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褚秉文虽这么说, 但江叙还是在门口的灶台上烧了一壶水,放好了柴火,盖上了盖子, 这才转身回到了外堂中。
听闻褚秉文已然知道了褚弘的病情, 江叙愣了一下, 本以为要过些时日才能传到他耳朵里,却没想到这么快,“盛大夫跟您说了?”
“嗯。”褚秉文点了点头, 淡淡道:“盛大夫说是你劝的他。”
江叙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她念到褚秉文最终会知道这件事, 但没想过他会刻意来一趟和她道谢。
目前来看, 褚秉文的素质比她想象得要高得多, 甚至比她见过的大部分人都要道德高尚,全然没有书本中的样子。
但人的心性会随着时间和环境的变化而变化,所以褚秉文及有可能是出了什么事后才变成奸臣,那他的腐烂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叙不知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是您父亲的事,”她说,“您该知道。”
褚秉文看着她, 桌上烛台中的光映在他眼里,一闪一闪的,只听他又低声重复了一句:“多谢。”
“应当的。”江叙语气平平,没太在意他这多说的一句话。
门口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泡, 顶得盖子似是要掀开, 江叙起身走到门口,拿起了水壶,沏了一壶茶叶。
褚秉文坐在那儿, 看着她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过几日,我妹妹要回来。”
江叙的手顿了一下,历史中对褚秉文的人物关系介绍及其的少,
“武将世家出身,后成为叛国贼,不入宗庙祠堂”
仅此而已。
先前她向都护府透露过消息,鞑子进攻的主要地方是朔宁城,经过后来人的反应,她才知道,原来朔宁城是褚秉文的妹妹褚敬澜在镇守的。
剩下的她都是在都护府安定下来才了解到的,褚弘早年丧妻,夫人只留下一儿一女,哥哥叫褚秉文,妹妹叫褚敬澜。
关于褚敬澜的故事,历史中没有记载,也可能是江叙学疏才浅,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江叙给褚秉文到了一杯茶水,问道:“褚姑娘?”
褚秉文点头:“嗯,还没跟父亲说。”
他顿了顿,“希望你也不要说。”
江叙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她不明白这事为什么要跟她说,既然不想让人知道,不告诉她就行了。
她与褚敬澜并不相识,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说不说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江叙疑惑着,但见他今日情绪不算差,便接着问道:“既然您不想让我告诉褚老将军,那为何还要把这事告诉我?”
多此一举。
“你在都护府已经有些时日了,有些事情,让你知道没坏处。”
江叙一愣,心知褚秉文这是将她当做了自己人,不然不会和他说这种事情的。褚弘病重,褚敬澜回都护府,那都是褚家的家事,她一个外来人不应当知道。
褚秉文啊,可惜你信错了人,整个都护府,你最不应该信任的人就是我。
越是这么想就会越心虚,江叙急忙收回了这种思绪,转而用了调侃的语气问了一嘴:“都护府的人都要知道您的家事吗?”
“不是。”褚秉文斩钉截铁地答了一句,而后抬眸看向了江叙,一脸认真:“但你不一样。”
在对视上褚秉文眼睛的一瞬间,江叙的心脏似乎一阵刺痛,像是被人猛地地捶了一拳,突然停了一拍,而后心脏停止供血,惹得浑身像是飘起来一样不自然。
医学上,这是焦虑症的表现。因为心理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压力,而导致身体代偿。
可江叙没觉得自己现在有什么焦虑症。
她移开了目光,而后长长地疏了一口气,这才好受一点,转而要给自己倒一杯茶水压一压。
褚秉文沉默片刻,江叙都以为他说完了事,要走了,可他没动,坐在那儿,手指搁在杯沿上,像是在想什么。
“当年,”他忽然说,“她差点被送去燕都。”
江叙倒水的手慢下来。
“十年前,燕都要各地都护送子女入宫读书,她那时候才八岁,刚学会骑马,天天泡在校场上,晒得跟黑炭似的。”他嘴角动了一下,“她不愿意去,说离不想离开草原,我就替她去了。”
江叙看着他。他的侧脸被灶火映着,那些被风沙磨出来的棱角,在火光里好像软了一点。
都说大奸臣褚秉文无情,这段历史没人知道,谁能想到他入燕都的理由居然只是为了让妹妹留在家中。
“燕都那地方,”他说,“我去了还能回来,她就不一定了。”
地方官员将子女送入宫中,天家的心思昭然若示,难怪大昱国那么多皇室都娶了武将之女。
可能也是为了让自己的心思不让各官员诟病,所以天家没有具体规定究竟是男子还是女子,只是模糊地说要子女。
但大昱国多数是家中男子建功立业,女子留在深闺之中,等着嫁做人妇,这才导致了多数人都是将女儿送过去。
没想到到了漠北这边,褚家人反其道而行之,留了小女儿在漠北,让未来要接替漠北都护之位的褚秉文去了燕都。反正漠北的担子需要有人挑,燕都的皇子又不可能是断袖,褚秉文去再怎么说也不会因为婚姻留下。
江叙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难懂。
他做的事不少,做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做完也不说。别人以为他是不在乎,其实不是,他只是不说。
江叙纵观自己的一辈子,似乎亲缘及淡,没有过这样浓烈的感情,但也有些带入了褚家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那您对您妹妹还挺好的。”她说。
褚秉文看了她一眼:“她是我妹妹。”
江叙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水,她心里有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褚秉文这个人,好像还不错。抛开后来的罪行来看,他是个好儿子,好哥哥,作为家中人,他是没的挑的。
那作为臣子呢?
什么样的人,居然值得皇帝派出卧底来看着他?历史书中说,新帝登基,往往会大赦天下,嘉奖前朝旧臣,以便为自己所用,中立派的旧臣尚可得到嘉赏,那为什么和天子有着堪比兄弟情谊的褚秉文却要遭受忌惮?
“大人,”她问,“您跟陛下,关系如何?”
褚秉文抬起头,烛火微微一动,照得他眼眸有些亮,显得他的一双眼有些好看:“怎么想起问这个?”
“随口问问。”末了,江叙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大人不是说我不一样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而后他开了口,声音不高,“我是他的刀,陛下还是六皇子时,我被太后选中,是为六皇子的伴读,后来陛下年长,恰逢储君之争,是我替陛下杀的先太子。”
纵使心中早有准备,但当褚秉文真的亲口说出和历史书上一样的事迹时,江叙还是有些震惊。她以为面前的褚秉文可以和历史中的人物脱离开,而如今却发现根本不可能,他是个十足的坏人。
他杀了历史上一位及其清明的储君,难怪会遗臭万年。
褚秉文接着说道:“我替他杀了先太子,他把……”话头到这里,他顿了顿:“把我死去的妻子安葬在风栖山,说往后我们便是兄弟。”
江叙听着,没有接话。她想不通先太子和他的亡妻有什么关系,但经过都护府这些日子,她也多少知道点东西,褚秉文亡妻早逝,往后一直未娶,对旁人总说是因为无心情事,但都护府的人几乎都心知肚明,是他放不下那早逝的亡妻。
但论起那女子的死因,府中人说的又及其含糊,要么是一问三不知,要么是提起来便刻意回避,以至于让她觉得,那女子的死因是个不能提的事。
久而久之,她也就明白了,对那件事只字不提,就算是褚秉文提了一句,她也当是没听见一般。
但她想起了那个黑衣人,想起“陛下”两个字,想起那些她不该知道却已经知道了的事。
“那大人和陛下真是,”她说了一句,“莫逆之交。”
褚秉文看着她,没说什么,眼神似乎另有深意,可惜江叙并未看到,她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水,桌面上烛台里的火光映在水面上,她微弱的呼吸带动了水面,连带着火光也微微晃动。
褚秉文和章符柏的交情不浅,就连褚秉文自己也这么觉得。
可人心是会变的,当年的兄弟,如今是君臣,可君臣不是兄弟。
江叙心中念着,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既然原身是章符柏的人,那章符柏那边一定有可以牵制住她的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她不知道。
这种情况下,她只能毅然决然地和原身一样,站在褚秉文的对立方上。
她出神地想着,褚秉文却在她身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及小,她没听清,问了一句:“什么?”
褚秉文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房间内静得几乎能听到窗外的风声,两人各怀心事,脑海中的思绪吵得人烦躁,到了嘴边却一句话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烛火还亮着, 一闪一闪的。
江叙方才问完那句话,便低下头去收拾茶盏,没有看他。
褚秉文坐在原处, 看着她的侧脸, 灯油快燃尽了, 火苗跳得厉害,把她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眼下的那颗痣似乎比平时更明显了, 也更加……动人。
她的睫毛很长, 垂下去的时候在眼下落一小片阴影。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有个人也是这样, 灯下低着头, 睫毛垂着,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他移开目光,他不该想的。
可目光移开了,念头没移开, 今夜的冷风吹得人思绪及其乱,乱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许是今天傍晚看到江叙和贺明月一起吃饭,进而产生了些不自在, 所以才这么胡思乱想。
他又看过去,这回看的是她的手。她正端着茶盏,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指甲修得圆圆的, 干干净净的。
风大的夜晚,天空就会极其的晴朗,一轮圆月挂在天边, 风吹动云,偶尔将月亮遮盖住,弄得人心神不定。
桌上的烛火又跳了一下。
江叙忽然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有些过于清澈了,在一点微弱的烛火下都显得异常明亮,这就更显得褚秉文的那点心思龌龊了。
她没躲,他也没躲。两个人就那样对视了一瞬,也许只是一息,也许更长。
褚秉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走到江叙面前了。
她坐在那儿,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疑惑。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她的脸颊,顺着侧脸,划到了她眼下的那颗痣上,指腹在她的痣上摩挲了两下。
触感不大真实,褚秉文突然蹙眉,反应过来是自己指腹的那一小块薄茧在作祟,像是横隔在两人之间的一层薄纱,让他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他想再用些力,这样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存在,但又怕弄疼了她,终究是没做。
江叙没有动,天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直视着他这点肮脏的欲/望,褚秉文自诩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人,但面对江叙这样的眼神,他没法做到那么坦然。
他想把她的眼睛盖住。
——江叙,不要看我,让我能够心安理得好不好,哪怕只有一刻。
她的脸是微凉的,他的手掌贴上去,那点凉意顺着他手指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她还是没有躲,只是睫毛颤了一下,轻蹭了一下他的手心,痒痒的。
他俯下身。
江叙没有躲开,反而是闭上了眼,像是不敢睁开,又像是等了很久。
他吻在她颈间,顺着锁骨吻到耳侧,在她眼下的那颗痣上停留了许久,像是在确认它是否真的存在。待即将吻到唇上时,她微微偏过头,躲开了。
褚秉文心中一顿,没有追,只是停在那里,用额头顶着她的额头,最近的距离,但隔着一双手,他看不到江叙的眼睛。她的呼吸拂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旖旎的味道。
隔了一会儿,他吹灭了烛火,房间内顿时一片黑暗,他这才将覆在江叙眼睛上的手滑到她肩上。
女孩的肌肤生得光洁白皙,后背的肩胛骨硌着他的掌心,像两片薄薄的羽翼。他的手沿着她的手臂,一寸一寸地向下,动作有些温吞,但其实心中并不平和。
面前人却没有拒绝,只是微微侧过身,把脸埋进他颈窝里,一缕气音顺着脖颈滑落到了他的耳朵里。
她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没有声响,只有一圈一圈的涟漪,而涟漪波及了整个池水,最后泛翻起了惊涛骇浪。
褚秉文低声喘息一口,而后猛地把她拉进怀里。
女孩光洁的身体贴着他的,此刻二人亲密无间,不知道为什么,让他想起白天她跟贺明月吃饭时,那般自然的模样,简直是另他心烦,还以为她不会和别人吃饭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扎得他发狠,他收紧了手臂,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生怕她再次离开自己。
江叙没有挣,只是把脸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些,手紧紧地攥着他衣襟,身子不自觉地有些发抖。
褚秉文低头,凭着感觉用嘴唇摸索到了她耳廓,呼吸灼热,一吞一吐间,房间内比方才热了不少。她的耳朵似乎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又烫又红。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江叙的呼吸重了,她的手松开他衣襟,慢慢往上,轻轻的攀上了他的肩。
褚秉文感受到了怀中人的动作,便顺着这股力道把她圈在怀里,在她的颈间轻嗅了一口,一股熟悉的感觉传来,一时间令他有些痴迷。
黑暗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他的,她的,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的手指攀在他肩上,指尖陷进他皮肉里,像是狂风巨浪里的一叶孤舟,徒劳地抓住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停留一刻,仰头吻她的下颌,吻她的颈侧,吻她锁骨窝里那一点凹陷,吻他能触碰到的每一个地方。
魂牵梦绕的人此刻就在怀中,让他难以自拔。从前什么恩怨都不想再去追究,只想沉醉于此刻,不眠不休。
房间里陡然增加了几分水汽,连带着褚秉文的手上也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他并未理会,只当是情事称了她的心,这才会生出这些东西来。
见怀中人微微仰起头,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声响,他便知道自己想得没错。
他的手往下,一手扶住了她的后腰,另一手正要去扶着她的背,将她往自己的方向靠近一些。
却在触碰到她的一瞬间,四周烛火突然亮起,仿佛比方才还要亮。江叙赤/裸的身体在他的眼中一览无余,连带着那一双眼,看着他的目光中充满了鄙夷和厌恶。
他停下来,浑身僵住,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只见江叙带着那目光,低声问道:“褚大人,你把我当成了谁?她吗?”
他的手僵在那里,江叙的一双眼睛盯着他,带着质问的目光,屋里很静,静得只剩下了两人的呼吸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的手从他手背上滑下去,久到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
“我——”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解释,却被面前的一幕再一次惊到。
漫天飞雪,貂裘大氅上布满了鲜血。女孩倒在雪地与血泊中,也落在了他的怀中。
方才因云雨而生出的水汽顿时都变成了鲜血。而面前人的神色死灰,双眸紧闭,那双眉眼似乎再也睁不开,胸中翻涌而上的鲜血令她的身体微微抽搐。
褚秉文顿时感觉有些呼吸不上来,但却不愿去理会自己,只不管不顾地去看怀中人。他想起身,想救下她的命,却发现怀中人的身影正在渐渐消失……
怀中空虚,唯留满脸泪痕。
“奉书……”他于睡梦中喃喃,眉头紧蹙,是被梦境所困。故人离去的场景过于真实,几乎是当年事情的再次复现,让他深陷其中。
他突然觉得喉中血气翻涌,而后一口血沫猛地喷出,他偏过头,一大口鲜血吐到了地上。人是醒了,那股被梦魇着的感觉却没消散。
五年过去了,故人离去的场景一直出现在梦中,当时他未能及时归来,害得妻子遇难,这个梦境便一直缠绕着他。
相思催心,悲恸难抑,故而每每梦醒之后便会如此。这是心病,但他不愿去调理,当年她什么都没能留下,他的这点心病也算是与她仅剩的牵连。
若是这点心病都没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来证明她存在过。
显然是习惯了,所以他并未太在意那一口鲜血,只起身走到桌子旁,倒了一盏已经冷掉的水,将喉中的那一口甜腥压了下去。
天还没亮,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朦朦胧胧的光。他穿着一层里衣便走去喝水,喝到一半却突然发现了不对劲。
他身下黏腻,亵裤湿了一片。
……
——今日的梦比以往长啊。
他想都没想,把亵裤换了,团成一团,扔了。站在盆架前洗了手,冰冷的水凉得他指尖有些发麻。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晃动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那龌龊的心思却是清晰的,连带着方才梦中人的一双眼……
他怎么能,梦到这个?
梦境是人心底的直观表现,平日一副淡然的模样,让他自己都快觉得自己是个正人君子形象。他的灵魂当是肮脏的,见不得光的。
总归不会是她喜欢的模样。
褚敬澜是连夜赶回来的,朔宁城隶属于漠北,一趟也就一天的行程,褚敬澜得知消息后便上了路,到都护府的时候,天也才刚亮不久。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她把马缰扔给门口的亲兵,大步往内院走。甲胄还没卸,靴子上全是泥,风尘仆仆得像从战场上刚下来。
褚弘的屋子在內院东侧,下人们已经开始上值有几个把手的下人进去禀告,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没等下人出来传话就直接推门进去了。
褚弘靠在床头,脸色灰白,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江叙正蹲在床边给他心口上的伤口换药,盛华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药碗。
而褚秉文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
褚敬澜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人,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爹!”
屋内人纷纷向她看过去。
江叙是第一次见这个传闻中的褚敬澜,只见她二十许岁的年纪,模样确实与褚秉文有几分相像,个子高挑挺拔,一身小麦色肌肤,看着颇为康健。
眉眼干净利落,眼神沉静,神情看着有些冷,和褚秉文像得不行。但因为是女子的缘故,眉目中生出了几分柔和的气质,恰好中和掉了五官所带来的凌厉之气。
褚弘听到声音,转过头来,见到女儿回来,先是面露惊喜之情,而后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眉头皱起来:“你怎么回来了?朔宁那边怎么办?”
褚敬澜说道:“有夏先生坐镇,鞑子不敢胡来的——”
“夏先生”褚弘打断她,却因为开口声音过大而牵动了伤口,咳嗽了几声,而后接着说道:“你当初嚷嚷着要去朔宁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你能守好,你说不用我操心,如今我还没死呢,你就往回跑——”
“是我让她回来的。”眼见二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大,褚秉文及时开了口,打断了二人的对话:“父亲病重,妹妹作为女儿,理应回来探望。”
褚弘的目光移到他身上,眉头皱得更紧了,也不顾身上伤口未愈合,挣扎着要起身,但奈何被疼痛牵制,最终还是被旁边的江叙摁了回去。
褚弘看向褚秉文,问道:“你让她回来的?朔宁城不要了?你知不知道那边——”
“儿子知道。”褚秉文说,“可妹妹也该回来看看您,朔宁不差这一时,况且还有夏先生和一众将士们坐镇,一时间不会出什么问题,但您的身体——”
话没有往后说,但话中的意思几个人都心知肚明,褚秉文是直言了褚弘时日不多,这意思太直白了,听得房间内的人都是不敢再言语了,纷纷将目光撇向褚弘。
只见他的脸色变了变,嘴唇抖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褚敬澜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一双狭长的瑞凤眼微微垂着,嘴唇抿着,没有说一句话,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
房间里是长久的沉默。
江叙一直在旁边听着,心中念着这褚秉文让自己妹妹能回来探望一眼病重的父亲,算是父女俩之间的调和剂,但怎么说出来的话就是变了味。
他本是好心,说出来的话却不好听,只怕再说个几句,气氛就要不对劲了。
她蹲在床边,手里的药还没放下。她看了一眼褚秉文,又看了一眼褚敬澜,最后把目光落在褚弘脸上。
“褚将军,”她开口了,“褚姑娘也是担心您的身体才回来的。这朔宁固然重要,但朔宁之内的人更重要不是吗?褚姑娘在外镇守多年,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如今您病了,她心中念着您,想回来看看,这不是应当的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谁也没想到江叙会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就连床榻上的褚宏都有些意外,但因为身体伤势而行动受阻,只得侧头看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其实江叙没和老人相处过, 父母相继离开后,她就被送去了孤儿院,和家中老人没什么联系。
但可能也是因为这种成长环境, 导致她会在众人沉默时出口调节气氛, 眼下觉得褚家人冷着也不是个事, 便开口劝了劝。
“褚姑娘不是个会说话的,”江叙说着,趁机还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褚敬澜, 只见褚敬澜正盯着她, 眼中似是带着些错愕之情。
江叙收回了目光, 随后接着说道:“可她对您的敬重, 是藏在心里的, 您教出来的女儿,能差到哪儿去?她守朔宁那么多年,不就是照着您教的路子走?如今回来看看自己的初心,看看自己当初为什么走上这条路, 这有什么不对吗?”
褚弘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褚敬澜站在门口, 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两滴豆大的泪水砸在地上。
“爹, ”她开口, 声音有点哑,“我就是想回来看看您。”
这点到是和褚秉文不太像,她从没见过褚秉文落泪。
嗯?为什么是从来没有?她才认识他多久?
江叙被自己下意识地反应弄得有些错愕, 怎么莫名地觉得,她和褚秉文应当认识很久了,甚至觉得他们应当是很亲密的人……
难不成,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还是说,只是因为最近在一块待着久了,心中自然地把他划分成了很亲密的人?
屋里很静。褚弘靠在床头,看着女儿,看着儿子,看着立在一旁的江叙和盛华,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最后叹了口气。
“行了,回来就回来了,别杵着了,坐吧。”
褚敬澜这才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她伸手去握褚弘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凉得像冰。
她攥紧了,没松开。
褚弘让她攥了一会儿,然后抽出来,拍了拍她的手背。
江叙在医院见过不少病人,濒死的病人似乎是死前有预感一样,他们会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消逝。
江叙没死过,或者说,她死得太突然,没有这个过程。
褚弘显然是已经有了这种感觉,他拍了拍褚敬澜的手背,说道:“我这些年攒了点东西,回头分一分,你跟你哥一人一半。我这辈子对你们兄妹二人不偏不倚,临了了也不会偏。”
“你们娘死得早,没来得及看你们俩长大就撒手人寰,没留下什么东西给你们,家中放着她当年的嫁妆,回头你们兄妹也给分掉吧。”
褚敬澜的眼泪差点掉下来。“爹——”
褚弘蹙眉,低声道:“别哭,我还没死呢。”
褚敬澜把眼泪忍回去了,褚弘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又说:“你一个人在朔宁,别委屈自己,褚家的血脉,再怎么落寞,在漠北这一带也是有几分颜面的。日后要是受了委屈,回来找你哥,不想成婚就不成婚,没人逼你。”
褚敬澜点了点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叙与盛华对视一眼,自知眼下这般场景,在这里待着不大合适,褚家人交待家事,两个外人在场算是什么道理,于是两人拿着药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三人。
褚敬澜坐在床边,看着她爹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心里翻来覆去地难受。
她又转头看褚秉文,他坐在椅子上,姿势没变过,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她知道,她哥心里也不好受。
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褚秉文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在床边,一个在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褚弘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又浅又慢。
直到晌午,二人才从褚弘的房间出来。
漠北寒凉,不少房间的门外都挂上了厚重的门帘,防止冷风顺着房门窜进去。褚秉文走在前,顺手撑了一下门口的帘子,直到身后的褚敬澜也出来后,这才放下了手。
褚敬澜这一番没准备多待,朔宁城如今形势严峻,褚家几个人都放心不下一个副将把手,所以褚敬澜只留下休息一夜,第二日天一早便出发。
褚敬澜也趁着这个时候,把朔宁城近日的消息都告知了褚秉文,说前阵子的朔宁城风平浪静,安逸得很,若不是褚秉文的那一封书信和援兵,现在的朔宁城恐怕已经沦陷了。
褚敬澜赞叹褚秉文的料事如神,但又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褚秉文向来严谨,什么事都会提前计划,这样突然的决策实在不像是他的风格。
“兄长可是得了高人指点?”褚敬澜问道:“决策得如此笃定,是什么人?”
“不是什么高人。”褚秉文没看褚敬澜,而是将目光落到了地图上那一小块不规则的图形上,上面有红色笔墨点的一个点。
那是江叙的功劳,若非她的提点,朔宁城没有今日,她帮了他一个大忙。念及此处,褚秉文几乎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接着说道:“就是一个郎中罢了,刚才在房间内帮着说话那个姑娘。”
“叫什么?”
“江叙。”
“哪的人?”
“不知道。”
话音一落,褚敬澜还想再接着问,却听到了门口似乎有声音。门口挂着门帘,江叙手中拿着茶壶不方便进门,褚敬澜看到,急忙走到门口,帮江叙开了门。
江叙进了门,端着一壶热茶,给二人一人到了一杯茶水,低声说道:“喝口茶吧,赶了那么远的路,润润嗓子。”
褚敬澜接过茶,看了她一眼。“多谢。”
“不客气。”
江叙说完后,也没多待,放下东西便出去了。
褚敬澜看着江叙的背影,喝了一口茶,又看了褚秉文一眼。“哥,你喜欢她?”
褚秉文沉默着,在褚敬澜看来,他这是默认了,转而问道:“你身边有了新人,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不准备办日子?”
褚秉文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不是新人。”
褚敬澜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褚秉文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茶盏里的茶水,茶叶浮在上面,沉沉浮浮的,没个定性。
是旧人。
褚敬澜临走前,江叙也去送她了。
褚弘伤还未恢复,本应在家中养伤,但他坚持要送女儿上路,盛华拗不过他,最后找了个轮椅,推着他出了都护府。
一行人走到都护府外的街道上,褚敬澜侧身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江叙,目光里多了点什么,江叙没看明白。
“你胆子不小,”褚敬澜说,“我爹那个人,平时谁都不敢跟他顶嘴。”
江叙一顿,随后看了看一旁褚弘一眼,褚弘已经闭了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褚将军也没那么可怕,就是嘴硬。”
此言一出,有着些缓和气氛的作用,也登时让这分别的场景变得没那么沉重了,褚敬澜笑出了声,引得褚弘睁开眼,瞪了江叙一眼,没说话,又闭上了,他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褚敬澜走的时候,天才朦朦亮,一抹日出挂在远处的山头上,一缕光照洒在大地上,并不刺眼,但足矣照亮天际。
“江叙姑娘。”
江叙抬头看她。
“我哥那个人,不会说话,也不会照顾人。这些年,他身边没什么人,你在他身边,多担待。”
江叙愣了一下,心知褚敬澜这应当是误会了,或许也是两人如今的关系过于模糊,这才让褚敬澜这么想,她正要开口解释:“褚姑娘——”
“叫我名字就行。”褚敬澜开口,“我岁数比你小,或者你叫我一声妹妹也可以。”
江叙没叫,她要是真叫了,不就是承认了她方才说的话了,这也不是个事啊。她和褚秉文本没什么,只是这些日子有些过于近的关系让旁人误会。
她也不想让周围人的误会太深,进而让自己也陷入这本就没有的感情之中。或者说,褚秉文注定是不得善终的,她不能去招惹这样的一个人。
“褚姑娘,你可能是误会了——”
她话音未落,余光却瞥见褚秉文缓步走了过来,刚才他距离她们二人有点远,江叙确定他不会听到她们的对话,所以才准备解释一番,可他走过来了,江叙就闭了嘴。
“此时出发,傍晚才能到,路上小心。”褚秉文交待了一句。
褚敬澜点了点头,和众人一一道别后,翻身上了都护府给准备的马,动作干净利落,确实有几分将军的飒爽。
她调转马头,胯上一用力,“驾!”
她驾马离开了,身影渐渐远了,消失在了晨风里。
漠北的清晨还是很冷的,褚弘如今的身子怕受凉,褚秉文便看了盛华一样,盛华登时意会,推着褚弘回房去了,免得受了冷风。
褚秉文站在江叙身边,两人都看着褚敬澜离开的背影,待背影消失,褚秉文才开口,问道:“刚才你们在说什么?”
江叙本就因为褚秉文的打断而有些烦躁,眼下他又在这时开口问话,江叙不敢有脾气,便有意噎他一般地说了一句:“她说你不会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褚秉文抬头看她。她站在那儿, 语气里带着些赌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有一点翘, 似是带着点调侃的意思。
“她也不会说。”褚秉文低声笑了一下, 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这个妹妹原本性子耿直, 这两年才好了一些,也多亏了——”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江叙看了他一眼, 是在等后面的话。褚秉文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心虚, 下意识地避开目光, 开口说道:“多亏了父亲英明神断, 让她去朔宁历练。”
他忽然想起昨晚的梦, 梦中的她几乎不言语,只那一双眼睛,和现在一模一样,所以在梦中他才不敢去看。
风顺着山头吹下来, 略过江叙的身上,又打在他的肩头,带着她身上的香气, 有些撩拨人心弦。
他在梦里就应该意识到的,梦里的人没有一点真实存在的实感,和面前人不一样。但那情绪是真的,醒后那股肝肠寸断的感觉, 还有床头的那一口血, 都是真的……
褚秉文跟着她方才的目光,看向了远方。或许也是觉得眼下的氛围过于安静,所以他轻咳了一声, 开口问道:“想学骑马吗?”
江叙默默地点了点头,但其实心中也没有底,她生活的时代没有马匹,唯有景区会有骑马的项目,再有就是富人喜欢的马术。
可惜她不爱出门,也算不上富人,在生活中,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社畜。反观褚敬澜,她必然是家中备受宠爱的存在,在这个时代,女子能够不受规训已然是难得,何况是上阵杀敌呢?
褚敬澜骑马的样子英姿飒爽,甚至比她见过的马术还要帅几分,让她不由得有些羡慕。
她觉得人的欲/望应当被藏起来,喜怒哀乐不应当写在脸上,所以她也自觉的自己不是那种情绪外露的人,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被褚秉文捕捉到了,而且还只是那几乎只有一瞬的情绪。
“过几日,”褚秉文忽然开口,“是中元节。”
江叙侧头看着他,他只见他正盯着自己看,声音不高不低,说着:“正好近些日子都护府无事,要不要出去走走?”
“去哪?”
他沉默了一瞬:“风栖山下有个马场,是军队在用。”
“军队的马场,大人带我去?”江叙说。
褚秉文没接话,他转过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暂用而已,无碍。”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往里走了。
江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快到像是怕她追上来问什么。她没追,只是站在那里,风把她的裙角吹得翻起来,凉飕飕的。
这褚秉文,还挺有主意的。
她心想,去就去,反正待着也是待着,也算是体验生活吧。
在这个大奸臣身边走过一遭,体验点东西也是好的,有些东西她自己活着的时候接触不到,穿越一次能多见些东西,倒也不算白来。
中元节那天,江叙住在都护府的值房,没有去褚秉文给安排的那间院子,外面的天还没亮她就醒了。
江叙躺在黑暗里,听到窗外的风声呼啸,恍惚间只觉得此刻有些熟悉,像是经历过一样。这种感觉她常有,有时候总会觉得眼下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所以就没当回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又睁开。
睡不着了。
她起来洗漱,穿了一件青灰色的褙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没戴任何首饰。走出门的时候,天边刚露了一点白,太阳还没出来。
院子里没有人,她走出了都护府,正要往褚府的方向走去,却在都护府的大门口碰见了褚秉文。
只见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袍子,没戴冠,头发用一根带子束着,比平时看着随意了些,也年轻了些。
他看见江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开口问道:“最近怎么不在汀院住着?那院子住不惯?”
“到不是住不惯,”江叙想了想,“我只是觉得那不太自在,那感觉有点说不上来。”
住不惯是谈不上的,其实正相反,她住得有些太习惯了,那院子给她的感觉很熟悉,熟悉到想她之前就在那里住一样。
但江叙自小在孤儿院长大,住的是孤儿院里的宿舍,丛没住过这样的地方。
怪得很。
然而褚秉文只是那么问了一嘴,没准备给她换住处的意思,江叙有些失落,但念在自己如今算是寄人篱下,也不好说些什么,两人就都没再提这茬事。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江叙见都护府门口拴着两匹马,一匹枣红色的,另一匹黑色的,高大些,鬃毛很长,被风吹得飘起来。
褚秉文把枣红色的缰绳递给她。她接过来,抬手摸了摸马的脖子,发现这马的皮毛很软,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清晨的风栖山笼罩在薄雾里,山道两旁的草叶上挂着露水,马蹄踩上去,湿漉漉的,没有声音。
马场在山脚下的平原之上,平原与山的交界处有一丛树,江叙凝神看了一眼,隐隐地在那树丛中似乎看到了一间矮屋。
可惜隔着大雾,她有些不确定,等要往前走走的时候,却被褚秉文那边的动静叫住,她转头,发现是他摆弄缰绳的声音。
江叙又将目光看向那一片矮屋,却发现此刻那里什么都没有。
看错了啊。
褚秉文把江叙扶上马,她的手搭在他掌心里,他握着那几根手指,发现她的手有些过于冰冷了,心中顿了一下,却是没说什么,待她坐稳了才松开。
“左脚踩镫,手抓鞍桥,身体往前倾。”他一板一眼地教学,江叙觉得他若是生在现代,当个私教应当能赚个不少钱。
不对,褚秉文不会给顾客情绪价值,估计没几节课就得被退掉。算了,还是留在这当大奸臣吧。
江叙照着他的话做了。可她上马的姿势有些别扭,她的重心偏得太早了,左脚刚踩实,身体就已经往上提了。
就好比,人家才教你怎么站立,你却已经作出了起跑的姿势。
这不是天赋,到更像是肌肉记忆。褚秉文只看着她,眸中的神色晦暗不明,只紧盯着稳稳坐在马上的女子。
他未说话,只牵着缰绳,慢慢往前走。
江叙坐在马上,一开始是有些紧张,两只手攥着鞍桥,一点都不肯分开,可走了几十步之后,她的身体忽然松了一下,像是习惯了一样。
她的腰自然挺起来,肩膀打开,胯骨随着马的步伐微微晃动,显然是熟悉了这样的感觉。
褚秉文见状,忽地松开了缰绳,抬手在马的臀上轻拍了一下。马没了束缚,跑得也快了些,江叙先是一惊,连忙握紧了缰绳,身子下意识地往下俯了一下。
本以为骑马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没想到这褚秉文是个心急的,她才在马上坐了多久,他就急着让她驾马跑起来……
他这样的人肯定当不了老师,连考下教资都是个问题。
不过幸好她学东西还算快,身下这匹马性子也不烈,江叙只惊愕了几秒,待身形稳住后便熟悉多了。她手握缰绳,甚至还能踢一下马腹,加快了些速度。
冷风呼啸,打在她脸上,本是有些疼的,但随着身下马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竟也生出了几分肆意来。
一侧的褚秉文凝神看着她的动作,他是军中人,自然精通骑术,见她动作自然,甚至会主动要红玉加速,显然不是个第一次上马的人会做的。
但她一开始又摆出全然一副没骑过马的样子,甚至割裂。
他站在原处,看着江叙的背影。山雾还没散,她的影子在雾里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像是穿梭在山雾间,若隐若现,若即若离。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有个人也是这样,身披貂裘骑在马上,背影清瘦,貂裘被冷风吹得飞起,头发被风吹散了也不管。
天地苍茫,但他的眼里唯有她一人。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翻身上了自己那匹马,轻呵了一声,那马顺着江叙的方向跑去。
风栖山的马场在山脚下,一片平原,一望无际,江叙骑了两圈,丛马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
“大人,这匹马真是良骥,”她问,“早有听闻漠北的马匹精良,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褚秉文看了她一眼,只当她是随口奉承的话,于是没太放在心上,淡淡道:“这是大凉的马种,当年大凉与大昱交好,有不少马种流入境内,如今却是越来越少了。”
褚秉文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摸了摸那匹红马的鬃毛,嘴角似乎是扯出一抹笑。但那笑意转瞬即逝,没让江叙看到。
她只蹲下身去揉小腿,只觉得此刻有些酸痛。她方才的话其实也并非是在奉承,她也是生于漠北的人,只是五百年之后这个地方改了名字,叫“寒江”。
这一带地处严寒,滴水成冰,江流封山,所以称为寒江。
寒江市的马场多,是不少有钱人练习骑术的去处。江叙高考之后在寒江市的一个马场做过兼职,和那里的一个负责人关系还不错。
那个负责人和她聊天的时候说过,一线城市马场里的马种不少都是丛国外引进的,寒江市不一样,多数都是丛几百年前传下来的。
也不知道她方才骑的这匹马是不是马场里的其中之一。
褚秉文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站在她旁边,垂眸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冷风吹过他的下摆,时不时地落到江叙身上。
他看着拍打在她身上的衣摆,却是没有准备动身的意思,反而忽然开口:“这地方,你觉得熟悉吗?”
江叙抬起头:“什么?”
“风栖山。”他再一次开口,语气温存,“你熟悉吗?”
江叙被他问得有些愣神,不知道他这突然严肃的问题是为什么,见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是有些怪,好像认定了她一定熟悉这里一般。
可事实是,她丛前都没听说过这座山的名字,应该是后面改名了。
“谈不上熟悉吧,就是来过一次。”江叙看了看四周,说道:“明懿长公主回国的时候。”
那一次她站在半山腰,也是一阵风吹过,她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她身后叫她的名字,但一转身又发现什么都没有。
她疑心自己是听错了,但那声音及其真实,真实到江叙这样坚定的唯物主义人士都不能忽略掉。
褚秉文蹙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看得江叙有些莫名其妙的,随后他转过身,驾着马往山坡上走。
只留下一句:“跟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江叙被他问得有些愣神, 不知道他这突然严肃的问题是为什么,见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是有些怪,好像认定了她一定熟悉这里一般。
可事实是, 她从前都没听说过这座山的名字, 应该是后面改名了。
“谈不上熟悉吧, 就是来过一次。”江叙看了看四周,说道:“明懿长公主回国的时候。”
那一次她站在半山腰,也是一阵风吹过, 她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她身后叫她的名字, 但一转身又发现什么都没有。
她疑心自己是听错了, 但那声音及其真实, 真实到江叙这样坚定的唯物主义人士都不能忽略掉。
褚秉文蹙眉看着她, 沉默了一会儿,看得江叙有些莫名其妙的,随后他转过身,驾着马往山坡上走。
只留下一句:“跟上来。”
江叙见他已经走了, 虽速度不快,但好像没有丝毫要等着她的意思,于是只好翻身上马, 立刻跟了上去。
平原的路还算好走,可露水打湿了草,马走起来有点滑。她跟在他后面,不知道要去哪儿, 但也没有开口问。
她知道的, 这座山上埋了两个人,一个是前阵子尸体被送回大昱的明懿长公主,一个是他口中的那位亡妻。
府中人说, 褚秉文和他的妻子是少年夫妻,是从燕都来的女官,婚后二人举案齐眉,只可惜那位夫人早逝,不过二十不到的年纪便去世了。
是个苦命人啊。
从那以后褚秉文的房中一直空着,他对旁人一直说的都是不愿意再忧心家中事,但听说褚老将军也张罗过这事,最后都被他回绝,所以府中人便默认了他是妻子早亡后不愿意再娶妻了。
江叙所知道的那两个人,明懿长公主是她看着入葬的,而且明懿长公主的墓不在这个方向。
“大人,”她开口了,声音不高,“您带我来这儿,是想让我看什么?”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有些寒凉,吹得她的头发往脸上糊,有一瞬间遮盖住了她看向他的目光。
她伸出手将发丝拨开,别到耳后,说道:“大人,我不是认识您的夫人,您为什么要带我来这?是在提醒我您心里有人吗?”
——若是当真要做出一副鳏守的模样,那又何必来招惹我?
褚秉文亡妻的坟茔立在平坦的原野上,四周开阔空旷,无遮无挡。草木青黄相间,长得疏疏落落。
江叙只见一方矮矮的石碑立在坟前,周遭干干净净,上面篆刻着:故妻江奉书长眠之所。
原来这褚秉文的亡妻叫江奉书。
她凝神看去,忽然发现那一列字的旁边似乎还有一列字,只是写得有些淡,而且像是拿什么力气硬生生划上去的。加上久经风化,字迹已然不清晰,她便没再去细看。
天地辽阔,四下安静得只剩风声与远处隐约的鸟鸣,气氛平和安详,像是长眠于此的人,终于得了永久的安宁。
只是江叙的心中突然有些怪异的感觉。
她其实早就知她和褚秉文的亡妻是有一点像的,所以褚秉文才会一次又一次地留她性命。
但当今日褚秉文真的将她带到了他亡妻的坟墓前,她又觉得心中几百个不自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得心性。
心中这种怪异感来得不应该,让她不禁思考,为什么呢?她早该知道的啊。
一开始她觉得当个替身没什么不好的,乱世中好歹能活命,但今日又觉得不是那回事。
江叙此刻只觉得心口一阵顿疼,像是忘记了呼吸,但心脏贪恋外界的空气,于是在体内作乱,一阵一阵地跳动着,而后连着血脉,似是突然刺了一下她,才将她的意识拉回。
空气流入心脉,但只感觉眼下有些不真实,心脏跳得快,贪婪地接触着空气,全然没注意到身体的疼痛。
这种感觉她第一次有,只觉得难受。
褚秉文没有说话,他抿紧了唇,目光落在江叙身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真切却无奈。
江叙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褚秉文的回答。她抬起头,看着他,只见他的侧脸被雾打湿了,睫毛上挂着细细的水珠,她看不懂他的神情。
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
她一直自诩是个外界人,除非为了自保,否则不会干扰这个世界的正常秩序,但她从没注意到,冥冥之中,是这个世界的人扰乱了她的心绪,让她方寸大乱。
——褚秉文啊,你确实不是个好人,你害得百年前的中原陷入战争,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就连五百年之后一个小小的人物都不放过,就因为她与他的亡妻有些相像吗?
江叙打了个哆嗦,她穿得不算少,早上出来的时候也没觉得冷,许是站在墓碑前显得有些过于悲凉,风一吹,才发觉衣裳薄了。
她缩了缩脖子,拢了拢身上的大氅。
褚秉文盯了她半晌,见她看了那座墓碑之后并没什么反应,不甘心似的,追问了一句:“你不想问问别的吗?”
江叙摇了摇头,心中是有了几分猜测:“大人是觉得我和您的亡妻很像吗?既然将我视作她,就应当让我蒙在鼓里,为什么要带我来见她呢?还是说,您是在提醒我,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
她轻笑一声,声音比刚才冷了一点,开口又说道:“大人放心,我不会——”
不会拿着他亡妻的样子自持,她一直都是江叙,可能确实和江奉书有什么相像的地方,但她始终都是江叙。
见她说了那一番话,显然是误解了他的意思,他心中焦急,连忙解释,“不是,江叙,我来这不是要提醒你,不是要跟你划清什么界限——”
江叙抬眸看着她,那一双眸子他再熟悉不过,只是面前这个人如今不认识他,透着一股淡淡地疏离感,看得他肝肠寸断。
他的手落在她的脸颊上,而后微微倾下身,江叙避之不及,只感到他的唇轻轻地落在她嘴角。
很轻很轻,不像亲吻,到像是一次试探。
江叙愣住了。
她的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听不见,只能感受到那一吻。
她应当推开他的,分明知道面前人是透过自己看向了另一个人,她不应该去做那么一个替身似的人物,但她的身体似乎不听使唤。
非但没有推开他,反而有些享受这片刻的温存。他的唇离开的那一刻,她居然还生出了几分不舍,强忍住了追着他的欲/望。
——江叙,贱不贱啊?
这个吻太轻了,轻到会让人觉得是在挑逗她,然而褚秉文却凝着神,一双眸子似是含有水波,眉头轻轻蹙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被轻浮了的那个人。
那目光看得江叙也是一愣,竟是和褚秉文就这么四目相对地出了神。说不清是什么,江叙只觉得鼻尖有一阵酸涩,似是要落下泪来。
但她不应该啊,被他当做旁人,又被这么轻浮地吻了一下,她应当生气的,但为什么就是有一股酸涩呢?
最后是一阵冷风叫醒了她,寒意从心底涌上来,她回过神,将手从他的掌心挣脱开来,褚秉文也没再强求,在发觉她手腕动了的那一刻松开了手。
江叙的心跳得厉害,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任凭冷风怎么吹都不散,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比她想象的还要烫。
察觉到褚秉文的目光依旧在她身上,像是受不住那样的眼神,她立刻转身,正要翻身上马,马上离开这个地方。
然而还没等她有动作,只听褚秉文说了一句:“它叫红玉。”
他话音一落,只见那红色的马儿正拿额头似是要碰她一下,江叙从来没有和马那么近过,先是下意识地往后避了一下,随后发现这马的眼神干净纯粹,不像是有恶意的样子,于是犹豫地伸出了一只手,轻抚了一下那马的脖子。
像是很受用的样子,那马儿又往江叙那边凑了一下。
褚秉文见状,顺着说道:“以后是你的了。”
经过方才那一番,她心中已然暗下决心,再也不拿褚秉文的一分一毫。只是如今她没什么营生,当初想着能在都护府落脚,有住处,能有一条生路便已经是很好了,但如今看来并不是。
她现在还离不开褚秉文,因为自己没有经济来源,眼下出去只有饿死一条路。
还需静待些时日。
只是面前这匹马她是不能收了,若非和他那亡妻长得有点像,她与褚秉文应当没什么情分的,偏偏这一来二去的有了斩不断的羁绊,像是硬生生扯出来的缘分,生硬,牵着两人谁也不舒服,恨不得想摆脱。
“不了,我能活到今日已然是受了大人的恩典,怎么能再受大人的恩惠?”江叙拒绝道。
褚秉文将红玉的缰绳往江叙的方向扔去,江叙险些没反应过来,差点没接住,只听他说道:“这马不认旁人,只认你,你若不要,它也只有老死的份了。”
回到都护府,她把马拴好,低着头快步往里走。经过院子的时候,肖子规正在晾药材,看见她,喊了一声。“江叙姑娘,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有点事耽搁了。”江叙本想含糊过去,却瞒不过肖子规的眼睛,只听她接着追问了一句:“那你脸怎么那么红?”
江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晒的。”
好在肖子规没再纠结这个事,只是转而说道:“那姑娘好好休息吧,估计过些日子又要有的忙了。”
江叙疑惑:“怎么了?”
“北庭镇又开始打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战争又起, 这次依旧是在北庭镇。
鞑子军深入北庭,像是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上一次的动乱因为都护府出兵及时, 所以还不至于落到鞑子手中。但这群鞑子似是盯上了这片地方, 竟是又一次潜入了北庭镇。
只是这一次不大一样, 鞑子军是以商人的身份进的北庭镇,说是沟通贸易,但他们究竟什么心思, 众人心底都清楚。
眼下江叙与褚秉文这种尴尬的关系, 她想置身事外是绝对不可能的。乾宁皇帝章符柏的人什么手段, 他们会不知道如今她与褚秉文什么关系?
只是那些人并没有觉得她会因此而叛变, 或者说全然没考虑过这个事情, 这个就让江叙更加笃定,她必然是有什么把柄在章符柏的手中,只是这个把柄,她自己现在还不知道。
燕都的细作是在一个深夜联系上江叙的。那人裹着一身黑斗篷, 站在都护府后巷的阴影里,依旧没露脸,他声音压得极低:“上次的事, 上头说了,一笔勾销。”
江叙靠在墙上,没说话,寻思着皇帝能有这般好心?自古无情帝王心, 无缘无故放了她一马, 好比太阳从西边出来。
君主能做得住,光靠仁治是不行的,这章符柏恐怕没有历史上记载的那般清明。
果真, 那细作递过来一支小小的信号弹,“这次你得跟着去,据说这次鞑子的小世子会出面调和。”
江叙垂眸看着那细作递过来的东西,拇指大小,用蜡封着,那细作接着说道:“随时盯着褚秉文,窜动他与那世子动手。”
那细作指了指这个信号弹,说道:“这个关键时刻用来报位置。”
“另外,褚秉文对你有心思的事上面已经知道了,这一单做完,就把东西给你,还会给你的钱足够你离开这儿,去哪儿都行。”
这话到是让江叙没想到,那人一开口就是这话,按理说,她作为皇帝安排下来的细作,如果褚秉文对她动了心思,那不是方便她打探更多的事情吗?
怎么事情做到这一步了,转而放她离开呢?
果真,大人物的脑回路都是她这种小角色懂不了的,说到底,她就是个误入的外来者,无意中改变了这个世界微小的走向,但那些东西都无伤大雅,以她的言行,撼动不了历史。
她眼下想做的,只有让自己过得舒坦点。
江叙接过信号弹,握在掌心里,没看。
细作走了,巷子里只剩下夜风,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江叙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突然发现这支信号弹很小,藏在袖子里根本看不出来。
她在想细作说的最后一句话,那人说了那么长一段,就这最后一句最合她的心意。
如果真的能有一笔钱让她离开,那也好。总比在这里活得真实,像是活在旁人的影子里。
乱世也好,战争也罢。自己在外面找个营生,总能有活路,这些日子她也熟悉了这里的环境,和刚来的时候不一样。
她不需要靠任何人,何况是一个总是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的褚秉文呢。
北庭镇的战报传到都护府时,褚秉文正在看地图。
鞑子军潜入,北庭镇告急。朝廷的旨意已经下来了,命漠北都护率军镇压,山海关内的藩王肃王章岐宁领兵支援,两军合力,务必一举剿灭。
这章岐宁是先皇的弟弟,当今圣上的叔叔,成年后就被封到了山海关以南的雍州,嫌少回燕都,褚秉文在燕都那么多年,仅仅见过一面。
褚秉文接到旨意的第二天,江叙找上了他。
“我要跟着去。”她说。
褚秉文正在整理军中的文书,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动作没停:“怎么?”
江叙是早就准备好了措辞,反正就这最后一件事了,到时候拿了钱,她去一个远一点的地方,天涯海角,他怎么会那么容易找到她呢?
想到此处,便是脸面什么的也不要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了,她直言:“我担心大人。”
褚秉文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将面前的文书放到一侧,依旧垂着首,但嘴角已然浮出了淡淡地笑意。
他自以为藏得及好,却没想到已经被江叙看到了。
“好。”他说着,语气淡淡的,心中却是生出一股淡淡的欢喜。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肩膀。
“路上小心。”他说。
江叙点点头,心思却没在这。
脑海中想起那细作留给她的任务,让她窜动褚秉文对那个鞑靼的世子起冲突,但听那细作的意思,这次那个世子来,似乎有议和的意思。
这倒是奇了怪了,两方斗得不可开交,又是鞑靼人先入的大昱境内,怎么好烂事都让鞑子做了。
北庭镇外的荒野上,褚秉文的军队和肃王的军队会师了。
章岐宁是先帝的弟弟,年岁已然不小,五十出头的年纪,风霜在他的眼角留下了痕迹,但能看出来年轻时应也是个英俊的主儿。
他身量高大,眉目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笑起来却像个和气的商人,简直看不出个藩王的模样。
“漠北褚家的少将军,”章岐宁笑着拱了拱手,对这褚秉文有几分印象,“久仰。”
“肃王殿下客气。”褚秉文回礼,“燕都一别,竟是时隔那么多年才又见面。”
章岐宁打趣着说道:“没办法,皇兄爱惜老祖宗的江山,我们兄弟也是要帮着皇兄照看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开始谈正事。江叙站在不远处,听着他们的话,才理清楚了眼下的情况。
原来是鞑靼的军队以商人的身份潜入入了北庭镇,商人主理贸易,受两方保护,军队仗着商人的通行牌,都护府的军队也不敢动他们,这才起了争执。
若是一两个商人入北庭也就没什么大事,毕竟人少也起不了风浪,可那是整整一队士兵,并非可以妥协的。
北庭镇地理位置特殊,一朝覆灭,后面的代价便是城破。所以褚秉文这次才会亲自统兵与鞑靼的世子会面。
第二天一早,江叙出去洗漱。
军营扎在一条小河边上,清晨的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空气冷得扎脸。她蹲在河边,捧了水往脸上泼,冷得直吸气。
“姑娘,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用热水?”
江叙抬头,看见一个农妇打扮的女子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木桶,像是来打水的,江叙看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眼温顺,总是笑眯眯的,对她也生出了几分好感,侧身给她腾了个地。
女孩身形清瘦却结实,身上穿着半旧的粗布衣裙,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头上简单挽了个发髻,别着一根木簪。
她蹲在江叙身边,一边打水,一边和她聊天。
“军营里哪有那么多热水。”江叙笑了笑,继续洗脸,转而又想到如今北庭镇的形式,她一个女孩恐怕是不大安全,便顺嘴提醒了一句:“你打完水也早些回去,北庭镇现在不太平,你一个人要多加小心。”
那女子却似是没将她这话放在心上,也蹲下来,一边打水一边闲聊:“姑娘是跟着哪位将军来的?看你这打扮,不像是当兵的。”
“我……”江叙犹豫了一下,“我是军医。”
“哦,军医啊。”那女子点点头,“救死扶伤,不错啊。”
江叙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雾气蒙蒙的,看不真切。
那女子忽然压低了声音:“上头让我问你,军中什么动向?”
江叙的手顿了一下。她侧头看了那女子一眼,对方的脸上还是笑眯眯的,她甚至都怀疑方才的话是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江叙思索片刻,最终说,“他们还没动手,鞑靼的世子没到,不知道会谈成什么样。”
“有消息说,鞑靼世子是来议和的,但你不能让他们谈妥,得让褚秉文和鞑靼开战。”女子站起来,提起水桶,声音放得及低,永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着。
江叙蹙眉,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是我?褚秉文统军那么多年,会因为我一句话就改变主意?”
“主子说你能,你就能。”
江叙心中冷笑,这章符柏哪来的自信,做了大昱的皇帝,却把自己当做了天庭的玉皇大帝,还真以为自己抬手间便能指点江山了?
不知道为什么,与章符柏分明只有一面,但她对他的厌恶程度不是一点点,但最奇怪的是,她没穿越过来的时候还当他是个明君来着。
那姑娘正要走,却被江叙叫住,“姑娘,”
那人顿住了脚步,等着她的后话。
“你和上面的说,我不太喜欢做这种事。”
那姑娘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住,是没想到江叙会突然说这种话,不可思议地低声问了一句:“什么?”
“我说,我不太喜欢做这种事。”江叙顿了顿,而后缓缓说道:“所以你们给的那点钱不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对面的女子愣住, 是没有想到组织中居然还有人敢在做任务的时候加价的,他们本是皇帝养的暗卫,这些任务都是份内之事, 况且陛下那边还拿捏着他们的命脉, 面前的这个女子怎么敢?
“这个时候加价, 你是不要命了?”女子开口。
“你们不会杀我,如今都护府只剩了我一个细作,若是取了我的性命, 上面也捞不到好处, 先前所有努力白白耗费。”江叙笑了笑, “怪就怪在上头撤人太早了。”
“你——”那女子显然是有些气急败坏, 手已经探到了自己的怀中, 江叙凝神,见她胸襟处有一条棱角,应当是随身带着的什么利器,她开口制止:“姑娘三思。”
“这里还在军队的视线之内, 你杀了我,你自己也跑不了,上头的任务还得落空, 你自己掂量掂量孰轻孰重?”
那女子也冷静了下来,恢复了原先的神情,从怀中探出一把木梳,顺着自己飘散的长发往下梳, 在江叙看来, 她这动作是有些突兀的,但也算是掩盖过了她原本准备掏匕首的架势,只听她沉声问道:“好, 你想要什么?”
“黄金,五十两。”
“你还挺贪财。”女子冷笑一声,接着说道:“我会去和上面说,若是同意,我会想法子带消息给你,若是不同意——”
她的话戛然而止,是没准备往后说,江叙也听明白了,如是章符柏那边不同意,便是要除掉她的意思,以他身边那几个暗卫的手段,江叙必然会死得悄无声息。
女子话音落下,转身离开了,江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腿一软,蹲在了地上,长舒了一口气后才缓了过来。
若不是她强撑着,刚才说话的时候恐怕就已经开始发抖了。
她的突然变卦,只是想赌一次。
按着之前那个细作的话来说,章符柏必然会给她钱两令她离开,但那应当只够她在国内存活,再往远了走是不可能的。
能硬生生把皇位从太子手中抢过来的人,怎会有如此良善的心肠?只怕她前脚刚落脚,后脚就会被灭口,所以她得走得远点。
要出国,银子是不行的,外面不认,得是黄金。
这东西,章符柏一个皇帝,应当是能拿得出来的,江叙赌他不会为了这点钱而舍弃他下了那么多年的棋。
至于把柄的事,若是有家人软肋什么的在他手中,江叙也不在乎,毕竟不是她的家人;若是命脉在他手中,那她就更不怕了,因为她赌的就是这条命。
另一边,褚秉文的军队和鞑子的商队是在北庭镇外的官道上遇见的。
几十辆大车,车上堆满了货物,赶车的人皮肤黝黑,五官深邃,一看就不是中原人。
领头的那个中年男人到是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手里举着通关文牒,笑容可掬:“少将军,我们是做买卖的,从关外来的,正经商人,有通行证的。”
褚秉文骑马站在路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队商人,没有说话。
他身后随行的士兵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鞑靼的人也在看他们,那些赶车的,伙计虽然低着头,但目光时不时瞟过来,手指微微蜷着,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肃王章岐宁立在褚秉文身侧,看见其中一个鞑靼人的手伸向了车板下面,只见那里藏着一把刀,刀柄露出来一小截,阳光照在那一小截上,晃了他一下。
“商人?”章岐宁说,“带着刀赶路?”
领头的脸色一变。
下一秒,刀光亮了。
鞑靼的人从车板下抽出刀,猛地冲上来。褚秉文和章岐宁也同时抽刀,身后的军队早有准备,长枪一挺,盾牌一竖,瞬间列好了阵。
便是一瞬间的对峙,两方都没再进一步:“商路艰险,我们自保用的,到是你们大昱,军队抢劫商队,这是要引起两国纷争的!”
面前的鞑靼人一口咬定,两人也心中郁闷,明知道这些人是鞑子的探子,但没有确凿的证据。
那张通行证是真的,通关文牒是真的,上面的印章也是真的。只要鞑子一口咬定他们是商人,大昱就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章岐宁比褚秉文更气,他把桌子拍得砰砰响:“混账!畜生!明明是探子,偏要说自己是商人!鞑子这是耍无赖!”
抓到的零星几个鞑子探子也死不承认。鞑靼那边听说自己的人被抓了,事情传到可汗的耳朵里,竟是派出了世子前来议和。
军队已经到了北庭,粮草、人马、刀枪,都准备好了,却不能打。打,就是破坏两国情谊,理亏在先;不打,几万人耗在这儿,每天烧掉的粮草堆成山,只能硬生生地等着那鞑靼的世子来谈判,大昱的气焰被一点点削弱,像被人当狗遛。
褚秉文坐在帐子里,盯着地图,一言不发。
章岐宁才骂了一通,也算是过了嘴瘾,一转头看见他这样子,反而不好再骂了,叹了口气,也坐下来。
帐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噼啪的声音。
江叙端了茶进来,放在两人面前。她才和章符柏的人见过面,她赌对了,章符柏同意了她的条件,眼下就是要尽快窜动褚秉文和鞑靼开战。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是不是在干涉历史?
如果她的这一举动,让历史发生了走向呢?历史中的褚秉文杀储君通外敌,但与鞑靼开战分明是件值得歌颂的事,那褚秉文会不会因此而洗白?
但是万一,她改变历史也是历史中的一环呢?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
她看了一眼褚秉文的侧脸,他绷着下颌,手指按在地图上,轻轻点着,似是在出神。
“我有一个想法。”她说。
褚秉文抬头看她,先是用眼神制止了她的话,而后将目光看向了坐在一旁的章岐宁。
不同于燕都之内的人,章岐宁不是个死守礼义道德的,不然以江叙的身份,此时说话必然是不合礼的。
章岐宁没在意,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而后他也等着江叙的话,只听她说道:“鞑子无赖,那我们也不必跟他们掰扯这些。”
“什么意思?”褚秉文皱了皱眉:“颜绰世子路上有事耽搁,见不到他的面,谈都没的谈。”
“那就不谈,趁那世子还未到北庭镇,请他们的头领进帐子谈判。”江叙说,“说是谈判,但帐子里是你的人,外面让肃王殿下的军队拉练,弄出点动静来,盖住里面的声响。”
“什么有事耽搁,都是那边耍人的把戏,”这种说辞江叙听得不少,无非就是那一方为了彰显自己的地位高人一等,弄出的这样一场戏,好让他们恭恭敬敬地等着。
江叙接着说道:“咱们做个出其不意,才能让他知道自己玩脱了。到时候他们的人来不及救,什么通行证、货物什么的,都毁喽,他们拿什么证明自己是商人?”
褚秉文沉默了一刻,是没有想过这样直白的方法,想了半天才说出来一句:“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这是不是太——”
“好。”一旁的章岐宁率先开了口,说道:“就按你说的办,我也正要说呢,边关鞑子不讲理,我们又何必讲理?若真是拼起军力,眼下北庭有都护府和雍州府的军队,鞑子就只有一队精兵,真打起来不是易如反掌吗?”
褚秉文却依旧一脸愁容,看了看章岐宁,又看了看江叙。章岐宁知他是有些犹豫,于是伸手拍了拍褚秉文的肩,说道:“少将军不必畏惧,打仗就是这样,有时候不讲理反而来得容易些。那鞑子世子想必也是念及你年岁小,做不出这样的事,所以才有意晾着你呢。”
肃王这么一说,褚秉文想拒绝都不行,江叙也暗自庆幸,幸亏肃王在这里,幸亏肃王的想法和她一样,还省得她多费口舌了。
江叙猛地想起一件事,论起来,肃王是章符柏的亲叔叔,那他此行的目的是不是和自己一样?
他也是来让褚秉文开战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谈判那天,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鞑子的头领进了帐子坐下,茶还没喝一口,帐子四周的布帘后面就冲出了人。
外面, 章岐宁的军队在拉练, 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轰轰隆隆的,盖住了帐子里的所有动静。
等鞑子在外面的探子反应过来,他们的头领已经被五花大绑了。长剑架在首领的脖子上, 手下的人均是不敢轻举妄动。
褚秉文从那个商人身上搜出了通行证, 当着众人的面撕了。章岐宁下手倒也快, 派了一队兵马, 把那伙商人带来的货物给烧了。
死无对证。
可能连鞑子都没想到这场斗争会以这样的方式而落下尾声, 整个过程荒诞又合理,结束得也比预想中的快不少。
帐内一按,这一队鞑子的首领被俘虏,外面蓄势待发的兵马也不敢轻举妄动, 两方对峙些时辰,最终终于是鞑子败下了阵,撤了兵马。
褚秉文打眼一看, 为首的鞑靼将军正被手下的亲兵摁住,那人他到是见过一面,上次北庭镇动乱,便是他带的头。那次都护府的军队将那一伙鞑子军驱赶至大昱境外, 却没想到今日的风波又是他带的头。
褚秉文收了刀, 对身边的常胜说道:“常将军,清点俘虏。”
常胜闻言便去,不过一会儿便清点好了人数, “三十七个,咱的人下手有点重了,但都没见血,就是受了点疼。”
他一边走过来,一边啐了一口:“这帮鞑子,人高马大的一脸莽夫样,穿着商人模样的衣服,装给谁看?当咱们眼睛是瞎的?”
褚秉文闻言,看了一眼那些俘虏。衣裳确实是商人的,料子不差,但明显是赶制出来的,穿上身不见一点破旧。商人时常奔波于贸易,保证不了自己的衣服多新,他没说什么,只摆了摆手,让人押下去。
但能拿得出这种料子的衣服,必是大凉内有钱的主儿吧?
这种人他还真认识一个。
远处,平原之外,一匹马还没有走。
马上的人勒着缰绳,正凝神看着平原的另一侧,他穿着鞑靼贵族的深色袍子,腰间却束着汉式的革带,头发没有像鞑靼人一样编成辫子,而是用一根玉簪束起来。
他身边跟着一个骑马的女将,甲胄外面罩着皮袍,腰间挎着弯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世子,”女将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因为长时间生活在大漠而变得有些沙哑,“该走了,可汗已经派人来催了。”
颜绰没有动,淡淡地说了一句:“他变了不少。”
苏日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知道他口中的人应是漠北都护府的少将军。
早些年,大凉与大昱还交好的时候,她跟着世子去过几次燕都鸿胪寺的宴席,那时的褚秉文还是六皇子的伴读,眉眼凌厉,说话却客客气气的,和燕都那些文官没什么两样。
还以为他是个被中原规矩驯服了的人。
“我以为他会按规矩来。”颜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想到他直接动手。”
他顿了顿。
“连谈条件的机会都没给我。”
苏日娜没有接话。她看着颜绰的侧脸,他皱着眉,嘴角抿得很紧,愁容满面,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他离开大凉时在可汗面前信誓旦旦地立下誓言,说这一次必然能得到朔宁城的治理权,否则就自己上交手中的兵权。
他派人在北庭镇做了那么一出戏,就是为了能让褚秉文和他会面,有了谈判的机会,他才能摆出他要的条件。
褚秉文不按规矩来,直接把他的棋子全掀了。
“哈列将军,”苏日娜开口,“被他扣下了。”
颜绰思索片刻,随后调转马头,向着大凉的方向走去,苏日娜默默地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只听他说道:“哈列,还有那些被扣的人,家里有老小的都记下来,回去从我的账上支银子,补给他们。若能回来最好,若是回不来——”
他顿了顿,而后说道:“那就当抚恤金了。”
苏日娜看着他。他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但听清楚了颜绰话中的意思,大昱那边必然不会放人,哈列又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回了大凉后,不光不好向哈列的家人交待,向军中的手下更是不好交待。
军心难定啊。
无奈之下,只能给他们的家人一点补偿,让这件事不那么难看。
“是。”苏日娜应下了。
苏日娜驾马默默地跟在他身后,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看着前面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那可汗那边,回去怎么说?”苏日娜问。
颜绰没有回答,往后是一段时间的沉默。
走了一段,颜绰依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是开口问道:“你觉得他为什么变了?”
苏日娜愣了一下,顺口问道:“谁?”
她抬头看向颜绰,发现他并没有看向自己,问题是在问她,但其实是在问自己。
“褚秉文。”
苏日娜说不知道。
她和褚秉文没什么交集,只有在燕都时那一面而已,但颜绰相比之下和他的交集多了些,所以苏日娜知道,颜绰是在问他自己,她就没有说话,也没有开口猜测。
只听颜绰自言自语:“在燕都受过教导的人,怎么会这么不守规矩?这种不守规矩的人,最难对付。”
颜绰回到大凉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王帐外的火把烧得噼啪响,守夜的士兵看见他,愣了一下,低头行礼。他摆了摆手,没有让人通报,径直往自己的帐子走。
苏日娜跟在他身后,走到岔路口停下来。
“世子,我去给可汗回话。”
“不必了。”颜绰没有回头,“明日我自己去。”
他径直向帐子走去,背影落寞又孤寂。这一次失误,于他而言应是损失不少吧。
苏日娜站了一会儿,看着他走进帐子,才转身离开。
帐子里没有点灯。颜绰坐在黑暗里,把束发的玉簪取下来,搁在案上。羊脂玉的簪子在黑夜里有些发亮,显得周围的光束有些柔和。
“三弟回来了?”
声音不大,带着笑意,可那笑意让人不舒服。
帐帘被人掀开,格泰弯腰走进来,身后没有跟人。他穿着一身鞑靼贵族的深色长袍,腰间束着金带,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搭在肩上。
他的脸和颜绰有几分像,可轮廓更深,下颌更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下撇,颜绰一直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笑的时候嘴角的向下的,怪让人难受的。
颜绰看着他,没有起身:“大哥。”
“怎么不点灯?”格泰在案边坐下,点了灯,一缕光束将帐子照亮,而后他自己倒了碗马奶酒,喝了一口,放下,带着些调侃的语气说道:“听说你连北庭镇的门都没进去?”
颜绰没有说话,他这个大哥向来看他不顺眼,眼下前来也必然不是说什么好事的。但为了面子上过得去,只能扯出一抹淡淡地笑,说了一句:“失策了。”
他话说得轻,不确定格泰听没听见,只见他把碗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带了那么多人去,折了三十几个,连个响动都没听见。怎么回事?当初信誓旦旦地拿自己手上的兵权做筹码,要让父汗许你做决策,怎么落得这个下场?”
颜绰看着案上那碗酒,酒面晃了晃,映出他的脸,冷声道:“漠北都护府的那个少将军不按规矩来,我算错了一步。”
“规矩?”格泰轻蔑地笑了一声,“你跟汉人讲规矩?我的好弟弟,那些汉人看着人模狗样,做的才都是那猪狗不如的事情。”
颜绰没有接话。格泰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过去,落在桌子上那个汉制的羊脂玉的发簪上,停了一瞬。
鞑靼人模样,却成日捣鼓一些汉人的东西。中原古籍上记载了一种上古神兽,叫四不像,说的应该就是他这种人。
“我真是想不明白,”格泰语气慢了起来,深深地看了颜绰一眼,而后缓缓地靠坐在椅子上,悠悠地说着:“你和你二哥不一样,你娘是纯正的鞑靼人,你骨血里流的也是鞑靼人的血,怎么会喜欢搞汉人的那一套?”
“什么共理朔宁城,依我看,管那么多干什么?咱们大凉兵强马壮的,只要我手下的‘铁鹞子’出马,把他们一锅端了才最好。”
颜绰抬眸,正色道:“大哥,咱们要的是人心,不能打一辈子的仗,若是像你所说,这天下往后的多少年都太平不了。”
听了颜绰的话,格泰似是没当回事,嗤笑了一声:“什么话,到时候我大凉的铁骑将中原踏平,什么中原皇帝?什么礼制教化?目光所致皆是我大凉的江山,还能有什么战争?”
颜绰淡淡地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笑,给自己倒了杯马奶酒,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马奶酒顺着喉咙咽下,让他身体回温了不少。
这些年他和格泰的观念从来都不同,格泰是纯正的草原人思想,觉得只要打平了天下,便可一劳永逸。
但颜绰不这么想,若真是武力夺得的天下,那假以时日,会不会有另一个民族以武力再夺取他们的天下?
观念的分歧不是一日两日能理得明白的,若能一心,两人也不至于缠斗那么多年。颜绰无心解释,只淡淡地点了点头。
格泰知道,他又摆出了这幅懒得沟通的样子,瞟了他手上的马奶酒一眼,而后又说道:“哦,忘了件事,你还有个汉人哈屯。”
第39章
格泰看着颜绰神色微微动容, 知道他是说到了面前人的痛处,接着说道:“你们俩日子过得不错,怎么?被汉人女人蛊惑住了?”
颜绰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没有说话, 却是将目光不轻不重地投到他身上。
他这个弟弟生得鞑靼人的模样, 做事却是个汉人风格,此刻也是,若是纯正的草原人, 两人看不对眼只怕马上会动起手来, 但颜绰不会, 只冷眼看着他, 一双深邃的眉目露出一副冷淡的神情, 格泰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蹙眉问道:“你看什么?”
“看大哥说完了没有。”颜绰说。
格泰的脸色沉下来。
颜绰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落雪的前兆。
“大哥, ”他没有回头,“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说,我不配做这个世子。”
格泰被说中了心事, 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 面前人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可你有没有想过,”颜绰转过身,看着他, 带着讽刺意味地笑了笑,“父汗为什么从来没有考虑过你?”
目光短浅,草莽思维。
他这一笑显然是激怒了格泰,帐子里安静了一瞬,格泰的脸色变了,瞬间红了起来。
颜绰俯身去拿案上的马奶酒,却被格泰攥住手腕,制止住了,颜绰也并不恼怒,只抬眼淡淡地看着他。
“你把话说清楚。”格泰的声音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颜绰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我什么意思,大哥心里最是清楚,真说出来,你我兄弟二人谁脸上也不好看。”
他知道格泰再怎么看不惯他,也不会在他的帐子里和他动手,于是手腕一翻,从格泰的手中挣脱,淡淡地撇了他一眼,重新端起那碗还有些温热的马奶酒。
“大哥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当没听过,大哥自己也当没说过。”他喝了一口酒,温热的酒有些辣嗓子,他皱了皱眉,“那个汉族女人早就死了,什么都没留下,汉化的事是我自己要做的,和她无关。”
烛火下的羊脂玉随着光线的晃动而忽明忽暗,有一瞬打在了颜绰的眸子里,像是给他幽黑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面。
被弟弟这么冷不丁地呛了一句,格泰面子上有些放不下去,不过他这个弟弟说得到是没错,那种话说清楚了对谁都不好,哪怕他确实是对父汗的不认可耿耿于怀。
只是颜绰似乎逆来顺受惯了,虽心思沉重手段狠辣,但人前总是一副中原人正人君子的模样,没想到今日居然反应这么大。
也就只有这个样子,才会让人相信,就是他在八月的战争前夕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子。什么情义深重,在家国矛盾面前,人命如草芥,何况若有若无的感情呢?
格泰看着他,最后只冷冷的笑了笑,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帐帘落下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冷飕飕的,吹得案上的灯晃了晃。
颜绰坐在原处,没有动。他看着那盏晃动的灯,看着灯芯上的火苗一跳一跳的,莫名有点心烦,他吹灭了火苗,房间里的光线消失,又回到了一片黑暗之中。
万籁俱寂,又是一个多事之冬。
漠北这边,肃王章岐宁率军回归关内,大凉的犯人被褚秉文押送回都护府。
回程的路上,江叙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看外面的风景。漠北的冬天来得早,才十月,已经飘了第一场雪,雪花细细的,落在枯黄的草地上,将草地染白。
褚秉文骑马走在马车旁边,侧脸被风吹得泛红。江叙看着他,寻思着褚秉文对鞑靼人动了手,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说来也奇怪,她本来还怀疑章岐宁也是章符柏派过来让褚秉文开战的,还以为会在漠北再待些时日,却没想到离开得那么快,实在是想不通。
不过这些事和她无关了,章符柏也是个讲信用的人,她才回都护府不久,中间的接线人隔着窗户给了她一个包袱,正是她要的东西。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她怎么才能从都护府出去?
其实她如今在都护府内还是挺自由的,褚秉文信任她,甚至敢让她去照看褚老将军,她从中逃脱并不是难题。
难就难在,如何能让褚秉文再也找不到她。
褚秉文的人手遍布漠北,若他真的动用人手来搜寻,她也逃不了多少时日,除非她能在褚秉文发现之前就出漠北。
她猛然想起了褚秉文之前给她的那匹马。
念及此处,她有了主意,正要顺着夜色去马厩里试探一番,然而一出门便发现了此时都护府中的氛围不大对劲。
士兵们进进出出的,脚步匆匆,面色沉重,显然是府中出了事。
她拉住一个路过的士兵,问道:“怎么了?”
那士兵显然是知道实情的,又碍于此刻的氛围不方便说,于是顺着江叙的方向凑了一下,低声说道:“老都护不行了,少将军去北庭的这两天,连饭都吃不了了。这会盛大夫照看着呢,少将军一回来就被叫了过去,说是要——”
“交待后事了。”
江叙愣住了。
褚弘……要死了?
她一拍脑袋,暗骂自己记性不好,史书中,褚秉文接手都护府就是在八月兵败之后,那褚弘要是还活着,轮得到褚秉文去吗?
褚弘可不就是这时候死的吗。
此时,褚府之内,褚弘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张纸。这个曾经镇守漠北二十年的老将军,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看见褚秉文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褚秉文跪在床前,握住父亲的手。
“父亲。”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知是因回来的路上骤然降温,还是心中有郁结。
褚弘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手掌蜷缩着,作出了握着褚秉文手的动作,然而最后还是没有力气,手中的劲力缓缓松懈下来。
他看着儿子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再没有睁开过。
帐子里的哭声起来了,不是褚秉文,是在一旁伺候着的下人。
塌子前褚秉文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沉思,又像是陷入了极大的悲痛之中。
亲人离世的第一反应不是痛哭,而是恍惚。虽被盛华提醒过,心中早有准备,但真的到了这一日,亦是苦涩得说不出话。
母亲病逝时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积劳成疾,生命是被渐渐耗尽的,和面前的褚弘一样。
葬礼那天,天没亮就起了风。
褚家在漠北一带甚是有名,作为镇守这块地方几百年的家族,褚家人是及其受百姓尊敬的。白幡从褚府门口一直挂到都护府,绵延数里,风一吹,哗啦啦地响,给雪后的漠北城又增添了几分素白。
江叙已经有几日没见到褚秉文了。
褚敬澜身在朔宁,得知父亲去世的消息,将手中的事推给了副将,快马加鞭地赶回了都护府,兄妹俩共同打理父亲的丧事,忙得不得了。
江叙只觉得心中有些恍惚,又一条人命陨落了。
从前在医院,她也见过不少生死离别,但都不如此刻深入她的内心。她虽是个好说话的,但骨子里的底色的冷漠,没法做到和那么多人共情。
其实这种性格还是很适合在医院工作的,起码不会被病人的生离死别而左右。
但是如今,褚弘死了,她到确实有些不舍。
茫茫历史,卫国者无数,褚弘只是其中之一,亦是后来人的先驱。她并非文科出身,不太懂得什么国人风骨,但作为一个汉人来讲,她敬佩这个老将军。只可惜历史无法改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结局。
风忽然停了,城中白幡静下来,像是风声也跟着默哀。
褚秉文跪在祠堂的正中间,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一袭素白之下落寞的身影,□□笔直,却充满孤寂。
江叙站在人群最后面,目光无法从他身上离开,不知不觉间,像是与他共情了一般,只觉得一股没来由的落寞涌了上来。
她迫使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他,不想也沉浸在这股悲伤中,她还有事情去做。
褚弘的葬礼给了她一个时机,此时褚府人多眼杂,少一个人也不会有人发现,只要她能在被褚秉文发现之前,骑上马离开,到时候他再难找到自己。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没有人注意到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前面。
走出祠堂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中的白幡还在风里翻卷,人群正聚集在祠堂之中,白白的一片。
她最后看了一眼褚秉文,心知这是最后一面,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只看了一眼那背影,心脏却像是被灌了冷水一样。
透骨的凉啊。
江叙,你做这些的目的不就是离开他吗?现在又再看什么?
她蹙眉,微微偏头,是不解,是在质问自己的内心。
没有答案,于是她转回去,继续走。
冷风划过脸庞,从她的领口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告诉自己,她做的没错。留在这里,皇帝拿她当眼线,褚秉文拿她当替身。在别人的阴影之下终究活不长久,她得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容身之所。
然而,她才走到院子口,面前一人却拦住了她的去路,让她不得不停住脚。
褚秉文站在前面,他穿着一身素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带子束着。面色疲惫又憔悴,在江叙看来,还带着几分落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江叙倒吸一口冷气, 褚秉文这幅模样她是第一次见,落寞得不成样子,不过也难怪, 毕竟是自己父亲去世了。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 二人对望, 谁都没有说话。风从院子的另一头灌出来,带来了积雪的寒意,让她突然感觉很冷。
寒意像是攥着心脏, 不让她喘息, 她微微张口, 吸了两大口冰冷的空气进去, 这才缓了过来, 然而那种寒凉的感觉却更重了。
“大人。”她先开口了。
“嗯。”
江叙面不改色,拿出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措辞,虽然不是给褚秉文准备的,但眼下也只能一口咬定了:“老师说药不够了, 让我去镇上看看。”
褚秉文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双眸子微睨着, 看着面前人,看得江叙心中突然一阵慌乱,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
褚秉文这种人,心思缜密, 她之所以能够从他手上活命, 最早是因为她向他透露过他不知道的消息,后来是因为她像他的那个亡妻江奉书,他才会一次又一次地留她性命。
可是如今呢?
一个要从他身边逃走的替身。
真的还能有活路吗?
江叙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事已至此,是她自己把自己推向了绝境。她虽沉默着,有一种任凭发落的感觉,但究其内心,还是对他抱有一丝希望。
只有一丝。
她只是一个五百年之后而来的普通人,和这种能在史书上留下身影的人差距太远,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为什么不能放她一条生路?
“去吧。”他声音淡淡,说了这么一句话。
江叙意外又欢喜,见褚秉文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又淡淡地补了一句:“如果你想去的话。”
上天有怜悯之心,像是她的祈祷被听见了一般,褚秉文居然信了,她心中顿时如释重负。
但也不敢露出什么异样,于是藏起了心中那份喜悦,而后点了点头,对他微微颔首,便要离开。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察觉到他的目光仍落在她身上,分明只是一眼,却看得她身上寒意更甚。
四肢的寒意顺着血脉流入心脏,一阵钝痛。
她才走出去不远,只听褚秉文在她身后叫了她一声:“江叙。”
江叙心中顿时一慌,而后停了下来。还以为是他后悔了,正想着下一步该如何做,只听他又默默地开口:“路上小心。”
——就只是嘱咐一句小心?他真的信了这样的措辞?
很奇怪,自由之身近在眼前,分明是她无比渴望的东西,但当自己真的要走的时候心中却又一阵说不上来的难受,感觉空落落的。
——江叙,贱不贱啊?
穿越以来,她已经问过自己不少次这种问题。她是个懒惰的人,懒得研究自己的内心,懒得纠结自己所受的情爱,但眼下让她不得不去深想。
她好像真的喜欢上了眼前的这个人。
但为什么呢?他是历史的罪人,他害得历史上的中原丢失了疆土,他死有余辜。
还将她视作自己亡妻的替身,时常盯着她的一双眉眼睹物思人,看到的根本就不是她。
这样恶毒的人,她为什么会喜欢呢?
江叙说不清楚,觉得自己真是脑子出了问题。
也是不愿意再此纠缠,于是没有回答,抬脚接着走,却在走到都护府门口的时候,听到一阵风声,不远处的松树微微晃动,像是被风推了一下。
江叙只看了一眼便要离开,却听见了一声响。
很轻,她没听出来是什么,也没有来得及反应,只觉得有人在背后猛地推了她一把。
那人力气很大,大得她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一时间没有力气起身。
还没弄明白眼前是个什么情况,却看见自己面前的青石板上滴上了一滴血,她凝神看一眼,又是一滴——
两滴、三滴……
鲜红,温热。
她低下头,只看见自己的肩头多了一截箭尖,从她左肩穿出来,箭杆上还沾着碎布,血顺着箭尖往下淌,断断续续地滴在青石板上,不一会便成了一滩。
肩头鲜血淋漓,一时间居然感受不到痛意。她伸出手,想去碰一下那滴落一地的鲜血,手抬到一半,却突然没力气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径直向面前倒下。
意料中青石板的痛击没有到来,她砸在了一个有些寒凉的怀抱里,冷得刺骨,她不太喜欢。不过也挺好的,不疼。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叫了一声,声音像是隔着潭池水,闷闷的,让人听得不真切。
“江叙!”
她第一次听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着实被吓了一跳,但身子也提不起劲,连眼皮都开始变沉。
——褚秉文,我现在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接受着你的怜悯呢?是下属?是朋友?还是你亡妻的影子?
——我不知道,你说呢?
她想说话,可身上的痛感后知后觉。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堵住了口中的话,最后她只咳了一声,血就不受控制地顺着嘴角淌下来,将她胸前的衣襟彻底染红。
她伸出手,下意识想推开他,手抬到一半,却被他握住了。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没有一丝暖意。
“江叙!”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大得像是怕她听不见,“你不能闭眼!看着我!”
她的眼皮很重,重到几乎抬不起来。她知道人濒死的时候是不能闭眼的,可能再也睁不开了,她也想听他的话,可她确实没有力气了。
“江叙,你把眼睛睁开好不好?”他一手托着她的肩,令她倒在自己怀中。茫然之际,江叙感受到他整个人浑身都在发抖,她好像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江叙费力地睁开眼,只见他的脸上沾染了几滴她的血,衬得他眼眶更红。
都护府进了刺客,一时间泛起了嘈杂声,值守的护卫听闻纷纷赶来,江叙听见周围的人多了起来,但声音却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模糊。
世界嘈杂,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听见了他的声音。他一直没停,一直在喊她:
“江叙……”
“别闭眼……”
“你看着我……”
她发不出声音,只能透过微睁的双眼看着他。难得的,她居然看见褚秉文落泪了,一行泪水从他眼眶里掉下来,砸在她脸上,一阵滚烫。
看着他哭,她心中有种说不上的感觉。
——为什么你要这么看着我?是因为这双眉眼太像了吗?怕我死后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像的了吗?
可能是透过她濒死的样子回想起了亡妻,这一行泪不是为她而流,而是为他那早亡的妻子……
与她无关。
可她为什么有些难受呢?像是心脏被人挖掉一角,此刻泛着顿痛,连呼吸都呼吸不上来。
额头传来一阵冰冷,是他将额头抵上,她听见面前人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低到近乎耳语:“奉书,你不要怕。我带你回去……”
“奉书……”
他扶着她的后背,要把她抱起来。
江叙此刻却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突然攥住他的袖子,力气小得近乎没有,可他却因为这一举动而停下来了。
江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脑子里越来越混沌,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了。
说话声、风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声音越来越嘈杂,但这些声音在她的耳朵里却是越来越轻,而后是脑海中的另一股声音,那声音来得远远比眼前的真实。
像是人们常说的走马灯,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实际没有,她只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像是是很久以前,那个时候,她还叫江奉书。
是他口中的人。
褚秉文低下头,看着怀中重伤的人,冰冷的感觉蔓延全身。
面前人是他的妻子,他早就认出来了。
漠北人的信仰中,有“归客”一说,人们相信人死后不是立刻投胎,而是要先走过一片荒原。
走得过去的,就能再世为人;走不过去的,就永远留在那里。有些人的念头太深,甚至会直接从那片荒原里跌出来,跌回人世间,跌进另一个人的身体里,重新活过来。
江奉书不应该死的,她有太多的恩怨未了,不光是关于他的,所以褚秉文始终相信江奉书会成为人们口中的“归客”。
直到他注意到,都护府中一个不起眼的细作,眼下居然有着和江奉书一模一样的痣,还有那双一模一样的眉眼。
起初他只是怀疑,但她给他的感觉越来越熟悉。
“归客”若是被身边人强行唤醒,死后便会魂飞魄散,褚秉文不希望这样,所以只能以这种别扭的方式留她在身边。
他尝试用细微的事件敲打她,让她住回她之前的住所,把她原先的马还给了她,甚至还带她去了她的墓前,可她好像全然没有一丝回忆起来的迹象。
后来在风栖山,他实在是有些心急,竟是脑子一热试探了她一下,想用那种方式让她回忆起来,可惜看着她无措的表情,他知道他又没能成功。
故人在眼前却无法相认,对他来说是残忍的。如今却又见到她这幅濒死的样子,一下子将他的记忆拉到了五年前。
那时候江奉书也是这样躺在他怀里,可那时的他没有感受到生命的消逝,因为那时候的江奉书早就没了气息。
完全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与今日一比,竟不知哪一次更加残忍。
——江奉书,你独留我在人世间记着那些往事,你好狠的心。
“褚秉文。”
悲伤之余,他听见怀中的人淡淡地开口,只她一开口,竟又是一大口鲜血涌出,流在已经被血水浸湿的衣衫上。
“我在。”他说着,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拉了拉,“我在,你不要怕。”
“我想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老实妻子欲和离、
太微令、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大小孩:36次快门、
高门美人、
娇妻攻笔趣阁、
恶毒女配拯救日记[综影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