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域部是战部的邻居, 离得不远,画风却天差地别。
战部这些年一直在外征战,边打边掠夺财富, 星舰一艘接一艘地造, 领地扩了又扩。域部则安安静静地偏居一隅, 本来就虫少, 又常年没什么动静,在星际几乎没有一点存在感。
但最近这滩死水终于有了点波澜——净部领主赞恩送了一只虫母来。
许多原本只愿意躺着晒太阳的域虫,难得地动了窝,从各自的驻点赶回了域部领主所在的母星,想看看传说中的虫母。
只是真的看过以后, 只能说兴致缺缺。
净部送来的虫母, 信息素确实诱虫, 但精神海链接从那团烂肉里实在很难找到多少清晰的意识,更不用说建立链接了。
这不是域族想要的虫母。
要不是“退货”太过麻烦,域部大概会把虫母打包送回去净部。
至于赞恩要求的对虫母进行大量的、专用于安抚虫母的精神力灌溉一年都难得出几次门的域虫表示, 回到母星已经耗尽了他们的能量, 灌溉一个无意识的肉块, 这种活还是请别的部族来干吧。
继战部之后, 赞恩再次铩羽而归,气得眉心直跳,却又拿物欲极低的域部毫无办法。
域部母星阳光极盛, 水土丰茂,虽然少了些高科技元素,但到处都清新自然, 像是时间在这里走得都比别处更慢一些。
领主塞拉斐尔躺在一张被磨得发亮的旧躺椅上,眯着眼, 听到脚步声靠近,眼皮都没掀:“你不至于也是来看虫母的吧?赞恩不是也往你那儿送了一只。”
来虫自然是列奥尼乌斯,高大的阴影落下来,塞拉斐尔嫌弃地摆摆手:“往旁边让让,你挡着我太阳了。”
两虫私交显然不错,列奥尼乌斯自行走到一旁坐下,摇了摇头:“残次品,没什么好看的。”
重新晒到太阳,塞拉斐尔眯起眼,阳光落在他浅金色的头发上,眼看又要睡着了。
列奥尼乌斯不得不直入主题:“我可能有了一个孩子。”
塞拉斐尔毫无反应。
有虫卵有什么稀奇的,如今的虫族,失去虫母后,虫崽子基本都是用领主基因复制出来的。
虽然拙劣的复制只能产出低级虫,碰大运才能出一个高级虫,但这么多年了,也算不上新鲜事。
“是下一代战部领主。”
塞拉斐尔一下子睁开了眼,他坐直身体:“你找到了什么新种族?能繁衍虫族后代的?”
这是战部多年征战的原因之一,宇宙之大,神奇的种族不知凡几,多找找,说不定能找到除了虫母之外的繁衍方法。
列奥尼乌斯没有回答,他垂着眼,只盯着自己膝上的手指,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
塞拉斐尔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渐渐变了:“你找到了虫母?”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摇了摇头,“不对,如果真正的虫母出现,卫族早就复苏了,那些家伙对虫母的气息哼”
提到卫族,列奥尼乌斯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那是根植于基因与传承记忆里的恐惧。
塞拉斐尔毫无所觉,他重新倒回躺椅里,自顾自道:“这样说起来,虫母消失也是好事。我可不想过那种一睁眼就被通知哪个朋友又被吃了的日子。”
他轻轻笑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地狱笑话逗乐了,“如果真正的虫母回来,第一个遇到的是你这个战部领主,那你应该会无声无息地杀了他吧。”
列奥尼乌斯没有接这个话茬,塞拉斐尔只好问道:“你找我到底做什么?也是跟赞恩一样,让我做实验吗?想看看那个种族能不能怀上域虫的虫卵?”
列奥尼乌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领主战虫的诞生,一定需要大量战虫的灌溉吗?”
列奥尼乌斯抬起头,目光里满是疲惫的悲伤,以及藏不住的痛楚。
塞拉斐尔盯着他,笑容慢慢褪了下去。
他坐直了身体:“只能如此,领主是全族意识所向,只有经过大量灌溉的虫卵,才能顺利出生。”
大量的,包含期许的,真正的灌溉。
列奥尼乌斯沉默半晌,再次开口时声音嘶哑:“我需要你的帮助。”
塞拉斐尔质朴的草房子前,两个领主说了一整个下午的话。
列奥尼乌斯起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那就拜托你了,”他说,“我先回去准备。”
塞拉斐尔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列奥尼乌斯离开后,塞拉斐尔重新躺回那把旧躺椅上,却再也没有了睡意。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懒洋洋的探究:“那个铁疙瘩找你做什么?”
塞拉斐尔没有回头,也没有理他。
来虫不急不躁,从他背后绕到侧面,露出一张和塞拉斐尔极其相似的脸。
但跟塞拉斐尔那种让人放松的随性气质全然不同,他的眉眼更利,嘴角挂着一丝不太正经的弧度,整个虫,看着就是个危险分子。
来虫见塞拉斐尔不说话,似乎早就习惯了。
他自顾自地坐下来,百无聊赖地在地上乱踢:“你没发现铁疙瘩有什么不一样吗?不止是他,跟着他来的那个战虫崽子也是,两只虫的精神海都干干净净。”他抬头看了塞拉斐尔一眼,“指定是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塞拉斐尔没心思理他。
来虫站了起来,蹭了蹭鞋子上的土:“我要去看看。”
塞拉斐尔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无力:“阿蒙,不要添乱,这次真的要出大事了。”
被称为阿蒙的虫转过身,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光点,正被他一下一下地抛着玩。
那光点在他指间上下翻飞,泛着微弱的金色,像是随时会灭。
如果约尔在这里,一眼就能认出,那正是他在人马族意识海里找到过的虫母碎片。
赞恩宝贝得不行、藏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就这样被阿蒙不当一回事地随手抛玩。
溜出塞拉斐尔的院门,阿蒙眼眸中几番色变,最终把那个光点随手往怀里一揣,顺着那缕让他极其在意的气息,驾着一艘不起眼的小飞船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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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尔醒来的时候,觉得很神奇。
他感觉到饿了。
不是自从被改造以来,那种严重缺乏雄虫信息素的渴,是真真切切的、胃里空了的饥饿感。
这个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自从孕囊开始疯狂吸收他的能量,他所有的摄入都会被第一时间抽走,留给他身体的永远是那种吃不吃都无所谓,勉强活着就行的虚浮感。
利马感觉到他的念头,给他准备了满满一桌的食物。
几个虫看着他一个人狼吞虎咽,塔斯特震惊地看着利马:“你们没让约尔吃饱过吗?”
约尔埋头苦吃,甚至没空理他,等一桌子东西吃的七七八八,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跟之前不一样了。
他想了想,从威克斯实验室搜来的那批物资里翻出一支缓和剂,不顾塔斯特的大惊小叫,试探着给自己注射了一支。
药剂推入静脉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
他等了两秒,没有痛感,孕囊没有痉挛。
又等了一会儿,甚至没有之前那种熟悉的、常常伴着自己的酸胀感。
身体安静且舒展。
他放下空针管,舒适到甚至有些迷茫。
又抬手摸了摸后背,肩胛骨之间那个很久没有动静的、小小的凸起,又有了痒意。
那是鞘翅,雄虫才有的鞘翅。
约尔坐在凳子上,安静地感受了一会儿那股痒意,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信息素告诉他,他的身体,更属于他自己了。
虽然孕囊还是他的命脉,但已经不再是那个毫不留情、随时准备抽干他的无底洞。
只要再熬一熬,等孕囊里那个小生命平安降生,他就可以继续用缓和剂,等身体恢复或者说强壮到一定程度,就可以把孕囊挖掉,成为一个普通的雄虫。
不顾利马跟塔斯特不明所以的目光,约尔忍不住站起来,在舱室里转了两圈,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的欢喜无人可以分享,但他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的很感谢那些矿场的雄虫,是他们共同的、笨拙的、毫无保留的意志,改变了他的身体,让他重新拥有了选择的权利。
他们的馈赠不止如此,他们还付了一大笔钱。
约尔打开终端,转了一大笔给星际中介,人马族虫母的骨灰,终于可以妥善安置,送回故乡了。
他又转了一笔给利马,“还你缓和剂的钱,还得麻烦你再帮我订购一些。”
花了一大笔钱,还特别高兴的程度。
正高兴得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终端响了。
卓洛的消息弹出来:“您的鞘翅,做好了。”
约尔抿了抿唇,以后他会拥有自己的鞘翅,真正的、属于自己的鞘翅。
虽然不如卓洛做的那么华丽,但意义完全不一样。
他飞快地回了一条:“我现在就去找你。”
推开工作室门的时候,他看到卓洛正站在工作台旁边,被身前如梦似幻的鞘翅映得像一幅画。
约尔走过去,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卓洛整个虫都僵了,信息素乱炸。
约尔松开他,笑着退后一步,像是没注意到满室乱窜的信息素一样。
他轻轻脱掉外衣,转身背对着卓洛,任由他把那对翅翼小心地穿戴在他的肩胛上。
很轻,微凉,闪着微光。
“要拍照吗?”约尔侧过头,笑着问。
卓洛狂点头,手忙脚乱地架起全息拍摄设备。
卓洛拍了很多张。
约尔站在光里,那对翅翼像是从他后背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样,轻盈地垂落在身侧,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光线流转的时候,翅面上的纹路若隐若现,像是藏在晨雾里的细碎金光。
氛围正好,卓洛放下设备,朝约尔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随后,他后背微微一动,一对鞘翅缓慢地展开。
和赞恩那种华丽的蝶翼不太一样,卓洛的翅膀很低调内敛,但不失奢华。
深绿色的,带着细密的光纹,像是月光照在深潭水面上,绸缎一样的柔润质感,边缘泛着细腻的光泽。
翅脉像细小的河流一样从中心向外延伸,安静、柔和,像是美梦中才会出现的仙子仙男,或者森林精灵。
约尔看着他,下意识动了动羽翼。
一人一虫站在一起,翅翼在光线中交叠,约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翅面,又抬头看了看卓洛的,翅面上的暗纹与卓洛的翅膀走向几乎一致。
单看自己的时候还不觉得,放在一起,就能看出严丝合缝的呼应感。
像是天生一对。
卓洛注意到他的目光,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但他第一次没有躲,也没有低头,而是站在约尔面前,声音紧张到抖动,但坚持没用发声器:“一直拍卖,不稳定,还可能危险,我我努力赚很多很多钱,你能一直做我的虫母吗?”
约尔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收敛了笑意,站直身体。
安稳平淡、始终如一的日子,多令人向往。
如果他没有真正的虫母信息素、没有肚子里的虫卵的话。
他往后退了半步,认真道:“对不起,我不行哦。”
卓洛鞘翅轻颤,眨了眨眼。
“你也看到了,我是一个虫母实验的失败品。”约尔停顿了一下,试图让自己的话更清晰,“我的路注定艰难,也崎岖,如果我能顺利走到自己想要的路上,也已经有了认定的家属虫在等我。”
卓洛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了自己的翅膀。
他没有追问“家属虫是谁”,也没有露出委屈或者失落的表情。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把目光从约尔的翅膀上收回来,像是把一件已经准备好的心意,又轻轻放了回去。
“祝你得偿所愿。”
约尔轻轻点头,“谢谢。”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一人一虫之间的地面上,隔开了一道细窄的、暖黄色的缝隙。
远处的星空中,战部领主的星舰缓缓浮现轮廓,迎接主人回归。
德克斯特追在领主身后,脚步匆匆,“一定要这样吗?他他不可能受得了的”
列奥尼乌斯铁灰色的眸子里是挥散不去的疲惫,“他首先,得活着。”
==========作者有话说:==========
居然赶上了
第32章
将飞船内的灯光调亮, 约尔撩起自己的上衣下摆,对着镜子仔细看自己的肚子。
左转转,右转转, 又喊来利马, 不确定地问道:“是不是大了一点?”
利马走近, 目光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两秒, 轻轻点头。
塔斯特从旁边探头过来,声音带着欠揍的得意:“对!比我来之前大了一整圈!”
约尔心里感觉怪怪的,居然不是错觉,他还以为是这两天吃太多了,长胖了。
塔斯特还在旁边美滋滋地补刀:“次领主的信息素, 够劲。”
谁能说下一代领主的出生, 没有他的功劳呢。
约尔懒得理他, 只是看着自己的肚子,突然转过身,脸色凝重:“你们战虫的虫卵, 出生的时候到底有多大?”
之前始终被信息素缺乏折磨, 每天光想着怎么解决身体的渴, 根本没空细想, 现在身体舒坦了,终于忍不住开始担心。
既担心虫卵不长,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摆脱孕囊, 又担心它长太大,就自己这小身板
塔斯特也变了脸色。
他默默翻出终端里的相册,投影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看起来还是十几岁出头少年模样的德克斯特正对着镜头笑得开心。
约尔有些惊奇:“你还有德克斯特小时候的照片呢, 他这么少年气的样子倒是少见。”
塔斯特慢吞吞道:“我们的父亲是两个次领主级的虫,都喜欢养孩子,商量好了搭伙过日子,凑够钱就去分别复制了一个虫卵。”
他顿了顿,指了指照片里德克斯特屁股底下坐着的那块“石头”,“照片里的德克斯特才六岁,这个,是我,还在虫卵里的我。”
那块“石头”半人高,结实到能被少年形态德克斯特当凳子坐,约尔看清虫卵的大小跟形态,倒吸一口冷气:“这我怎么可能生得出来?!”
利马看着也有些忧愁,他想了想才开口:“约尔,虫母产卵的时候都是原形。”他比划了一下飞船的舱室,“一般虫母的原形,这间舱室都装不下。”
约尔咬紧牙关,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念头,最后挤出一句:“不然……你们教教我,怎么变成虫形?”
跟被虫卵涨破肚皮比起来,暂时变成虫子,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这还不简单!”塔斯特立刻比划起来,“就是….就是你先想好前肢、尾翼、鞘翅分别放在哪然后然后”
他支支吾吾地开始结巴,越说越没底气。
变换形态对虫族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但就是太过本能、太过自然,让他们用语言描述反而说不清楚,就像人类很难去教别人怎么呼吸一样。
利马推开塔斯特,“精神力连上我,我试试把变形的感受传递给你。”
约尔闭上眼,接着一堆把自己展开、这里扭一下、收缩肌肉跟鞘翅之类的碎片化感受传递过来,但等他尝试去学的时候那些感受简直全成了乱码。
他试了又试,专注到忘记呼吸,脸都憋红了也没感觉到一点动静,反倒逗得塔斯特他们哈哈大笑。
打打闹闹一晚上过去,约尔宣布放弃,对蓝星人来说,这实在太难了。
他瘫在椅子上,觉得等自己被那颗半人高的虫卵撑破肚皮,死到临头的时候,大概自然而然就会了(bushi。
夜深了,塔斯特死活要赖在约尔身边打地铺,闻了闻他身上还没恢复好,浅淡的信息素味道,约尔随他去了。
只是后半夜的时候,塔斯特耳尖忽然动了一下。
抬头看看睡得香甜的约尔,他轻轻起身,推门出去,跟随着上方模糊的虫影,振翅往高空飞去。
星舰的轮廓在云层上方缓缓浮现,漆黑的舰身很容易让虫联想起领主的气势。
吞了吞口水,塔斯特跟着等在入口处的德克斯特走了进去。
只是行动间畏首畏尾,活脱脱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
看着这样的塔斯特,德克斯特简直怒从心起,抬手就要给弟弟一顿爱的铁拳。
从小到大没少挨揍,塔斯特出于本能习惯性地躲闪了两下,一般来讲躲也没有用,但没想到这次居然轻松躲过去了!!!
塔斯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已经是次领主了,德克斯特只是高级虫,这次可打不过他了。
年轻虫立刻得瑟起来,下巴轻抬,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的尾巴尖更是轻佻地晃动。
德克斯特冷眼看他,果然刚得瑟两秒,一股属于领主级的恐怖威压沉沉地落下来,塔斯特“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塔斯特胆寒抬头,正对上列奥尼乌斯那双晦涩不明的眼睛。
领主的脸色自己都不敢细看,德克斯特咬牙,趁着塔斯特动弹不得,劈头盖脸地打了上去,一点都没敢留手,拳拳到肉,闷响四起。
“别打脸!别打脸!约尔会看出来!”密集如雨点的拳头下,塔斯特缩着脑袋,挣扎道。
德克斯特手一顿,果真避开头脸,继续打。
德克斯特半是做戏,半是真的教训弟弟的时候,域族领主塞拉斐尔对这里的动静充耳不闻。
俊美如神祇的雄虫,此时趴在舷窗前,不顾形象地将整张脸贴上去,满眼痴迷地看着下方那艘不起眼的飞船,不自觉呢喃:“虫母真的虫母”
他的指尖在舷窗上轻轻滑动,像是想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触碰到他渴望的虫母。
片刻后,他猛地转过头,盯着列奥尼乌斯,眼底的痴迷还没散去,语气却带上了酸:“母亲居然给了你一个领主子嗣,何等极致的偏爱。”
哪怕是古早时候,也是极得虫母心意的领主,才能在努力很多次后,运气好才能得到一个“被选中的子嗣”。
一想到这个子嗣意味着母亲对列奥尼乌斯的专注与宠爱,塞拉斐尔连牙根都在泛酸。
列奥尼乌斯却看都没看他,只是低声纠正:“他还不是你的母亲。”
这话说得塞拉斐尔几乎要痛心疾首了:“还不是因为你忤逆母亲,让他如此烦忧,否则我现在应该造了一个沃纳星那么大的草笼子,让母亲无论待在哪都舒舒服服。”
也让自己无时无刻一直链接着母亲的精神力,享受跟母亲贴贴的每一刻。
列奥尼乌斯终于抬眼:“那就尽快解决他的烦恼。”
塞拉斐尔顿了顿,收敛了那副不正经的神色,“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列奥尼乌斯抬手,指了指终端上正在播放的画面,全是他收集的蓝星习俗与日常。
围坐在餐桌前吃饭的一家人,拎着包匆忙走在街上的上班族,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的年轻人,甜蜜依偎的男男女女
“以约尔从小到大接受的理念,无论是被当做生子的容器,还是要跟那么多虫……都不是他能接受的。”列奥尼乌斯看着下方的飞船,“他已经替自己选好了路,他想做一个普通雄虫。”
而自己留在他身体里的领主级子嗣,是这条路上最大的障碍。
那边塔斯特已经挨完了打,正竖着耳朵偷听两个领主的对话,越听越不对劲:“什么意思?你们要对约尔肚子里的虫卵做什么?”
德克斯特瞪了他一眼,但还是飞快解释:“领主级的虫卵想要顺利诞生,必须接受大量战虫对虫母的灌溉,是是你对约尔做的那种灌溉。”
塔斯特的脸瞬间僵住。
“你没发现你上次之后,虫卵长大了许多么?”
塔斯特甚至顾不上一直以来对领主的嫉妒了:“领主不行吗?领主的信息素跟我们不一样,他一个虫还不够?”
德克斯特摇头:“不是量的问题,领主之所以是领主,除了天生的等级,还必须接受其他战虫共同的祈愿,否则不可能顺利降生。”
就像列奥尼乌斯,他就是在其他战虫“希望有一个爱护我们、带领我们走向繁荣的领主”的共同期待下诞生的。
他对战部虫崽子如此宠爱,也有这个原因在。
但这些原委,不是由虫母亲自产出,只是复制品的塔斯特跟德克斯特,在此之前都是不知晓的。
塔斯特沉默了一瞬,“……不,”他低声说,“约尔连我……连我那天他都……”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但德克斯特和列奥尼乌斯都听懂了。
塔斯特深吸一口气:“他不可能接受得了那么多战虫,他会崩溃的。”
德克斯特看着约尔的方向,目光里有心疼,也有坚决:“所以约尔肚子里的虫卵,得降到次领主级,甚至更低。”
塔斯特愣了一下:“……怎么降?”
“让他对虫卵心生厌恶。”德克斯特的语速比平时快,“因为饱含母亲的关注,虫卵才会是领主级。”
哪怕抗拒如约尔,但他抗拒的始终是生子本身,害怕的是被关起来毫无尊严地生孩子,但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本身,他从来没有恨过。
塔斯特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
德克斯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要做的,一是停止为虫卵灌溉任何雄虫信息素,这也是为什么把你叫来的主要目的,你不可以再对约尔有任何越轨的行为。”
塔斯特的耳尖“唰”地红了,连脖子都跟着烫了起来。
“其次,要让约尔对虫卵产生厌恶,这就需要域族领主出手了。”
舰艇舱室内一时有些寂静。
主动选择抛弃下一代领主,对任何战虫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有得选就不错了。
还得感谢那些矿工,是他们让约尔重新拥有了对身体的掌控力,如果像之前一样,身体全部能量优先供给孕囊,他们连如今这样的余地都没有。
多想无益,列奥尼乌斯转过头,对塞拉斐尔点了点头:“拜托了。”
塞拉斐尔摆摆手,目光落在下方那艘飞船上:“我是域虫,虫母的心意所向,就是域虫的方向。你愿意为了虫母做到这一步,我才要感谢你。”
不然,如果列奥尼乌斯带着战部虫强行灌溉、强行让约尔生产,塞拉斐尔哪怕是领主也毫无反抗之力,域虫的战斗力实在是……
列奥尼乌斯垂下眼,没有搭话。
比起所谓的下一代领主,他更在意约尔,约尔对他的惧怕让他寝食难安。
什么虫母信息素、繁衍的欲望,都不重要。
等约尔成为普通雄虫,他就可以站到约尔面前,告诉他,自己从没有勉强他的意思,无论他是虫母、雄虫还是凌越。
约尔当初收回了他那三天的记忆,但也只是那三天的记忆。
在此之前,约尔就已经在他的眼里。
关注、眷恋以及珍重是删不去的。
塞拉斐尔最后看了他一眼,随后轻轻抬起手。
属于域虫领主的精神海像一阵微风一样铺展开来,毫无阻滞地融入了约尔沉睡的精神海。
约尔睡得很沉。
但又没有彻底失去意识,他感觉自己像是浮在一片温热的深水里,体验着另一种感官,比现实模糊,但比梦更清晰。
他“看”到自己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起初只是微微隆起,没过多久就鼓成了一个圆润的弧度,然后是更大的一团,撑得皮肤发亮,青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蜿蜒爬满了整个腹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皱了皱眉头,他感觉身体又开始渴了。
还是那种熟悉的干渴,这次甚至多了燥热的灼烧感,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需要降火。
他下意识寻求帮助,但塔斯特、利马、赫尔曼都不见了。
甚至那些平时会打招呼的矿工,那些曾经为他用鞘翅震出大地共鸣的矿工,看他的眼神都开始不对劲。
起初是忍不住凝视他,慢慢的,有虫在经过的时候停下脚步,鼻翼微动,呼吸变得粗重。
再后来,有虫开始跟在他身后走,不远不近,但一直不离开。
约尔走到哪里,哪里的目光就变得粘稠。
情况越来越坏。
他在餐桌前坐下的时候,有虫过来把一碗热汤放在他面前,手指“不小心”蹭过他的手背,指腹停留了一瞬;
有虫在他路过矿道的时候从背后贴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胸腔的热意透过衣料传过来,那虫的声音往他的耳道里钻:“您闻起来比昨天更甜。”
约尔回过头想要呵斥,虫的脸上却带着后悔,抱歉以及克制到快要断裂的表情,然后仓皇离开。
信息素作祟。
他的肚子还在长。
越来越大,越来越沉,肚皮几乎开始透明,约尔甚至能看清里面蜷缩的轮廓。
那天晚上,他翻身的时候,肚皮裂开了一条缝。
随后他才感觉到剧痛。
那是一条像被什么东西划开的缝,边缘整齐,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小小的,湿漉漉的,指甲还没长全,却精准地抓住了他的肋骨边缘。
他绝望到想要尖叫。
身边突然出现一个身影,列奥尼乌斯来了。
他手里握着一柄细长的、泛着冷光的刀,毫不犹豫地顺着那道裂缝划下去,动作利落地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半人高的虫卵,沾着微热的黏液,已经裂开,从里面冒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或许是因为剧痛,或许是因为眼里流出的鲜血,约尔看不清它的脸,但他听到了它的声音。
它朝他扑过来,湿漉漉的手指攥住他的衣摆,仰着头,用一种天真到毛骨悚然的语气说:“妈妈,给我生孩子。”
约尔猛地睁开了眼。
他坐在床上,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得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低头,一把掀开被子,手掌贴上了自己的小腹。
平坦的,没有隆起。
没有被撑到发亮的皮肤,没有蛛网一样的青色血管,没有那道被剖开的缝隙。
但他的手还在抖。
他按住自己的肚子,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是擂鼓一样,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在脑海里回荡的,除了心跳声,还有那个声音给我生孩子
约尔忍不住使劲抓挠自己的脑袋,那个声音,像虫子爬过皮肤一样,从耳朵一路钻到头骨缝里。
那些被信息素吸引的雄虫,他都能应付。
被虫跟踪、被摸,哪怕是被逼着灌溉,他都能咬着牙撑过来。
但从他肚子里出来的,却还细声细气说“给我生孩子”
只是想想,就让他几欲作呕。
恐慌再次发作。
他捂着自己的嘴,连滚带爬爬到卫生间,后背弓起,肩膀颤抖
上空,塞拉斐尔悄无声息地收回了自己的精神力,指尖微微攥紧。
“今天就到这儿。”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再来几次,慢慢虫卵就会衰落下去。”
列奥尼乌斯站在他身后,铁灰色的眼眸里映着下方那艘小飞船的轮廓。
抱歉。
抱歉因为虫族,因为我,而承受这样的苦难。
很快就结束了
领主们的心思聚焦在飞船上的时候,不远处的山坡上,约尔原本的房子里,阿蒙绕着屋子走了一圈。
他微微低下头,鼻翼翕动。
空气里残留着一股极淡的气息,但对阿蒙来说,这股气息浓得近乎刺鼻。
他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片空气整个吞进肺里,手指在窗框上慢慢收拢,指节泛白。
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散漫和漫不经心,而是漫上了近乎疼痛的痴迷,“母亲。”
他抬眼,得想个办法,吸引走两个领主的注意。
这样,他才能靠近母亲,拥抱母亲,拥有母亲。
他的,母亲。
==========作者有话说:==========
啊,中午突然有灵感,搓了一个新预收,哨向万人迷。
我为什么总是在上完夹子,突然有想写的脑洞啊救命
第33章
被梦魇折磨得头疼, 时不时的恶心感压得约尔难以入睡,直到天边泛起灰白的光,他才勉强休憩了一会。
迷迷糊糊中, 谁碰了碰他的额头, 虽然小心, 但还是惊醒了约尔。
他撑开眼皮, 嗓子干涸疼痛得像被砂纸狠狠擦过:“….塔斯特?”
塔斯特皱着眉收回手,手下温度滚烫:“你发烧了。”
利马递了一杯水过来,手背贴了贴他的颈侧,又“看”了“看”约尔的精神海,里面残留的惊悸让他眉头紧蹙, “昨晚发生什么了?做噩梦了?”
约尔勉强撑起身子靠在利马怀里, 就着他的手把药吞了下去。
身体无力, 精神海更是难受,简直像是陷进沼泽里一样窒息憋闷,并且越挣陷得越深。
他偏过头看到塔斯特, 突然想起来:“你昨晚不是在我旁边打地铺吗?半夜去哪儿了?”
塔斯特张了张嘴, 还没来得及想好说辞, 舱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赫尔曼进来, 脸色不好看:“山坡那边有动静,有虫昨晚闯进了约尔家。”
听到这话,塔斯特顿了顿, 低声跟着含混道:“我昨晚在飞船外也听到奇怪的动静,追出去追了很远,但没追上。”
这话说得利马脸色都凝重起来:“能躲过你们两个次领主的追踪, 是谁?”
比两个战部次领主都厉害,约尔心里一跳, 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列奥尼乌斯?”
但稍冷静一下,他就在心里摇头,不,应该不会是列奥尼乌斯。
列奥尼乌斯记不得那三天的事,只知道自己瞒着他带着虫崽子跑了,如果真的是他找上门来,飞船里所有虫加在一起都不够他一刀砍的,根本用不着躲躲藏藏。
塔斯特也硬着头皮继续扯谎:“不不可能吧,如果是领主我追出去早就被他打死了,还能好好站在这儿?”
非常有说服力,约尔忍不住点了点头。
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种沉甸甸的坠感还在,约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利马:“你能帮我试试吗?以你的精神力做锚点,能不能链接上我肚子里的意识?”
利马想了想,“虽然没有试过,但他至少是次领主级,我的精神力可能不够用。”
塔斯特忍不住问道:“连上做什么?”
约尔的眼神幽暗:“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到这个虫崽子从我肚子里爬出来,扒着我说”他顿了顿,“让我给它生孩子。”
舱室里安静了三秒。
别说知道大概内情的塔斯特了,连利马跟赫尔曼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约尔语气一厉:“要是真的那样,我不如现在就弄死它。”
塔斯特完全不敢吭声,怪不得被吓到发烧,那个塞拉斐尔看着温温和和的,下手居然这么狠,域虫这么变态的吗
利马倒是先反应过来,急急道:“那是那是最古老蛮横的虫才会做的事,已经很多代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了。”
见约尔不明所以,他顿了一下,在心里顺了顺措辞,才慢慢说下去,“我们虫族以世代来区分,每个世代都有自己的虫母。虫母在世时,源源不断地产下虫卵,这些虫卵就是下一个世代。母亲死后,下一个世代中的某个雄虫会突然接收到虫母的传承,然后扯掉自己的鞘翅,钻进地底,再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新的虫母。”
约尔睁大了眼,恍然大悟,所以虫母就是由雄虫转变来的,那等生下这个虫卵,自己想变成雄虫是完全可行且合理的!
从精神海链接中接收到约尔想法,利马顿了顿,倒是没有反驳,只是艰难地将自己接下来的话说完:“所以请您放心,子世代出生后,一般是不被允许接近母亲的。”
赫尔曼站在门口,大概是意识到了这些事对约尔来说多少有点难以消化,干巴巴地补了一句:“虫母已经消失太多年了,这些传承很多虫都不知道外星种族就更难理解了。我们虫族的伦理跟绝大部分种族不一样……但也不至于像您梦里那样。”
约尔反应了几秒,忽然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看了赫尔曼一眼。
懂了,所以不是跟母亲产卵,是跟自己的某个兄弟产卵。
虽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但确实比昨晚的噩梦好一点
诡异地被安慰到了一丢丢,但昨晚的“梦”,或者说“感觉”,实在是很真实,就像是就像是某种预兆,将来这个事一定会发生一样
而且自己身体里的虫母基因、意识碎片,谁知道是不是来自古老蛮横时代的虫母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心里那根刚松下来的弦又悄悄绷了回去。
在这个族群里,真是没有一个特性是能让人放心的。
见约尔还是愁眉不展,利马想了想,安慰道:“您要是实在不放心,我找一个次领主级别的域族虫来,到时候链接上肚子里的虫,就能搞个清楚了。”
利马想找他的父亲,虽然他有点古怪,特立独行到爱上了一个雄性战虫,还硬搞出了个混血的自己,但他至少值得信任,不会轻易泄露约尔的存在。
不过等自己联系上父亲,再跟约尔说吧。
说话间,约尔的烧终于退了,身体的热度降下去之后人也舒服了许多。
在利马的照顾下,约尔又吃了一些东西,温软好消化的食物,入口即化的炖菜,虽然没什么味道,但吞下去后胃里确实好受了一些。
利马拍了拍他:“不要想太多,让塔斯特跟赫尔曼都守在外面,您好好睡一觉。”
约尔乖乖点头,被安抚过后,眼皮开始往下耷拉,终于撑不住,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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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的小屋,安静地立在风沙中。
明明赫尔曼进来仔细检查过一圈,又亲手开启了所有的防御装置,但阿蒙依旧好端端地靠在约尔那张旧躺椅上,翘着腿,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随意。
躺椅被他压得微微晃了一下,发出细小的吱呀声,但这声音被黄沙吞没,没有任何虫听见。
不仅如此,他还一清二楚地“看”清了飞船里的动静。
飞船里那些低低的交谈声,约尔在精神链接中与利马的交流、塔斯特结结巴巴的掩饰一切都落在他的感知里,清清楚楚。
盯着飞船的方向,他轻轻笑了一下。
来自净部实验室肚子里有领主级的虫卵,想想铁疙瘩那个干干净净的精神海,多半是他的。
明明对战虫印象不错,却宁愿用更麻烦的精神海梳理来收集信息素,也不肯接受沃纳星战虫的灌溉,哪怕那样来得更快更省力一心想要隐瞒身份成为雄虫。
再加上虫母提到的昨晚那个梦,一定是塞拉斐尔干的好事。
几处信息一碰,整个事情竟就被他拼了个七七八八。
他轻轻“啧”了一声,像是在感叹事情的走向比自己预想的更有趣。
铁疙瘩急急巴巴地想把母亲变成普通雄虫,塞拉斐尔那家伙竟然也顺着他的意思,全虫族都在找的虫母,在他们手里倒成了烫手山芋。
阿蒙托着下巴想了想,突然呢喃道:“这怎么行呢母亲既然回来了,怎么还能离开您注定是虫母啊”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虫母意识碎片,在指尖上翻来覆去地抛着玩。
金色的光点在昏暗的屋子里明明灭灭,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却始终没有真正熄灭。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勾了勾嘴角,有了。
净部母星,领主的终端突然来了一条新信息。
赞恩正埋头在一堆数据流里,不耐烦地伸手就要把新信息划走。
他最近烦透了,送往战部的虫母莫名其妙失败,域部的虫子躺平不配合,列奥尼乌斯最近甚至都联系不上了!连续受挫让他一心想要推进虫母实验的进度,不想搭理任何鸡毛蒜皮的小事。
只是属于领主的内置AI却在这时精准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自动将信息投屏到他视网膜上,强制他看清了那行字。
一个星球的坐标,下面跟着一行文字:这个星球上,许多战虫矿工的精神海比新生的虫崽子都干净,列奥尼乌斯跟塞拉斐尔都在这里,你说像不像是真的虫母出现了?
赞恩的瞳孔猛地缩紧。
是来自阿蒙的消息,虽然那个恶劣的虫一般没什么正事,但如果是真的呢?
赞恩盯着那条消息看了片刻,最终一把将手里的电子笔扔在桌上,起身就往停机坪走:“出发,最快速度。”
消息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抵达了列奥尼乌斯的终端。
战部加密频道传来简短的一行讯息:“特级监控对象——净部领主赞恩启程离开净部,依据截取信号,目的地为战部下属星球,沃纳星。”
列奥尼乌斯看着那行字,站起来装备上战甲,“赞恩发现了什么不对劲,我去拦住他。”
塞拉斐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低头看自己的终端,他有些无奈地跟着起身,“我也得一起去,”他朝列奥尼乌斯晃了晃屏幕:“赞恩在问我,说我们俩瞒着他在做什么。”
约尔身体不适,对虫卵的计划急不得,两个领主决定先去解决赞恩这个大麻烦。
一强横、一磅礴两道气息先后离开星舰,消失在沃纳星的晚霞里。
阿蒙闭着眼,感受到头顶那两股压迫感远去,慢慢睁开了眼。
他满意地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
下一刻,他的身形原地消失。
约尔睡得正沉的时候,感觉有谁在盯着自己。
毫不遮掩的打量落在身上,别说如今这敏感的精神力,哪怕自己还是普通蓝星人的时候,也是想不醒都难。
他费力睁开眼,但哪怕有心理准备,还是吓了一跳——一道高高的身影,正笼罩在自己上方,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约尔先是懵了一下,然后猛地往后缩,但他本就躺在睡眠舱里,又能往哪里退。
后背撞上了舱壁,心脏猛烈地撞了一下胸腔,他结结巴巴地挤出那个名字:“列奥尼乌斯?”
来虫没有说话。
他还是那样沉默寡言,只是微微低头,目光从约尔的脸上缓缓滑到他的小腹,钉在那里。
约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想过很多次列奥尼乌斯找过来的情形,但从来没能想出来,自己该说些什么。
先解释自己逃跑的原因?先问问对方来做什么?还是先问一声你还好吗?
只是当这张脸真的出现在眼前,所有想过的话都难以出口,他甚至连呼吸都忘了怎么调整。
列奥尼乌斯动了。
他往前迈了两步,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贴上了约尔的肚子。
隔着衣料,约尔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不烫,但存在感惊人。
他的手停在那里,像是在感受里面传来的微弱搏动。
约尔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注意到他和记忆里的列奥尼乌斯有些不一样。
他也许是瘦了一些?
下颌的线条比上次见的时候更锋利,身形也瘦削了一些。
约尔闭了一下眼。
他应该问的,“我是可以产卵的虫母,你会把我关起来,一直替战虫繁衍后嗣吗?”
但问不出口,他害怕听到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那个。
如果列奥尼乌斯真的那自己,大不了就去死,以他现在的精神力,不至于连自戕都做不到。
当初什么都没说,甚至都没试过确认一下算他不对在先。
“抱歉。”
最终也只是道了一个意义不明的歉。
只是下一刻,自己的下巴却被抬起,列奥尼乌斯说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那就把那时的记忆,还给我。”
被那双浅金色复眼凝视的时候,约尔恍惚了一瞬,不对明明是明明
下一刻,他就忘却了自己的疑惑,乖顺道:“从紧闭舱门开始”
舱室内,有铺天盖地属于领主级的信息素展开,也有潮湿的水声与闷哼,一门之隔的塔斯特与赫尔曼,却毫无所觉。
不知过了多久,阿蒙终于餍足地抬起头。
最后一刻,他将积攒的领主信息素全部喂给了虫卵。
隔着一个星系,刚刚与列奥尼乌斯一起拦下赞恩,正要上前谈判的塞拉斐尔,膝盖忽然一软,他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发热,脸色瞬间变得潮红,四肢无力。
赞恩正板着脸准备质问列奥尼乌斯,看到塞拉斐尔的样子,嫌弃地捂着鼻子退了两步:“你干什么?全是雄虫,你发什么情?”
列奥尼乌斯也是不明所以地看了过来,虽然是多年好友,但塞拉斐尔现在这一身信息素的样子,连他也不想去扶一把。
塞拉斐尔却脸色剧变:“糟了,阿蒙”
飞船内,阿蒙看着约尔因虫卵飞速长大而高高隆起的肚子,脸上那抹满意的弧度慢慢加深。
他端详了一会儿,像是在欣赏什么无与伦比的作品。
他俯下身,凑近了约尔的耳边,“域虫做了这么久虫母的情绪抚慰虫,”他的声音带着轻柔的、慵懒的恶意,“谁又来抚慰域虫的情绪呢?”
他直起身,那双浅金色的复眼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我亲爱的母亲,你欠我的,还有很多时间慢慢还。”
他站在原地,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约尔沉睡的侧脸。
窗外的沃纳星正在升起朝阳。
我怎么能就这样看着你摆脱虫母的悲惨命运,留我一个在痛苦与孤寂里熬过漫漫余生呢
==========作者有话说:==========
抱歉白天有事,这算昨天的,今天的晚点更新
第34章
塞拉斐尔哆嗦着手给阿蒙发去通讯, 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急:“你疯了?你在干什么?”
通讯那头传来一声嗤笑,懒洋洋的。
“坐标发我, 我先去解决你面前的麻烦。”阿蒙顿了顿, “铁疙瘩把母亲藏了这么久, 你也不想再多一个领主来分一杯羹吧。”
“赞恩是你叫来的!”
阿蒙翻了个白眼, 懒得理会这句天真无邪的质问,他把镜头歪了歪,对准了身后熟睡的约尔,尤其是他大到吓人的肚子。
“让铁疙瘩过来解决这个虫卵的问题,”阿蒙的语调得意起来, “之后母亲就是我们的了。”
塞拉斐尔再气, 也知道这时候虫母更重要, 他没有再争辩,只是把镜头共享给了列奥尼乌斯。
只一眼,列奥尼乌斯的瞳孔猛地缩紧, 下一秒, 数道漆黑的虫肢“唰”地从他腰侧与肩胛处弹射而出, 尖锐的肢节在星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甚至没有用飞船, 转身就往沃纳星的方向掠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虫肢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道锋利的轨迹。
这是怎么了?
赞恩刚要追上去, 一道身影已经挡在了他面前——刚刚拿到坐标就连续几个跳跃赶来的阿蒙到了。
他落在赞恩面前的姿势倒是很随意,一点都看不出赶路时的心急,十分顺手地把一只圆滚滚的、还在挣扎的咕噜兽往赞恩怀里一塞:“呐, 你的虫母。”
赞恩低头看着怀里那只瞪着湿漉漉眼睛的幼兽,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阿蒙懒洋洋地拍了拍手, 像是在解释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你放在域族的那个虫母,大家都不感兴趣,快挂了。我就把他精神核抽出来,放在了这只咕噜兽身上,扔到一个充满战虫的星球上。”
他摊了摊手,“真的有用诶,战虫精神海干净了很多,我厉害吧。”
那之前发什么神秘兮兮的信息?!自己还信了!!
“你耍我?”赞恩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怎么说话呢!”阿蒙歪了歪头,理直气壮,“我不是在帮助你实验吗?而且嘻嘻,我只是想见见你们嘛,又不只是你,还有塞拉斐尔跟列奥尼乌斯呢。”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笑得衣摆都在抖动,“他们两我可是哄了好久才来,倒是你,只是一条信息,居然就跑来了,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
赞恩气得浑身发抖,偏偏阿蒙指了指他怀里的咕噜兽:“我手法粗糙,这只咕噜兽快死了,你还是赶紧回去抢救一下吧。”
赞恩眼眸中屏幕上数据狂闪,确实有那个独特的数据波动,但越来越弱了。
他咬紧牙关,把咕噜兽往怀里一按,扭头就走。
再信这玩意儿,他就是卫族养的!
几个领主散得很快,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星空,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阿蒙和塞拉斐尔站在原处。
塞拉斐尔看着阿蒙,别的虫看不出来,但在他的“眼”里,阿蒙的身影比之前透明了许多,边缘像被水泡过的墨迹,正在慢慢洇开。
他的眼神复杂:“你何必呢”
对这似乎在替自己可惜的话,阿蒙却毫不买账:“这不是你自己想做的事吗?你分离出一个我,不就为了这些事吗?”
所有虫都知道,域虫尤其是域虫领主,是支撑虫母以免崩溃的锚点,但一代代被关着生育的虫母积累下来的负面情绪,是一个恐怖的概念,随着领主传承一代代愈积愈沉。
对虫母的本能依恋让他们撑了下来,但虫母消失后,那些积压的黑暗终于再也无法消化
痛苦到几乎毁灭自己的塞拉斐尔选择了自救,他分离出了一个虫,承载着他的痛苦、私心、欲念……一切求而不得的情绪。
那个虫为自己取名叫阿蒙。
塞拉斐尔从来不敢想,阿蒙是如何在痛苦中度过一天又一天无望的日子,阿蒙似乎也知道自己是为何诞生,几乎从不与他共感。
直到刚刚那大概是阿蒙出生以来唯一快乐的体验。
他将那份快乐与满足传达给自己
塞拉斐尔痛苦地闭了闭眼:“你是我的负面情绪,我越快乐,你消散得越快。”
阿蒙却嗤笑一声:“我的存在,难道是什么好事吗?”他转过身,像是连最后一点耐心也用完了,“省省吧,就你这个圣父,能为域虫做些什么?赶紧回去,铁疙瘩那边还要你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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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奥尼乌斯已经赶到了飞船。
裹挟着怒意出现的领主像从天而降的陨石,落在飞船舱门前发出巨大声响,以及铺天盖地的压迫感。
赫尔曼与塔斯特几乎是同时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砸在金属地板上,连听到动静赶来的利马,都远远地伏在地上,不能动弹。
塔斯特挣扎着抬起头:“您不应该出出”
列奥尼乌斯没空跟他废话,他抬手,指尖扣住舱门的边缘,那扇由坚硬的墨金打造的飞船门,在他掌下就像脆弱的纸张,被猛地撕开,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汹涌的信息素从撕裂的缝隙里席卷而出,浓烈到几乎凝成实体。
塔斯特与赫尔曼大惊失色,他们明明一直在门口,从未离开一步。
知道列奥尼乌斯和塞拉斐尔一直关注着这里的塔斯特更是难以置信:“怎么回事……到底是谁……”
有谁能在两个领主的眼皮底下,来欺辱约尔
列奥尼乌斯已经进了舱室,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睡眠舱里的约尔。
身体被消耗得太狠,这样的动静都没能让他醒来,列奥尼乌斯凑近一看,果然约尔已经晕过去了,脸色苍白,额角还挂着细密的冷汗,小腹高高隆起,把衣料撑得紧绷。
列奥尼乌斯伸手掀开看了一眼,就迅速盖了回去,他用保温毯把约尔裹紧,同时精神力链接上了德克斯特。
“准备好虫母巢穴,还有大量营养液。”这只是为了补充约尔自己身体的能量,至于生产需要的
“命令舰上的虫,按级别从高到低列队,准备灌溉虫母。”
德克斯特在精神链接中看到了约尔的惨状,高高的肚皮隆起,因为生长速度过快,肚子上的皮肤受不了,被撑开一道道血痕
他顾不得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抹了一把不知不觉流到下巴的泪水,转身去执行领主的命令。
塔斯特龇牙咧嘴地挣扎着站起来,跟在列奥尼乌斯身后往星舰飞去。
战虫的执行力毋庸置疑,星舰底层以最快的速度被布置成了适合虫母的巢穴。
上次人马族虫母灌溉的惨状还留在许多战虫的记忆里,但领主一声令下,等待完成灌溉任务的战虫已经排成了方阵,等在了巢穴入口。
他们的眼神里有紧张、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漠然,但当列奥尼乌斯抱着约尔出现时,压抑的平静瞬间被打破了。
虫母的气息!!
甜美的、带着生育信号的虫母信息素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裹住了每一个战虫的感官。
门口离得最近的几个战虫脊背猛地弓起,他们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形,鞘翅从肩胛处弹出,虫肢在体侧伸展,复眼覆盖了原本的瞳孔。
骚动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排在前列的几十个战虫几乎同时化成了原形,伏低了身体,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压抑的喘息。
如果不是领主的威压沉沉地压在他们头顶,他们大概早就一拥而上。
列奥尼乌斯没有停留,他抱着约尔,以最快的速度穿过那些迷宫般的通道,来到了巢穴最深处。
虫巢的最中央是一个凹陷的产池,池中已经注满了温热的营养液。
巢穴中淡淡的土腥气与蒲草的芳香混杂,潮湿与低温构造出一个原本应该令人类不适的环境,但约尔的身体在进入巢穴的瞬间,却微微舒展了一些。
列奥尼乌斯三两下除去衣服,抱着约尔迈入产池。
营养液漫过他的腰际,约尔被他轻轻放在池中,身体被那片温热的液体托住,巨大的腹部尤为显眼。
一进入池子,约尔的身体本能开始汲取营养液,颜色浅淡的液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透,自动维生系统很快注入新的液体补充。
察觉到母体的动静,腹内的幼崽也活泼起来,隔着一层薄薄的肚皮开始翻涌。
人形经不住这样的折腾约尔的眉头拧起,喉咙里逸出细碎的闷哼。
列奥尼乌斯不再犹豫,他低下头,含住了约尔的唇。
柔软、温热、甜得不可思议他几乎忘记了自己的本意,脑子里只剩下久违的甜,直到约尔腹中的动静加剧,让他从唇齿间发出更急促的痛哼,列奥尼乌斯才猛地收敛心神。
他将自己的领主信息素灌注过去,缓缓引导虫母信息素在约尔体内流转,试图带着他化形。
但第一次化形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约尔的状态并不算好,疼痛总是分散他的注意力,绷直的脚尖几次刚覆盖上银白的虫纹就又立刻消退下去。
他的肚脐开始渗血,细小的血珠混进营养液里,变成淡淡的粉色。
列奥尼乌斯着急起来,他捧着约尔的脸,额头抵上他的额头,轻声唤他:“约尔……跟着我……”
肚子好疼太疼了
五脏六腑都在翻涌,肚皮上撕裂的疼痛似乎都不值一提,有熟悉的气息带着自己往前跑,但太累了。
令人窒息的疲惫与疼痛,让约尔不想再往前迈一步,他只想躺下,等待这令人绝望的疼痛自行离开
但没有越来越疼怎么能这么疼
约尔抽泣起来,声音含混地逸出唇齿:“好疼……帮帮我……”
列奥尼乌斯急得张开鞘翅,翅缘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颤动,却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一边用精神力震住躁动的虫卵,一边将额头抵住约尔:“约尔……醒醒……”
虫卵动静减弱,疼痛稍退,约尔憋了一口气,终于挣脱迷雾,睁开了眼。
入目就是列奥尼乌斯铁灰色的眸子,他莫名安心了一些,想起失去意识前的事,他细瘦的胳膊揽上雄虫的脖子:“虽然没有完全复原但这算把记忆还给你了吗?”
列奥尼乌斯动作一顿,瞳孔微微颤了一下。
“你的眸子会变色吗?”约尔的声音带着一丝茫然的困惑,“之前有一个瞬间,我好像看到你的眸子变成了金色……”
电光火石间,列奥尼乌斯突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遮住约尔的眼睛,掌心贴在他的眼皮上,感受到虫母长长的眼睫在手心颤动。
但他没有松开,只是就着这个姿势,深深吻了下去。
该死的域虫。
该死的自己。
该死的每一件事。
雄虫的吻有力且深入,或许是眼睛被遮住的原因,鼻尖的硝烟气息愈发明显,明明之前完全没有闻到……约尔迷迷糊糊想着。
但这样充满热意的亲吻,是不介意之前的事了吗?
是不是……列奥尼乌斯本来就不会把自己关起来,跟其他战虫生孩子呢
列奥尼乌斯松开约尔的时候,却没有提这些约尔顶关心的事,他只是凑在约尔的耳边,声音急促而低哑:“你要生了,得化成虫形,约尔……跟着我。”
约尔这才发觉不对劲。
刚刚那样的疼痛不是幻觉,自己的肚子他有些惊慌地低头,那团隆起的弧度巨大,又那么沉重,简直像是噩梦里的那样。
“我不会,我变不成虫形我…”惊慌让约尔几乎想尖叫。
列奥尼乌斯的额头再次贴上来,精神力像一条温热的河流注入他的意识深处:“你可以,你的身体能怀孕,就一定能生产。只要跟着我相信我。”
列奥尼乌斯灼热的信息素在体内带路,约尔只能强忍惊慌,试图跟上他。
但真的太难了,一次又一次,虫纹每次爬到脚尖,就无法再更进一步。
不知道是不是身后的雄虫给了自己依靠,约尔第一次放任自己任性:“我不行,我真的不行了……我要休息……”
列奥尼乌斯笨拙地哄他:“已经快好了,深呼吸,再试几次,三次……再试三次,一定就能成功。”
握着列奥尼乌斯的手,约尔在极致的疼痛中怪异得有点想笑。
他其实没到想放弃的地步,就是莫名想看列奥尼乌斯着急,人生第一次试图撒娇,是在生死关头,自己是活不到明天了嘛
他继续不熟练地作妖:“都怪你,让我怀孕,你答应我,以后不会再让我怀孕了。”
说到这,他半是试探,半是破罐子破摔道:“你不会让我生其他战虫的孩子,对吧?”
列奥尼乌斯没有回答。
刚刚还笨拙安慰自己的雄虫,默不作声。
约尔难以置信地转身看他,声音都尖细了几分:“列奥尼乌斯???”
他居然他居然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有这个想法,生死关头,连骗骗自己都不肯吗?
列奥尼乌斯知道自己一向不善言辞,但此时几乎是咬碎了牙,才吞下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他想说,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他的错,他一开始就应该跪下告诉约尔,无论怎么样,他都不会逼迫他。
他想说,生为虫族就是他的原罪,是虫族将约尔掳掠至此,遇到自己后,也没能保护好约尔,更是他最大的失职。
他想将约尔抱在怀里,肯定地告诉他,当然,自己当然不会让约尔去生其他战虫、其他任何虫的孩子甚至对于约尔想成为雄虫这件事,他也没有意见。
但这些都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要生下领主级虫卵,就得接受无数战虫的浇灌,而在这之后,他就会成为一个成熟的虫母,再也不可能成为雄虫。
与其告诉他曾经离成功不过一步之遥,不如从来没有过希望。
列奥尼乌斯绝望地看了约尔一眼,轻轻喊了一声:“进来吧,塞拉斐尔。”
等待多时的域虫领主出现在巢穴中,金色的眸子满含悲伤,他单膝跪在产池边缘,微微低下头:“我很抱歉,第一次见您,是在这样令您痛苦的场景。”
自己正不着寸缕地躺在产池里,突然有虫出现约尔下意识蜷缩了一下,但等他看清塞拉斐尔眸光中微闪的金色,他突然反应过来。
他如遭雷击地转过身,看着列奥尼乌斯。
之前不是你?
列奥尼乌斯却躲开了他的视线。
塞拉斐尔继续道:“我是域虫领主塞拉斐尔,约尔阁下,请跟随我,我将引导您成为虫形。”
约尔激烈地摇头:“不,你先回答我,之前是不是你”
列奥尼乌斯避而不答,本就说明了问题,约尔激动之下精神海更为混乱,而域虫领主就像本该是虫母精神海的一部分。
疼痛与惊慌让约尔失措,不经意间就链接上了塞拉斐尔,他的精神力有了领主级锚点支撑,瞬间像是膨胀万倍,激烈地往外扫去,穿过了层层通道,扫过巢穴口列队等待的战虫们。
约尔就是一顿——黑压压的虫影,鞘翅半张,复眼泛红,正整齐地、沉默地等待着
当然是更激烈的反抗。
约尔整个人扑在产池边缘,不顾脚下湿滑与巨大的腹部,就要往池子外面爬:“你们要干什么?不能这样对我……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列奥尼乌斯不得不用了点力,伸长手臂抱紧约尔:“要很多高级战虫的灌溉”
“是你跟我做过的那种灌溉吗?”约尔的声音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你这话跟让我别活了没区别!”
列奥尼乌斯终于下定决心,制住挣扎的约尔,对塞拉斐尔道:“开始吧。”
域虫领主果然专精精神海。
仅仅是一缕极细的银丝,灵巧地避开约尔的挣扎,一下拨动了约尔意识深处那根弦——三两息后,虫母本能的反应就被引了出来。
约尔绝望地看向列奥尼乌斯,他身体里的每一寸都在对抗,但他反抗不了身体深处升起的虫母本能。
莹白色的光从约尔的足尖开始蔓延,是脚趾、脚踝、小腿银白的虫纹一寸一寸地覆盖上来,像水银沿着皮肤流淌。他的骨骼在变形、拉长,细瘦的四肢以缓慢而坚定的方式舒展开来,变成更修长、更流畅的轮廓。
繁复美丽的花纹在他莹白的躯体上层层铺开,像是月光的脉络,细密而精巧,在昏暗的巢穴里发出温润的、柔和的光,他的身体变得细长而优雅,尾端微微卷曲,像一枚被月光包裹的、刚刚苏醒的古老造物。
美到令虫窒息。
约尔在意识海深处看着自己的身体,却觉得那和实验室里那些被泡在营养液中的肉虫没什么区别。
他最后的挣扎只能试图通过意识传出去:“不要这样求你们让我自己试试我能生出来……”但化为虫形后,他的意识被本能压制在精神海的最深处,用尽全力却发不出任何动静。
他再次被关进了囚笼。
巨大的虫母趴伏在产池中,营养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浅金色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渗入虫母的身体,又被腹中的虫卵贪婪地汲取。
腹中的虫卵感受到宽敞的环境与充足的营养,迫不及待地闹腾起来。
它正在不断长大,并且传递出强烈的意识——它需要更多战虫的意识,来成长为完美的下一代领主。
巢穴口,接收到了呼唤的战虫,开始无序的冲锋,哪怕没有接到领主的指令,他们如同被牵引的飞蛾,喉间滚着含混的呜咽,向巢穴深处涌来。
列奥尼乌斯站在入口处,张开了自己的鞘翅,像两面黑色的盾牌横亘在通道中央,但外面的虫状若疯癫,不断攻击,尖锐的爪甲抓挠在鞘翅表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鞘翅很快变形、受伤,边缘开始渗血。
虫卵的呼唤越来越强烈,不能反击只能硬抗的列奥尼乌斯几乎要坚持不住。
已经有高级虫从他鞘翅的裂缝中钻进来,他一脚踩住那只飞快的雄虫,碾碎了它的前肢,强撑着对塞拉斐尔道:“隔离约尔的感官,结束后第一时间消除他的记忆,醒来后才不至于……”他顿了顿,“不至于崩溃。”
意识海深处,满心屈辱的约尔正积蓄能量,那些被压制在深处的愤怒与恨意像一团不断膨胀的火,他只等能自控后消弭于世间,顺便带走这些恶心的虫子。
“听”到列奥尼乌斯的话,他也只是冷冷地笑了一声,如果失去记忆,他还是他自己吗?从此成为毫无意识、只知道生产的虫母,恶心的虫族
却听到塞拉斐尔犹犹豫豫地问道:“全部?全部记忆?”
列奥尼乌斯摇摇头,声音低沉:“不是从净部逃离开始的记忆,重新开始”他咬着牙,像是抵抗身后的崽子让他用尽了全力,“我只是希望他活下来……不是抹杀他,也希望这次,他第一个遇到的不是无能的战虫,你…你保护好他。”
塞拉斐尔愣住了:“那你呢?”
“我会带着所有的战虫,封闭地底,将虫卵孵化出来。”
重新开始?
约尔蜷在意识海的最深处,感觉到那团黑暗正在慢慢收拢,像一只温柔的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自己真的能重新开始吗?他问了自己一遍,又一遍
他慢慢放松了身体,任由自己的意识被那片黑暗笼罩,再也感受不到外界的动静。
“……好了。”塞拉斐尔的声音很轻。
列奥尼乌斯终于撤开了自己的鞘翅,狭窄的洞穴口,被本能吞噬的战虫像潮水一样涌入巢穴。
尾钩刺穿虫母腹部籽巢的声音很闷,像钝器戳进湿泥。
墨绿色的液体沿着莹白的躯体淌下来,混进营养液里,晕开成浑浊的纹路。
卵囊一个接一个地膨胀、滚动、落下,沉入池底,虫母的体型在不断增加,腹部越胀越大,像一枚被不断吹气的球囊。
属于蓝星异类的气息在令人窒息的狂热中越发薄弱,越来越薄,薄到几乎要消失在这间昏暗的巢穴里。
列奥尼乌斯已经退了出去,他守在巢穴口,背靠着冰冷的舱壁,微微仰着头,闭着眼,呼吸很轻。
一旁的德克斯特正低头在终端上不知道忙碌什么,手指划得很快,列奥尼乌斯没有睁眼:“你怎么不进去?好歹……能留下子嗣。”
德克斯特摇了摇头,那不是约尔想要的,也不是自己想要的,但他嘴上只是道:“虫母已经开始生产了,三秒生一个卵,一天下来,大概会生三万个这些卵总要安排好。”
哪怕约尔厌恶,这也是他留下的,与战虫最深的羁绊。
转角处的黑暗中,塔斯特静静蹲在地上,蜷成一团,有水珠滴落在地面上,砸出细小的声响,很快被巢穴里的动静淹没。
三只虫静静地等待着。
黑夜却如此漫长,黎明来得实在太过缓慢。
==========作者有话说:==========
我是不是虐过头了,一直在掉收(我活该
第35章
域虫领主塞拉斐尔的精神海, 像一块细密结实的黑色幕布,在约尔的意识海中隔离出了一个空间。
随着幕布的层层加厚,空间里也越来越安静, 仿佛隔绝了一切。
隔绝了虫母躯体产卵的动静, 隔绝了信息素的激烈碰撞, 隔绝了一切与虫相关的东西。
随着时间的流逝, 这里安静到显得甚至有些诡异起来。
仿佛时空在此停滞,连情绪都暂停下来。
刚刚在胸中翻涌的悲愤、痛苦、绝望、委屈缓缓抽离。
凌越静静地待在黑暗中。
纯粹的凌越,而不是混合了虫母基因的约尔。
他有些惊奇地伸出手,看了看自己毫无虫纹的身体。
脱离了大起大落的情绪,凌越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甚至有些茫然
怎么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从净部的实验室逃离, 他当然害怕, 当然不想成为被关起来生孩子的肉虫虫母,但真的会变成那样吗?
列奥尼乌斯、德克斯特、塔斯特、利马、赫尔曼甚至整个沃纳星的战虫矿工,真的会让自己变成那样吗?
哪怕是现在, 这些雄虫也正用他们以为的唯一有用的方式拯救自己, 列奥尼乌斯选择了对约尔伤害最小的方式——清除这一段的记忆, 哪怕代价是抹去他自己的存在。
虽然多少有些缺乏人性, 但不可谓不真诚。
面对真诚,自己选择了什么?
遮掩,逃避、慌不择路。
一脑门黑地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但这不是凌越。
自己明明是打不赢也要梭丨哈拼一把的性子。
缺钱完成学业就敢充分利用自己哄人的天分去做公关赚快钱;
逃离实验室的关口, 还敢付出本就不多的精神力送老乡一场临终美梦;
在星舰上自身难保,也要咬牙拼尽全力弄炸了虫母,反噬赞恩
他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缩在角落里发抖的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呢?
幕布的隔壁, 凌越能感觉到那枚虫母碎片,正静静的悬浮在那里, 时刻散发着恐惧与逃避的气息。
他的眉心一跳
一切,都是从为了报复赞恩,吸收了这枚碎片开始的。
凌越头皮不免发麻,他很确定,自己是被虫母碎片影响了。
在蓝星的自己,日日周旋于不同的客人之间,将每位客人都哄得心花怒放,客人获得快乐,他获得金钱。
而这段时间,他像个下水沟里的老鼠,瞻前顾后,抱头鼠窜。
几乎忘记如何让自己快乐。
但他从来都是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最爱自己、也最热爱生活的人啊
怎么会这样,一个死去的、遗留的、残缺的意识
凌越闭上眼,开始仔细回忆。
黑暗的空间中,记忆如一幅幅画卷铺展开来
那时的凌越将意识沉到虫母的碎片中,除了无边无际的疼痛祂祂
祂仿佛感觉到了自己!
祂那时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是祂主动撞上了自己的意识
仿佛在遭受百般磨难后,找到了唯一的出路
祂残留在人马族虫母身体里的意识,只有“生孩子”这一个执念,完全没有濒死意识该有求生、遗憾之类的本能感受。
再想想赞恩的实验室,几乎所有的实验体都扛不住虫母的意识的碎片,逐渐被吞噬
精神污染。
这个念头砸进脑海的时候,凌越的后背猛地一寒,凉意顺着骨头缝一路窜到后脑勺。
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重新找回呼吸。
只有自己例外,因为自己拥有了奇怪的精神力,扛住了精神的彻底污染。
虽然还是产生了严重的影响。
但为什么是自己?
哪来的精神污染?
只有虫母被污染了吗?那些雄虫呢?
一个这么庞大的种族,以这样畸形的方式繁衍合理吗?
凌越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信息太少,疑问太多。
更糟糕的是,随着那个领主虫卵意识逐步成熟,凌越能感觉到,旁边的虫母碎片正跃跃欲试
总感觉让它接触到了虫卵,后果很糟糕
偏偏凌越还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
唔也不算完全被困。
他伸出手,抚上周围的“黑色幕布”,用力拽了一把,“链接我,塞拉斐尔。”
虫巢中,正闭着眼睛,抵御混乱信息素的塞拉斐尔“唰”地睁开眼,又立刻闭上,他的声音直接响在了意识海中,“约尔阁下,您您再忍忍,外面快结束了。”
凌越做出失落的样子,“这里太黑了,我有点难受。”
塞拉斐尔一急,原本黑沉沉的幕布立刻散发出浅金色的光芒。
这个颜色
凌越眼神微闪,想起来那双眼睛伪装成列奥尼乌斯,将事情推到这个地步的罪魁祸首。
“我不看外面,但是我的精神海有一个地方很痛”凌越抱着胳膊蹲在地上,“你能帮我清理一下吗?”
塞拉斐尔果然着急了:“当然当然,阁下,我现在不方便链接检查,您说,哪里痛。”
凌越眼睁睁看着那层金色幕布突然从自己身上裁剪出一小块,方方正正的,像一块……抹布。
他沉默了两秒。
真的是这个虫变成列奥尼乌斯的样子骗自己吗?感觉傻乎乎的,好像有点不一样
但是事急从权。
“这里。”凌越引着那块金色“抹布”靠近虫母碎片的位置,语气中带着焦躁,“扎得很难受,你帮我按住它,就一会儿。”
塞拉斐尔的精神力依言覆了上去。
触碰的瞬间,塞拉斐尔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精神海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那枚碎片里的怨恨像尖刺一样缠上了他的意识。
短暂的迷乱和痛苦中,塞拉斐尔微微包裹凌越的那层幕布微微松懈。
凌越抓住了这一瞬间,他的精神力顺着那道缝隙猛地探出去,精准地链接上塞拉斐尔的精神力。
借由域虫领主磅礴到几乎能包裹整个星球的精神力,他裹住了那枚碎片,层层叠叠地压上去,密密匝匝地困住它。
凌越试图像是对待赛瑞安族的精神核一样碾碎它,但不行,哪怕施加再多的精神力,它依然在那里。
它已经深深融入凌越的精神海,就像大海压不碎其中一滴水,同根同源的精神力也无法湮灭。
凌越额头沁汗:“能不能从我的意识海里彻底剥离这个东西?”
塞拉斐尔被刺痛得才刚刚缓过来:“不行,这是虫母,我没办法切割虫母的精神力”
凌越眯着眼睛想了想。
他学着金色的“抹布”的样子,从自己的精神海中,裁剪出一柄手术刀。
一手按住那团包裹着虫母碎片的精神力,不管外面还有自己的跟塞拉斐尔的精神力,就要往下切。
“不行,精神海残缺不是那么简单的”塞拉斐尔惊叫出声,还在犹豫要不要反抗约尔阁下时,一只手从虚空中伸出来,轻轻握住了约尔的手腕。
阿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片意识空间里。
他的身形比之前更透明了,边缘几乎要散成雾气,但他还是稳稳地挡在凌越面前,他低头,一边轻佻地抹过约尔的手心,一边伸出另一只手,极其轻巧地捻起那枚虫母碎片。
碎片在他指间跳了一下,像是想逃,但没有成功。
阿蒙的气息又弱了几分,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攥着那枚碎片,朝约尔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母亲,又见面了,我是阿蒙。”
凌越看着他,认出了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那个伪装成列奥尼乌斯、把他推入现在这一步的虫,这才是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
但他暂时没空搭理阿蒙,他的手腕本能地往回抽了一下,阿蒙用的力气不大,手指松松搭着,凌越轻轻一动,就收回了自己的手腕。
碎片被拿走的瞬间,塞拉斐尔的精神力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猛地回弹、舒展铺开。
凌越也借着那道余势,压向那枚领主虫卵的意识,“吵死了。”
正蹦蹦跳跳发出呼唤的虫卵,动静戛然而止,“Ma-ma?”
虫巢中,那些围着虫母巨大的身躯,不知疲惫的战虫,动作猛地一顿,复眼中的狂热缓缓消退,留下一片茫然的、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空白。
有几个战虫直接软倒在地,完全失去了意识。
借着塞拉斐尔的精神力,凌越继续施力,不过片刻,剩下的战虫也倒了下去。
果然,没了那枚碎片,这些雄虫也不会那么容易陷入迷失与疯狂。
凌越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巨大的虫母身体依旧趴伏在产池中,浸在浅金色的营养液里,产池底部,密密麻麻的虫卵铺成一片,最中间那颗尤为巨大,但与周遭拱卫它的虫卵一起依偎着母亲,饱足地生长着,淡金色的、半透明的、微微搏动着,像是无数颗充满生机的心脏。
它们来自他,每一颗都是。
凌越看着那些虫卵,又看了看自己这具陌生的莹白色躯体。
他以为自己会恶心,会厌恶,会像之前每一次看到孕囊时那样想吐。
但或许是这一切实在太脱离常规了,那具身体看着怎么也不像是他的,虫母的身份也过于陌生,连这些虫卵,因为缺乏诞出的记忆,似乎都和他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
没有恐惧,没有恨意,甚至没有愤怒只是感觉有点诡异。
以及事不关己的漠然。
虫巢内安静了下来。
巢穴门口,列奥尼乌斯第一时间发现不对。
他闪身出现在虫巢中的时候,鞘翅还没来得及收拢,翅缘上还挂着碎裂的金属残片。
一抬头,对上的是一双清明、冷静的眼睛,那些委屈、迷茫、恐惧退去后,就像最初看到约尔时的那双眼。
无畏,又充满希望。
列奥尼乌斯站在巢穴入口,一时竟忘了说话。
凌越看着他,又回头看了看那具巨大的、莹白色的虫母躯体,轻轻叹了口气。
那总归是他的身体,只要他的意识还能作主。
天不遂人愿,既然努力过没有成功,也失去了退路,那便只能做这个虫母,继续做这个约尔了。
他闭上眼,一个念头就回到了意识海深处。
变回去。
庞大的虫母躯体开始缓缓收缩,莹白色的光一寸一寸地退去,虫纹褪回皮肤之下,尾端蜷缩、消失,骨骼重新收拢。
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脱力地伏在池沿上,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三个身影几乎是同时到了池边。
三只手伸向他。
列奥尼乌斯抿着嘴,一个字也没说,但那只手最先伸过来,指腹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痕,他眉间总是压着愧疚,沉甸甸的,像一块他不敢放下来的石头。
阿蒙的嘴角依旧挂着玩味的弧度,手指苍白、修长,只看着都觉得沁凉,他歪着头看凌越,金色的眼眸却无端没什么笑意。
塞拉斐尔伸出的手带着微微的颤抖,他整个虫都压低了重心,像是随时准备跪下去,带着温和期待,眼眶已经泛了红。
约尔抬头看了一圈,最终把手伸向了列奥尼乌斯。
列奥尼乌斯立刻挽上约尔的腰,另一只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一件披风,拢在约尔肩上后,将他稳稳地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粗壮的臂弯里。
披风太大了,垂下来把约尔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张脸。
他靠在那片温热的胸膛前,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塞拉斐尔已经跪了下来。
他没有碰凌越,只是跪在池沿的湿泥里,额头低下去,脊背弯下来,声音哑得不像一个领主应该有的样子:“……母亲。”
泪水在他的眼睫上颤颤巍巍,要落不落,“都是我的错,我都没注意到您的精神海一直饱受疼痛”
阿蒙收回了手,靠在一旁的矮柱上,来回抛着那枚虫母精神力碎片,倒是对塞拉斐尔这幅作态很不屑的样子,凉凉问道:“那还要消除母亲的记忆吗?”
列奥尼乌斯和塞拉斐尔的同时一顿。
愧疚这种东西,提得多了,就不值钱了,尤其是这种大事,更是要用在刀刃上。
约尔摇了摇头。
“人因为回忆而羞耻。如果一定要有人忘记,那当然是你们忘记。”他窝在披风里,抬手指了指虫巢,“你们所有虫,虫巢内的,包括领主。”
塞拉斐尔的脸垮了下来,阿蒙嘴角那点笑意也收住了,那枚碎片停在他指尖,没有再被抛起来。
列奥尼乌斯站在那里,铁灰色的眼睛里更是露出绝望记忆,或许是他唯一能拥有的东西了。
约尔却偏过头,细细的手指从披风里伸出来,抬起列奥尼乌斯的下颌,让他看着自己:“除了你,我允许你保留记忆,作为上次收走你记忆的补偿。”
列奥尼乌斯铁灰色眼睛骤然亮起。
塞拉斐尔跪在地上的身子没动,只是喃喃自语:“母亲偏爱谁,都是应该的我会更努力。”
但他身后,阿蒙无声地深吸一口气——来自正主铺天盖地的嫉妒,源源不断地传来,让他的身形在一瞬间凝实了许多,连边缘那些洇开的透明都收了回去,整个虫像重新被描了一遍轮廓。
傻逼圣父,阿蒙在心里无声咒骂,以及,混蛋铁疙瘩。
==========作者有话说:==========
爽了爽了朋友们
第36章
披风裹得严实, 但披风底下不着寸缕的感觉,怎么也算不上舒坦。
约尔靠在列奥尼乌斯怀里,手指从披风边缘伸出来, 点了点塞拉斐尔:“先把那些战虫的记忆清除了, 然后清除你们俩的。”
塞拉斐尔这下是真的哭了出来, 之前眼泪挂在眼睫上的作态再也维持不住, 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他跪在池沿的湿泥里,口齿不清地问:“母亲我忘记了之后您还会再见我吗?”
还没等约尔回答,一旁的阿蒙已经跳了起来,他身形一矮, 贴着巢壁就要往外蹿,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但下一秒,他就“砰”地一声砸在了塞拉斐尔身旁的地面上,尘土和泥点溅了塞拉斐尔一脸——列奥尼乌斯若无其事地收回鞘翅, 像拍了一只苍蝇。
约尔都要气笑了, 就域虫这个战五渣, 也就借助精神力在隐匿、速度上有些优势, 真的打起来
“德克斯特,进来。”约尔突然抬头,精神力链接上等在巢穴口的德克斯特。
德克斯特很快出现在虫巢中, 他的眼神略过倒伏一地的战虫、产池中密密麻麻的虫卵,最后落在约尔身上,他仔细看了看约尔, 他的脸色,他的姿态。
万幸, 他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知道德克斯特的担忧,约尔朝他笑笑,“我没事。”
他转而抬起下巴,指了指阿蒙道:“我按着他的精神力,你给我揍他一顿。”
想起这个虫伪装成列奥尼乌斯做的一切,声音更是冷了几分,“狠狠揍,别打死就行。”
阿蒙垂着眼,没有说话。
德克斯特却没有犹豫,他知道阿蒙做了什么,是他伪装成领主,欺骗约尔,欺辱约尔,让一切滑向不可挽回的方向。
他快步上前,拳拳到肉,每一拳都带着闷响,落在阿蒙的肩背、肋侧、腰腹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虫巢里格外清晰,约尔能听到阿蒙的呼吸变了节奏,从平稳变成短促的抽气,但他始终一声不吭。
德克斯特继续打,直到阿蒙的嘴角渗出血丝,脊背蜷缩成一个更紧的弧度,他才慢慢停下来。
阿蒙趴在地上,垂着眼,一声不吭。
身体上的痛,远不如被母亲这样厌弃来得难受。
这样血腥的场面,约尔还是不太适应,他转过头,瞪了塞拉斐尔一眼:“还不开始。”
塞拉斐尔抽噎着点头,终于还是忍不住抱住约尔的脚踝,把脸贴在披风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脚背上:“母亲我现在就清除,但是求您了,以后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什么都听您的”
说着说着又嚎啕起来,“您别不要我求求您了”
约尔用力抽回脚,冷哼一声,“耗子才躲躲藏藏。”
看到吃不到,才是更好的惩罚,有列奥尼乌斯护着,他是傻了才继续过遮遮掩掩的日子。
一听以后还有再见母亲的机会,塞拉斐尔慢慢擦干眼泪,偷看了约尔一眼,见他不像是在骗自己,才慢吞吞铺开精神力。
最后看了约尔一眼,他一咬牙,精神力一震——他自己跟阿蒙的记忆也随之消散。
再睁开眼的时候,塞拉斐尔先是迷糊地看了看周围,他记得自己刚刚还在自己的院子里晒太阳,好像……列奥尼乌斯来找他了?
然后呢?他怎么不记得了?为什么自己不在域族,会在这里?
列奥尼乌斯还在眼前,他怀里他怀里
塞拉斐尔定住目光,呼吸急促,膝盖一软却发现自己已经跪在了地上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母亲?”
他的身后,刚清醒过来的阿蒙,更是抑制不住已经凑到了约尔身旁,他浑身都在疼,碎掉的骨头重新生长着发出“滋滋”的声响,每动一下都牵扯出一阵尖锐的刺痛,但那些疼痛在看到约尔的一瞬间全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的指尖颤颤巍巍地伸向约尔的衣角:“母亲”
列奥尼乌斯头都没低,鞘翅轻轻一振,阿蒙再次被扇飞出去,砸在巢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做了错事,”列奥尼乌斯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平稳而冷淡,“母亲罚你们清除了之前的所有记忆。”
他低头看了一眼约尔,大胆地又补了一句,“还罚你们不许靠近母亲。”
塞拉斐尔身体一震,不知所措。
母亲,这可是所有虫寻了不知道多久的母亲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连珍贵的与母亲相见的记忆都被清除
一旁的阿蒙则要坦然得多。
他撑着手臂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丝,他清楚自己的性子,做出什么惹虫母不高兴的事都不奇怪,只是奇怪塞拉斐尔这个圣父能做什么,同样惹得母亲责罚。
他也不多想,只是跪到塞拉斐尔前方的位置,目光灼灼地看向约尔,“我要做什么,母亲才能原谅我?”
约尔却没空搭理这两个虫,他突然侧过身,将额头抵在列奥尼乌斯的胸膛,发出一声闷哼。
列奥尼乌斯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
约尔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示意他抬高胳膊,然后掀开披风的一角,将列奥尼乌斯的脑袋整个罩进披风里。
原本还莫名的列奥尼乌斯进了披风,被扑面而来的蜜香糊了一脸,立刻就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生产完,补充了足够营养与信息素的虫母彻底成熟了。
浓郁黏稠的蜜堵得腺体肿胀不堪,亟需纾解,因为生产的卵太多,产出的蜜也多到已经自行渗了出来,沿着莹白的皮肤汩汩流淌。
最忠诚的战虫领主,自然要为母亲解决困扰。
披风底下传来大口大口的吞咽声,塞拉斐尔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件披风在约尔胸前的位置不断起伏,丝丝缕缕的蜜香往鼻腔里钻,他的信息素彻底炸开,但又立刻被属于战虫领主的霸道信息素死死压住。
至于身后的阿蒙,眼睛早已红了,若不是刚刚才遭受过母亲的厌弃,这会儿早就凑上去讨食。
但蜜真的太多了。
纵使强壮的雄虫手口并用,依旧有黏稠的金色液体滴落。
阿蒙终于抑制不住,扑上来一口含住被洇湿的披风边缘,尝到甜蜜后,更是伸手想要抱住甜蜜的来源。
——自然是又一次被列奥尼乌斯扇开。
阿蒙在地上滚了两圈,又爬起来,眼巴巴地看着,却没有再往前凑。
约尔被列奥尼乌斯的举动弄得有些喘不上气,他拍了拍列奥尼乌斯的肩膀:“……你先出来。”
列奥尼乌斯恋恋不舍地最后轻咬了两口,才慢慢从披风里钻出来,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擦干净的金色,被昏暗的光线映得微微发亮。
塞拉斐尔跪在一旁,眼光发亮,母亲……母亲……看看我?
约尔却完全没有理他的意思,只是指挥着列奥尼乌斯道:“把我抱到池子里。”
列奥尼乌斯依言将他抱进产池,轻轻放进那片浅金色的营养液里。
约尔的身体刚浸入池水,那些滴落的蜜液就混进了营养液中,金色的蜜丝在水里缓缓铺开、扩散,产池底部的虫卵几乎同时震颤起来,密密麻麻的卵壳在蜜液的滋养下柔润莹亮,像无数颗被唤醒的心脏,在水中轻轻搏动。
约尔还朝德克斯特招了招手:“你也进来泡泡。”
德克斯特愣了一下。
约尔朝他笑了笑:“没道理塔斯特都成了次领主了,你还不如他。”
德克斯特沉默了一瞬,没有多问,褪去外衣,跨入产池,在池子的角落静静地坐下来。
池子里,列奥尼乌斯安安静静从身后抱住约尔,胳膊松松地环着他的腰。
约尔拍了拍他的手臂:“不吃了么?”
列奥尼乌斯将头埋在约尔颈间,摇了摇头,灰色的发丝扎得约尔有些痒,“不能再吃了,我怕控制不住自己。”
低低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撩得人心发慌。
约尔轻笑一声,索性转过身来,骑坐在列奥尼乌斯的腰上,点了点自己的唇,“亲我。”
再没有比列奥尼乌斯更听话的虫了。
他立刻低头,轻轻含住日思夜想的唇,尽力压抑住急切,指节抵进虫母细软的腰窝。
细细密密的吻,约尔被他亲得脚趾都蜷了起来,手指攥进他肩头的衣料里,呼吸乱了好几拍才主动退开,伏到列奥尼乌斯肩上,声音还带着没平复的气息:“……得想想办法,总不能一直憋着。”
但想出办法之前,是不可能再进一步的,这些虫崽子,谁爱生谁生,反正约尔暂时不想生。
这次的蜜实在没完没了,约尔把脸埋在列奥尼乌斯的肩窝里,将身体压向列奥尼乌斯,靠着挤压让蜜流得更快些,一只手却不老实地摸到水下,把玩着战虫领主能轻易撕裂机甲的手,“赛瑞安族的精神力,对我很有用。”
列奥尼乌斯点头,“我明天出发,去找他们的母星。”
强盗。
约尔笑出声,“我跟你一起去。”
列奥尼乌斯知道赛瑞安族最有杀伤力的精神力对约尔毫无作用,自然应允,“好。”
约尔继续在自己最偏爱的雄虫耳边甜言蜜语,“等我们找到控制的办法,我们就回你的星舰,去医疗室,这次我真的带你找回那三天的记忆,好不好?”
列奥尼乌斯垂着眼看他,信息素铺天盖地炸开来,把塞拉斐尔和阿蒙彻底压趴在了地上,“好。”
塞拉斐尔的脸贴在泥地里,却还是忍不住抬着眼睛,看着母亲和列奥尼乌斯耳鬓厮磨的姿态。
隔着厚重的信息素,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些低语、那些偶尔漏出来的轻笑声、那些贴着耳廓的细碎动静他羡慕地心都要碎了,好想问问之前的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孽,才让母亲这样弃自己如敝履。
而阿蒙阿蒙现在壮实得像个卫族。
好在约尔像是终于折磨够了这两个虫,又或许是觉得这个事实在无聊,他朝着阿蒙勾了勾手。
阿蒙立刻凑过去,眼睛亮得吓人。
“你去净部,”约尔的声音很淡,“告诉赞恩,虫母的碎片有精神污染,让他别再继续做实验了,想想办法研究研究那些污染。”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别糟蹋那些实验品了。”
阿蒙眼巴巴看着约尔,“母亲,我完成任务,你就原谅我了么?”
约尔嗤笑一声,“精神污染是你们虫族的事,你爱去不去。”
第37章
阿蒙正要再说些什么, 旁边突然传来噗通一声——德克斯特栽倒在了产池里。
混合着蜜液的营养液灌进他的鼻腔,他痛苦地呛咳,身体却僵硬得像一截被冻住的钢管, 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一下。
他整个虫沉下去, 水面没过他的发梢, 眼看就要被淹没在这还不及腰深的池子里。
约尔一惊, 猛地扑过去,伸手托住德克斯特的下巴,把他从水里拽出来。
德克斯特呛咳着吐出两口浅金色的液体,但身体还在剧烈地痉挛,脊背弓起又猛地后仰, 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约尔一个不慎, 被他拍倒在池子里, 又立刻被列奥尼乌斯捞回来。
“他在升级。”列奥尼乌斯稳住焦急的约尔。
德克斯特已经成年了很多年,身体早已定型,如今要强行突破到次领主级, 无异于将全身的骨头打断、每一寸血肉融噬干净, 再重新长一遍。
那些新生的皮肤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下一波痛楚碾碎, 如此反复, 皮肤一直渗血,细小的血珠从毛孔里沁出来,汇成细流淌进池水里, 很快就将周围染红了一小片。
约尔看着他,急得额头冒汗:“我要怎么帮他?精神力纾解?信息素?”他转头看向列奥尼乌斯,“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列奥尼乌斯按住他的手臂:“只能自己扛过去, 升级这种事,谁也替不了。”
约尔看着德克斯特的血越流越多, 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短,疼痛让他几乎不成人形,急得在他四周乱转:“德克斯特”
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搭上了德克斯特的后颈。
阿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池边,他垂着眼,指腹贴着德克斯特,精神力铺散开来探入德克斯特的意识海。
德克斯特的身体猛地顿了一下,身体慢慢轻松下来,虽然面上还带着痛苦,但比刚刚的情况好了太多。
约尔盯着他们,他能感觉到,阿蒙阿蒙在帮德克斯特分担痛苦。
那样剧烈的疼痛落到他身上,阿蒙的面色却一如往常,只有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轻轻蜷了一下,指尖泛白。
德克斯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约尔忍不住盯着阿蒙。
阿蒙察觉到他的视线,偏过头来,嘴角勾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笑:“……疼习惯了,无所谓。”
约尔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这个阿蒙……
之前的时候,列奥尼乌斯跟塞拉斐尔虽然方法有问题,但无疑是想救自己的,只有阿蒙,不但恶意地将自己拽入永远成为虫母这个旋涡,还还那样对他
阿蒙的出发点无疑是满足他自己的私欲。
约尔当然厌恶他。
只是因为知道他是塞拉斐尔的另一面,两个虫的精神海频率一模一样,因此不可能杀了他了事,只能清除了他关于那件事的记忆,又让德克斯特狠狠揍他一顿。
他对阿蒙,依旧没有好印象。
但德克斯特是他重要的家属虫,阿蒙帮了德克斯特,就是帮了他,跟之前的事,一码归一码。
德克斯特的气息越来越平稳,被碾碎的肌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次领主级虫族的修复能力惊人,新生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
他睫毛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看到约尔近在咫尺的脸,下意识露出一个笑:“约尔……让您担心了。”
约尔看着他重新变得清亮的眼睛,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没事就好。”
约尔直起身,盯着阿蒙看了一会,又接回之前的话题:“你去净族后,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能把赞恩那边的实验品都放了,”他顿了顿,“我去赛瑞安族的时候,就把塞拉斐尔带着。”
塞拉斐尔猛地抬起头,一脸懵,不明白为什么阿蒙完成母亲的任务,奖励的却是自己?
他张了张嘴,还没问出口,约尔就淡淡地接着道:“毕竟塞拉斐尔越高兴,你消散得越快,既然一心求死,我帮你一把。”
塞拉斐尔一愣,倒是阿蒙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笑意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迷恋:“真不愧是妈妈啊……”他舔了一下嘴唇,“我一定能完成任务,只要妈妈给我一点蜜。”
约尔皱眉:“你要用蜜证明有真正的虫母出现?”
阿蒙含糊地点头,心里却想,才不是呢,只是想吃妈妈的蜜,吃不到妈妈,吃一点蜜,心里才不会一直渴得想死
说到这个蜜约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被完全洇湿的披风,黏腻的触感贴着皮肤,又闷又潮,难受得要命。
他烦躁地扯了一下披风边缘,那些蜜还在渗,像是永远不会有停下来的意思。
塞拉斐尔忽然出声:“母亲,您这样一直吸收营养液,蜜是很难停下来的。”
约尔动作一顿,还真是产池里的营养液不断被身体吸收,虫母的本能就会一直转化、一直分泌。
列奥尼乌斯伸手把约尔重新抱进怀里,离开产池,他胸前的衣料也被洇湿了一片,但他毫不在意:“这些卵也吸收不了了。”
产池底部的虫卵已经不再搏动了,它们被蜜液滋养得圆润饱满,安安静静地躺在池底,像是吃饱了正在消化。
塞拉斐尔在一旁小声提议:“或许……应该找蜜虫来看看。虫卵一向是由蜜虫照顾的,他们会定时为虫卵翻身、保持合适的温度和湿度,给予合适的营养。”他顿了顿,飞快地看了约尔一眼,“也能解决您的烦恼,母亲。”
约尔心里莫名一跳,他真是怕了这些稀奇古怪的虫了:“怎么解决我的问题?”他看向列奥尼乌斯,“不会是像你这样吧?”
列奥尼乌斯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约尔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咬了一下嘴唇:“……蜜虫领主在哪?”
塞拉斐尔连忙接话:“在净部的另一侧,蜜族有哺育虫卵与幼虫的本能,净部开发出复制虫族基因催生虫卵的技术后,蜜族就在他们的母星建了一个培育基地。生意很好,跟各部的交通也很通畅。”他靠近约尔,“您愿意的话,可以链接我的精神海,我带您看看培育中心。”
德克斯特和塔斯特都是在培育中心诞生的,约尔确实有些好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塞拉斐尔激动地探出精神力,触碰上约尔的那一刻,刻骨的愉悦让他的手指都微微发抖,连他身后的阿蒙都恍惚了一瞬。
被接入域虫领主浩瀚的精神世界,约尔“看”到了培育中心。
和净部冷白色的、充满金属感的实验室完全不同,培育所整体是晶莹剔透的金色,墙壁呈现出六边形的蜂巢结构,每一格都有着不同的功能,装载着不同需求的虫卵,有在喷水的,还有甚至在缓缓旋转。
发育到不同阶段的虫卵被安置在不同的格子里,蜜虫们进进出出,忙碌得不行。
他们基本保持着虫形,体型比战虫小很多,体表是一层金黄色与黑色相间的细密绒毛,像披了一条暖融融的毛毯,连鞘翅都是圆润短短的,边缘是柔和的弧度。
看着……倒是很可爱。
后方传来嘻嘻哈哈的玩闹声,大概是已经出生的幼崽们正在玩耍。
塞拉斐尔的声音在精神链接里响起:“蜜虫领主与几个次领主在培育中心的正中间,他们轮流值班,精神力链接全族,时刻监控虫卵和幼虫的情况。”
看起来……非常没有攻击性的部族,再加上胸前确实难受得紧,约尔终于点了头:“让他来吧,我看看再说。”
塞拉斐尔立刻应声:“我马上就联系他,域虫本来就是为了让您链接上全虫族而生的,我现在就链结在蜜族的域虫。”
塞拉斐尔完全不舍得断开精神链接,但约尔已经毫不留恋地抽离出去。
他只能凑近约尔,继续絮絮叨叨:“母亲,蜜虫还负责整个虫巢的建设,等他来了,您可以跟他说您喜欢的巢穴样式。”他飞快地瞥了列奥尼乌斯一眼,“现在这个巢穴……实在太简陋了”
这话说得列奥尼乌斯微微眯了一下眼,但他没有反驳,只是微微抬手,星舰墙壁随着主人的心意拆卸出来,围成了一个新的池子。
等池子里注入温热的净水,列奥尼乌斯将约尔放进去,“只是水,泡着舒服点。”
确实比穿着湿透的披风好很多,约尔在池子里,舒服得叹了口气。
塞拉斐尔毫不见外,已经蹲坐在了池子旁边,继续说道:“母亲,您以后定居在哪呢?哪里都可以,您选定的虫巢在哪,虫族的王都就在哪。”
约尔趴在池子边上,任由塞拉斐尔絮叨,他确实应该多了解虫族。
蜜虫领主来得比约尔想象中快得多。
明明隔着好几个星系,他应该是凭着领主级的体质硬生生全程跳跃过来的。
这大概是一只活泼的虫——声音比虫还更早到。
约尔先是听到了一声又甜又清亮的“母亲!”,然后才看到一个身影从巢穴口蹿进来。
一个黑皮正太。
一头黑色短发,巧克力色的皮肤,黑亮的眼睛,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整个虫甜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
最令人感动的是身高——在虫均两米往上走的雄虫里,突然出现一个一米七左右的,简直让刚过一米八的约尔感动得想流泪。
或许是虫形有绒毛的原因,蜜虫化形后衣领处也是一圈毛茸茸的黑边,见约尔一直盯着,蜜虫领主贴心地俯身,把毛领凑过来。
约尔没忍住伸手摸了一下,竟然还是暖融融的,像摸了一只刚晒完太阳的小动物。
被摸了也不躲,这个蜜虫反而顺势扎进约尔怀里,声音还是甜甜的,只是带着一点激动的颤抖:“母亲,我是霍兰,您生产的时候我竟然没在您身边照顾……太辛苦您了……”
约尔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列奥尼乌斯从后面稳稳地托住他的腰。
说话间,门口又进来几个次领主级的蜜虫,清一色的黑皮小帅哥,个个眼巴巴地看着约尔,像是等着被允许靠近的崽子。
约尔朝他们点了点头,他们才激动地退到一旁,轻手轻脚地去收拾那些虫卵去了。
话少但勤劳完全是蓝星人抗拒不了的特质!!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约尔对蜜虫的好感度简直节节攀高,他忍不住又摸了摸霍兰的脑袋,直把那张巧克力色的脸上都揉出了红晕,才轻声问道:“要不要歇会儿……吃点蜜再说?”
霍兰用力摇头:“母亲我不累,您很难受吧?我先帮您把蜜抽出来。”他转过身,拍了拍自己身后一个鼓囊囊的部位,“我会好好储存您的蜜液,发酵过后喂给虫卵,为您养出最强大的战虫。”
约尔这才注意到,霍兰的尾翼和其他部族的完全不同,原本该是尾巴的位置,是一个圆嘟嘟的蜜囊,随着他拍打的动作,“Duang~Duang~”地颤动。
约尔吞了吞唾沫,“……怎么抽?”
霍兰回过头来,眼睛亮闪闪的:“我的口器可以直接伸进您的腺体深处,保证一滴蜜都不会浪费!一点都不痛的!”
约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水完全湿透的披风,沉默了片刻。
行吧,总不能一直泡在水里,就当是抽了个血。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
“母亲,我听说您本来不是虫族,来的路上查了一下资料,您的星球好像不是很喜欢虫子,更看不惯我细细长长的口器,那我抽蜜的时候,您闭上眼睛好不好?”
不等约尔说话,霍兰已经笑眯眯地凑上来,双手轻轻捂住约尔的眼睛:“我不想您觉得我丑,只要一会会,我轻轻的,一会会就好了”
眼睁睁看着霍兰从自己怀里不着痕迹地“接手”过去约尔,完全没来得及阻拦的列奥尼乌斯:
目瞪口呆的塞拉斐尔:
传承记忆不是这么说的啊!!!蜜族不是一向因为个子小,体弱,不够威武雄壮而被虫母厌弃吗?
若不是在照顾虫卵上十分有用,早被驱逐出虫巢了,这也是自己大胆提议把蜜族带过来的原因。
看着轻声细语哄着约尔的霍兰,塞拉斐尔悔不当初!
这这跟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
==========作者有话说:==========
迟了一点,不好意思
第38章
约尔决定收回自己刚才的话。
他错了, 抽蜜跟抽血,完全不是一回事。
或许是因为眼睛被捂住,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尖尖的口器探进来的时候确实完全不疼, 但它顺着腺体越探越深, 约尔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路径, 沿着自己的脉络蜿蜒前进。
异物感令他头皮发麻, 寒毛直竖,偏偏其中又夹杂着说不清的麻与痒,生物本能一直在疯狂示警——有活物在身体里游走,危险!!!
约尔拍着霍兰的肩膀,声音发紧:“不不行……你退出去。”
霍兰正持续吸取蜜液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瞄了一眼约尔难耐的表情, 听话地往回抽自己的口器。
往回抽的那一瞬, 酸麻感骤然加剧,像是腺体深处的脉络被狠狠拽了一把,约尔的声音都变了调:“停——停下——”
灵魂都要跟着这条口器一起被抽出来了!
霍兰听话地停住, 但停住的时候口器还留在腺体里, 不上不下的位置悬在那里, 约尔的呼吸都乱了拍。
趁着他喘息的间隙, 霍兰眯了眯眼,不再慢悠悠的,而是大力吸了一下, 将腺体内残余的蜜液一下抽走。
“!!!”
头晕目眩,重重喘息,胸前的空虚让约尔坐都坐不稳, 身体往后倒去。
列奥尼乌斯一把托住他的后腰,跨进池子让他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低头对霍兰道:“……动作快点。”
霍兰轻轻点头,口器随之微微颤动,约尔的身体也跟着抖了一下。
他压抑着喉间几乎破碎的声音,闭着眼不肯看这些虫。
混蛋。
好在蜜虫确实是专业的。
霍兰将最后一滴蜜吸入囊中,动作利落地将整条口器一下抽了出来。
约尔倒吸一口冷气,脚尖猛地绷直,胸膛往前被高高扯起,身体抛起又落下,像一条被拉满又松开的弦。
霍兰轻声问道:“还有一边呢……今天还弄吗?要不要休息一下,等明天?”
约尔缓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他有些为难,如果是疼,他还能忍忍算了,但这种酸麻又的感受,他实在不想再来一次了。
一直安静待着的塞拉斐尔小心地凑上来:“母亲,我虽然不能像阿蒙那样帮您分担感受……但我可以帮您屏蔽掉。”
约尔的手顿了一下。
像之前那样,被关在黑漆漆的空间里,任虫宰割,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控制不了。
他缓了缓,摆了摆手:“不用,就这样继续。”
见约尔闭上了眼,一副早做早结束的模样,霍兰加快动作,很快清理另一边。
蜜液顺着口器传到他的身体里,身后的蜜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形成大大的一坨垂在身后,圆润饱满。
将口器收回去,猜到母亲大概短时间不想看到自己了,霍兰的声音有些低落:“母亲,您休息,我去照顾虫卵。”
约尔虽然确实对这次体验心有余悸,但黑皮小正太这样识趣,反而让约尔有些不好意思,他点了点头:“……辛苦了。”
一边大力揉着自己,纾解奇怪的感觉,约尔忍不住问道:“这个蜜……排完就没了吧?不会过段时间又来一次吧?”
霍兰摇了摇头:“母亲,只要不是信息素大规模爆发,完全不会到这种程度,除非”他顿了顿,试探道,“除非您再次生产。”
约尔沉默了一瞬。
生产什么的,虽然已经成了虫母,但还是太挑战他的心理极限了
虫母的心思几乎写在了脸上。
虽然不知道产池里的虫卵是怎么来的,但霍兰已经完全感受到了他对产卵的排斥,当然选择顺着母亲的意愿调整语气。
他小声提醒:“可是母亲,您的信息素……虫母是有固定的发情期的。”他咬了咬唇,“而且周期不是很长,实在不行的话……要不要找净部想想办法,看有没有抑制的药剂?”
话说得很有道理,但约尔皱着眉头看霍兰:“你也是一个领主,你不想繁衍后嗣吗?”
霍兰垂着眉,声音轻了几分:“蜜虫跟别的虫不一样……我们职责繁忙,只有母亲需要,比如有大量虫卵需要照顾的时候,才会让我们传下后嗣。”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约尔,“如果没有您的允许,我们蜜虫连信息素都不会分泌。”
约尔鼻翼微动。
确实,这个虫跟其他雄虫完全不一样,干干净净的,连一丝信息素都闻不到,让他莫名想起了利马,心里一下轻松了许多。
霍兰接着道:“而且蜜虫身体很弱,真的□□后,如果虫母不怜惜,很快就会死去。虽然大多数时候虫母都不会让有用的工具立刻去世,会赐予我们一点虫蜜续命,但我们终究就只是工具而已”
“但母亲您不一样对吧?”他说着说着眼睛又亮起了,“我能感觉到,您没有只把我当工具看,我们蜜族,还是第一次被母亲看到”
约尔叹了口气,“没有虫应该是工具。”
无论是蜜虫、战虫、域虫还是虫母。
蜜终于收拾干净后,约尔觉得一身清爽。
自从来到虫族,他还没有这样自由过,身体不再被信息素裹挟,胸口不再胀痛,肚子里空空,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列奥尼乌斯站在他身后,为他裹上新的披风:“我这就去准备出行的东西,您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发。”他顿了顿,低下头,嘴唇贴着约尔的耳廓,“晚上需要我来侍奉吗?”
靠在列奥尼乌斯充满弹力的胸口,约尔的信息素波动一瞬
他又不是个圣人,还是不要为难自己,摆了摆手道:“不用,你去忙吧,我真的需要好好休息,在域虫的草笼子里会睡得更安稳。”
域虫的草笼子?
塞拉斐尔的眼睛一瞬间亮得惊人。
但约尔看都没看他一眼,“让利马来吧,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一定很担心我。”
列奥尼乌斯点头:“我下去把利马带上来。”
约尔想说用精神力链接他就行,他伸手去拽列奥尼乌斯的手臂——“撕拉”,一层干燥的、脆硬的、边缘微微卷起的东西,被他拽了下来。
“!!!”
一片灰白色的透明薄壳?
约尔手里攥着那片壳,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你你们还是蜕壳的吗?”
列奥尼乌斯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新露出的皮肤,颜色比之前浅了一层,但泛着健康的光泽,他自己的表情比约尔还要震惊。
塞拉斐尔凑过来,盯着那片壳看了半天:“……”
霍兰也靠过来,用指尖捻起一片边缘,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歪头看了列奥尼乌斯一眼。
三个领主面面相觑。
传承记忆里从来没有记载过,战虫还会蜕壳?
约尔有些担忧:“没事吧?”
列奥尼乌斯动了动肩膀,又动了动手腕,新生的皮肤很柔韧,“……没什么不好的感觉,”他说,“好像…整个身体都感觉轻松了一些。”
想起霍兰刚刚捂住了约尔的眼睛,因为不想让母亲看到虫形的口器,列奥尼乌斯不动声色地把手臂往身后藏了藏,蜕壳这种事,应该也不在蓝星人的审美点上。
“只是从来没有战虫,能受到母亲这样的偏爱,一次吃到这么大量的蜜液。”他低头亲了一下约尔的额头,“感谢您的赐予。”
打直球的战虫,让约尔有些脸红,“没事就好,你去忙吧。”
约尔打了个哈欠,正要找利马,霍兰却蹭了过来:“母亲,我能陪着您睡吗?”
他的理由倒是冠冕堂皇的,“虽然现在蜜液清空了,但夜里可能还会产出一点,我可以帮您及时处理,免得您睡得不舒服。”
约尔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换上的干爽衣料,觉得他说得确实有道理,而且霍兰没有信息素,只能纯睡觉,确实很有安全感,只是他实在没有跟别人一起睡过觉的经验,一时有些为难。
霍兰不愧是带孩子专业户,一眼看出了约尔的为难,他膨膨的蜜囊抖了抖,突然变回了原形。
一个半人高的圆乎乎蜜虫出现在约尔面前,金黑相间的绒毛蓬松得像一颗会动的毛球。
约尔被这突如其来的东西吓了一跳,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霍兰看清了约尔眼中的情绪,立刻又缩小,将自己变得还不到约尔小腿高,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用毛茸茸的身子蹭了蹭约尔的裤脚。
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毛绒玩偶。
约尔弯腰看了他两眼,想了想,终于松了口:“……好吧,反正你占的位置也不大。”
小小的蜜虫飞快地点了点头,圆嘟嘟的蜜囊也跟着上下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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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星舰里很安静。
约尔蜷在利马的草笼子里,毛茸茸的蜜虫在他怀里发出了一声“咕”,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些,脑袋埋进了约尔的颈窝,像一个暖呼呼的热水袋。
约尔没有推开他。
看着头顶笼子上方透进来的柔和灯光,明明累极了,一时却有些睡不着。
就这样变成了真正的虫母,还生产了那么多卵。
说起来不过几天的功夫,但想起来,又像是隔了很久很久,好在有列奥尼乌斯自己暂时不至于被关起来当生孩子的容器。
但约尔是在孤儿院长大的,他比谁都清楚,靠山山倒,靠水水流,自己撑得住才是真正的底气。
去赛瑞安族的事得尽快提上日程,加强精神力,才能真正有选择权。
他翻了个身,怀里的蜜虫也跟着咕哝了一声,调整姿势继续睡。
约尔又想起那枚虫母碎片,阿蒙虽然拿走了,但“精神污染”这件事,总感觉没完,不过这件事会有很多虫一起努力解决。
他慢慢闭上眼,在草笼子温和的包裹感里,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星舰下方,沃纳星的矿场边缘,废弃矿洞深处。
黄沙被夜风吹起来,贴着地面打着旋,遮住了两道消瘦的影子。
一只虫蹲在一块岩石后面,将手里的食物撕开,那双手瘦骨嶙峋,指节凸起,像是只有骨头裹了一层薄薄的皮。
另一个虫趴在他旁边,一边咀嚼一边问道:“确定是这里吗?”
声音含糊不清,似乎久未进食,连舌头都僵硬了。
“气息很淡……”瘦骨嶙峋的虫吃得很快,“领主也不确定位置,沉睡太久了,嗅觉还没完全恢复。”
他把手里最后一点东西塞进口中,牙齿碾过骨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脆,“……吃饱了再去找。”
另一个虫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动作极快地进食。
黯淡的星光落下来,照亮了地上被随手扔到一边的残骸——一只战虫的头颅,半张着的嘴还保持着生前呼救的形状,眼睛已经失去光泽,空洞地瞪着黑暗。
风沙慢慢覆上来,一层一层地盖住头颅与脚印,掩盖了两只虫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我这没救了的作息
第39章
净族母星, 虫母培育所。
阿蒙站在紧闭的大门前,低头看着终端屏幕上“您已被对方拉入黑名单”的提示,沉默了几秒。
他试图回忆自己到底是怎么得罪的赞恩
回忆半天, 无果。
应该是跟着之前的记忆一起删掉了, 他耸了耸肩, 反正自己逗弄赞恩, 也是日常操作而已。
小时候在虫巢里,明明是领主,但赞恩又弱又怕疼,或许是塞拉斐尔作为域虫精神海足够稳定,赞恩总是有意无意地跟着他。
只是后来, 一心想着复刻虫母的赞恩行踪突然变得飘忽不定, 常年找不到虫,
再有消息就是他宣布要开始虫母实验,到处抓捕外星种族实验品,自己埋头实验不说, 整个虫族在星际的名声也变得越来越糟糕, 几乎到了声名狼藉、过街老鼠的地步。
阿蒙点了点下巴, 塞拉斐尔失去朋友大概很不甘心吧, 所以自己出现后,被塞拉斐尔的情绪影响,才总是来骚扰逗弄赞恩, 不然就赞恩那个无趣的性子,自己才不会总来找他。
也不知道自己上次干了什么,把虫气成这样。
怎么就忘了, 真可惜。
实验室大门紧闭,周围不是道路就是密林。
阿蒙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躺椅, 正对着大门放好,悠闲地躺了上去。
虫进不去,但作为可以链接全族的域虫,他的精神力可以。
铺天盖地的精神力呈扇形,呼呼往实验室里扫去。
“Hey~~~”
所有净族实验员的精神海里,乍然响起一声懒洋洋的打招呼声。
“”
聚精会神实验的净虫,被脑海里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各个实验室一阵混乱,但领主没下令,谁也没敢去搭理阿蒙。
没虫理睬,阿蒙也不在意。
他刷了会终端,翘脚晒太阳,片刻后
“Hey~~~”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骚扰着,实验室里的净部虫几乎都要炸毛了。
一个小实验员握紧了手里的数据板,正想咬牙重启被中断的观测数据,下一刻,“Hey~~~”
再冷静的虫也受不了这个气!
小实验员将手里的数据板子一摔,整个虫趴在了落地窗上,死死盯着翘脚的阿蒙,在心里祈祷这个虫快遭报应
下一刻,小实验员瞪大了眼睛,他的祈祷这么快就被听到了吗!
阿蒙躺椅上方,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里,突然现出一个黑乎乎的圆形物体,悄无声息地出现,毫无前兆地炸响。
“轰——!!!”
紫黑色的气雾在阿蒙头顶炸开,带着刺鼻呛虫的味道。
阿蒙瞳孔一缩,猛地从躺椅上翻下来,但还是慢了半拍,那团气雾糊了他一脸,强腐蚀性带来的灼痛从皮肤表面直钻入皮下。
他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脸上传来细密的、针扎般的刺痛。
唔半边脸被烧穿了。
阿蒙退出很远,确定离开毒雾范围后抬手,指尖化成利爪扣进自己脸上的皮肉,利落地将那一整片坏死的组织割了下来,扔在地上。
领主的恢复能力很强,新生的皮肤从创口边缘迅速蔓延,不过片刻就重新长好了。
虽然毒素还残留在更深处,一边腐蚀一边修复,但脑袋依旧火辣辣的疼。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
看样子上次是真的把赞恩气得不轻,连这么贵的新武器都舍得拿出来用在他身上了。
他擦了擦刚长好的鼻尖,嘶了一声。
“……滚进来。”
阿蒙轻笑一声,还行,还是那么容易搞定。
阿蒙摇摇晃晃来到最上层实验室的时候,赞恩正背对着他,聚精会神地摆弄着什么仪器,听到阿蒙进来的动静,连头都没回。
阿蒙也不在意,习惯性地往怀里掏了掏,唔那枚精神碎片不见了。
他东摸摸西摸摸地在实验室里闲逛:“你实验了这么多年,搞出来的那玩意儿…”他凑近一个培养皿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又嫌弃地退开了,“有精神污染诶,虫族本来就要灭绝了,你也不用这么努力加速这个进程吧。”
赞恩的手顿了一下,“精神污染……你怎么知道?”
阿蒙眯了眯眼,不是疑惑精神污染,而是问自己怎么知道赞恩早就清楚精神污染的存在,难不成还真是故意的?
没道理啊
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阿蒙嘴上却只是道,“我可是域虫,精神力方面的问题,我发现了很奇怪吗?”
赞恩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软了口气:“……我在努力。”
他顿了顿,“但好像已经没有多少努力的余地了没有下一代领主传承下去继续实验的话”
虫族大概真的要灭绝了吧。
“下一代领主,战部已经有了哦。”阿蒙若无其事地抛出一颗惊雷,“从你们实验室跑出去的实验品虫母生的。”
赞恩猛地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虫母,这样重要的事。
为什么阿蒙每次都能轻飘飘的说出口,戏耍自己这么有意思吗?
他努力压下那双浅色的瞳孔里的情绪,“你以为你又能骗到我?”
“爱信不信。”阿蒙笑嘻嘻地摊了摊手,“我刚从列奥尼乌斯的星舰里出来,除了领主级虫卵,还有一整个池子的战虫虫卵,我看了一眼,起码上千个次领主。”
赞恩的脸色几经变幻。
他不应该再信阿蒙的,他在这只虫身上栽过太多次了。
但事关虫母……没有虫能抗拒关于虫母的任何消息。
尤其是他。
哪怕这个消息来自阿蒙。
他的手指在身后搓了几下,像是在和自己较劲。
但是想到刚刚阿蒙的话赞恩突然转身,在数据流里翻找起来。
如果是在列奥尼乌斯的星舰上,那虫母生产时,用的一定是自己之前送过去的维生系统。
内置AI迅速筛选出相关片段,投放到赞恩眼内的屏幕上
这是怎样的奇迹啊
莹白色的虫母,完美到不符合任何实验记录的躯体,被层层叠叠的战虫包裹、注入,诞下一堆又一堆晶莹的虫卵。
产池深处,那颗巨大的领主级虫卵尤为显眼,像一个正在搏动的恒星,照亮了赞恩的眼,过于激动,让他脑子里几乎只剩一片白光。
阿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逐渐屏住的呼吸、骤然收缩的瞳孔,以及剧烈波动的精神海,知道他发现了什么。
阿蒙依旧是吊儿郎当的语气:“还不把你那些失败的实验品扔了?难道还妄想奇迹会出现两次吗?”
赞恩充耳不闻。
他整个虫已经完全沉浸在监控画面里,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上的约尔。
阿蒙嫌弃地啧了一声。
下一秒,炸雷般的声音响彻每一个实验员的精神海:“所有实验停止,把实验品都放了。”
轰隆隆的“声音”震得赞恩头疼,但他正在调取更多数据,他只想看到母亲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吃没吃好,睡没睡好
声音实在太吵,他只能抽空给了阿蒙一个眼神,见他是来真的,已经在利用他的领主权限打开各个玻璃隔间的大门,铁了心要把实验品放走。
赞恩垂眸想了一下,还是开口说了一句:“你把他们放走,他们也活不下去的。”
阿蒙不解地看了赞恩一眼,他这些年因为无聊跑过虫族许多地方,见过许多逃跑的实验品,他们大多数活得艰难,但至少活了下来自由地活了下来。
什么叫放走也活不下去,自从开始这个虫母实验,赞恩越来越不像个活虫了。
阿蒙不想理他,手上不停,已经有实验品发现玻璃隔墙突然打开,正试探着往外探出半个身子。
阿蒙索性把警戒装置全都关掉,通道的大门彻底敞开。
第一个实验品,大概是一个半水生生物,拖着湿漉漉的下半身在门口停了两秒,看了看外面空荡荡的走廊和敞开的出口,然后猛地冲了出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警报,没有封锁,没有守卫。
第一个实验品跑远之后,剩下的实验品像是忽然被点燃了,蜂拥般朝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阿蒙盯着监控,看着各式各样的实验品熙熙攘攘地四散奔逃。
每一个都在拼命跑,精神海里传来的却是激动。
阿蒙心情很好,拿着终端对着监控拍了一段,美滋滋地存好,回头就去找母亲讨赏。
想到约尔能高兴,他甚至把精神力都铺散开来,有迷路的不知道怎么出去的实验品,他还顺手帮忙指了个方向。
赞恩对他的行为完全不管,他痴迷地看着监控。
母亲……虽然隔着屏幕,闻不到他香甜的气息,感受不到他诱虫的信息素,但这是母亲……
看他蜷缩在草笼子里安睡的样子,多可爱哪怕怀里抱着那只碍眼的蜜虫,也一点不影响赞恩的沉迷。
他完全移不开眼,母亲……
草笼子里,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被偷窥,原本熟睡的约尔突然动了动。
腺体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累极了之后好不容易睡着,睡得正香的约尔完全不想动弹。
但没过一会儿,一股热流窜了出来,胸前的衣物也传来湿意。
烦躁升上心头,好困
约尔在半睡半醒间挣扎的时候,怀里的蜜虫突然动了起来。
明明比约尔都先睡着,但闻到蜜香,霍兰几乎是瞬间清醒,他下意识探出口器,搜寻蜜液的来源。
带着凉意的口器往腺体探去,让约尔立刻回想起之前抽蜜的麻痒,半梦半醒间都忍不住埋怨出声:“不要….”
正要吸取蜜液的霍兰动作顿住。
约尔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再眯一分钟,一分钟就起来处理
倦怠的身体正在疲困中挣扎,下一秒,怀里毛茸茸的蜜虫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带着热意的雄虫身体。
带着湿意的衣襟被解开,温热的软濡裹上了腺体,将烦人的蜜液一点点清理干净。
蜜虫的工作有些过于细致了,慢条斯理地照顾到腺体的每一寸脉络,生怕有遗漏的蜜液烦扰到主人的好眠。
约尔的身体绷住了一瞬,但
这也是个废物点心来着,应该,没事吧
懒得起身而且……好舒服
没被阻止。
总是擅长揣测母亲心思的蜜虫,立刻打蛇随棍上,确定将一侧的蜜液清理干净了,又立刻勤快地去处理另一侧。
专业与蜜液打交道的蜜虫,清理时自然有着独到的技巧,一些实在难以清除干净的脉络,还会辅助推拿,经过温柔的揉捏,总能将深藏的蜜液都梳理出来。
认真负责的蜜虫手口并用,一点都不吝啬付出劳力,恨不得将这份工作进行到天荒地老。
直到一滴蜜液都出不来了,勤劳的蜜虫还试图再去帮母亲安抚一下腺体。
酸胀感早就退去,黑色短发随着雄虫的动作一直在脖颈间扫动,困乏的虫母睁不开眼,这只虫到底有完没完
第一次这样尝到母亲的蜜液,原本还算自持的蜜虫也忍不住有些放肆。
他抬起头,试图像之前还是小虫形时那样,与母亲交颈而眠
下一刻,一根草叶突然探过来,卷住黑皮雄虫的腰身,随后“嗖”地一声,毫不客气地将得寸进尺的雄虫扔出了虫巢。
利马
约尔弯了弯嘴角,在精神海里碰了碰永远贴心的利马,随后翻了个身,在草笼子里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净部实验室里,赞恩从监控里看完全程,盯着母亲的侧脸,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无声地收紧。
完全不顾还在忙着疏散实验品的阿蒙,赞恩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他的飞船已经启动。
==========作者有话说:==========
这些虫怎么这么爱偷窥啊显得我xp很猥.琐诶
重写完感觉好多了,晚点还有一章哈,十一点左右。
第40章
黑天暗地地睡了一场, 约尔醒来时还有点懵。
他眨了眨眼,盯着草笼子上方的叶片缝隙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德克斯特送来了早饭, 除了虫族常见的烤肉和营养糊糊, 竟然还有两盘包子!
白生生的、冒着热气、褶子捏得整整齐齐的包子。
约尔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忍不住把包子抓过来, 翻来覆去地看,确实是,这个褶子,这个香气
“这这哪来的?”他有点激动。
德克斯特有些不好意思,“我按照蓝星的教程做的。”他顿了顿, “其实很早就想试试, 但是食材和调料运过来太久了, 耽搁到现在。”
他指了指其中一盘看起来更白更大的,“这是按照最热销的厂家方式做的。”又指了指另一盘偏黄一些的,“这是按蓝星家庭做法做的。”
约尔愣了一下, 家庭做法他还能听懂, 但“热销厂家”是什么?
出于好奇, 他先拿了一个白胖的咬了一口, 唔就是很熟悉的便利店包子,面皮有一种过剩的蓬松感,很不自然, 肉馅更是糊糊的,没什么颗粒感。
“这种一般是机器做的,”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怎么弄出来的?”
德克斯特认真地回答:“打造了一套跟那个厂家一样的机器,原理简单, 还是挺容易的。”
“……”
打造机器更容易吗?
这什么奇怪的文化差异。
约尔默默放下手里的包子,换了另一盘。
一口咬下去,面皮劲道弹牙,肉馅鲜嫩多汁,汁水在舌尖漫开的瞬间,他忍不住夸道:“好吃!”
“您喜欢就好,”德克斯特看上去松了一口气。
蓝星的美食教程,非常丰富,但是未免太不严谨,总有一些含糊的说辞,比如“揉面越久越劲道好吃”“肉馅搅拌均匀后大力搅打”
这个“越久”跟“大力”实在让德克斯特犯了难,要是能标明用多少千帕的压力揉面,揉几分几秒,那就再好不过了。
也是因为实验次数过多,才让约尔这会儿才吃上包子。
越吃越好吃。
约尔三两下吃完一个包子又拿起一个,还顺手递了一个给德克斯特:“你吃了吗?”
“吃了。”德克斯特点头,实际上做包子的时候他已经吃了无数实验品,但他还是接过了约尔递来的包子,咬了一口。
蓝星美食教程上说了,跟家人一起吃饭,饭会变得更美味。
约尔显然也是这么觉得的,他给德克斯特倒了一杯水,又问:“塔斯特呢?”
“昨晚矿星出了点事,他下去处理,这会儿应该回来了。”
实际上是这几天陆续有战虫矿工失踪,搜救队在密林深处只找到了部分残骸,死状凄惨,处理不了才向星舰求援,塔斯特接到任务就去了。
但这种血腥可怖的事,就没必要跟约尔说了,免得影响胃口。
说话间,虫巢入口响起来脚步声,轻快跳脱,一听就是塔斯特。
果然,他大大咧咧地往桌边一坐,拍着肚皮就喊饿,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但德克斯特看了他一眼,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塔斯特身上还有水汽,显然是洗过澡才来的,但依旧掩盖不了淡淡的血腥味。
塔斯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好奇地拿起一个包子,翻来覆去看了看:“这就是你这几天忙活出来的?”
德克斯特不动声色地把约尔不太喜欢的便利店款包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吃这个。”
塔斯特从善如流,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软趴趴的,不太合胃口,不过约尔力气小,很适合他。
雄虫吃什么都可以,东奔西跑了一夜,塔斯特确实饿坏了,风卷残云塞了好几个,才慢下来:“任务有点线索,我最近得去其他星球一趟。”
德克斯特点了点头:“我也打报告准备去前线,等再训练几天就走。”
升为次领主后,身体的力量、速度甚至关节活动范围都不一样,他需要一段时间适应,而最好的训练,依旧是实战。
约尔吃着包子,听着兄弟俩有商有量地说着之后的安排,心里忽然一阵恍惚。
他们都有目标,有想做的事,有要奔赴的方向。
那自己呢?
他最近是打算去赛瑞安族没错,但那只是为了安全,为了不被关起来生孩子,为了面对雄虫不至于毫无抵抗能力。
可这不算他想做的事吧?
从一个普通的蓝星人变成虫母,但之后呢?
没有任何范本可以学习,总不能真的只是待在巢穴里产卵吧!!!
光是想想就浑身发麻。
想得入神,他吃饭的动作都慢了下来,手里的包子举在半空中,忘了咬。
德克斯特注意到了,凑过来低声问:“怎么了?”
约尔放下包子,沉默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你们都有事做……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塔斯特脸上的表情和约尔如出一辙的迷茫:“你是虫母,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啊。”
德克斯特也跟着点头:“做让您开心的事就好。”
约尔更困惑了。
“不用有什么人生追求?不用有什么目标?不用成就什么事业?”
这没轻没重的话一问,塔斯特看起来比他更困惑:“能活着还不行吗?”
约尔:“???”
德克斯特想了想:“那天域族领主用精神链接带您看过培育中心,那里非常大吧?”
不知道德克斯特为什么提这个,但约尔乖乖点头,毕竟是整个虫族的虫卵都在那边诞生,无论占多大的地方都不算夸张。
德克斯特接着说:“但域族领主带您看的,只是培育中心地上的部分,地下地下是地上面积的好几倍,那里专门用来处理埋葬没能成功出生的虫卵。”
塔斯特也认真点头:“虫母消失后,我们这代虫,能出生,就已经胜利了。”
约尔有些听愣了。
塔斯特低头掰着包子:“我去接任务,只是因为战虫有守护领土、抵御外敌的本能,出任务让我开心。”
德克斯特也跟着道:“我去前线,是想挣更多钱。”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我们在战部的那个家,我希望能布置得更好一点。虽然完全比不上以后蜜族为您建的虫巢,但您哪天要是想回去看看……我希望您能喜欢。”
当然会喜欢,无论什么样,他都喜欢。
那是他们的家。
约尔坐在那儿,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
所以活着,开心就好了?
也是,自己又不是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特别的人,能开心的活着,已经是绝大多数人要努力一生才能实现的目标了。
都怪身边这些虫都是大虫物,害得自己也胡思乱想。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轻快起来:“快吃快吃,吃完我要跟列奥尼乌斯他们去赛瑞安族,我真的感觉那边有什么很吸引我。”
星舰顶部的办公室里,列奥尼乌斯背对着门口,埋头处理文件,多干一点,之后才能好好陪伴约尔。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微微侧过身,抬手扣住自己后背边缘翘起的一层灰白色薄壳,用力一扯,“唰”的一声,又一片蜕壳被撕了下来,扔进旁边已经堆了大半箱的虫蜕里。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虽然身体没什么大碍,但心情实在算不上好。
蜕壳这件事从来没在战虫的传承记忆里出现过,未知的事件,总是让虫不安,尤其是现在,他还有约尔需要守护。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沃纳星矿工失踪的事。
那些啃咬的痕迹,和传承记忆中卫族留下的痕迹实在太像了
卫族最古老的虫母伴生种,美丽、强大,因为他们,曾经的虫族才走向昌盛。
但也是因为他们对其他部族的奴役与排斥,对虫母的霸占与过度使用,才让虫母一步步走向崩溃。
随着虫母消失,他们选择了沉睡,其他部族才有了喘气的机会慢慢发展到今天。
但卫族依旧是所有虫族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
同样觉得心头满是阴霾的,还有赞恩。
他的飞船停在沃纳星附近,不敢靠近,当然不是因为他怕了列奥尼乌斯,而是因为就在刚刚,阿蒙给他发来了一条消息,很短,只有一句话。
“母亲非常厌恶净部哦。”
赞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监控屏幕上,约尔正高高兴兴地跟在列奥尼乌斯和塞拉斐尔身边,往赛瑞安族的方向驶去。
他不怕母亲的厌恶,但净族需要下一任领主,不能鲁莽行事,他得想想办法。
开启了最先进的隐身模式,赞恩的飞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所以,你们至今也搞不懂为什么赛瑞安族经常来袭击你们?”约尔难以置信道。
列奥尼乌斯沉重点头,“每次都是跳跃到虫族密集的地方,然后自爆无法沟通。”
星舰在约尔的疑惑中缓缓降落。
赛瑞安族所在的星球磁场诡异,陆地稀少,这个种族又以精神力为重,物质世界的建设几乎是荒芜的。
简而言之,连星际港口都没有,所有飞船与星舰只能直接降落在海面上,依靠救生功能漂浮。
约尔从星舰里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这个星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地府啊!!!
不是形容词,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地府。
这个星球陆地可能真的很少,大部分是雾气氤氲、颜色诡异的水域,陆地与陆地的连接靠各种各样的桥。
而约尔的第一眼就看到了桥下的水面上,一颗半透明的头颅正在无声地漂浮,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缺了半边的脑袋,死气沉沉地瞪了过来。
而在这个头颅的旁边,无论是水里还是桥上,甚至半空中,到处都是模糊苍白的精神体。
它们像雾一样飘荡着,勉强能看出生前的轮廓,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病恹恹地蜷成一团,有的血肉模糊得连五官都分辨不出。
约尔往后退了一步。
这不是鬼,是什么?总不能是自己讲鬼故事的报应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