的时间之力影响,身体开始出现初步的异化症状。克里斯手底下的触感逐渐坚硬,柔软的人类手臂变成了蜘蛛的长肢。
他想不通布利闵的行事,只能伸手搀扶“舵手”。但“舵手”凭借最后的意志抓住他,竟然直直握着他的手,将匕首塞进他掌心。
“我走不了的,”野法师说,“杀了我。”
第704章 篡夺
地面在魔物的撞击下塌陷。
克里斯一顿, 用力甩开“舵手”递来的利刃。新一轮的怪物被他击飞。两人能够容身的空间极速萎缩,他不得不往开裂的外墙方向挪动。
他没有理会“舵手”极端的建议。由他杀死“舵手”对穆拉特和兰姆而言可能是件好事,但对他自己却未必。从索德里新洲到苏门大陆, 再到回归坎德利尔,他始终没能将少年时想不明白的人间道理琢磨清楚, 但他明白了一件事。
规则之内, 践行自己的坚守比被他人的期望裹挟更为重要。
“我可以救你的。”他这样觉得, 也这样说。
浓稠的异权气息凝聚成沉甸甸的黑影向下砸来。克里斯抬手,时空再次解构。诡异将那道深藏在皇陵之下的气息牢牢锁定。但那道影子只用了一秒就挣脱束缚, 发出无声的反击。克里斯脚下的建筑剧烈摇晃起来, 立柱坍塌,石板沙化。
失重感陡然席卷全身。
“舵手”想要开口反对,然而克里斯反手拎起他。强烈的辉光在半空中绽开。“菲拉德林”的时法师下意识遮挡眼睛, 却还是看到了一丝模糊的影子——仿若神话天使的影子。
幻觉吗?
“舵手”尝试睁眼,但被克里斯按住手臂。
“别看, ”克里斯一手挡着他,一手施法抵挡对面正在蔓延的投影, “对高层级物的认知会影响你的精神,即使我主观上不打算吞噬你, 你也会被动受吸引灵体动荡,最终异化。闭好眼。”
“舵手”怔了一下,没敢再有动作。
他看不到的是, 克里斯的长袍下方已经有非人的特征显现。古怪的巨翼从他血肉中脱离,以血淋淋的实形将他和“舵手”带离原地。
带翼巨蛛, “时间”力量的具征。
克里斯盯住那股承载着布利闵意志的黑影。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膨胀,像是一张即将张开、笼罩整个坎德利尔的巨网。时间的基础权能构成包括时空,他不知道布利闵想干什么, 但却能猜到让这股力量彻底发展起来后的后果。
法穆镇的命运足以警醒他们。
难怪罗克亚特会出现在法穆镇,也难怪当时被“安瑞克”附身的米勒夫人会特地提醒他。
故日世界之废墟的影子,终将投影重现。
他在半空僵停片刻,忽而转头,看向废墟之外的空地。近处站着试图靠近他们的奥蒂列特和戴纳,远处是眺望皇陵的亚尔林和关德琳。
……
坎德利尔寂静的街道中,第一只魔物落地。
关门关窗藏在家里的居民发着抖将衣柜重物通通推到门墙附近,试图以此来为自己增添些许的安全感。但适得其反。落地的魔物原本并没有往这个方向来,此刻反倒因为重物挪动带起的响声注意到他,扑动着没有血肉的翅膀靠近了。
居民屏住呼吸靠在门背后,默默攥紧了家里为数不多的钝器。因为诺西亚境内严格禁枪,国内居民的防身手段相当有限,她只能用厨房里的厨具作为武器抵御满街飞舞的异种。哪怕这大概率只是徒劳挣扎。
世界因为怪物的停歇安静了一秒。
出人意料地,那家伙没有凭借怪物身躯的力量优势破门而入,也没有尝试呼唤狂风掀翻她家的屋顶。那东西堵住了她的房门,不再挪动。
女人有些疑惑,本能地贴着门往前两步,试图探听户外的动向。但在门外再次有巨龙嘶鸣响起之前,她房屋背后的院子率先窸窸窣窣起来。
这种时候家里进贼?女人捏着厨具否定了这一猜想,小心踩着软鞋靠拢过去。于是下一秒,她看到了令她毕生难忘的一幕——
如临深渊。
她的意识、精神,一切都开始消亡。房屋与土地的概念也在那道深渊的重压下刹那崩解。
她听到了生与死的交织,在她自己的骨血深处。那是神明的呼唤,是故日的恩泽。是来自无穷渺远之世的天籁。她不再是她。
……
坎德利尔的夜景从未有过这样的死寂。
伊利亚带队穿街过巷,但依然不能让整个坎德利尔的全体居民幸免于灾。他抬头望向月光被掩映的天际,怀表指向的时间,依然没有超过坎德利尔同时期昼夜交接的界限。
“异化症状似乎会传播,”克拉伦斯在法术通讯中对他说,“城内有不少普通居民已经中招。这现象不像是普通的魔物袭击,倒像是如北海、巴尔杰德密林等一类的禁忌沦陷区的形成过程。不,情况看起来比那些禁忌沦陷区的情况还要糟糕。至少北海红血海岸和巴尔杰德密林形成时和形成后,都没有孕育出这么多的中型魔物。坎德利尔已经不再宜居了,或许我们应该建议女皇陛下将国都迁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周边的法师们不断散开又聚拢。时而探寻周围的居民情况,时而解决落地的魔物。
伊利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纹,轻嗤:“这件事是迁移国都能够解决的吗?同类事件在南北苏门洲都有发生。巴伦洲那边,我们和薪火旧教的关系一般,但我想他们也不可能幸免于难。沿海地区的地方法师前段时间也有上报,海面正在上升,海里也有东西爬出来袭击渔民。安全航线全部失效。从前糊弄了事的方案行不通了。”
国家时代以来,几大官方法术组织面对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往往会选择圈地封锁,而后封存档案糊弄了事。数百年,从未有过例外。
人力是弱小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贵族阶级、皇室王族,只是掌握了一点权力和金钱的普通人而已;科学家,只是掌握了一些智慧和科技的普通人而已。那么法师同理,他们也只是掌握了一些神秘力量的普通人而已。
在自然和神明面前,所有人都是渺小的,总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应对不了的灾难。所以各大法术组织也并不苛责法师们,有些事他们的创始人自己也无能为力。应付不了便远离它,完全符合生存逻辑。趋利避害是一切动物的智慧。
但在覆灭世界的大灾变面前,没有任何物种能平安脱逃。趋吉避凶的智慧再也起不到作用。
进入其他街区的克拉伦斯默然片刻,无声叹息。伊利亚听到他笑了一声,无奈地:“你这家伙说话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尖锐。可是我们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难道真的要指望他一个人解决所有问题吗?戴纳那家伙总跟我说什么预言、预言的,但其实我们都知道,预言这东西太轻了。它不会告诉你你要付出多少、失去多少才能走到它为你绘制好的终幕,其他人也只能看到那个终幕,不会去细想终幕前面的损耗。只有愚蠢的人才会相信什么勇者故事,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勇者身上,以为自己不用付出努力,只需要待在那里就能获得拯救。我始终觉得,如果勇者所处国度的国民们都是这样的蠢货,那勇者预言就不会应验。大家一起完蛋好了。”
“是吗?”伊利亚轻哼了声,不置可否。
“你不这样觉得吗?”克拉伦斯那边的声音逐渐放缓,变得低沉,“你们关系很好。看得出来在你心里他是很重要的。我以为你也会这样想,把整个世界的命运全压在他这样一个年轻人身上是否有点不太公平?就像人们过分期望神的眷顾和拯救,却没想过神是否同样需要眷顾和拯救。根据普世性的道德理论,科弗迪亚人可以在战争中击杀诺西亚人,诺西亚人应该自己保护自己的公民。那人类的命运也应该由人类自己负责。”
“可是人类很弱小。”
“是啊。但正因为弱小,才应该对自己的弱小有自知之明,做出符合自身定位的决策。”
长街陷入了片刻的寂静。伊利亚停顿住,将视线投注至坍塌的居民区。风吹起他简单束缚的长发,一下一下,仿佛命运的鼓点。
他忽然笑了:“说得对。”
“这是当然。这次的事不简单,即使他能完美解决城内的魔物问题,也不可能一次性挽回在整个世界范围里蔓延的颓势。我们帮不了他,但也不能扯他的后腿。总该做点什么的。”
“嗯。”
伊利亚听出,克拉伦斯从戴纳嘴里知道了不少事,但他也没多说什么。无论如何,这是对克里斯有利的事。而且当初克里斯选择留下戴纳,让奥蒂列特、亚尔林和克拉伦斯听戴纳的,就已经是对这件事表了态。他不置喙克里斯的决定。
忽地,远处的旧教堂里响起钟声。
教堂里现在不该有人。救赎教会的教士们自教皇安德鲁死后便七零八落,有时跑到中央高塔来声讨法师们,有时作普通人打扮走街串巷。教廷式微,能守住本心的圣职人员不多。现在城内到处都是龙型魔物,那些家伙不可能还特地爬上钟楼敲钟。钟声来得蹊跷。
通讯法术两头的伊利亚和克拉伦斯一致停止交谈,向教堂方向望去。
老式钟楼上,两道颀长的影子并肩伫立。普通人的肉眼无法跨越这么远的距离看清小如黑点的人形,但伊利亚和克拉伦斯能凭感知判断两人身份。是两名“葬歌”法师。
“蜘蛛”和“先知”利亚姆。
利亚姆俯视着城内光景,忽然若有所觉地掀起眼皮。被灰尘覆盖的钟楼随着他的手指抚动焕发新生。而同时被替换的,还有教堂中央那尊数人高的救主神像。
腐朽的龙影漫天飞舞,老旧的神像被人为篡改了形貌。块块石屑剥落,逐渐显露出一道足以令所有诺西亚人战栗的影子。
身着圣袍的旧时暴君——
作者有话说:克:我允许了吗你就拿我形象雕神像。
利:顺手的事。
德卡拉教荣登本文最没存在感教会榜前三。薪火主神这个惨,同为天使怎么戏份这么少,完全不如拉厄芙玛赫希娅赫勒斯。虽然他们仨戏份也不算多吧。
第705章 回撤
利亚姆是在夜幕降临后进城的。
同时进城的还有旧时“浮沫”的几名法师。他们或根据克里斯的安排、或响应“安德烈”的召唤来到这里, 与城内为数不多的“葬歌”成员会和。
“蜘蛛”循着利亚姆的视线看向远处,毫不意外地发现了站在两端街口的伊利亚和克拉伦斯。但他并不在意。在当前的形势下,官方法师和邪教法师的立场分歧已经不再重要。
沉闷的钟声穿透寂夜, 如同春日的惊雷。利亚姆没有按照诺西亚官方宗教的常规报时习惯敲钟,他敲响第一声后就再不停歇。
显而易见, 被钟声吸引的不只有城内法师。
“牠们注意到我们了。”“蜘蛛”抬手。数只骨翼腐败的怪物调转方向朝教堂俯冲而来, 狂风立刻自街区内兴起。靠近教堂的房屋瓦片翻飞, 临街的重物轰隆隆飘上半空。“蜘蛛”凛眸,亡灵法术立时铸就死灵之暗域将教堂包围。
但这界域很脆弱, 他的法术造诣不如利亚姆克里斯, 只到官方法师定义的高阶水准。
重物与龙怪呼啸而至,声势浩大地撞上法术屏障,其中裹挟的恐怖气息几乎要吞噬一切怨灵死物。“蜘蛛”硬着头皮与他们正面对峙, 只觉得自身灵魂都仿佛被这一撞震得隆隆作响。
这东西已经超过了一般魔物的界定标准。
他拧眉,转换施法的同时提醒利亚姆:“不管你要做什么, 快一点。我挡不了牠们太久。”
和亚尔林一样,他从那些东西身上感受到了对亡灵法师的绝对压制。周围的自然灵正在被强行消解。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但他很清楚,这样的情况持续下去, 他的法术很快就会失效。
他不是卡洛斯指定的代行者,亡灵法术能力失效后,他将彻底丧失一切战斗与辅助战斗的能力。只能成为钟楼上任凭宰割的活靶子。
利亚姆因为他焦躁起来的语气抬了下眼, 但并没有被牵动什么情绪,也没有开口回话。这家伙保持着一贯平静冷淡, 高高在上的神态,好像周围的怪物多么不值一提似的。钟声在他的法术催化下渐次异变,化作法术刻印的载体。
微不可查的细小法阵在两人脚底展开, 又瞬间扩大笼罩住整座教堂。“蜘蛛”的法术屏障顷刻消解,被更为强大的界域替代。靠近的怪物在幽绿的光芒中灰飞烟灭,只剩下骨骼嗵然坠地。
雪色骨架落入尘泥,转眼就被青绿覆盖。
“蜘蛛”悬在半空的右手僵住。片刻后,他猛地回头——正对上利亚姆一双凉飕飕的琥珀瞳。
“你这是真身本体”、“这不是你当前层次能拥有的力量”、“苏门大陆发生了什么”……等等一干质疑临到嘴边,又顺着喉咙滑回腹腔深处。“蜘蛛”微凛眸,只拧眉盯住利亚姆的眼睛:“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他在皇陵里,我以为你也应该和‘安德烈’他们一起去近郊的皇陵找他。”
这是利亚姆一贯的行事风格。
然而利亚姆的神情平淡得可怕,丝毫没有往日的狂热。钟声激越回荡,将寂夜强行转变成一场没有血腥的厮杀。那尊异化的神像静默着,阴影逐渐被光芒拖长。万事归于一声叹息。
利亚姆说:“我来为他达成夙愿,拯救这些愚民的夙愿。”
……
随钟声扩散开来的,是源自灵系法术的梦境之力。坎德利尔主城瞬间被静谧笼罩,困倦将一切活物席卷。实力较高的法师们尚且能凭意志对抗它,但实力低微的法师们和普通人无力对抗这种强势的法术作用,只能乖乖昏睡倒地。
伊利亚身边的几名低阶法师倒头就睡,身形也自黑暗中消失。高级法师们吓坏了,连忙围拢到伊利亚身边做出防御姿态。但伊利亚只是垂眸打量几人消失处,神态丝毫不见慌张。
保持着通讯连接的克拉伦斯也将他那边的情况转述了过来。这让他完全肯定了自己对那道钟声的想法:“是邪教法师的能力,‘荧火先知’利亚姆。那家伙的灵系法术研究以入梦为长。不,准确来说,亚伯拉罕家族的灵系法术传承似乎始终以对梦境控制能力的扩展为核心。他把城内的普通人和低阶法师拖入了梦境之地。”
“梦境之地?”通讯那头的克拉伦斯疑惑,“可通常来讲,梦境类法术并不能创造真实的独立时空,所以按照当代的正统神秘学定义,灵系法术的梦境能力一直被排除在空间法术这个交叉类别之外。没有人能以实体状态进入梦境之地,何况是强行实控这么多人同时入梦。这不太正常吧。那家伙想干什么?要不要我现在带人去……”
“不用,那家伙没恶意。”
伊利亚迅速瞥了眼钟楼方向,以手势示意身边的法师们继续前进。他知道“葬歌”现在已经跟克里斯达成和解,利亚姆不会在这种时候做出惹怒克里斯的事情。那家伙是来帮他们的。
普通的灵系法术梦境能力并不包括实存的空间创造作用,但时间系法术隶属时空三系之一,这一系别理论上是能生造出独立时空体系的。所以当下的变故,应该是克里斯和利亚姆两人的能力共同作用。他们弄走普通人和低阶法师,是为了将实力不足的人清出危险区保护起来。
他不清楚克里斯当前的能力具体达到了什么程度,但他知道,弱势友方的存在才是最限制克里斯的因素。利亚姆在帮克里斯腾空战场。
“我们也撤,”伊利亚果断转身,“让城内的法师们往外撤,封锁主城。”
“什么?可是……”
“撤。”
通讯那头的克拉伦斯默然。城内魔物肆虐,邪教法师占地挟持大量民众,他们这些官方法师在这种时候撤出主城区显得毫无道理。
但命令是伊利亚下达的。
“我明白了……撤出主城。”
克拉伦斯选择相信伊利亚的判断。伊利亚·艾德里安是什么人,他和亚尔林这类与之共事过的旧时审判廷大法师五人团成员最清楚不过。伊利亚能以这样斩钉截铁的语气示意他撤离,足以证明撤离是当前最好的方案。
城内的法师们开始以最快速度向城门方向迁移。为防意外,伊利亚特地交代法师们在行进过程中铺开感知探听居民区的情况,以防有没被利亚姆拉入梦境之地的居民或法师留在原地再遇到魔物袭击。由于城区的龙怪被教堂方向的钟声吸引了大半,这场撤离并不算困难。
偶尔有零星几只怪物发现他们,伊利亚也很轻易就将其解决了。
他与克拉伦斯在第二条街道的拐角汇合,很快又跟另几队散出的法师聚头。一行人迅速回到中央高塔方向。塔内没有活物迹象留存。
女皇黛丝丽也被利亚姆拖入梦境了。
“这样风险会不会有点太大了?”克拉伦斯对此表示担忧,“皇帝也被他们控制的话,倘若事后他们以此要挟,我们将会十分被动。他们再怎么说也是法术罪犯通缉名单上挂名的邪教徒。”
伊利亚没有回话,只是望向教堂方向。
利亚姆和“蜘蛛”的影子依然伫立在那里。被钟声吸引过去的龙型怪物已经向他们冲刺了无数次,但没有一次成功撕开他们的屏障。那两个被克拉伦斯称为“法术罪犯通缉名单上挂名的邪教徒”的人,硬生生拖住了主城区十分之九的魔物,给官方法术组织的法师们换取撤离时间。
诚然利亚姆那样做不是为了他们,大概率只是为了克里斯。
“走吧。”
他没有附和克拉伦斯的担忧。在这种时候把立场分歧放在首位,那他们跟那些不把末日预言当回事,满心征伐的疯魔政客又有什么区别?
克拉伦斯怔愣片刻,敛眸将多余情绪压下。数十名衣着统一的法师跟随他们的指令向前,如同神话故事中远行的苦修士。
……
与此同时,皇陵附近的亚尔林一行人也收到了伊利亚和克拉伦斯的传讯。然而由于奥蒂列特和戴纳还在离克里斯不远的皇陵外部建筑废墟区域内,亚尔林并没有第一时间下达撤离指令。
他还想等戴纳和奥蒂列特一起。
“主城区来消息了吗?”
察觉亚尔林的动作,和他一起躲在掩体后方的关德琳咳嗽着开口。那些怪物自皇陵坍塌开始就变得十分狂躁,法师们的防线轻易就被击溃。皇室和“盗火者”双方不得不暂时休战躲避攻击。
好在那些怪物的仇恨一直都聚集在皇陵里的克里斯身上。他们稍微拉开点距离,那些怪物就失去了攻击他们的兴趣。
亚尔林抬头看关德琳一眼,不知道该不该把官方法师们的撤离安排告诉关德琳。
伊利亚特地提到让他们清空皇陵附近的人群,但鉴于关德琳和他们之间微妙的关系,他怀疑自己未必能说服关德琳一行人撤离城区。
关德琳原本就对皇陵里的情况有所怀疑,他的直言很可能让关德琳觉得皇陵里的确藏着“盗火者”不愿意向皇室透露的重要秘密,进而故意跟他们对着干。自诩聪明的政客们经常这样做,类似经历他已经在从前的官方法师生涯中体验过很多次了。
第706章 秘闻
亚尔林转头看向主城深处的钟楼。夜幕席卷之下, 教堂的尖顶已经被暗色隐去。因为距离太远,利亚姆的钟声没有传到这来,这里的法师们也无法凭借感知探究主城上空的对峙, 但龙怪掀起的风流很容易分辨。
他们的思路错了,怪物是从城内来的。
亚尔林敛眸深思, 忽然下定决心, 对身边的学生打了个手势。于是下一秒, 无形的法术禁锢落定在由关德琳带队的野法师们身上。
关德琳脸上的表情从探究转换到惊愕、再到愤怒,只用了一秒钟的时间。
“你这是干什么?”显然这位女皇的宠臣还没有意识到当前这场灾难的严重性, 还在以和平时期的思维处理问题, “我们的法师并没有做出攻击你们、妨碍你们的行为,而且宫廷法师队是由女皇陛下亲自批准成立的,你们没有权利拘捕我们的人!你不能趁着局势混乱滥用职权!”
她似乎觉得亚尔林出手限制他们的行动只是出于“盗火者”与皇室立场分歧的私心。
亚尔林也不多解释, 只是抬手:“路易,你和我一起留下等待之后接应戴纳大人和奥蒂列特大人离开;其他人, 带他们走。伊利亚冕下和克拉伦斯大人在城南郊外,去找他们会和。”
他的学生路易点头应“是”, 其他官方法师也迅速行动起来,接手野法师队伍的控制权。关德琳转眼就被推到队伍前方。她不可置信地回头抗议, 但这次再没人陪她表演虚伪的体面。
关德琳气坏了,又碍于形象无处发泄。
她活了三十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亚尔林这么不讲道理的人。明明上一秒双方还在好声好气地装腔作势、互相敷衍……就算要对他们发难, 他也起码要找个合理的借口吧?
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手偷袭,将他们绑起来驱赶走?这根本不是文明人的作风!
“我要去女皇陛下面前状告你们。亚尔林·卡特, 你会为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袭击女皇陛下的卫兵队,与藐视女皇罪责等同。”
——她无力反抗,只能这样嘴上找补。
然而亚尔林连看都不再看她。抓住她的女法师也毫不在意, 甚至居高临下地瞥她一眼:“好的,您可以去状告我们,等这次事件结束。”
仿佛有恃无恐。
关德琳说不出话了。她一贯最擅长在体面场合用计谋与话术击败他人,但这条路在官方法师们面前显然走不通。
官方法师们基本都是从社会底层走上来的,上流社会的规则不能束缚住他们。除非他们愿意给你尊重,陪你表演。
女法师拽着关德琳快速南撤,与其他押解野法师们的官方法师并肩。不多时,一行人便与亚尔林拉开了数十西尺的距离。
然而就在目送他们离开的亚尔林预备收回视线,将目光转向皇陵的一瞬间,异变陡生。法师队伍前方的地面忽然开始塌陷。世界震动,地表皲裂出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人群被劈开一条巨大的缝隙,缝隙中央的法师们倏然踩空。
十多名法师失重下坠。
裂口两边的法师们想施法救援,但更为剧烈的震动打乱了他们的动作。他们自身难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伴坠落深渊,被黑暗吞没。
“索莫、宾斯……”
同伴的牺牲让关德琳突破潜能扑向裂口,但这无济于事。她甚至连法师都不是,唯一驱使神秘力量的途径还是那些繁复的祭司仪式。她不仅没能挽救同伴们的生命,甚至还踉跄一步踩进深渊。幸而有那名女法师拉住她,她才没有跌落。
亲眼目睹的死亡让关德琳眸光震动。她说不出话,只能愣愣地瞪着那深不见底的渊口。
黑暗逐渐浓稠,月色无声染上血色。
她红着眼眶抬头,只觉得头顶有重若高山的灰影升起。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不,不是定格,是返溯。她的身体与灵魂似乎在变年轻,向幼年方向转化。古怪的时空领域笼罩了她。
也笼罩了所有人。
她动弹不得,连精神都被这股诡异的力量压制。只看到眼前的场景飞速向时间长河的反方向回溯,高大的树木一点点脱去成熟的外壳,绿油油的叶片蜷缩起来化作新芽,草丛从深色变成嫩青,成熟的男男女女也重新拥有了如少年时一般鲜妍的面貌、乌黑或浅金的发丝。
关德琳垂首。她手心的枪茧已经自动脱落。
这是种相当神奇的趋势。无尽的迟滞中,她想,这很神奇,但并不是好兆头。背离常理的事往往是世界法则不允许的。那意味着这一趋势的缔造者拥有极其强大的力量,近乎神明的能力。生命的首尾两端,出生前和死亡后,都是“不存在”的无象。返溯和衰朽的结局都是消逝。
这股力量的主人对他们称不上善意。
他们要死了。她要死了。
关德琳绝望地放空精神,试图以此来麻痹自己,让恐慌变得轻微。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夜幕中又有另一种无形的恩赐降下。诡异的返溯停止了。那道巨蛛般的灰影从她眼中消失,世界反常地亮堂起来。有一双异色羽翼在废墟中展开。
光。
她滞缓地、恍惚地想。光,神明的光。
关德琳睁开眼睛。恐怖不再真切,虚形的杀戮消失无迹。废墟中是无与伦比的神圣,那双羽翼在庇护他们。与她从前看的报纸新闻类似——一年前,坎德利尔公报国际新闻板块刊登过一则科弗迪亚逸闻,新闻稿的撰写者称,有战地记者在乌可厄村附近见到了天使的行迹。天使会庇佑无辜受难的科弗迪亚人民免遭炮火的袭击。当时她只是一笑而过,甚至对坐在身边的黛丝丽嘲笑科弗迪亚人的心口不一,说他们一边自称高贵的无神论者,一边又将停战的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话故事里。直到今天,她亲眼见到天使。
“天使……”
羽翼后方的虚影缓缓转眸,露出一张近乎完美的英俊脸庞。是克里斯,躯干已经暴露出非人类特征的克里斯。关德琳早猜到他在坎德利尔,甚至也猜到了他可能在皇陵里。但她没想到他会为了保护他们暴露自身。既暴露自身的位置,又暴露一直隐藏的能力、恐怖的形貌。
即使明知这样做会招致恶意。
——输了啊,彻底输了。
关德琳笑了,瘫倒在地不再挣扎。她和黛丝丽一直以来的恐慌、谋算,在这一刻输得彻彻底底。她们错得离谱。她们从未成为克里斯需要对付的敌人,在克里斯眼里,她们就像任何一个弱小的、需要保护的普通人一样。即使她们傲慢、自以为是,以己度人,他也宽恕了她们,并愿意将她们纳入庇护范围内。
在他面前,她们是这样渺小。
“黛丝丽,我们错了啊……”
……
皇陵废墟中央,克里斯半跪下去。
与外围法师们见到的景象不同,他的状态并没有那么轻松。波及法师们的是“布利闵”的法术领域,这股力量在皇陵内沉淀多年,加之有布利闵本体意志的强化投射,即使被世界法则强行削弱到“四翼”层级之内,对他而言也依旧棘手。
他作为部分分灵,能力既受限于本体,也受限于当前时期的积蓄。即使同为神执水平,神执之内亦有高低。对面是“炽天使”裂生的力量,如果没有世界法则限制,完全可以轻易碾死他。
更别说他还要顾这群小法师的命。
克里斯咳嗽一声,抬起手背擦拭嘴角和眼角温热湿润的触感。果然,是一片血淋淋的色泽。
世界天旋地转,他的认知开始出现错差。他似乎有点分不清方向和空间了。那股强大的时间气息将他席卷,地面好像陷落了几万西尺。但再一眨眼,夜色沉沉,什么都没发生。
“布利闵”的气息无声上升着,不急不缓。他不能完全压下它,但也与之形成了对峙。
直接杀死他对祂而言不是最好的选择。或许是因为这样,那股力量并没有强行突破封锁。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与祂的意志产生了联结。炽天使夜海般的深蓝色瞳盯视着他,而后延展向无限虚空。他以为祂这种在人间行走了千千万万年的非人之物不会有人性化的情绪,但他错了。
那双眼睛里居然有情绪,怜悯的情绪。
然而精神碰撞一闪而逝,很快他的感官又被现实的喧嚣取代。腐朽的龙怪还在嘶鸣着、飞舞着,法师们脱离了最初的恐慌,渐渐也开始做出反应,互相呼喊着名字往安全处撤离。更清晰且近在咫尺的是水滴声——准确的说,血液滴落在碎裂石板上的声音。有血水顺着他的脸颊淌落。
他本不该跟“布利闵”正面交锋。
按照他揣测出来的世界运行逻辑,他和布利闵的交锋意味着末日的迫近,最终决裁来得越晚世界就能苟延残喘得越久。他不该接祂的招,何况是在自身实力尚不如祂的情形下。
起初他的打算也的确是保存自身实力,等某些人的安排先显现出来。皇陵这场变故不能用陷阱一词来界定,起码无论是穆拉特兰姆还是布利闵,抑或是可能存在的第三方,都没有做过限制他人身自由的尝试。他完全可以独自逃离,只要他能对灾难后续的损失视而不见。
只要他能在心中将无辜者的牺牲合理化。
但很可惜,他没法说服自己那样做。欺骗自己的内心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第707章 血月
有人说在巨大的诱惑和威胁面前达成对自我的背叛是很容易的事。贪婪会让人们忘记道义, 恐惧会让人们抛弃底线。但其实这话不对。
选择诱惑、屈从威胁也未尝不是顺从自我的形式之一二。当人们把“诱惑”、“生命威胁”和所谓的自我放在天平两端称量并做出选择,虚伪者撕开面纱,真挚者通过考验, 这本就是对自我的终极审视与再理解。选择背叛还是坚持昔日的道义课题,都是澄明并拥抱自我的过程。
社会普遍认为“高尚是困难的”, 却从没有人提出“但很多时候, 堕落作恶也没那么容易”。
克里斯轻轻按住淌血的脸颊。
在人世这二十来年, 他遇到了无数的,各种各样的人。总有人想要教会他一些什么。并且他们每一个人都在他身上留下了或多或少的痕迹。影响他最多的是“葬歌”与俗世之流的对立。利亚姆和当初的米歇尔告诉他人心向恶, 但他在世俗侧行走, 他从小读到的故事、见到的朋友们,又真切地构建着“善意”这一沉甸甸的课题。
所以到最后,谁都没能从本质上改变他。
他支起膝盖将视线上移。废墟中央的空间真正开始下陷, 以亚尔林关德琳为首的人类法师们已经撤至地面裂口另一端。穆拉特和兰姆的后手依然没有显现,或许这也是他们计划的一环。
克里斯默然起身, 轻微侧眸盯住渐渐扭曲的虚空。强大的法术力量在他周身凝实又交织,逐渐化作不存在的时空屏障。有东西在拖他下坠。不是真实的物理空间内的下坠, 而是神秘学意义上的下坠。他仿佛脱离了现实,仅以精神形式受到撕扯, 几乎落入存在与消亡的意识边界。
布利闵的气息从未如此清晰。
克里斯阖眸,清醒地意识到这是幻觉。真实幻觉的体验并不像苏门大陆那些魔幻小说里描述的那样,只需要封闭感官就能对抗。它像空气与水流一般渗入人的皮肤、血肉乃至灵魂, 疼痛和亲人朋友的呼唤也不能将其消解。
“布利闵。”
他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高塔之主”布利闵此前从未对他构建过这样的大型幻境,但种种经验表明, “葬歌”四神都能借助此类幻境术短暂降临在与人世接轨的虚幻界域,布利闵不选择以本体巴乌形式入世,必然不是因为祂能力不够。只是因为祂不想。
而现在, 祂第一次展露出祂在人间预留的虚幻界域——用官方法术组织的话来说,祂的人间圣所所在——足以证明祂已不打算再继续蛰伏。
空域没有回答他,黑暗陷入寂静。
克里斯微微敛眸,忽而出手袭击虚空。强悍的时间之力与无形的漆黑发生碰撞,迸射出一道道雪色流光。紧接着,他再次看到了现实。
恐怖灰影被血月压倒。克里斯拧眉抬头,却见那轮血月中央绽开一道细细的裂口。这景象他再熟悉不过,血瞳代月,是“冥河之龙”卡洛斯的力量表征。卡洛斯的力量在帮他?
他有些难以置信,下意识将视线转向城区。
普通人类法师的感知力不足以在这么远的距离下探知教堂动向,但他可以。被特地雕琢过的神像,钟楼上端的利亚姆、“蜘蛛”,还有半空中陷入狂躁的龙群都被他尽收眼底。他瞬间明悟,这就是他自身本体主张的后招。
穆拉特兰姆没指望上,他自己倒是靠得住。
克里斯笑了一声,情绪莫名。不知道是自嘲还是什么。他知道现在放松还为时过早,但情况比他刚刚预想的好转了不少,他没法不感慨。
与此同时,逐渐靠拢的洋流气息也随着他的眸光转向灌入感知。他将视线投往身后的法师人群。来人的身份显而易见,“安德烈”。
“葬歌”这次的主张只有一个,救人。
“安德烈”会带走亚尔林他们,他可以不用再为法师们的安危分心。克里斯不相信“葬歌”四神和那几位大祭司,但他相信自己的本体。
“卡洛斯……”他抬头看向高悬的血月,“或者也许我应该叫你肯尼哀?”
……
“卡洛斯,‘混乱颠倒的寂无之主’,非信徒人群喜欢用‘冥河之龙’这个称谓指代祂。但是按照祂所诞当世的古老语言直译,‘冥河之龙’这一称谓应该叫做‘盘踞在冥河之上的巨龙之王’。死神殒落后,祂继承其遗产执掌起二代的死亡权柄。只是神明权柄本身会随着故去的旧神磨损,夺位者能继承的部分必然会有残缺,于是祂以已然汇入‘暗渊’的冥河补全了这部分残缺。又因为暗面力量的影响,被赋予了恐惧、混乱的意象。”
利亚姆抬头望着空中高悬的血月,语气轻飘地讲述。“蜘蛛”因此将视线转向他,但并没有接话。作为“翼骨”成员,他居然没有利亚姆了解“翼骨”供奉的卡洛斯,这让他感到疑虑。轻微地。
利亚姆也不在意他接不接话,叙述完便自顾自挪动步伐。周围的龙怪啸声还在回荡,但一切危险都被可疑的屏障阻挡在外。
“蜘蛛”认识这股屏障力量,那源自“葬歌”另一分支“荧火”的供奉对象。“森之主”。
“知道为什么是卡洛斯吗?”利亚姆说,甚至不等“蜘蛛”搭腔就自动接续,“祂是为数不多可控的力量之一。篡夺者的意志多半会被神的意志消磨,所以随着时间的推移,所有以为自己在接近神明境界的人,最后都只会成为神明复制意志的载具。据前人观测,‘破序之始’、‘谎言’和‘森之主’都是这样。祂们的意志有时会出现对立,那就是神明意志消化初代法师们人间意志的过程。但卡洛斯的人间意志始终强烈,祂没有被消化的迹象。亚伯拉罕家族的某位先祖猜测,这是因为祂融合了部分冥河力量。祂是‘暗渊’的受眷者。”
“是吗?”“蜘蛛”其实不是很能理解这些。
利亚姆也没指望他能理解,无甚情绪地瞥他一眼,便移开视线看向漫天飞舞的龙怪。这个人始终还是傲慢的,所以也没耐心对“蜘蛛”一字一句地解释。他愿意透露多少信息全看心情,也只有克里斯那种天然在他这里占据好感度优势的人能得到他有问必答的待遇。
“克里斯曾经一度恨我至深,”他靠上钟楼透风的外墙,也不管外面是不是遍布怪物,“有人告诉他这场瘟疫是‘葬歌’催化的,后来他就认定了问题出在我们‘荧火’一支手下。我向他解释‘暗渊’和邪神的内情,他没信。虽然我并不否认我在某种意义上是个坏蛋,但这已经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既定的命运无从更改,它终会成为现实,无非是或早或晚。我们亲手将疮疤撕开,还能有改变的余地。诚然这其中牺牲很多,他觉得我傲慢我也认可。可是向神借力怎么会不需要代价?牺牲那些人与邪神换取力量,再牺牲另一些人作为力量的容器,这都是必经的过程。三百多年,几百次大大小小的祭祀,连‘鳞蛇’也被舍弃,才换得他这样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清醒。这样一次短暂的慈爱。多么艰难啊。”
“蜘蛛”敏锐地意识到,利亚姆突然把对卡洛斯的代称从“祂”换成了“他”,仿佛意味深长。
他皱眉:“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他和利亚姆的私人交情很一般,甚至不如利亚姆和“安德烈”。他不觉得他们是能坦诚相对,放松闲聊的关系。何况聊天内容还是这种机密。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这可真是个好问题。”利亚姆低笑,神情却让人捉摸不透:“也许是生命将尽的恐慌当前,急需寻求自身与世界的联系?又或许是想让你代我向他传达遗言?”
“遗言?”
“‘葬歌’和亚伯拉罕家族虽然并不完全是盟誓关系,但一直来往密切。我想你也听说过亚伯拉罕家族的禁地传承。古老法师家族内部都流传着独特的成人礼仪式,亚伯拉罕家族现今的禁地传承起源于家族早期的小辈成人礼。这一优秀的传统甚至在圣山拜礼会得到了发扬,我一直怀疑圣山拜礼会的建立者和某些叛出我们家族的先辈有关联。血脉、传承,都是相当有趣的东西。有趣到特定条件下你甚至可以通过血脉共鸣继承先祖们的精神遗产,知识、力量、记忆……一切的一切。你向他们的精神靠近,就像神明座下的篡夺者们向神明靠近一样。当然你也可能会被他们的精神磨损、覆盖,所以自身灵魂力量不够壮大的家伙接受传承完全就是在找死。作为亚伯拉罕家族这一辈唯一的禁地传承持有者,先辈智慧尽在我身。”
“蜘蛛”默然。
他知道利亚姆是在故意回避他的疑问,回避解释“生命将尽”、“遗言”这类指向强烈的词。先前他就已经察觉不对了,只是碍于包围上来的怪物没能找到机会质疑。
“你的力量表现不太对。你做了什么大祭司不允许的事,就像在加利斯堡时一样。”
第708章 历史
龙怪骨翼间带起的风声穿街过巷, 渗透法术领域的屏障灌进钟楼。利亚姆的眉眼因此被发丝遮盖,让“蜘蛛”再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变化。但颈脖下的异化表征肉眼可见、十分清晰——无数道植物根须般的凸起从利亚姆领口下方无声蔓延,已经抵达耳侧。
可以想见他衣袍下方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利亚姆在自我透支。
他并没有突破生命形式的限制。
利亚姆侧眸看他, 像是觉得他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似的。但没有拒绝回答:“我上次回家族聚居地,干了一件照世俗人的道德标准看来可以被称为‘泯灭人性’的事。和‘安德烈’当初干的事一样, 但比他更恶劣。托他的福, 他和克里斯的鼓励给了我那样做的灵感。我杀了我血缘意义上的‘母亲’。”
“……什么?”
“我杀了他们, 彻底继承了亚伯拉罕。”
……
“大贤者”早已是一只不死不灭的怪物。牠就像传说中的魔化巨树,生命无限分叉, 意志在与牠共生、因牠而诞生的后辈们血肉中无限延展。自法师时代结束, 亚伯拉罕家族的延续便彻底跟牠所受的诅咒绑定。
几百年来,并不是没有新生的亚伯拉罕想过将牠杀死,终结无休止的煎熬。
但没人能杀死牠, 所有亚伯拉罕的生命都与牠紧密相连,被牠掌控。后辈们觉醒后的挣扎在牠面前只是孩子的小打小闹, 根本无法撼动牠分毫。于是家族扭曲的命运一直延续,延续至今。直到利亚姆诞生。
在“大贤者”面前, 他不是特殊的。但在进入“葬歌”又成功接近克里斯之后,他最终还是获得了他想要的特殊。
利亚姆转过手腕, 盯视自己皮肤下方纤细的青色血管。温热的血液在其中流淌。
与其他亚伯拉罕不同的是,他血管中流淌的、源自家族“母亲”“大贤者”的血液中,掺杂了其他的东西。一小管兰姆的血液。
兰姆·亚伯拉罕, 阿奇柏德的双生兄弟。曾经阿奇柏德在母胎中将其击败并吞噬,而后为了摆脱病痛的折磨, 阿奇柏德利用诅咒将其剥离。尚有理智存在时,阿奇柏德一直想杀死兰姆,但没能成功。成为“葬歌”领袖后, 兰姆断言阿奇柏德会在三百年后死于他手。这条预言一点也没错。
那管血液在“荧火”存放了三百多年。
坎德利尔的任务结束后,“荧火”大祭司亲自将它送到他面前,说他总会用得上。他当时还不知道这个“用得上”是什么意思,直到克里斯回归新洲,在亚伯拉罕家族的聚居地上岸。他们在禁地有了那场对话。
归根结底,“葬歌”的教旨一贯将所有人视作棋子。那些死于战争、流疫的普通人是,“鳞蛇”是,他也是。但这一点他很早就知道并且接受。成为兰姆杀阿奇柏德的刀,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幸运。
他没有成为阿奇柏德的继承人,他成了兰姆的继承人。他很满意这结局。
“可惜我是个普通法师,”利亚姆垂眸,“法师时代结束后,除时间一脉的晋升资源都被某些前代法师剥离封存,不允许它们进入人世成为干扰这盘棋的变量。我没法突破生命层次的封锁,极致燃烧过后就只能步入消亡的结局。不过我想达成的事都达成了,这结果还挺好的。就是克里斯大概会觉得我又骗了他一次,我说过我会把这条命留给他杀。但他应该也习惯了,我这种人嘴里鲜少有实话。骗就骗了吧。”
微末的幽绿色光芒缓慢升起,逐渐融入利亚姆的皮肤和血肉。“蜘蛛”一愣,下意识要上前抓他,却感到脚下凭空生出一阵剧烈的风息,不得不侧身躲避。
无尽生机在钟楼上显现。利亚姆皮肤下方的血管如藤蔓般扭曲蠕动,很快便真正化生成为木制的植物根茎。紧接着,呼啸的狂风将法术屏障撕碎,“蜘蛛”不得不抬手遮挡面部。等他再次放下手臂,利亚姆的身躯已经彻底被深绿与嫩青覆盖。
这是灵法师共有的力量代价。
“蜘蛛”无力阻挡异化过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利亚姆在他面前失去生息。然而奇异的是,利亚姆的异化过程并没有把他变成一只丧失理智的怪物。钟楼在静默中被无穷无尽的藤条覆盖。城内千万种隐藏在阴暗角落的生灵,虫豸、飞鸟,老鼠,都在这一刻成群结队地爬入教堂。利亚姆变成了一棵参天巨树,几乎要将整个坎德利尔覆于其中。
城区数以百计的龙怪在新生的风息中坠落,几乎不费“蜘蛛”一丝一毫的法术力量,怪物的包围圈就自动瓦解了。
“蜘蛛”眸光震动。巨大的震撼和失重的坠落感让他说不出话,也无法分辨自己此刻的情绪。只能任凭绿色落地延展。
巨树枝叶间还透着呼吸与心跳的频率,掩藏着无数或好或坏的梦境。那是世界的脉搏。
……
沐浴在血色月光中的克里斯若有所觉地回头,但城区的时空已经彻底归寂了。
他没时间去关心钟楼上的两名“葬歌”成员,因为在他面前,还有更为严峻的问题亟待解决。卡洛斯那股力量并不足以彻底击溃布利闵的投射意志,只是粗暴地为他们争取了一点时间。“安德烈”成功将亚尔林一行人带离,却无力帮他取得最终胜利。
皇陵上的僵持还在继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场地已经彻底空荡下来。布利闵的力量受到卡洛斯的冲击弱化许多,他所面临的压力比之前小了不少。
“舵手”、奥蒂列特和戴纳离皇陵废墟太近,他来不及将他们送回人群,只能用空间法术暂时将三人保护起来。以他当前法术力量创造的临时空间并不能真正自成世界,且有效时间有限,他们的生死依然绑定在他身上。他得想办法解决布利闵的标记才行。
克里斯轻按着胸口起身,但更为猛烈的反扑无声袭来。那种古怪的精神接触再次链接上他的灵魂,他一脚踏空,堕入其中。
时空仿佛变成了一潭会无限下陷的泥淖。克里斯眼前的一切都扭曲起来,认知、感官……身为地上生灵所能拥有的一切都化作无物。世界转瞬黑暗,他仿佛落入金棺。
精神重压太大,还是被法术标记的幻境钻了空子吗?克里斯尝试活动身体,但他关于人类身体的认知竟然也被消解。仅剩下一片轻飘飘的灵魂,如同被蛛网捕获的飞虫。
黑暗粘稠地持□□、两秒……
渐渐地,他感知到了天使的精神。
就像一只从背后贴近他的幽灵,就像神话传说中的创世慈神,祂的意识进入他的脑海。一切都被解构,祂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什么。他看到了世界的诞生与毁灭。
第一次,世界诞生,又毁灭。经过漫长的永黯过后,新的世界诞生,又毁灭。周而复始。旧世界的废墟残像逐渐崩解,能量流向新的时空坐标构建新的世界,这是毁灭与新生的法则基石。但能量的流动不会一直持续下去,达到某个临界后,旧世界就会变成空洞的残骸。它永远沉坠在位面内,不会复生也不会继续崩落。遂成为终末的具征。
第七次,世界陨灭后的力量不足以再构建新生之地。于是神预言了最终的末日。
“神明是能量的载体,”布利闵这样告诉他,“这世界是残酷的,地上生灵在神面前的渺小,一如此间神灵在更高维面前的渺小。没有谁能永远支配世界,长存不灭的只有法则。法则之外的意志,或许能脱离世界秩序的束缚,从最终的末日中抽身。那是门存在的意义。可你所追求的拯救,与门诞生并开启的条件相悖。时序领域的神明创造世界的能力来源于对旧界的颠覆。第四门已经在神明世与法术世的交替时被‘暗渊’占有。此次的神位,必须以献祭世界为代价。”
这是真正的,炽天使布利闵的意志。
受“克瑞西亚”的影响,现在的克里斯居然能以分灵体直接承受布利闵本体的意志投射。不是灵魂碎片,不是法术标记,是那位真正活过两次末日的“时之天使”。
布利闵的本体精神比之之前他接触过的几道分灵体都要冷静、漠然。但令人意外的是,这家伙并不像“葬歌”四神与时之神时代凡尘六天使残灵描述的那么不通人性。祂拥有能让克里斯产生共感的情绪,虽然这情绪极其淡薄。祂的视线从无穷虚空中落到克里斯身上,克里斯甚至从其中感受到了怜悯。
那种对同类的怜悯。
克里斯的心神逐渐在静默中澄明。
强大的气息无声迫近,克里斯的精神再次被施以重压。那种古怪的意志投射还没结束,新的认知扑面而来。他从布利闵视角看到了这一次世界的诞生与延续。
法师时代末期的神秘战争背后,是人类法师对抗时之天使的历史。被抹去的真实过往寸寸拼合,无数道曾真实存在却未曾被记住的身影复现至克里斯眼前。
第709章 存续
灾难始于一场经久的暴风雪。
法师时代的大陆领主们既追求力量, 又恐惧着力量的反噬。在他们统治大陆的数千年里,下级法师们受野心驱使不断征伐、不断寻找着提升自身的办法,已获得领土与固有荣誉的法师们却无法控制地感到恐慌。
神明足下, 一切生灵都是平等的,这并不只是一句哄骗宗教信徒们的口号。普通人、普通的人类法师, 中上级天使, 在神明面前都是同样的渺小短寿。对于以人类之躯盗用神名的法师们而言, 每一次施法都是对自身生命的消耗。
意气风发一无所有的年轻人当然愿意付出时间、生命和青春去博取名誉与财富,但人到中年家财万贯的富翁们不然。法师领主们的地位与财富并不像国家时代的执政者们那样按血缘世袭, 即使是成功自父母手中继承到领土和固有荣誉的二代法师们, 不经历一番搏杀也很难稳固住自身地位。而国家时代的心理学学科理论已经证明,获得一样东西的过程越艰难,觊觎它的人越多, 人们往往就越是珍惜它。所以对于旧时代的领主与大陆主宰们而言,地位稳固以后平静而快意的生活是无比珍贵的。没人愿意在费尽辛苦稳固地位后过早死去, 那么战斗必然令人恐慌。
然而不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胜利,他们又会被出身微末的年轻人们推翻、取代, 这几乎是一种无法改变的死循环。
法师时代中期的某些先驱者已经证明,世界法则将法师们的力量上限锁定在“四翼”神执之内。即, 法师时代身居高位的法师们,大多数终其一生都无法触碰到“炽天使”下方的那条界限,通过自我提升以求无敌于大陆几乎是无法达成的事。于是恐慌的上层法师领主、大陆主宰们只能通过阻断下级法师们的上升通道确保自身无虞。
下级法师们四处游荡, 寻求奇遇,法师领主与大陆主宰们便想尽办法赶在他们之前排查并封锁一切可能制造奇遇的远古遗迹。
法师时代末期的灾难就始于此:一位名叫罗伊·艾德里安的法师领主在新洲北部的冰川下方发现了前所未有的神秘, 一座神殿的入口裂隙。
乌特拉城邦。
布利闵的意识这样称呼它。祂的记忆与知识向克里斯传输相应概念,那是一座在更远古的旧世界中被科拉隆信徒奉为圣城的神殿建筑。在智灵四族领袖推翻旧神后,它曾是法术世初期的最高神圣。也是后来威尔弗雷德兵败的地方。
旧世界毁灭后的遗迹顺着世界间域的裂隙投影入世, 那时尚没有布利闵的参与。只不过新世界建立在旧世界提供的能量之上,能量中残余的旧界记忆与真实旧界共鸣,正常现象而已。唯一的问题是,发现投影的人选择了探索它。
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神秘灾难起源于人类过度旺盛的好奇心,这话一点也没错。如果没有那场探索,法师时代的覆灭不会来得那样快。即使法师时代的制度残暴、血腥,受压迫的底层普通人也无力将这不合理的制度推翻。然而罗伊·艾德里安及其同伴对乌特拉城邦的探索改变了这一状况,将推翻法师时代旧制的武器带入了世间。
关于第五、第六界的古老知识,无法遏制地流入现世。“葬歌”四神、时之神座下凡俗六天使以及暗面旧神的神迹也在人世显现,布利闵不得不现身台前,尝试修正混乱的秩序。
值得一提的是,法师家族的制度比法师领主的制度要更为古老,那个时代绝大多数底蕴深厚的家族,最早接触的对象都是此间创世者,即布利闵。布利闵的行事,有时会经他们之手达成。
布利闵并不是人们渴求的至高慈爱之神,祂的作为只与最终的命运挂钩。祂不关心自己创造的世界里有多少生灵受难,只关心复苏的旧神会不会成为将祂逼向殒落的推手。因而,在寻找修正方案的过程中,祂与人间领主们产生了冲突。
祂所追求的登神路并不回避世界的衰败,而与世界命运相连的人间法师们,必须要寻找一条拯救世界的路径。于是双方毫不意外地站到了对立面。延续至法师时代末期的古老家族与以罗伊·艾德里安为首的法师领主们暗中较劲,最后两败俱伤。法师方人心不齐内斗不止,反抗方又从旧天使们手中借得威势,于是法师时代覆灭。
罗伊·艾德里安及其同伴,联手对抗并清理布利闵的人间分灵。布利闵遭受重创,且失去了创世之力这一新神原料,不得不沉睡蛰伏。
然而策划这一切的不是罗伊,而是另一个,克里斯早已经接触过的“执棋人”。克洛弗罗的主人,那座绝岛的创造者,叛出家族的亚伯拉罕。
“‘存续’使徒,应该这样称呼祂。”
布利闵冷淡的声音穿透虚空,如有实形般贴上他的面颊。克里斯因为失去感官无法动作,只能凭借意识流动回复祂:“使徒,不是天使?”
现代神秘侧并没有正统的“使徒”定义。不同国家不同地区不同派系的法师会用不同的词汇去称呼相同的东西,但那只作俗称区别,正式称呼相对仍是统一的。克里斯对布利闵所用语言体系的认知来源于跟罗克亚特的契约,认知不存在语言体系的理解误差。所以布利闵刻意提到“使徒”一词,显然是为了跟“天使”做出区别。
果然,布利闵的意识告诉他那是两回事。
使徒源自祭司体系的晋升定位,天使源于法师体系的晋升定位。在法师体系还没诞生的古老神明世,世间地上生灵所能驱使的一切神秘力量都归拢在祭司体系里。那时的祭司体系和众神殒落后的现代祭司体系不同,该体系的上限完全可以超脱“二翼”。祭司是在“屠神之役”后没落的。
可是那位亚伯拉罕家族先祖是七世中人,他们的世界诞生时,祭司体系已经断裂。
那家伙是怎么突破法则成为“存续”使徒的?
克里斯疑惑了一秒,想从和布利闵的精神联系中找到答案。但布利闵忽然截断他的探究,向他脑海中灌输了新的东西——和他有关的往事。
那份“创世之力”的去向。
幻觉逐渐清晰,克里斯看到了一张过分苍白的脸孔。这张脸虽然乍一看显得病态,但相当英俊。一双色泽介于蓝绿之间的眸子在微卷的乌黑发丝背后闪动着,好像能穿透时光阻隔,看见几百年后的他似的。是布利闵口中那个指挥罗伊·艾德里安等人击败祂的“存续”使徒。
男人投向虚空的目光一闪即逝。很快,他在布利闵铺设的幻境中开启了一扇无形的门扉,并抬脚跨过。无穷可能性因此扭曲。
“——兰姆。”
越过法术传送的通道后,“存续”使徒对门扉背后的黑影说。语气淡漠地:“事情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境地。最初的父神既然会在殒落前留下这份供新神诞生的原材料,那么新神一定有什么办法回避最终的末日。我们需要祂。”
门扉背后的黑影闷闷应了声“是”。良久,抬起一只眼睛看向他。那是一只琥珀色的眼睛,昭示着与“大贤者”相连的血脉。
兰姆说:“您需要我怎么做?”
“让祂成为地上生灵的神,成为你们的神,这是唯一的机会。裂隙打开后,‘暗渊’的气息已经涌入。它会慢慢地侵蚀这个世界,将万物导向疯狂和衰败,加速终末的到来。我借创世者的力量拖延这一进度,但拖不了太久。祂不会一直沉睡,末日也终会来到。寻找破局的方法比一味逃避消极等死更重要,这是你们的路。”
兰姆垂眸,沉默了好一会才“嗯”声。
“存续”的使徒抬起手掌,于无声中与兰姆交换了什么。克里斯无法分辨具体情形,但看到兰姆的神态虔诚起来。很久之后,黑发的亚伯拉罕转身要走,兰姆却开口叫住他。
“父亲——”兰姆说,“值得吗?”
克里斯疑惑于他这句话的指向,但兰姆主动做出解释:“罗伊前辈死了、西蒙前辈死了……死了那么多人。真的值得吗?万一我们的努力全都是白费呢?”
幻觉场景中的气氛逐渐森冷,克里斯明白,这预示着布利闵的嘲弄。但黑发的亚伯拉罕没有丝毫动摇,甚至没有回答兰姆,只是说:“不计代价。”
这是一句指令。
而在这之后的发展克里斯早已经知道:兰姆以“葬歌”领袖的身份与穆拉特等人秘密结盟,后来又从“葬歌”脱身进入“菲拉德林”,安排那份“创世之力”在坎德利尔以皇族成员的身份降生。虽然怀疑整件事是否值得,但他依然乖乖执行了“父亲”的指令。
“不可悲吗?”布利闵的意志牵动他的精神发出这样的冷嘲,“他们却没想过,世界毁灭是此次新神诞生的条件。祂和神明世那些远古神灵都不相同,从一开始父神对祂寄予的期望,就远高过那些早已葬身‘暗渊’的东西。祂特殊的根由、被他们视作唯一希望的原因,最后都指向世界绝不可能按照他们的预想残存下来的事实。那些不计代价的牺牲,全部都会落空。不可悲吗?”
第710章 旧雪
布利闵的情绪并不激烈, 堪称平静。
祂早已经预料到这个世界的结局,并不为此感到悲伤、愤怒。地上生灵渺小的宿命不能触动祂,最终末日后的永黯也不能让祂感到恐惧。祂只是淡漠地陈述, 像一个耐心的导师。受精神链接的影响,克里斯甚至分不清这些念头到底是布利闵单方面灌输给他的, 还是他自身受影响后的思绪混乱。
虽然他并不想听凭布利闵的引导, 但人也无法否定自身的感受。他确实觉得可悲。
从罗莎琳德忍痛坑杀的数十万牺牲品, 到那些连姓名都没留下的法师,再到穆拉特和兰姆计划中被“不计代价”推出来的所有参与者、受波及者……数百年来, 这场荒唐计划里已经堆砌了数不清的人命。他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可最后一切都要落空。
“世界毁灭的趋势真的无法逆转吗?”克里斯问,“你和我处境一样,我们都是祂诞生的原料, 我知道你也不想被泯灭精神,如果我们都去避开那个结局呢?”
新神一定有诞生的必要吗?
祂是旧神们期待的延续者, 可旧时代的神明们除“灾难”和“时间”以外都已殒落,残存的地上生灵真的需要那个新生之神吗?法师们期待新神诞生, 无非是期待祂能带领世界回避最终末日而已。现在真相已明,他们为什么就非要步入那个父神预言的结局?
他能感觉到, 布利闵的真实夙愿也并非成神。祂只是被命理裹挟。
虚空中的意志静默了一刻,旋即是更为怜悯的念头。极致的漠然从对立的精神那端侵入克里斯的心神。黑暗躁动起来,克里斯的感官倏然灵敏, 有无形的力量自身后向他缠绕——像是一根根蜘蛛的节肢。
“天真的神子,”他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且瞬间意识到这个念头来源于布利闵的灌输,“命运之所以可怕,正是因为不管你是顺应它还是回避它, 它都会站在结尾无声地注视并等待你。即使我不去扰乱你的命运,你也拒绝与我对抗,我们照旧会一点点融入祂的精神。到时候祂会回收我们也回收这个世界,结局依然没有两样。主动走向祂,反而才是主宰自身命运的唯一机会。”
节肢顺着克里斯逐渐恢复的感知攀上克里斯的躯干,克里斯尝试抬手挣扎,却意识到自己的灵魂也变成了异化状态。
黑暗依旧深沉,布利闵的意志如有实质。这次再没有新的外部力量介入援助他。在真正的“时之天使”本体面前,克里斯的分灵体完全没有还手之力。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渐渐流失,布利闵完全可以将他吞噬。
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没有这么做。
“虽然你受造于秩序父神,力量神格来源于时之神,精神受威尔弗雷德的人性影响,但我依然觉得你是我的孩子。如果不是命运如此安排,我并不想跟你争夺。更高神的意志与无穷天外相连,如不受呼唤临世,状态和地上生灵定义的死也没什么两样。所以我一直觉得,留在人间做一个实形神执才是单意识体的最佳选择。但我们没得选。”
布利闵这样说,语气甚至平和得像一个真实人类。克里斯的感知越发清晰,他意识到炽天使的目光落到他背后,于无形中投影成六翼天使模样的刻印。那家伙的形貌的确与他高度相似,长长的银发如蛛丝交错。
杀机水域般将克里斯包围,但迟迟没有落定。布利闵在犹豫。
克里斯默然。良久,忽然明白了什么。
“其实你有很多次机会杀死我,取回那份所谓的创世之力。甚至早在那位‘存续’使徒诞生之前,世界曾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受你掌控。你那时候为什么没有直接抹除我诞生的可能性,或是直接走向祂诞生的结果?”
黑暗中的气息凝滞住。
“你犹豫了很久,数千年。算上‘屠神之役’后那漫长的中间期,不止数千年。”
“……”
“时之天使”持续的沉默让克里斯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他没忍住笑了声,虽然情绪惨淡:“你不确定赢了就能成为祂是不是?你只知道输了必然被泯灭,但没有人能证明赢家可以成为祂。预言中我们从来就只是祂诞生的原料,没人能肯定神一定需要一个主意识执掌权柄。威尔弗雷德他们起初并没有聚合其他意识体,成此间神后人间意志都要被磨损消解,那么成为更高维者的下场——”
绝不会比他们更好。
布利闵的意识没有回答,但显然,克里斯猜对了。否则黑暗不会瞬间阴沉。
克里斯紧绷的心绪骤然泄洪般崩落。他难以自控地笑出声来,自嘲地。这才是真正的悲哀,比起先前布利闵评价兰姆等人不计代价的救世计划时更为深重的悲哀。
没有赢家,不会有赢家。
地上生灵寻求的救赎不复存在,他和布利闵也都只是命运的棋子。
原来这就是罗克亚特说地上生灵绝不可能超脱生命层次成为神的真正原因。
——唯有法则长存不灭啊。
布利闵的意志缓慢贴近他,像是出于某种对同类的怜悯。那种如潮水牢笼一般密不透风的杀意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浅的光芒。他的精神缓慢向现实回落,“时间”领域的天使竟然在最后时刻选择了放过他。
蜘蛛的节肢触感消逝,无形的巨翼笼罩过来。克里斯又回到了那片皇陵废墟里。
夜幕正在缓慢亮起,天将破晓。微末的光芒洒落在克里斯身边,像是隆冬的寒霜。卡洛斯的力量、从旧世界投射而来的怪物们仍然空悬,但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可怜啊,”布利闵说,“其实你们都误解了我的本意。我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不通人性,如果阻止末日的办法真的存在,我是乐意看到我创造的世界长存的,包括世界内的生灵。本来想在这里解决掉你,回头再去解决本体,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你果然还是按照他们的设想,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人。那么把真相带给他吧,我愿意给你一点时间去跟你的信徒们、跟你深爱的世界告别。但在那之后,命运仍旧无可回避。最多一年,我会在恩玛努尔的裂隙外等你。”
等你来承接我们的命运。
精神中的被侵入感消失了,皇陵下方的躁动彻底归于平静。克里斯不受控制地脱力摔落,一只只飞舞嘶鸣的怪物也随着时间之力的湮灭轰然坠地。布利闵的法术标记没有流向他,反而流向了包围废墟的怪物。
残缺的龙怪被莫名的火焰灼伤,转眼便化作苍白的灰烬,簌簌而落。
如同一场异色暴雪。
克里斯恍惚抬头,只看到坎德利尔中央大教堂的钟楼被巨木覆盖。世界因为旧世界的投影逐渐异化,趋于疯狂。可悲的是,这并不是布利闵动的手,他们也就无从排除源头,对灾难进行挽救。脱离神明控制的天使没有说谎,末日是无可回避的结局。
灰“雪”落到克里斯肩头,一点点变成细腻的粉末。克里斯盯着它沉默,只觉得世界深寒刺骨。
良久,废墟中忽然多出几道气息。
克里斯僵硬侧眸,是“舵手”。
布利闵的力量冲击打破了他的置物空间法术,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家伙没有杀死“舵手”拿回崩散的时间权柄。“舵手”担忧地看着克里斯,显然对他和布利闵的对话一无所知。受龙怪袭击后被克里斯施法强制昏迷的奥蒂列特和戴纳也在不远处。
“你还好吗?”“舵手”弯腰,“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那些怪物解决了?”
“嗯。”但不是他解决的。
克里斯没有聊天的心情,强行起身就要离开。但施法透支过度的身体不听使唤,他踉跄两步,还是被“舵手”扶住。
“舵手”的状态也称不上健康。少年模样的野法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衰老,克里斯无从分辨这是因为受了布利闵的力量影响还是因为受了他的力量影响。他尝试帮“舵手”恢复正常,但“舵手”按住了他。
“你现在的状态没法施法,”“舵手”说,“而且我也早就到预感到自己的死亡了。生老病死是自然现象,我能寿终正寝已经算是法师群体里万里挑一的幸运。那股力量加快了这一进程,但挺好的,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我早就受够了代价的折磨。”
克里斯顿住,无声抬眼跟“舵手”对上视线。他知道“舵手”想说什么,相关话语在皇陵坍塌前“舵手”已经重复过很多遍。
可那根本没有意义。
他说不出话,喉咙里仿佛灌了铅。
“我还是希望我的生命能由你亲手结束,不管怎么样,这是我答应过‘高塔’先生的事。人应该信守承诺。克里斯,我死后灵魂应当由你回收,这是你应得的遗产。”
“舵手”抓住他的衣袖,瞳仁渐趋浑浊,身形渐趋佝偻。然而眼神始终清澈。
克里斯想拒绝,但“舵手”没给他机会。法术力量凝结而成的微光缓慢亮起,逐渐将晨曦天光盖过。炫目的晕白中,垂垂老矣的声音说:“踩着我们的尸骨往前走。”
可惜从没有人告诉他,也没有人告诉兰姆,如果不计代价地踩着同伴们的尸骨往前走,最后却发现前方只有断崖没有路,他们该怎么办。
克里斯忽然明白布利闵留下“舵手”的用意了。对于知道真相的他而言,多嘲讽啊。
救世的妄想,无谓的牺牲——
这结局,多嘲讽——
作者有话说:这次是真的快结局了,后面该上时间流逝术了。
70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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