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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第20章


    列奥尼乌斯不敢动。


    弥漫在空气里的蜜色薄雾, 在出现的那一刻,列奥尼乌斯就立时分辨出,是之前那股一闪即逝的、让他的精神海为之震颤的气息。


    不是自己病态渴望下催生的幻觉, 而是真实的存在。


    约尔


    此刻站在医疗室中央, 茫然无措、可怜又可爱, 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约尔


    是真正的虫母。


    哪怕残缺, 哪怕发育未全,但毋庸置疑,祂是货真价实的,真正虫母。


    满室的金色薄雾贴着皮肤,哪怕屏住呼吸都一直往身体里钻, 像无数只细小的触手在撩拨他的精神海。


    每一滴精神力都在叫嚣着靠近虫母, 在渴望虫母的触碰与垂怜, 身体却紧绷地像一块铁,兴奋与紧张在细胞里打架,誓要争个你死我活。


    这是战虫对虫母, 写在基因里的眷恋与恐惧。


    列奥尼乌斯的喉结动了动。


    战虫, 是没有资格站在虫母面前的。


    自古以来, 战虫只能待在巢穴最外围, 负责守卫巢穴、捕获食物,最后在食物不足时成为虫母以及其他虫部的口粮。


    战虫靠近虫母的唯一机会,是献祭的那一刻, 把自己洗干净了,送到巢穴深处,躺平, 等待虫母用口器刺穿后颈,吸干血肉。


    作为战部的领主, 这些黑暗的、潮湿的、散发着血腥气的记忆,经过一代代的传承、积累,像一口深井,埋在他的记忆里。


    如今,全虫族遍寻不到、香甜美好、活生生的虫母,站在他面前。


    没有令虫敬畏的山一样的虫躯,没有带着可怕威压的卫族拱卫,更没有高高在上与对战部的鄙夷。


    祂是战虫的家属,祂是战虫的军医,祂怜爱战虫,自己没有第一时间跪下亲吻祂的脚尖,祂也没有发怒,祂甚至在发抖。


    祂害怕,祂抗拒,祂的信息素甜到发腻,祂的瞳孔里有无处可逃的恐惧。


    祂残缺,祂弱小,但祂可以独属战部。


    列奥尼乌斯兴奋无比。


    列奥尼乌斯几乎要跟他的虫母一样发抖。


    “德克斯特呢?”虫母问道。


    列奥尼乌斯想说那个崽子很安全,但他怕一开口,就会流出嫉妒的恶语,以及无法掩盖的,卑劣的欢喜。


    因此他只能一言不发。


    信息素的浓度还在升高,空气似乎都稀薄起来,虫母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信息素影响的当然不只是雄虫,虫母自己,也亟需纾解。


    虫母抬起头,隔着满室的薄雾看着自己。


    他似乎,认清了这里只有自己的现实。


    可怜的虫母,没有其他选择。


    他又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


    “领主阁下”


    列奥尼乌斯嘴唇嗡动,不,不是领主,更不是阁下


    虫母一般怎么称呼战部来着?


    “那些肉虫”“外围虫”“看门的”


    求您,叫我的名字,叫我一声,您赐予战虫领主的名字。


    历代战虫领主,对虫母的渴望,不过如此。


    列奥尼乌斯心里叫嚣,嘴却像是被烙铁焊住。


    他额头见汗,极力压抑自己露出丑态。


    约尔像是犹豫了一下,见列奥尼乌斯不动,他有些迟疑地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试探对面雄虫的态度。


    但他很坚定,慢慢走到了列奥尼乌斯面前,两个虫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倒映的自己。


    他们的模样竟有些相似,同样满脸潮红,额上沁着汗,眼里有着忐忑与隐藏的恐惧。


    “领主阁下,我们或许可以达成另一笔交易。”


    约尔的声音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但这样近的距离,钻进耳朵里的气音,内容再正经,语气似乎也透着缱绻,“我给你梳理精神力,你帮我解决信息素……好吗?”


    什么交易?


    这是恩赐。


    而自己是卑劣的偷窃者。


    但贫瘠了万年的种族,面对恩赐怎么能拒绝,他只会不择手段地接住,至于代价,日后还长。


    列奥尼乌斯以一生中最大的定力开口:“公平的交易。”


    下一刻,精神海深处紧绷的弦,断了。


    列奥尼乌斯起身迈下座椅,走到虫母面前,终于还是忍不住跪了下来。


    明明能精确控制身体每一丝肌肉的领主虫,但膝盖砸在地板上时,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这动静同时砸在两个虫的心上。


    列奥尼乌斯抬起头,最后一次确认祂的眼神——约尔的眼睛里泛着微微的金色水光,湿漉漉的、几乎要溢出来。


    祂也看着自己,看懂了他的确认。


    祂的手指蜷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但没有后退。


    列奥尼乌斯俯下身。


    将那些世代传承的烙印抛诸脑后,将额头抵在祂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衣料,感觉到虫母皮肤的温热,感觉到孕囊在微微搏动。


    这个卑劣的虫,遵从自己内心的渴望,没有迂回,没有缓冲,一口,含住最浓郁的信息素。


    甜。


    甜到舌尖发麻,甜到喉咙发紧,甜到整个精神海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托举起来,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只余一片空白。


    他闭着眼,防止眼角湿意涌出眼眶。


    齿间碾碎了一缕又一缕金色的雾,他贪婪地、小心翼翼地吸吮着那些信息素,像干渴了万年的虫终于摸到水源。


    舌根发麻,但他停不下来。


    约尔的身体剧烈颤抖,他极力忍耐住孕囊初次发育带来的刺激,坚持“遵守诺言”,公平交易,将精神力探入列奥尼乌斯的精神海。


    领主的精神力跟其他虫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如果说高级虫的精神海像一条奔涌欢快的溪流,那列奥尼乌斯的,则是汪洋。


    浩瀚、深邃、无边无际。


    精神力的浓度高到约尔的精神力丝线刚一探入,就像一滴墨落入大海,瞬间被被裹挟、被吞没。


    但他在下沉的过程中“看”到了。


    列奥尼乌斯从监控中反复观察自己的踪迹;


    列奥尼乌斯下达战时指令后,转换战术将所有赛瑞安族引到离医疗舱最远的地方;


    列奥尼乌斯查看他在净部实验室的遭遇


    约尔咬紧牙关,开始梳理。


    他的精神力在汪洋中划出航道,把淤堵处推平,把漩涡抚平,在列奥尼乌斯的精神海中,留下一处处深刻的锚点。


    同时疯狂吸收战部领主的精神力。


    精神海外,列奥尼乌斯的尾巴已经探出来,细长的、覆盖着柔软鳞片的尾尖,贪婪地抚过虫母身上每一个腺体。


    约尔抖得没法站稳,但失力跌倒前已经被狡诈的尾巴牢牢捆缚。


    雄虫似乎是体贴起来,粗壮的尾巴微微用力,将可怜的虫母吊悬在空中,再也不用自己费力站稳。


    托治疗了那么多战虫的福,列奥尼乌斯精神海又对约尔毫不设防,这次的精神梳理很快到达尾声。


    将最后一处锚点烙下,约尔终于不再强撑,将精神力撤离列奥尼乌斯的精神海。


    下一刻——


    沉沦。


    医疗室里很安静。


    偶尔有金属被压变形的声响,但很快被另一种声音盖住,是呼吸,是心跳,是三天三夜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沉沦。


    整个星舰的虫与领主失联三天,虫心惶惶的时候,医疗室里信息素的浓度终于开始下降。


    从黏稠到稀薄,从蜜色到透明,像潮水退去。


    列奥尼乌斯躺在地上,为身上的虫母隔离来自地面的潮气。


    尾尖依旧缠着虫母的小腿,痒意让虫母的脚趾不自觉动了动,这条在这三天出了大力的尾巴才恋恋不舍地放开,转而轻轻拍打起虫母的后背。


    果然虫母的呼吸绵长起来。


    列奥尼乌斯体力依旧充沛,但他的虫母哪怕经过这次灌溉,依旧不是一个完整体。


    不能再继续了,但他可以先去做其他事,有很多事等着他做。


    列奥尼乌斯躺在地上,脑子里兴奋地盘旋着各种念头。


    布制怎样的巢穴、准备什么食物,怎么绕过赞恩替约尔做一个体检,把约尔藏到哪里才不会被别的虫发现


    每一件事都刻不容缓。


    执行力超强的领主不舍地看了一眼身上的约尔,正要抱着他起身……


    “你要离开我吗?”


    约尔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梦话。


    列奥尼乌斯刚要摇头解释,就见他的虫母的眼睛并没有睁开,但嘴角微微弯着,继续道:


    “你才不舍得呢。”


    他说完,轻轻仰起头。


    列奥尼乌斯立时迎了过去,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额头抵住约尔的额头。


    约尔弯着眉眼,吻上来。


    嘴唇很软,带着信息素残留下来的甜。


    列奥尼乌斯心头一热,精神海也跟着热起来……


    等等。


    什么来着?


    他刚刚感觉很……?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急速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滑走。


    重要的、滚烫的、让他甘愿伏跪于此的那些记忆像被一只手轻轻捏碎,碎片融入更深处的暗流,再也打捞不起来。


    列奥尼乌斯感觉不妙,惊慌失措地挣扎。


    但他的精神海已经被约尔的烙印覆盖,层层叠叠的印记在他毫无戒心的状态下铺遍了每一寸角落。


    反抗的念头刚升起,就被温柔地压了下去。


    他茫然地睁着眼,瞳孔里映着约尔的脸。


    约尔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做个好梦。”


    下一刻,列奥尼乌斯彻底睡了过去。


    约尔将列奥尼乌斯依旧拢着自己的双臂从身上轻轻推开,直起身看着这个健壮的雄虫。


    对方顺从地倒在旁边,闭着眼,呼吸平稳,鞘翅半开,眉头舒展。


    他下意识俯身,但嘴唇在落到列奥尼乌斯额头前,顿住了。


    不,他不应该这样。


    约尔撑着地面站起来。


    身体很疼,撕裂感从下腹蔓延到后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有停。


    他走到医疗室正门前,抬手,门开了。


    三层,两层,一层。


    最后一丝金属缝隙消失时,他回过头,看了列奥尼乌斯一眼。


    对方躺在那里,像是陷入了一场美梦。


    这三天,确实是一场梦。


    约尔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精神力如今同样可以覆盖整个星舰,躲着巡逻的雄虫们,约尔磕磕绊绊回到了监控室。


    监控舱的门关上时,约尔几乎是爬进了浴室。


    他打开水,把自己按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咬着嘴唇,试图把身体里的东西弄出来。


    不要怀孕。


    不能怀孕。


    太疼了。


    他做得太粗暴,指尖沾了血,他还在继续。


    监控室的门突然打开,德克斯特出现在门口。


    听到浴室的水声,三天没看到约尔的雄虫毫不犹豫冲了进来,随即就被满目的血色刺激得两眼发红。


    他抓住约尔的手腕,“您在做什么!”


    “帮我。”约尔的声音几乎破碎,“我不想怀孕……”


    他靠在德克斯特的怀里,断断续续地把一切说了出来。


    “他不会记得我是虫母。”约尔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谁听见,“他只会记得,那个难得的可以治疗精神力的医生,在塞瑞安族刚进攻的时候就受了伤,坚持着为伤员治疗完,就死去了。”


    “他很遗憾,遗憾战部失去了一个难得的医生,遗憾你失去了家属虫,他对待战部的虫一向大方,特意嘱咐你,拨出一条救生艇,把医生的尸体送到一个有生命的星球上,让他不至于变成太空垃圾,死后灵魂也不至于在寂寥中游荡。”


    德克斯特跪在他面前,眼眶通红。


    他的手还握在约尔的手腕上方,不敢用力,怕碰疼了,也怕一碰就碎了。


    他嘴唇在颤抖。


    他想说“您不能走”,想说“那我跟塔斯特怎么办”,想说很多很多话,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这是祂的愿望。


    约尔看着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笑容很短,像一朵刚开就谢了的花。


    “帮我。”他眼中有哀求。


    德克斯特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里,控制不住地抽泣了一声,才挤出声音:“……好。”


    他小心翼翼探进去但甬道里空空的,除了约尔自己的血,什么都没有。


    德克斯特看着那一片刺眼的红,眼眶通红。


    约尔捂着下腹,嘴角用力,但扯不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孕囊餍足地安静着,但约尔不愿意去想这意味着什么。


    “……没办法跟塔斯特告别了。”约尔的声音很哑,“这些……送给你们。”


    他从怀里取出两支用医疗室的试管装着的蜜,放在德克斯特手心里。


    金黄色的,浓稠的,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德克斯特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做不出自私挽留的事,只将痛苦压在心底,以所有的虔诚祝愿:“您会去到一个很好的地方。”


    您值得最好的一切,希望您接下来的旅程,所得皆所愿。


    约尔终于笑了出来,“我们在战部的家就是最好的地方,虽然我没有去过那里。”


    他不敢再耽搁,起身拿起了桌上那个灰色的小盒子——人马族的骨灰盒,又拿走了剩下的缓和剂。


    其他什么都没带。


    踏进德克斯特设置好目的地的救生船,他走到门口,最后抱了一下德克斯特。


    “活着。”他说。


    救生舱的门在他身后关上,舱壁上的灯光跟着熄灭了。


    整个星舰静悄悄的,他悄无声息地离开。


    舷窗外,宇宙依旧浩瀚,星河依旧流转。


    他抱着那个灰色的小盒子,躺进睡眠舱。


    睡眠中的列奥尼乌斯,心底一阵莫名抽痛,随即惊醒过来。


    他猛地坐起身。


    医疗室里空空荡荡,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但,这不对。


    ==========作者有话说:==========


    好难写的一章,力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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