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褚秉文没有说话,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前的身影终于消失,只留下了脑海中父亲的问话。
他虽不言语,但知子莫若父, 褚宏也是明白了, 说道:“你若是真心喜欢她, 便应当尊重她的选择。”
褚秉文叹息一口气,而后缓缓说道:“儿子知道,但她的养父死于宫中权斗, 如今她在宫中无依无靠, 嫁给我, 好歹是能有个依仗。”
褚宏偏过头看着他, “你不能这么想, 不能从自己的角度出发,替人家姑娘做决定。你一定要跟她说清楚,这边的日子是什么样,往后可能面对什么。她知道了, 若是还愿意跟着你,那才是真心实意的,如今这样让她蒙在鼓里, 日后若真有那么一天,谁也不好受。”
“你说你给了人家依仗,那是你自己觉得的,她未必觉得, 若她在燕都中有其他打算呢?”
褚宏一番话说得真切, 凭心而论,他于这个儿媳的第一印象还可以。极好是谈不上的,毕竟这才只见过一面。若是一面便上赶着说人家的好, 难免虚伪,也是将那姑娘当孩童一般地哄骗,没有必要的事。
况且那姑娘虽少言寡语,但看着是个聪慧的,这些奉承人的话不会听不出来,到时候反倒显得他们褚家多虚伪了。
“我知道了。”褚秉文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我确实是真心喜欢她,之前闭口不提,是我确实有私心。但后面我会找机会跟她说清楚。她是去是留,我不会强求。”
褚宏看着他,而后又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重了些,掌心厚实,拍出了一声闷响:“走吧,进去吃饭,你常叔从牧民那边讨来了羊肉,新鲜得很。”
次日,漠北出了太阳,难得暖和的时候,晌午的阳光洒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之上,是江奉书从没见过的景色。
许是猜出了江奉书有些羡慕褚敬澜会骑马,褚秉文趁着日头还算暖和,带她去风栖山下的平原骑马。
天高云淡,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气息。江奉书站在马场边上,看着那些高头大马,有些发怵。
“这是红玉。”褚秉文牵过来一匹枣红色的小马,毛色油亮,额前有一缕白毛,像一弯月牙,“脾气好,适合你,以后它就归你了。”
江奉书伸手摸了摸马脸,红玉打了个响鼻,喷了她一手的热气。她缩了一下,红玉却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手心。
还怪通人性的。
褚秉文教她上马。左手扶鞍,左脚踩镫,右腿跨过去。说起来简单,她试了三次才翻上去。坐在马背上,视野一下子高了,她僵硬地抓住缰绳,一动不敢动。
“别抓那么紧。”褚秉文牵着缰绳走在前面,“红玉会疼的。”
她松了松手,但身体还是有些害怕,不敢有别的动作,像是被定在了马上。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脚步慢下来:“腰放松,跟着马的节奏走,别跟它较劲。”
“我放松不了啊……”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崩溃,在燕都,有人教她诗词歌赋,有人教她各种道理,偏偏骑马这事没人教过她,因为宫中也用不上。
褚秉文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腰,“这儿,松下来。”
他的手指隔着衣料按在她腰侧,不重,而且透过厚重的衣衫,那一点力道近乎没有一般。她深吸一口气,试着放松腰背,跟着马走的节奏微微晃动,她问道,“这样?”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
走了几圈,她渐渐找到了感觉,胆子也大了起来,她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红玉小跑起来,她吓得“啊”了一声,但很快就稳住了。
“褚秉文,它在跑!”她兴奋地喊了一声。
褚秉文回头,看见她坐在马背上,风吹着她的头发,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眉眼弯弯,笑得开心。
他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但还是及时开口提醒了一句:“小心点。”
江奉书这时候像是来了胆子,动作也大了一些,红玉在她的操纵下跑得快了一些,不一会儿便跑远了。
褚秉文抬头看了一眼,见身影越来越远,是有些不放心,翻身上了身旁的马,脚跟轻扣马腹部,跟着她的方向跟了过去。
天地苍茫,任凭她驾马奔跑,这样广阔的天地,她应该是不会反感的吧?
——奉书,如果让你留在这里,你会愿意吗?生活了十多年的燕都城和如今的漠北,你会选择哪一个?
江奉书被安排在褚府东厢房旁的院子里,府中人叫“汀院”,虽地方不算大,但地处清静,她觉得还不错。
当晚,褚秉文端着一盆炭火来了。漠北夜晚寒凉,是来给她添炭的。炭火烧得旺了一些,他把炭盆放在她脚边,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要走的意思。
二人确实同屋惯了,但眼下是在褚府,不是在二人燕都城内的院子里。褚老将军把她安置在单独的一个院子里,二人便不好再凑在一起。
江奉书看了他一眼,提醒道:“你不回你屋?”
“我那屋太冷了。”褚秉文伸出手烤了烤火,侧头看着她,说道:“这边有炭火。”
“你留在这不像话,你爹和你妹妹怎么看?”
“漠北民风开放,不讲究这些。”他收回了手,往她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她的,“再说了,我们夫妻,住在一起有什么不妥的?”
褚秉文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回了漠北,眉宇间的那一股挥之不去的忧愁气仿佛消散了不少。
他的目光有些过于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的睫羽微微垂落,二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江奉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脸别过去看窗外。他却伸出手,把她的脸轻轻地掰了回来。
而后凑了过去,在她的唇上轻轻地啄了一下。
见江奉书没有抗拒,他才敢进行下一步,那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吻得也更加深了些,一吻轻柔但绵长,让江奉书有些喘不过气来。
另一只手也不大安分,缠绵间落到了她的小腹上,喉结上下滚动,低声问道:“你癸水结束了吗?”
江奉书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今天这么殷勤,添了炭火,还赖着不走,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想起前几日两人大吵一架,他凑过来的时候她借口说癸水来了,把他挡了回去。他当时没说信不信,但这会儿来问了。
她伸手推了他一下,虽没推动,但势必要在气势上高他一头:“褚秉文,你来添炭火就是为了这个?”
“不是。”他说,顿了顿,“添炭火是为了让你不冷,但问这个是为了……”
他抓住了那只推在自己胸膛上的手,顺手轻捏了一下她的指尖。眼里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她,厚着脸皮等答案似的。
——没皮没脸,这人关上房门就是另一个样子。
江奉书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结束了。”
听闻此言,他似乎轻笑一声,像是得到了允许,这才俯下身,轻吻住了她。嘴唇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离开,又贴上去,含住了她的下唇,轻咬了一下。
不疼,但让江奉书一瞬间有些抽离。她正要开口,却被褚秉文又一记更深的吻堵住了嘴。她的手攥在他的衣角上,被吻得一阵酥麻,最后手也不知道怎么地便扶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吻结束,两个人分开的时候,褚秉文的嘴唇上牵着一丝细细的银线,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看着那一点痕迹,嘴角弯了一下。
江奉书的耳朵红了。她把脸低下去,是有些不好意思,偏偏褚秉文也将头放低了些,硬是让自己留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他身量生得高,此刻这个动作在江奉书的角度看来显得有些滑稽,顿时就将她方才生出的那一点不好意思收敛了回去。
只听他问道:“在这边住得惯吗?”
江奉书想了想,“还好,就是冷。”
“那以后要是住在这里,”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询问道:“你愿不愿意?”
褚秉文的问话将她从方才的情/欲中彻底抽离了出来。说句实话,她是喜欢留在这里的,漠北虽苦寒,但好在比燕都看人脸色活着来得自由,若是能留在这里,应是不错的。
只可惜,她与六殿下有交易,就连这次来漠北也是有任务在身上的。他这么一提醒,到是让江奉书觉得眼下是个套话的好机会。
江奉书思索片刻,而后开口:“愿意到是愿意,只是都护府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褚秉文追问:“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会看到百万雄兵,旌旗蔽日。结果一路走来,人烟稀少,也没见什么驻军。”她似是无意询问,实则是想借他的口先探一探局势。
褚秉文叹息一口气:“中央给的兵就那么多,这些年征兵又征不上来,军中人自然少了些。”他顿了顿,“如今天下太平,倒也没什么。就是不知道鞑子有没有野心,这些年小规模骚扰边境不断,也不知道还能有多少太平日子。”
江奉书看着他的侧脸,紧接着问了一句:“为什么不自己出钱养私兵?”
褚秉文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他笑了,觉得这问题问得有些傻,但没有开口多说什么,只说道:“穷啊。”
他收起笑容,语气认真起来,“都护府听着光鲜,可这些年朝廷的重心在政治建设,拨给边境的钱少得可怜。库房空了大半,将士们的军饷拖欠,都是没办法的事。”
他看着江奉书,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说得太多了,她问的也有点多了,便开口问道:“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江奉书低下头,往他怀里凑了一下,褚秉文顺势搂住,只听她说道:“好奇罢了,我久居宫中,目光短浅,自是不知道这些,听了觉着新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原来褚家没有私兵, 章符柏的怀疑是空穴来风。这下江奉书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都护府清白,她就不用去做那个罪人, 也就不用骗他了。
褚秉文一手扶着她的后颈, 而后吻了吻她的额头, 又轻蹭了一下。
“奉书才不目光短浅呢。”他的声音低低的,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奉书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褚秉文的眼睛, 那双瞳色极深的眼眸, 此刻全是她的影子, 令她一瞬间有些动容。
她伸出手, 捧住他的脸, 主动地吻了上去,用了些力气,以至于她的唇角磕到了他的牙齿,传来一阵疼痛。
江奉书翻身跨坐在他身上, 低下头,吻他的嘴角,而后落到下颌, 再吻上了他的喉结。面对江奉书突然的主动,褚秉文只觉得喉咙一紧,虽有些意外,但身体却十分贪恋这一阵触碰, 他喘息一声, 顺着她的动作迎了上去。
手从她腰侧滑到背后,搂住她的背,手指隔着衣料描摹着她脊柱的轮廓, 唇角眉梢全是餍足。
江奉书忽然觉得身下有什么东西硌着她,弄得她有些不太舒服。她动了动,想挪开,他搂着她腰身的手猛地收紧了,她没坐稳,整个人扑在他的胸膛上,听到了他并不平稳的心跳声……
和她的一样。
“奉书,你撩拨完了就要走?你好狠的心啊。”
他搂着她腰的手没有松开,翻身把她压在榻上,一只手撑在她耳边,另一只手还扣着她的腰。
“你弄得我心神不宁,”他凑过来,声音落在她的身边,近乎耳语:“是要负责的。”
江奉书看着他,心口跳得很快,但没有推开他,反而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炭盆里的火跳了一下,橘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不眠不休。
次日一早,褚秉文去了都护府的议事厅。江奉书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她梳洗完毕,穿好衣裳,沿着昨日走过的路往都护府正院去。
漠北的早晨比燕都亮得早,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漫过来,把整片天染成淡金色。风还是冷的,带着一股凛冽气。
她转过影壁,差点撞上一个人,她下意识地道了声歉,而后才抬起头看到他的模样。
只见是个年轻男子,穿着月白色的长衫,外披同色系狐裘,面容清瘦,眉目温润,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刚从书库里出来。
两个人同时往旁边让了一步,又让到了同一个方向,差点又撞上。他退后一步,微微欠身,“失礼了。”
江奉书也退了一步,颔首致意,没说什么,从他身边走过去。她没有在意这个人,只是隐约觉得他和漠北的风气质不大相称。
漠北人多数富有生机,而他给人的感觉死气沉沉的,看上去像是生病了,走起路来脚步有些虚。
江奉书没再理会这件事,转头向着议事厅的方向走去,但人还没进屋,就听见了里面的争吵声。
是褚敬澜的声音。
“我凭什么不能去?我骑射比你手下那些将领都强,凭什么他们能去,我不能去?如今您在都护府走不开,朔宁城又不能不去守,我姓褚,又在军中待过,那我不就是最好的人选吗?”
“不行就是不行,你岁数尚小,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逝去的娘交待?”褚宏的声音更大,有些压住了褚敬澜的气势。
“你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孩子,不是还有兄长吗?今年燕都都让他回漠北探望宗族了,估计过个几年就能回来了。”
褚秉文的声音及时响起,试图与她讲道理:“妹妹,爹不是不让你去,是觉得你年纪还小,再历练几年——”
“历练几年?我七岁骑马,十岁射箭,十二岁跟着爹巡边,我哪里还缺历练?”褚敬澜的音量打了些:“兄长,你在燕都待了几年,说话都变得这般不痛快。”
褚秉文一下子被噎住,没了言语。
“你少说两句——”褚宏打断了女儿的话,他鲜少动怒,只是如今她这话说得实在过分。褚秉文去燕都一趟,说到底是为了她不被留在那种女孩地方,而如今她吵起架来不管不顾,居然拿这个说事。
“您让我少说,但您自己不也在说?”褚敬澜寸步不让。
“我是你爹!”
“我爹也不能不讲理!”
江奉书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去。
她听见里面三个人吵成一团,褚宏的嗓门最大,褚敬澜的声音最尖,褚秉文在中间被两头夹击,说的话像石沉大海,才说出几句便被另外两人的声音压了过去。
命苦得很。
江奉书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进去。褚家的家事,她不好插手,如今她虽算得上褚家人,但与褚宏褚敬澜还不大熟悉,眼下进去只会让局面更僵。
她在回廊下站了一会儿,风从廊下灌过来,冷得很。入漠北这些时日,褚家人好像总是在关心她是否觉得寒凉,其实也难怪,漠北对于她一个在燕都生活那么多年的人来说,确实有点冷了。
褚秉文给安置的那一身貂裘很御寒,但露在外面的皮肤却没那么好受,冷风拍打,冻得人有些难受。她拢了拢大氅,缩起肩膀,手缩进袖子里,还是冷。
手指冻得发僵,她把手举到嘴边,哈了一口气,白雾散开,手指还是凉的。
“少夫人。”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有些耳熟。
江奉书转过身,看见一个人站在廊子另一头,白色狐裘,身材高瘦,是方才在路上险些撞到的那个人。
再次遇见,她这才多看了一会儿他的面貌,相比于漠北的其他人,面前这个清瘦的年轻人有些过于单薄了,即使裹在厚重的狐裘里也是。
漠北每年有半数的时间都处于冬季,如此寒风彻骨,没有硬朗的身子骨是撑不住的,所以漠北人多数生得高壮。
“廊下风大,少夫人小心着凉。”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递过了一个暖炉出来,说是暖炉,其实就是一个粗陶泥炉,炉身粗朴厚重,陶土烧得暗沉,边缘磕磕碰碰带着旧痕。
与她在燕都城内见过的都不大一样。
宫中主子们用的是鎏金小手炉,炉身小巧圆润,精铜鎏金,比起粗陶的要热上不少,看着也美观。
但她也只是见过而已,那都是主子们用的东西,他们做下人自然比不上,用的虽没有泥炉那般草率,但也差不了多少。
况且她本就不是个计较这些东西的人,于是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把手炉接了过来。炉壁温热,暖意从指尖缓缓漫上来。
“多谢。”
他退后一步,微微颔首,行了个文人的礼:“方才在影壁后面,还不知道是少夫人,失礼了。”
“没关系。”江奉书把暖手炉拢在袖子里,暖意顺着掌心往上爬,“不用那么客气。”
“在下夏元琅,是都护府书吏。”他开口介绍起了自己,声音温吞,“平日里管些文书、折子一类的事。”
江奉书打量了他一眼。她见过的人多了,少时生活在教坊司,见过市井草莽,也见过才子佳人,后来入了宫,宫中的金枝玉叶无数,其中交往的也不乏高门贵族。
她见过的人实在多,久而久之便能通过人的面相大抵猜测是个什么身份。面前人虽是在漠北城内,但她总觉得不像,到更像是燕都人,或者再南方一点的地方。
“夏先生是哪里人?”她问。
夏元琅的目光微微垂了一下,嘴角还带着温雅的笑,“漠北边境村子里的。”
他顿了顿,“后来鞑靼人要土地,屠了村。我跑了出来,被褚二姑娘救下来,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江奉书的手指在手炉上停了一下,为什么边境会有这种事?如今大昱与大凉不是交好吗?
章芝兰还嫁去了大凉,为巩固两国情谊。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她没说出口,但夏元琅似乎透着她的目光意会到了这个问题。
夏元琅笑了一下,“少夫人一定鲜少出燕都城,地处交界地带的村子情况复杂,当初划分疆域的时候没有说清楚。如今起了纷争,两方为了不起大的争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的家乡夹杂在交界地带,常年纷争不段,后来鞑靼人仗着自己人多势众,侵占了村子,赶走了原先的汉人。”
江奉书没有说话,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能从那场屠村里活下来,还能站在这里,平和地跟她说话,实在不容易。
怪不得身形消瘦,应是在屠村中受了伤,身子没养好的事。
“夏先生也是不容易。”江奉书抬起头看着他,“边境难民出身,能有如此才学。”
夏元琅微微一愣。“在下只说了自己是书吏,少夫人如何得知在下有才学的?”
江奉书弯了弯嘴角,握紧了些手中的暖炉:“我在燕都城中见的人多,一打眼便能知道些一二。若是生在好地方,没有赶上战乱,先生应当能考取个功名,仕途之路辽阔,先生定然能大有作为。”
夏元琅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随即恢复了那副温润的样子。他没有追问,只是微微欠身,算是领了这份夸赞,开口道:“少夫人谬赞了。”
话音一落,议事厅的门开了。褚秉文从里面出来,一眼看见廊下的两个人,江奉书手里捧着暖手炉,夏元琅站在她对面。两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在说话。
他走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见状, 褚秉文先是一愣,而后走了过来,目光却是没从江奉书身上挪开, 见她缩在貂裘大氅里, 恨不得把头也缩进去, 心知她是被冷到了。
他的目光有些过于强烈了,引得她不得不注意到他,进而没再看自己面前的夏元琅, 而是去看他。
可褚秉文却在江奉书看他的那一瞬间挪开了目光, 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夏元琅。
“少将军。”夏元琅垂首行礼。
褚秉文只“嗯”了一声, 而后先是伸手把自己的大氅从解下来, 披到了她的身上, 让她的身上一下子厚重了起来。
大氅自带着他的体温,裹住了她,但她察觉不到,因为自己身上原先就有一身, 也不知道这褚秉文怎么想的,给她披两件大氅,她入漠北这些日子, 就没见过谁这么穿过。
好在大氅都是动物皮毛所制,漠北一带有以貂狐一类的皮毛为主,搭在身上并没有多沉。
褚秉文把手炉从她手里抽出来,还给夏元琅。
“多谢夏先生的手炉了。”他开口, 语气客气。
夏元琅接过手炉, 微微欠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只说道:“少将军哪里来的话, 少夫人自燕都而来,自是受不了漠北这边的苦寒,一个手炉而已,不足挂齿。”
褚秉文轻笑一声,说道:“是,我夫人受不住寒凉,我就先走了,夏先生勿怪。”
语毕,他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揽着江奉书的肩,带着她往廊子另一头走了。
江奉书被他带着走,回头看了夏元琅一眼,他站在廊下,手里托着那个手炉,目送他们离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她转过头,没有再看。
“怎么和他认识的?还聊上了?”褚秉文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些埋怨的意味。
“之前见过一面,刚才闲来无事,就聊了两句。”江奉书把大氅拢了拢,顺手把他的那件拿了下来,还给他,他却没接,硬是要将两件大氅都披在她身上。
“那你怎么不在院里等着?外面多冷。”他把她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握在掌心里,凉凉的,想必是冻了些时候了。下意识地觉得她是受了苦,于是将手包在自己的掌心,想用自己手上的温度来温暖她。
许是有着大氅盖着,二人牵着手并不明显,所以江奉书没说什么话,任凭自己的手被褚秉文握住。
忽然,他开口问了一句:“奉书,你是不是想我了?”
江奉书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个人回了漠北就是另一幅模样,在燕都哪里会在外面说这些话来,于是答道:“那到没有,就是待着无聊。”
她在燕都鲜少有空闲的时候,内务府的事情多,一天忙到晚都是常事。如今来了漠北,无公务在身,她与这里的人也不大熟悉,褚秉文一走,留她一人在院子里待着,着实无趣得很。
她话音一落,只觉得褚秉文手指用力,轻捏了一下她的指尖,而后说道:“来找我不光有得聊,还有得玩呢。”
这话一开始听得江奉书有些不明所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凤眸微垂,带着点温存的笑意,一下子让她明白了。
那种目光她见过不少次,像是每次做那种事情的前兆,还有每到情/动之时,他不怀好意地睁着眼看她,似是要将她的样子刻入脑海。
她的脸一下子烫了,把目光移开,连带着也想把手抽出来,但奈何被褚秉文握着,第一下没抽出来,第二下他似乎是主动松了力道,这才令她的手抽了出来。
这还是在外面呢,虽四下无人,但他怎么能说得这么露骨?
“你怎么这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怎么了?”他带着些笑意,带着一丝无辜的目光看向她,不知道的还真要着了他的道,只听他接着问道:“我什么都没做,夫人为什么要这么说?”
江奉书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叫过她夫人。从来都是“奉书”,偶尔连名带姓喊一声“江奉书”。
不过这也是两人身份使然,一个女官一个侍卫,都是在宫里当值的人,平日里你来我往,谁也不觉得需要那些客套的称呼。
以至于江奉书一下子听到这个称呼感觉有些怪怪的,只觉得耳根这个时候烧得有些厉害,偏偏此时褚秉文还直直地盯着她,似是在观察她的反应一般。
江奉书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也没理会他的话,而是又问了一句:“方才那个夏先生真的是漠北人吗?”
褚秉文侧头看了她一眼,虽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回答道:“是,当年妹妹跟着爹巡边的时候救下来的,发现他的时候浑身是血,都快没气了。后来硬是被盛大夫救了回来,大病了一场,落了些病根,提不起重物,身子也弱。”
他顿了顿,“父亲见他有才干,就留他做了书吏,负责掌管都护府的文书档册,本意是让他有个生计,但后来发现他事做得不错。漠北这些年局势动荡,父亲统兵打仗是个好手,却揣测不了鞑子那边的意思,但他能,这些年已然帮了不少忙。”
见江奉书没说话,只低着头默默地走着,他开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江奉书摇了摇头,“就是觉得他那样的人,出现在漠北这种地方,有点突兀。”
褚秉文脚步慢了一些,不解:“突兀?”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不像漠北人。”她想了想,找了自认为比较恰当的比喻:“像是一群豺狼虎豹里的白狐。”
褚秉文看着她,只觉得江奉书的比喻过于抽象,听得有些茫然,转而问道:“你觉得我是豺狼虎豹?”
江奉书抬头,没想到他会突然将话题引到他自己身上,但这确实是个问题,褚秉文是什么呢?照着在燕都的说法,他是囚鹰,如今回了漠北,全然变了一副模样。
“你是雄鹰啊。”
“《训鹰记》里的鹰?”
她摇头:“不是,是漠北的,翱翔于天际,不拘于地面。”
在漠北待着这些天,褚敬澜很喜欢找江奉书玩。
这姑娘在漠北长大,朋友不多,府里的人不是怕她就是要哄着她,难得来了个嫂子,不拿她当主子供着,也从不拿嫂子的身份说教,两人处得跟朋友一样。
褚敬澜隔三差五就来汀院敲门,有时候拉着江奉书去看她新得的马,有时候让她尝厨子新做的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那天下午,褚敬澜又来汀院找江奉书,说是新到了一批弓,要拉她去弓坊看看。江奉书看不懂这些东西,从前她在宫中,管的都是内务府那些文书档案,兵器一类的东西一般是由兵部管辖,她哪里接触得到。
只是在院子待着实在无聊,难得有个人愿意来找她玩,所以没想那么多,直接就跟着去了。
两个人刚走到弓坊门口,一个管事的就迎上来,一脸为难,对着褚敬澜说道:“褚二姑娘,这批弓又出问题了。”
褚敬澜闻言,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是有些不耐烦,问道:“又怎么了?”
“弦料换过了,按您说的办的。可上了弓之后,拉不到满就脱弦,试了十几张,没有一张顶用的。”管事的摩挲着手掌,声音越说越小,“匠人那边也说不清是什么毛病,只说按方子做的,不该这样。”
褚敬澜听了这事觉得心烦,加上管事的一副怯懦的样子,让她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顿时朗声道:“不该这样不该这样,每次都是不该这样,那到底该哪样?让他们自己来跟我说,别每次都是你跑来传话——”
她的音量陡然增高,把旁边的江奉书吓了一跳,没想到这姑娘年岁不大,脾气到是火爆得厉害,也难怪褚家会让褚秉文去燕都,而非褚敬澜。
以褚敬澜这样的性子,落到燕都中必然遭受排挤。真性情直肠子的人固然好,但说句现实的话,这种人到了宫中就是众矢之的,落不到什么好处。
她正要开口,想着劝一劝,脾气解决不了问题,但她又不懂这些事,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说。
正斟酌着措辞,只听身后响起一声:“褚二姑娘。”
江奉书和褚敬澜纷纷回头,只见夏元琅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手里拿着一份折子,站在褚敬澜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他的表情很平静,面上依旧带笑,因为过于瘦弱而撑不起身上的大氅,整个人走起路来似是不大平稳。
只见他走上前,把折子递给管事的,声音平稳:“弓的问题不在弦料,弦料换过了,拉力大了,但胶没有跟着换。新弦拉力大,旧胶粘不住,所以拉不到满就脱弦。不是匠人的错,是配方没有同步调整。”
褚敬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夏元琅,目光里的火气一点一点地降了下去。
夏元琅打开折子,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胶的配方我改过了,加了鱼鳔和鹿角,粘结力更强。已经让弓坊试制了十张,试射了五百箭,没有一张脱弦。这是新的试射记录,褚二姑娘可以过目。”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折子递到褚敬澜面前。
褚敬澜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慢慢松开了,而后把折子合上,看着夏元琅,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行,就按夏先生说的办。”
管事的如释重负,拿着折子离开了。夏元琅退后一步,微微欠身,转身离开了。江奉书只见灰白色的大氅落在她的视线里,渐行渐远。
再一回头,只见褚敬澜脸上的怒气已经散了,方才那副将要发作的模样仿佛从没出现过。
这夏先生在褚敬澜这里说话还挺管用的,应是漠北一带少见这样文人的缘故,便对他多了几分敬仰。
褚敬澜抽身去看了军中事,江奉书无所事事,便只能又回了汀院。
当天傍晚,褚秉文从都护府回来,没瞧见江奉书的身影,下意识地往书房找去,见她果真在那里。她正站在书架前,微微仰着头,应是在找心仪的书。
“没有喜欢看的?”他把大氅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过去。“我这儿没什么闲书,都是之前留下的兵书,你若是想看点别的,明日带你去市集逛逛?”
“好啊。”江奉书依旧被对着他,随口说道,“你这儿的书都没什么意思,不如咱们燕都家中的。”
她抽出一本翻了翻,又塞回去了。
褚秉文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翻书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留意到她的措辞。
——“咱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江奉书在外面向来不愿意与他展现得有多亲近, 也就只有二人独处的时候才有这般夫妻的样子,不过于他而言也够了,只要她心里念着自己, 那比什么都好。
只要她不愿, 他也不会为难了她。
褚秉文只笑了笑, 没有接话,在椅子上坐下来,靠进椅背里, 闭上了眼, 手指轻磕在椅子的把手上。
江奉书觉得他今日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了, 于是转过身, 见眉心的竖纹很深, 眼皮底下有青黑的影子,一副心中有事的样子。
她把书放回架子上,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怎么了?”
他睁开眼, 看见她站在面前,离他很近,一双眉眼此刻正盯着自己, 在光线的照映下有些亮亮的。
他有些动容,于是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膝上坐着。
“漠北朔宁地处要害之地,只是前几年的疏忽, 这个地方这几年才被发现, 眼下都护府需要派人去镇守。”他说着话,下巴抵在她肩上,轻蹭了蹭她的脖子, “妹妹想去,可她年岁尚小,还需历练,我和爹都觉得不大妥当。她那个性子你也看到了,越是不让去越闹得厉害。”
江奉书没有动,让他靠着。
只听他似乎叹息了一口,接着说道:“也怪我,我们娘走得早,她才出世不久就撒手人寰了,我和爹不大会教育人,只念着让她活得自在,没想过其他的,所以才生出了这样的性子。”
“她心善,却也莽撞,上了战场,谁的话都不听,冲在最前面,万一——”他没有说下去,心中却是犹豫。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和爹都无法释怀,也没法和他们死去的娘交待。
江奉书听了一会儿,察觉到他的话停了,于是开口说道:“那如果在她身边放一个稳重的人呢?”
褚秉文抬起头看着她:“稳重的人?”
“今天下午在弓坊,我看夏先生三言两语就把她的火气压下去了。弓的问题,他查了半个月,不光改了配方,还试射了五百箭,这才把折子递上来。”
江奉书偏过头,接着说道:“你妹妹身边不缺武将,到是缺了点文员,而且还得是夏先生这种踏实做事的文员。”
褚秉文思索片刻,她刚一开口提起夏元琅的时候他还有点不舒服,因为那一个手炉。但后来发现她只是就事论事,是在给她出主意,若是在这个时候和她言语这些不相干的事,到是显得他有些心胸狭隘了。
转而将思绪放到了褚敬澜和夏元琅的身上,心中思索着这确实是个主意,只是于他二人来说未免有些冒险了。
褚秉文开口:“夏先生确实稳重,可他是文员,不会打仗,也不会武……”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夏元琅是否会武,或者说之前会不会武。他如今的这幅样子是因为战乱中伤了身子,落下了伤病,但战乱之前呢?
江奉书不知道他在思考什么,只说道:“你妹妹会打仗啊,她缺的不是打仗的本事,是有人替她管好后方的杂事,在她发火的时候拉住她。”
“她想去朔宁城,你拦不住,”江奉书接着说道:“若是非要把她留下,那和你如今的处境又有什么区别?你应该也不想这样吧,那与其让她一个人去,不如给她一个信得过的人。”
她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也确实足够让他信服。他当初甘愿入燕都,为的就是不让妹妹落入受困于人的地步,如今若是拦着她去,那不就是违背了当年的本意了吗?
“好,我明天跟爹商议。”他开口。
话音落下,是有一阵的沉默,褚秉文心中依旧思索着这件事,越想越觉得她说的一番话有道理。
他坐在椅子里,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此刻的她身体微微前倾,手支撑着桌子,是将自己的重心放到了前面。
他觉得她离自己有点远,于是直起身,环抱住了她的腰,力道往后一带,令她整个人靠在自己身上。
“奉书,你真是个明眼人儿。”他的唇贴在她后颈,声音低沉,但似乎带着些叹息的意味:“没有奉书,我可怎么办?”
江奉书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笑着推他的手:“随口说两句就明眼人儿了?没有我,你就等着在你爹和妹妹之间接着说和吧。”
她是笑着说的,语气轻快,像平时调侃他一样,但褚秉文却沉默得出奇。他的手依旧环抱着她,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江奉书感觉到了异样,于是转过身,看见他的眼睛红了,目光一直那么落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了什么委屈。
她愣了一下,褚秉文不像是个会哭鼻子的人。武将出身,当有些血性在身上,这幅样子属实让她有些意外。
最主要的是,她只是随口调侃了一句啊……
她从没见过他这样,盯着看了一会儿,是有些愣神,而后发现他的眼眶里似乎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他硬生生把那点潮意忍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笑了,但又带着点慌张,解释道:“我随口说的,你别——”
她话说到一半,褚秉文突然将她抱起来,放到了桌上,另她面对着自己。她的手撑在他肩上,桌子有些高,此刻她坐在桌面上,正好能与他平视着。
褚秉文的一只手撑在桌子上,看起来像是在虚抱着她,江奉书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他这没来由的情绪是因为什么。只见他目光认真,像是要从她的眼中看出几分情绪来。
盯的时间久了,让她心中都有些发毛了。
褚秉文犹豫片刻,想起父亲的话,心知自己应当早些把事情说清楚,漠北如今是个什么地方,她得知道,不明不白地留在这里,那不算是自愿的。
可他又有私心,总想着把事情往后拖。她知道得越晚,做出取舍的时候就晚,二人在一起的时间就越长。他知道自己这样的做法不够光明,但奈何实在贪恋与她在一起的感觉。
晚些便晚些吧,她得知真相后,对他打骂也无所谓,离开也无所谓,他认了。
“奉书……”他有些艰难开口,是有些如鲠在喉,许是因为怕她得知真相后,真的走了那一条他不愿意去想的路。
而面前的江奉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他开口。
“漠北苦寒,远比不上燕都,你是知道的。加上近些年鞑子扰境,只怕过几年便会爆发战争。如今中央的重心不在边境,我们都护府难做,日后打起仗来——”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说不准是个短命的人。”
江奉书看着他,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就那么看着她,大有一股任凭发落的感觉。
这下江奉书才明白他突然的情绪是为什么,都护府平静不了几年,若真是打起仗来,他便是前线的人,生死飘渺难寻,他是怕她得知了这些后不愿留在漠北。
江奉书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微微前倾,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凑过去抱住了他。她的脸贴着他的肩,手搭在他后颈,整个人缩在他的怀里,另他有些意外。
“褚秉文,我不在乎这些。”她说着,声音不大,但字字落在褚秉文的耳朵里,如有千斤重:“漠北苦寒,但我不是吃不了苦的人。战争若是爆发,总要有人去迎战。你是我的丈夫,你为保大昱江山去打仗,我会觉得骄傲。你去打仗,我就在家中等你凯旋。有我在家中,你是不会舍得死的。”
她顿了顿,把他抱紧了一些,怀中人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放松了下来,似是松了一口气,她便接着说道:“若是真死了,那我就年年去给你扫坟,让你的坟头永远干干净净的。”
褚秉文的手落在她的背上,闻言紧紧搂住了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她感觉到后颈上落了一滴滚烫的液体。
“奉书。”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此刻带着些沙哑,有些语无伦次,只带着少年的一股子真诚:“你太好了,好到我觉得做什么都是在辜负你。”
——你怎么那么好啊,我对你的心思并不单纯,请你也自私一点可以吗?让我可以心安理得一点,可以吗?
其实在几天前江奉书还不是这个想法,只是如今李晴在燕都中已然快得到真相,六殿下也承诺等她再回到燕都之后,江守忠的死因就会被查清,太子党必然能遭受重击。她的执念也算完成了,也应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
她本是六殿下安排在褚秉文身边的,本来成婚是带有目的,却没想到如今深陷其中,她便不想再做这颗棋子。
褚秉文不应被困在燕都,她也不愿去做拴着他的那股绳子。褚秉文归乡心切,她自己却是落在哪都无所谓,干爹走了,章芝兰去了大凉,李晴也要嫁人了,她在燕都再无相熟的人。
“等一切事了,”她的手落轻拍着他的后背,轻声说着,“我就和你安心过日子去,忘记从前仇恨,你落在哪,我便落在哪。漠北也好,燕都也罢,再也不分开。”
“好。”他闷闷地开口:“再也不分开。”
他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她闻到了他身上一股淡淡地皂角味。她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屋里的烛火已然悄悄熄灭,两个人坐在黑暗中,谁都没有动。
江奉书却是另有所思,这事该如何向六殿下开口?像六殿下那样的人,真的会允许她这颗棋子脱离棋盘吗……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上一世的事终于讲差不多了,马上就要回这一世喽
第75章
次日一早, 褚秉文带江奉书去了漠北城中的市集。
这一带地广人稀,尤其都护府还坐落于漠北的紧北边,故而人烟稀薄, 更别提什么卖书的书坊了。
褚秉文心知江奉书是个爱看书的, 初来漠北这些时日还没什么相熟的人, 褚家家道清简,他除了父亲和妹妹在身边,其余的亲戚都在漠北城中生养。
她也没什么能说得上话的人, 便只能找点书来解闷儿。若是连这点事都做不了, 那他还妄谈什么对她好?
去往城中的路有些远了, 褚秉文去马厩牵了红玉出来, 上次在风栖山下她骑得不错, 往后在漠北一带少不了骑马出去的时候,早些适应也好。
褚秉文牵着马从巷口转回来,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许是因为昨晚江奉书和他说得那一番话,令他十分动容, 这才生出了欢喜的心。
此刻只越想越觉得当初替妹妹去燕都是对的,若非他去了燕都,便不会被六殿下赐婚, 也遇不上江奉书。
他本无意强求姻缘,却于冥冥之中得遇良人,此番际遇,于他而言实在是天作之幸。
一边走一边思索着, 待走到院门口, 一阵冷风迎面吹来,他闻到了一股腥甜的气味,透过一道院墙, 他只觉得有些不对劲。
心中疑惑使然,他脚步顿了一下,而后连忙往院子里快走了几步,只见江奉书倒在石阶上,貂裘落在一边,衣襟上全是红的血。
他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只记得膝盖砸在地上时疼了一下,但他没有留意,只急着去看倒在地上的人。
——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
只见江奉书侧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柄短匕首,血还在往外涌,从刀口源源不断地渗出来,又顺着衣襟淌下去,沿着石阶的缝隙慢慢地流。
她脸色苍白,因沾染上了自己的鲜血而显得更加虚弱,眼睛半闭着,似乎强撑着自己睁开眼,挣扎着不让自己失去意识。
“奉书——”
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只希望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却不敢碰她,怕碰到那柄匕首,再加重了她的伤势。他的手悬在她身体的上方,不自觉地发抖,最后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
似是听见他的声音,江奉书的眼皮动了动,有些费力地睁开了眼。一双眼睛有些茫然,露出一道缝隙看到了褚秉文,视线却渐渐模糊。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比声音先来的,是血。
大口大口的血从她的嘴里涌出,顺着嘴角淌到地上,和胸口的血汇在一起。
褚秉文慌忙伸手托住她的头,将她的头偏向一侧,以免咳出的血呛回喉咙里。
他的手不自觉有些发抖,因为他发现江奉书的头在自己的掌心里有些沉,像是失去了知觉一般,任凭他的手掌而动。
“奉书不要怕,”他颤抖着开口,说道:“我带你去找大夫,你撑着点,不要闭眼。”
褚秉文想把她抱起来,手伸到她背后,摸到一手的湿,发现是血把她的衣裳浸透了,从胸口到腰际全是黏的。
他拉起江奉书的一只手臂,放在自己的颈后,本意是让她扶着,却发现她的手臂凉得厉害,落在他身上用不起力气,搭在上肩膀后不久便垂了下来。
“江奉书,你看着我。”他的声音有些慌,因为感受到怀中人的生命似乎在流逝,但他不愿意相信,宁愿相信自己一直以来的知觉是假的。
“你不要吓我啊。”
他是第一次觉得江奉书有些沉,此刻倒在他怀里,像是一滩泥水,抱起来有些费力。但察觉到人还在流血,身子逐渐变得冰凉,他便想抱得更用力一些。
褚秉文觉得一定是他太慌了,这才没了力气。
——一定是的。
可他说的话她一句也没应,她定是听见了,只是没力气应。
江奉书靠在他怀里,意识已然渐渐涣散,昏迷中感受到了一滴温热,落在她的脸颊上,顺着脸颊流到了自己的颈间,打湿了自己的领口。
奇了怪了,她没有哭啊。
她哪还有力气哭了?
“醒一醒。”一阵声音从她的头顶响起,在她听来有些熟悉:“不要再睡了。”
江叙睁开眼,发现叫醒自己的是盛华。
她环顾四周,发现此刻正躺在都护府的汀院里,这个地方她穿越过来的时候见过一次,梦里又是见过一次。
“丫头,你可下醒了,你都睡了五天了。”盛华见她转醒,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给她倒了一口水,说道:“刚才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开始哭,叫你也叫不醒,做噩梦了?”
江叙愣了一会儿,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却是有些湿润,从脸颊到颈间,此刻连衣服领子都有些凉,应是也被打湿了。
她猛然伸出手,想摸一摸自己是不是真的哭了,却忘了自己身上带伤,一动牵连了伤口,疼得她直冒冷汗。
盛华“啧”了一声,示意她不要动,过来扶着她的头,给她喂了一口水。
她此刻头疼得厉害,没有喝水的心情,但发现自己的嘴唇和嗓子确实干,想说话都说不出来,便在盛华的帮助下抿了一口。
江叙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和去年二阳之后的公鸭嗓有一拼,“盛大夫,我这是怎么了?”
“有人趁着老将军的丧事在都护府作乱,你运气不大好,被刺客捅了一刀。”盛华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她的肩膀。
江叙问的当然不是这个,她问的是方才的那个梦。
是梦吗?还是记忆?
如果是梦,那为什么那么真实?像是发生过的一样。如果是真实发生过的,那她应该已经死了,现在是怎么回事?
——轮回转世吗?太离谱了吧……
建国之后不能迷恋封建迷信,她也向来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本想相信这就是一场梦,但她又觉得不对劲。
如果是梦,为什么她会知道褚秉文和他亡妻之间的事呢?江奉书这个名字在她穿越过来之前从没听说过,为什么梦中的自己会坚信自己就是江奉书?
还有,在那个刺客的匕首没入自己肩膀的时候,她甚至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像是自己之前已经死过一次了。
就是像江奉书那样。
江叙此刻脑海中一团乱,想也想不清楚,偏偏身上还哪都疼,肩膀上的伤尤其严重,不光疼,还隐隐地在发热。
在医院工作的经验告诉她,她伤口现在是发炎了,而古代连麻药都少见,更别提消炎药了,应该是只能靠身体撑着了。
她叹息了一口气,没再说话,也没力气说话。
但她转念想起了一个问题,褚秉文呢?
自己身上的谜团解不开固然觉得心烦,但一想到自己无论是梦还是记忆,都围绕着这个人,心中陡然生出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
褚秉文给她的感觉确实有些熟悉,不知道是因为一场梦的缘故,还是因为她上一世真的认识他。
盛华见她不说话,心知她是累了,大病未愈的人没什么精力,应当好生歇息才是对的,于是他也就没说话,坐在一旁看着炉子。
炉子里似乎是熬着药,陶盖在沸水的作用下发出细微的响声,这才让此刻没那么安静。
她正盯着天花板发呆,却突然听到了房门有动静,她连忙抬起头去看,只见肖子规走了进来,面带疲惫,应是刚忙活完。
江叙又躺了下去,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的心理说不通,她在期待谁?
“江叙姑娘醒了啊?”肖子规见状,问了一嘴。
江叙轻“嗯”了一声,但声音实在小,肖子规应是没听见,于是盛华张嘴说道:“做了噩梦,哭醒的。”
肖子规笑了笑,顺手接过老师手中的扇子,说道:“醒了就好,这我来看着吧,老师您一连累了好几天了,去歇息吧。”
盛华也没说什么,将手中的活交给了自己这个女学生。
躺在床上的江叙却是突然反应过来,都护府的伤兵营不是被炸了吗?盛大夫和肖子规现在都是一连疲惫,他们在忙活什么呢?
她突然想起她昏迷之前,漠北起了好几场骚动,后来甚至都护府内都出现了刺客,这怎么也不像是太平盛世会出现的事。
还有方才的梦里,褚秉文说漠北不久就会起战乱……
江叙犹豫着开口,试探道:“这边又打仗了?”
肖子规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盛华,又看了看躺在床榻上的江叙,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盛华替她说道:“是,鞑子扰境,大凉的大皇子带了铁鹞子来,势必要拿下漠北城,少将军带着兵出城迎战,至今未归。”
他一边说着,肖子规一直观察江叙的神情,生怕她有了什么情绪,再牵动了身上的伤可就不好了。
其实她从前一直没觉得少将军和这江叙姑娘之间有什么事情,都护府的人都知道少将军年少丧妻,这些年都沉浸在亡妻去世的阴影里走不出来,怎么会移情别恋喜欢上另一个人?
但她心思缜密,又和这位江叙姑娘走得比较近,直觉告诉她,这二人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单纯。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算下来少将军的亡妻已然离世三年多了,人心都是肉做了,活在这世上,怎么可能遇不到下一个让自己心动的人呢?
至于江叙姑娘对少将军什么意思,她就不知道了,所以在问到打仗的事时,她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个实话。
眼下这事被老师说了,她便看着江叙,只见她似乎没什么异样,虽微微蹙着眉头,但那是问这事之前就这副表情了,应是伤口带动的。
她松了一口气,低下头去看火,以为无事发生。
但江叙那边迟迟没有动静,让她不免觉得有些不对劲,她起身走过去,只见江叙眼角落下一行清泪。
作者有话说:
上一世故事至此完结,给我写爽啦
第76章
“呀!江叙姑娘, 你哭什么啊?”
肖子规惊呼一声,连忙过去帮江叙把眼角的泪擦去,而后安慰道:“鞑子虽然勇猛, 但我们大昱的军队也是不差的, 少将军骁勇善战, 此番必然能凯旋归来,你又何必担心呢?”
江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对褚秉文确实有几分思念吧。
但她不愿意开口说这些话, 听起来怪轻浮的, 于是随口说道:“没念着那事, 就是刚才不小心带动了伤口, 抻到了。”
话虽这么说, 但自己的心思自己清楚得很。
一滴泪落下,她没再觉得方才是个梦了,不然她没法解释自己对褚秉文这些没来由的情愫和惦念。
见她情绪不大对劲,盛华也没走, 留在房里看了看给她开的药方子,似乎提起笔又给加了两味药。而后开口道:“你心神不宁,情志失序, 应是被吓到了,给你加了两味安神的,回头照着这个吃。”
江叙:“……”
肖子规替江叙接下了药方子,而后揣在怀里, 说道:“辛苦老师了, 回头我就去给江叙姑娘抓药。您若是累了就早些歇息吧,江叙姑娘的纱布也该换了,您在这不大方便呢。”
盛华没说什么, 姑娘家的情绪他也懒得理会,留下药方子后,只挥了挥手便离开了。
见人离开了,肖子规接着说道:“江叙姑娘,你想开点,鞑子的铁鹞子固然凶猛,但老将军在的时候已然找到了破解的法子,这场战争虽来得突然,但我们也不是全然没有准备。不打紧的。”
见肖子规认定了她是在关心褚秉文,这时候多嘴解释下去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了,于是便没有否认,只顺着问道:“什么法子?”
江叙的心中一沉,铁鹞子她到是听说过,鞑靼人最精锐的重甲骑兵,人马皆披重铠,刀枪不入,来去如风,是草原上的噩梦。
当年大昱和大凉交战时,铁鹞子所到之处,几乎无人能挡。这样的一支骑兵,褚宏居然能有法子对付吗?
“铁鹞子之所以难对付,一是因为甲厚,寻常刀箭伤不了他们;二是因为马快,来去如风,步兵根本追不上;三是因为他们训练有素,冲锋时阵型严整,如同一道铁墙压过来,气势上就先胜了三分。”
肖子规顿了顿,一边将炉子中的药过滤出来,一边说着:“当年开战,老都护第一次与大凉大皇子手下的铁鹞子交战,就吃了一场大亏,那一场仗实在惨烈,老都护自己也受了重伤,被亲兵拼死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江叙屏住呼吸,听着。
“伤好之后,老都护整整琢磨了些时日。他先是派人去鞑子那边打听铁鹞子的底细,花了不少银子,折了好几个探子,才把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然后呢?”江叙忍不住问。
肖子规接着说道:“铁鹞子甲厚,寻常弓箭射不透,那就不射人,射马。马的甲胄虽然也厚,但马腿是露在外面的。老都护让人特制了一种绊马索,是用浸了桐油的牛皮绳编的,又韧又滑。铁鹞子冲过来的时候,地上一拉,马腿被缠住,连人带马摔出去,身上的重甲反而成了累赘,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铁鹞子马快,步兵追不上,那就不追。老都护在漠北挖了大量的壕沟和陷坑,上面铺了木板和浮土。马跑上去木板断裂,马蹄陷进去,轻则崴脚,重则骨折。铁鹞子再快,也快不过脚下的坑。”
江叙听得目瞪口呆,恍然想起了那个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老人,当初竟是这样一个用兵如神的人物。
她于褚宏的记忆并不多,因为来到漠北后不久便遭受了意外,加上那段时间褚宏似乎正在忙着都护府的事,二人没见过几面。
所以江叙确实没想到褚宏居然是个如此有军事才能的人。
一介武将,并非硬碰硬地和铁鹞子拼蛮力,而是利用计谋来打仗。把敌人的优势变成劣势,把劣势变成自己的优势。
“老都护……好厉害。”她喃喃道。
肖子规点了点头:“师父常说,老都护是漠北多少年不出的人才。他留下来的那些对付鞑子的法子实在是妙,放到如今也用得惯,所以这场仗江叙姑娘不用太担心的。”
江叙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这些东西,少将军他学了多少?”
肖子规看了她一眼,面对她突然提起的人,仿佛在意料之中,于是说道:“少将军虽十七岁就入了燕都,跟老都护相处的时间少了些年,但有些东西是天生的,老都护的兵法韬略,少将军好像生来就会,老师说过,‘虎父无犬子’嘛。”
“所以,”肖子规的声音放轻了些,“江叙姑娘不必太过担心,少将军虽然年轻,但不是莽撞之人,他会没事的。”
江叙的心微微松了一些,这些话确实有道理,只是没想到肖子规这个平日看起来清冷疏离的姑娘,居然能窥探出她的心中所想。
江叙抬起头,看着肖子规,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子规。”
肖子规微微怔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道谢,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将熬好的药放到了身边的桌子上放凉。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来一阵骚动。
肖子规走出房门,江叙在房内听着,只听外面的人气喘吁吁,因为跑得急,此刻连说话都是断断续续的。
“前……前线伤兵到了,乌压压一片,盛大夫已经去了!”
肖子规也是顿时感到意外,但还没忘了回房安顿好江叙。她急匆匆地进了屋子,将那碗药放到江叙的床头,顺手还从袖子里拿出了几颗用牛皮纸包着的蜜饯出来,一并放在江叙能够到的位置上。
“江叙姑娘,你好好歇着。”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开始急急忙忙地收拾药箱,“药现在还有点烫,你晾一晾再喝,旁边放着几颗蜜饯,你若是觉得苦就吃一些。”
“我跟你一起去吧。”
江叙微微动了动身子,是要坐起身来,却被肖子规拦住,“你好生养伤,师兄如今不在这边,都护府的人手不大够,我就先走了。”
说完,肖子规拎起靠在墙边的药箱,跟着那个学徒匆匆地出了门。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江叙躺在床上,盯着头顶有些发黄的帐子,一动不动。
安静。
太安静了。
人在安静的环境下就是会想不少事情,上一世、这一世、漠北、燕都……
褚秉文在她死后如愿回到了漠北,镇守漠北一方,但后面为什么会成为了历史上的大奸臣?
还有她是怎么死的,干爹又是怎么死的。
章芝兰作为联姻的公主嫁去大凉,当初和大凉的世子那般深的感情,怎么最后在史书上落得一笔与宦人私通的故事?
李晴如何了?这个漂泊一生的女官和她一样,不过就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粒灰罢了,她如今如何了?
这些事在脑子里来回转,转得心口那个伤口又隐隐作痛。她偏过头,深吸了一口气。
随即又放下了心,因为她突然想到历史上的褚秉文是活到了二十七岁,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上一世她死的时候,褚秉文是十九岁。
算下来如今他应当二十五六,离二十七还有一两年光景。这场仗,应不是他最终的死因。
这念头也让她振作了一些,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发现手指能动,手臂虽有些无力,但还行。
她慢慢撑着床板坐起来,心口传来一阵钝痛,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但站得还算稳。
漠北的风迎面扑来,干冷干冷的,灌进领口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都护府的伤兵营先前被炸了,想必是还没来得及重新修建,便在营舍划出了一片区域,用做安置伤兵。
营舍中的动静不小,哀嚎声充斥着她的耳朵,当年在急诊部门轮岗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的动静。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哭,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压抑又恐怖。
转过照壁,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营舍的一片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伤兵。担架不够用,有些人就直接躺在地上,身下垫了一层薄薄的稻草。
地上有血,一道一道的,拖得老长,触目惊心。
因为这一次的伤兵是刚从前线下来的,比当时伤兵营见到的要惨烈得多。鞑子手段残暴,这些伤兵的惨状不是医院里急诊部门来的患者能比的。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伤兵们的伤状带来的视觉冲击又实在大,她大病初愈,此刻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又因为胃里没什么东西,干呕了几下下来,最终是将方才喝下去的药全都吐了出来。
这些人是因伤情太过严重了,留在前线打不了仗不说,还得不到安稳的救治,还要耗费前线的粮草,所以就被提前送回来了。
这些人最终的结局多半非死即残,应也是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念着见不到未来的希望,有些人直接坐在空地上哭了起来。
“把嘴闭上!”
一阵女声响起,江叙觉得有些熟悉,却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她转过头,只见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子站在不远处。
她五官生得及其精致,然而此刻却面染泥土,眸光沉毅。气质散发出来的魅力已然盖过了外貌,另江叙看得一愣神。
那女子也是感受到了江叙的目光,回看过去,而后朗朗一笑:“是江叙姑娘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盛华正蹲在一个伤兵面前, 满手是血,额头上的汗沿着鬓角往下淌。他嘴里咬着一根银针,正低头缝合一道从肩头划到腰腹的伤口。
那伤兵疼得浑身发抖, 嘴里咬着一块木头, 呜呜地叫。
肖子规在他身后打下手。二人忙活得天旋地转, 没有片刻的休息时间,但伤兵的人数实在多,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哀嚎声依旧不断。
江叙没想到在这个地方能再次遇到秋水, 上一次见她还是在动乱的北庭镇, 当时秋水和她父亲遇难, 遭到鞑子的欺负, 还是她与贺明月出手才将父女二人救下。
后来秋水的父亲为了报恩,替贺明月顶了罪,惨死于鞑子之手,而秋水是和他们一众难民被都护府所救, 安顿在了府中。
念起当时的秋水还是个怯生生的姑娘,而如今一见像是换了一个人,穿着一身玄色窄袖直身的女袍, 身形利落,自带一股英气,令她第一眼都没认出来。
秋水留意到了江叙此刻面色苍白,显然是还生着病, 在一看她的肩膀, 见她臂膀上的动作僵硬,整个人气息还有点虚,顿时明白了些。
她开口问道:“战争前夕便听闻府中有人造了刺杀, 没成想这个人居然是江姑娘?”
——难怪他们说少将军当时慌乱得很,看来这人是江叙,那便不足为奇了。
江叙点了点头,随口说道:“意外意外,运气不太好。”
话虽这么说着,但其实自己心中也没底,刺杀她的人究竟是谁?她不知道,她什么都没看清就倒在地上了,和上一世一样。
人怎么能遭受两次这种事情,什么命啊这是?
但她不愿意再说这事,转而去问秋水:“我听贺明月说,你去当探子了,怎么如今在军营里?”
“上面仁慈,说姑娘家的做探子不安全,便将我留在了军营中。”她一边说着,顿了顿,而后又补了一句:“也多亏了贺大哥了,若非他求情,我也没法留在这里。”
江叙正要开口,却听那边又传来一阵吼叫声,在本就骚乱的环境下有些异常的刺耳。
“让开!让开!”一个担架兵抬着人从她身边跑过去,险些撞到她,被秋雨抬手护了一下。
二人往旁边让了让,目光落在那些伤兵身上,见有的人断了胳膊,白森森的骨头露在外面;有的人肚子上开了口子,被一块脏兮兮的布勉强兜着。
还有的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浑身血肉模糊,甚至看不清伤口在哪,唯有胸口还在起伏着。
过于压抑的氛围便容易产生情绪,医院的急诊部是,这个更是如此。
只听一阵怒吼声从身后传来。
“凭什么让他先看?老子这胳膊也要废了!”
江叙和秋水回身看过去,只见一个断了手臂的士兵从地上站起来,满脸是血,另一只完好的手指着前面一个刚被抬进去的伤兵:“他娘的,他还没老子伤得重,凭什么先给他看?”
“你嚷嚷什么?”另一个腿上中刀的士兵坐起来回嘴,“你还能站着,老子这腿再不治就得锯了,你等一等怎么了?”
“等?老子都等多久了?再等下去这只胳膊就废了!”
两个人三言两语便吵了起来,眼看着越吵越凶,周围的伤兵也跟着躁动起来,像是窥见了自己的结局,都纷纷开始叫冤。
肖子规在房内听见了动静,连忙放下手上的活,快步跑了出去,站在两人中间,提高了声音:“各位先别生气,听我说,我们不是不治,只是现在的人实在是多,我们人手不太够。师兄去了前线,江叙姑娘还在伤病中,我们得——”
“你算什么东西?”那个断了手臂的士兵瞪着她,伸手就要去推她。
肖子规力气小,又因为忙活了不少时候,此刻没反应过来,眼看着就要被推得一个踉跄,却发现有人拉了自己一把,让那个士兵的手落了空。
秋水微微蹙眉,目光询问了一下肖子规有无大碍,肖子规没见过她,但方才那些伤兵刚来的时候和她打过一个照面,心知她应当是负责将前线的伤员护送回来的人。
被拉了一把,肖子规心存感激,微微颔首,算是道了个谢。稳住了身形后,连忙开口安慰道:“这位军爷,您这手臂虽然断了,但只要接上就还能保住,你要是再乱动,血管错位,神仙也接不上了。”
肖子规的本意是将外面士兵的情绪安抚下来,却没想到这后半句话似乎是惹怒了他,只听那士兵吼道:“少他妈废话!老子为国捐躯,结果你们都护府连最基本的伤兵的生命的保障不了,那当初有什么脸征兵?”
秋水闻言,声音沉下来,训斥道:“蒋三,不能在这里闹事!”
蒋三转头看她一眼,此刻他已然是急火攻心,战场上被鞑子的军队打得惨烈,几经波折回到城内,以为能及时得到救治,谁念居然像是换了一个地方接着熬。
见面前这个说话之人正是方才护送伤兵归营舍的人,但看来应当也就是是个小头头,谈不上大人物,言语便硬气了些:“这有你说话的份吗?你不就是个护送伤兵的白直吗?你当你有官职在什么?”
“少将军的令,扰乱军纪者——”
“秋水,”察觉到秋水下面的话,江叙连忙放大了音量,叫住了秋水的话,并且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不要往后说。
江叙连忙说道:“这位军爷说的没错,都护府征兵,理应保障伤兵的生命安全。”
江叙紧接着叫了一声肖子规,说道:“你进去和盛大夫说一声,让伤情重的人先看,那些能缓一缓的便往后等一等。”
肖子规先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但见江叙似乎冲着她眨了眨眼,她顿时明白,应了一声便进了屋,再没出来。
江叙这一番是顺着打了个圆话,念着此时的营舍伤兵聚集,正是人心溃乱之际,若是这个时候还拿出冷冰冰的军纪来要求人,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没有得到重视。
军队行军打仗时要求军人对上面绝对服从,但此时这一套便不顶用了。
听了江叙这话,有看到终于有人回去报信,蒋三这才平静些许,念着终于有人替自己说一句话了,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我上有老下有小,日后还得靠着这双手卖力气赚钱呢,如今这是怎么一回事?”
江叙点了点头:“是是是,大家都不容易。”
说得一番话有些长了,这个时候肩膀开始隐隐作痛,她闭上嘴长舒一口气,这才缓解了一些。
见蒋三一人得到允许,其余的士兵却有些坐不住,纷纷作势要进去告知自己的情况,眼下一下子又乱了起来。
这时候,盛华从里面站起来,探出了头,训斥道:“吵什么吵?谁再吵,就给我抬出去等死!”
乱糟糟的场面一下子安静了。
江叙看了一眼,还是主治医生说话好使啊。
盛华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接着说道:“一个一个来,急什么?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看着你们死,但谁要是敢在我这里闹事,耽误我救人,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又回了房间里,门外没人敢再吵了,终于安静了不少。
江叙和秋水都松了一口气。留意到江叙地伤得不轻,此刻站久了必然不好,于是提议要带江叙找个地方坐着。
二人才抬脚,江叙便注意到队伍最后面,那个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个躺在门板上的士兵情况不太对。
那人胸口似乎是瘪了一块,应该是肋骨断了。脸色青紫,嘴唇发乌,嘴里不断往外涌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一旁抬他来的战友蹲在旁边,急得有些手足无措,一个劲儿地喊:“兄弟,兄弟你撑住啊……”
盛华还在处理前面那个重伤员,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肖子规也在房间里被几个轻伤员围着换药,脱不开身。
周围的安静渐渐地又变成了低沉的哀嚎和压抑的哭声,有人捂着脸无声地哭,有人抱着同伴的遗体不撒手。
那种绝望的气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叙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吐血的士兵。
“帮我把他放平。”她对着身边的那个战友说道。
慌乱之际,那战友想都没想,听了江叙的话便照做了。江叙蹲下来,顾不上心口的疼痛,伸手去探那个士兵的脉搏。
脉搏尚在,就是有点弱。
“帮我把他侧过来。”江叙说着,自己先上手,用力把那个士兵的身体往一侧扳。
那战友回过神来,连忙帮忙,秋水也抽身过来帮了一把,把那个壮汉翻成了侧卧位。
“有没有干净的布?”
那战友在怀里翻了翻,掏出一块粗布巾,是行军擦汗用的,不算干净,但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江叙接过布巾,飞快地缠在食指和中指上,然后精准地伸进那个士兵的口腔里,摸到一滩血液。
她沿着口腔内壁轻轻探进去,在喉咙口摸到了一块软软的东西,应该是血块。这东西不大,但堵在气管入口,足以让人窒息。
她将那团血块从士兵的嘴里扣了出来,暗红色的胶状物落在布巾上,引得旁边的人纷纷来围观。
“呃——咳!”
那个士兵喉咙里发出一声浊响,呼吸声比刚才顺畅了一些。但马上又有新的血从伤口里涌上来,顺着喉咙往上漫,最后几乎是从嘴里喷出来的。
众人惊呼,只见血溅得有半人高,顿时都是倒吸一口冷气,纷纷寻思怎么还越救越严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他吐的是污血, 不碍事的。”江叙一边继续清理口腔,一边吩咐那个战友,“拿个东西把他的腿掂高, 现在他的血止不住, 得让血流回心脏。”
那个战友手忙脚乱地找了两个包袱, 塞在伤员的脚下。
江叙盯着那伤员看了一会,只要看到血往上涌,就立刻清理。到后来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 应是因为体力不支, 肩膀上的伤一直在疼, 疼得她额头冒汗。
“你来看着吧。”她一边操作, 一边对旁边的那个战友说道:“让他侧着躺, 不要仰面。时刻留意口腔里有没有血块,有就抠出来。腿要垫高,让血往回流。”
那战友看了这一会,也学了个大概出来, 于是怔怔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营舍中的伤员众多,等到盛华和肖子规二人都七七八八地处理好, 已经是次日的清晨了。眼看着日头快要升起来,肖子规伸了个腰,长叹一口气,面上写满了疲惫。
盛华那边也没好到哪去, 他是主事的, 又是一把岁数,回到自己的院子不过一会儿便睡过去了。也就肖子规这个时候还会有精力去看看她。
她的动作不大,本想着若是江叙醒着便帮她把纱布换了, 然后再回去睡觉,若是江叙还睡着,那她就中午睡醒了再来。
她脚步走得轻,缓缓推开房门,见江叙已然起来了,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褙子,头发简单地绾了个髻,看样子是起来有阵子了。
“江叙姑娘?”肖子规走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你怎么起这么早?”
江叙抬起头,见她来了,说道:“你们在外头忙了一宿,我这儿躺也躺不踏实,索性起来了。”
肖子规走近了些,借着晨光仔细打量她的脸色,发现她嘴唇还有些发白,眼底也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头看着比昨日好了些。
昏迷中的人气色多半像鬼一样,醒来就能好不少。
“姑娘的伤如何了?”肖子规一边说着,一边放下了医箱,顺手拿出了里面的纱布和一瓶药,接着说道:“我帮姑娘把纱布换了吧,本想着昨天你醒来就换的,没想到突然来了一波伤兵,一直忙活到现在。”
江叙闻言,点了点头,配合着解开衣领,露出肩头那处伤。
这伤的位置落在肩膀与心脏之间,那刺客是冲着她的心脏来的,但没能成功,刺偏了些,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纱布揭开,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边缘有些发红,但看起来恢复得还不错。肖子规低头帮她涂药膏,而后换上了新纱布。
换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顿了一下。
“江叙姑娘,”肖子规的目光落在心口偏左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深红色的痕迹,落在心口,像是一道伤,但偏偏又十分平整,不见一点凸起。
“你这是……胎记吗?”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这东西自打她穿越过来便是带着的,本来还念着巧,穿越一场把胎记也带过来了,如今看来也没那么巧。
这应是上一世留下的伤,她死的时候,匕首就插在这里。梦里的痛感有点清晰,她忘不了。
这是胎记吗?她不知道。上一世的伤口落在这里,这一世生下来就带着,这算什么?伤疤的转世?还是说,连身体都记得那一世的痛?
“嗯。”江叙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肖子规也没再问,专心把纱布贴好,替她拢好衣领。
江叙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衣襟下那道疤的位置,思绪却有些渐渐飘远了。
这次受伤,是褚秉文拉了她一把。
那天在府中遇刺,要不是他反应快拽了她一下,那一刀就不会只划破皮肉,而是要像上一世一样,正正好好地捅进心口,送她去见阎王。
算是他救了她一命。
上一世死在他怀里,这一世他把自己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也算是有缘吧,她两世里的生死时刻都被他撞见了。
江叙垂下眼,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心口,心中思索着,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应该还在打仗吧。鞑子的铁鹞子那么难缠,他带着将士们在城门死守,粮草不够,援兵不到,他会不会受伤?
战场艰苦,不知道他和军队要遭受什么样的劫难。
恍然想起上一世承诺他的话,她说保卫大昱的是英雄,会为他而感到骄傲,但如今看来自己当时是吹嘘了。
比骄傲更多的是担忧。
家国仇恨面前,她只是个小人物。起初只觉得自己穿越过来是个偶然,所以总想站在一边冷眼旁观,想看看这个人是如何从今日一腔热血的少将军,变成后面通敌叛国的大奸臣的。
历史书上的空白她并不好奇,只是正好穿越到这了,就当是闲来无事的消遣。
可没想到自己的上一世和褚秉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难怪她诞生于他的坟墓附近,难怪她会穿越过来,难怪她有时候见到褚秉文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江叙姑娘?”肖子规收拾好药箱,见她沉默,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轻声问,“怎么了?是伤口疼了吗?”
“没有。”江叙摇了摇头,定了定神,“子规,你和盛大夫昨晚忙了一宿,伤兵都安置好了?”
肖子规叹了口气,在床沿坐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哪能安置好,不过是都处理了,但有些人伤势重,老师也没办法,只能暂时找个地方让待着,救不救得回来,还得看造化。”
她轻叹一口气,而后说道:“昨日后半夜秋水姑娘也已经上路了,照她的意思,过不了多长时间,又得来一批伤兵——”
肖子规话说到一半闭了嘴,后知后觉自己说得似乎有些多了。如今前线的战况不算好,让江叙一个伤员听去了没什么好处,平白无故多了一份担心罢了。
她微微偏头去看江叙的反应,发现她正低头沉默,心事重重。肖子规正要开口,却被江叙抢了先机:“我有个想法。”
肖子规茫然地看着她:“什么?”
“昨晚那个乱象你也看到了,伤兵伤得严重,气氛压抑,这个时候容易情绪崩溃,偏偏营舍里又没有和秩序,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
“谁伤得重谁被抬进去,剩下外面的再拿这个来比较。本就没多大精力,还得因为这种事吵架。这样乱糟糟的,既耽误工夫,这种时候把军令拿出来不光没用,反而会惹得军心溃乱。”
肖子规点了点头。这话不假,昨晚要不是江叙拦住秋水,军令那句话若是一摆出来,后果什么样,她不敢想。
她在伤兵营待的时候长,见过不少因为自身伤病过于严重,而生出了极端报复心理的人。
“我琢磨了个法子,给病人分分类。”江叙说,“按伤势轻重缓急,分成几等。”
“分类?”肖子规疑惑。
“对。”江叙一边说着,一边组织着语言,想着怎么能把挂号这种事讲明白,“像那些喘不上气的、大出血的、昏迷不醒的,优先救治。然后是骨折一类的,排在第二。再往后就是伤口感染溃烂的。这样一来,最需要救治的人第一时间就能得到处理,没难么紧急的伤员也不用干等着,心里有数,知道自己排在第几,也就不会闹了。”
肖子规皱了皱眉,似乎在琢磨这个法子。
“那怎么分呢?”肖子规问,“总不能靠人站在门口一个一个看吧?”
“用布条。”江叙说,“不同颜色的布条,绑在手腕上。红色是最紧急,黄色是次紧急,绿色是轻伤。伤员一进来,先有人看一眼,绑上布条,后面的人一看布条颜色就知道先治谁后治谁,清清楚楚。”
肖子规愣了一下,低头想了想,又抬头看了江叙一眼。
“这……不就是要多出一份工夫吗?”她迟疑道,“得有人专门站在门口做这个事,如今这里只有我和老师在,哪还抽得出人来?”
“我去。”江叙说。
肖子规一怔。
“我去做这个分类。”江叙重复了一遍,“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躺着养伤也无聊。都护府庇护我,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我应当出一点力,也算是报答了。”
“可是你的伤——”肖子规的目光落在她的肩膀上。
“我知道自己的身子。”江叙打断她,说道:“我不做重活,就是站在门口看一眼,绑个布条,累不着。只要伤口不扯着,没什么大碍。”
肖子规沉默了,江叙说的不无道理。伤病营确实缺人,老师一把年纪了,经不起这样熬,她如今还学艺不精,没法把老师的担子也接过来。
要是真有人能站在门口先把伤员分一分,后面确实能顺畅不少。
可她心里头总有些不踏实。
“这事是不是……”肖子规抬起头,对上江叙的目光,“得和人商量商量?”
“和谁商量?”江叙不明白她这没来由的犹豫是因为什么,便接着问了一句:“你在犹豫什么?”
肖子规顿了顿,终于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我怕少将军怪罪。”
江叙微微一愣。
“少将军待你好。”肖子规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的肩膀上,“你是他亲自交代要照顾好的人,他走之前跟老师说过,定要保你的周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是担待不起的。少将军珍视你,我平日里也能看出来几分,你要是因为帮伤病营的忙出了什么事,少将军回来,我可不好做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这缘由到是令江叙有些意外。这话说起来确实实在, 但于她而言又有些重了。
江叙沉默了片刻,忽然苦笑了一声。原来褚秉文上战场之前还在念着她,可他就没想过, 自己不愿意在病榻上待着?
他在漠北城外守城门, 让她躺在都护府的榻上养伤, 她良心尚在,这种事她做不来。
“子规,”她伸手覆上肖子规的手背, 轻拍了拍, 示意她放宽心, “这些事我自己来解决, 少将军那边, 回头我自会跟他说。你不用担心,更不用替我担着。”
“可是——”
江叙收回手,语气缓了缓:“你不用担心我的身子,我自己有数, 要是撑不住了,我自然会歇着,不会硬来。再说了, 你不也说了吗?少将军珍视我,我比谁都惜命。”
这话说得俏皮,肖子规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她还是不放心, 但江叙说得句句在理, 她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你先去睡觉。”江叙见她不说话,便替她做了决定,心知她许久未休息了, 便说道,“你熬了一宿,都有黑眼圈了。等你睡醒了,想清楚了,要是还觉得不妥,咱们再商量,好不好?”
肖子规看着她,虽觉得不妥,但她都已经这样说了,她也只得回去了。她站起身来,拎起药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江叙一眼。
忽而想起了少将军临上战场前跟老师交待的那句话,他说:“她的命数不好,一连两次遭受此劫难,我没能护得住她,是我的过错。我想日后偿还,请盛大夫尽全力救治,能让我有这个机会。”
漠北开战突然,所以少将军走得急,只留下那句话便带兵出征了,这话也被老师当做一句交待,只顾着去救江叙的性命,却没意识到话中的其他意思。
什么叫一连两次遭受此劫难,江叙姑娘被刺杀过两次吗?如果是的话,上一次是在哪?什么时候呢?
“江叙姑娘。”肖子规站在门口,忽然开口。
江叙抬起头。
“你和少将军以前认识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江叙的脚步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肖子规。
肖子规逆着光,但脸上的神情正好落在江叙的眼睛里,见她一双眼睛里带着疲惫和困惑,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叙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只是弯了弯嘴角,说道:“快去睡吧。”
肖子规站在原地等了等,见她不像是要回答的样子,便没再追问,转身出了院子。脚步声渐行渐远,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江叙低头看着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衣裳,那道深红色的疤隐隐发烫,像是比肩头的伤口还要严重不少。
她忽然想起褚秉文拉她那一把的力道,又急又猛,若非他那一拉,匕首落的地方便是那道疤上。
她闭上眼。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是在城墙上站着,还是刚刚结束一场厮杀,还是趁敌军退去的间隙,靠着墙根闭一闭眼?
他会受伤吗?
战场上刀箭无眼,他再能打,也保不齐会挨一刀一箭。
江叙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起身穿好衣裳,拢了拢头发。
营舍这两天才空闲了不少,盛华和肖子规都是累伤到了,一连睡了一整天才醒来。当中这些时间,江叙闲不住,在营舍给伤兵换药,发现自己恢复了不少。
虽肩头的伤痛尚在,但好歹没有刚起来的时候那么要命了。
眼下都护府已然恢复了平静,众人都在养伤,只剩下几声压抑的呻吟和梦魇中的惊叫。
风中的余烬明明灭灭,病榻上的人也情绪不定。
第二批伤兵到的时候,江叙便守在门口,给士兵们的手腕上挂了绳子,但后来发现挂绳子只能起到一个分类的作用,先后顺序还是个问题。
她又开始在绳子上挂牌子,上面刻着数字,一翻下来,和医院里的流程几乎一样。
虽比不上有手机时候先进吧,但好歹效率高了不少,士兵们的情绪也得到了安抚,也算是个好事。
当天晚上,江叙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腿上搭着一条旧毯子。她白天在门口分了半日的类,傍晚时盛华嫌她脸色太差,把她赶到这边来歇着。
她没走远,就靠在墙角,闭着眼,却睡不着。抬头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天,发现今天的夜晚异常的晴朗,一轮圆月挂在天边,光线透过缝隙照在地上。
对面的铺位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士兵,不过十八九岁的光景,一条腿从膝盖以下空空荡荡,断口处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洇出一片暗红。
只见那士兵醒着,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头顶的帐子,目光空洞洞的。
江叙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问:“不舒服吗?”
那士兵没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没有,我没事……”
他嘴上说着没事,眼泪却顺着眼角淌了下来,无声无息的,一道接一道,濡湿了枕头。
“你坐的地方死过人。”他目光又落到江叙身上,说道,“昨天还躺在这,今天早上就被拉走了。”
江叙起初只觉得这地方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还当是其他伤员身上传来的,便没多想。原来是刚死过人的吗?
她倒也没觉得这如何,当初工作的时候在医院里哪都待过,她不是个对休息的地方有什么要求的人,只要能待就行。
“他是我弟弟,本来家里还念着我们哥俩打完仗回去就给他说一门亲事,谁承想……”
那士兵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来。
江叙听闻,只觉得有些动容。她虽从没有过兄弟姐妹,就连父母亲情都没有过,但她见过人的生死离别,心知亲人的去世是一生的阴影。
人没了就是没了,什么化作风雨化作星星陪伴你都是哄人的话。
她伸出了手,轻轻按了按那个士兵的肩膀,说了一句:“节哀。”
不知过了多久,那士兵似乎是哭累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江叙替他掖了掖被角,站起来,腿有些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开。
伤病营另一头,盛华还点着灯,在写方子。
老军医坐在一张瘸了腿的桌子前,就着一盏油灯,低头写个没完,直到江叙进来了,他才抬头看了她一眼。
江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盛大夫,还不歇息?”
“明天还得托府上的人去镇上抓药,现在单子还没列出来。”他说到一半,突然笑了一声,似是带着些自嘲:“列了也没用,都护府如今拿不出钱买药,估计这次不舍得赊给我们了。”
“对了,刚才那个哭的小子,”他话头一转,将话题引到了别处,“让他哭出来就好了。憋在心里头,才是真要出毛病。”
江叙轻“嗯”了一声。
盛华低头接着写,随口说了一句:“咱们少将军啊,就很少哭。”
“少年时入燕都,孑然一身,遭受不少冷眼,回来一看跟没事儿人似的。八月兵败受的伤严重,鞑子的箭几乎把肩膀贯穿了,也没在意。那时候杜宇初次上手,折腾好一阵才处理完,愣是一声没吭。”
“除了家人的事,”盛华抬头看了江叙一眼,又接着说道:“再有就是你。”
“我?”
盛华点了点头,而后接着说道:“你重伤,少将军可交待我定要保你性命,他待你不薄啊。”
他没有说下去,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自己话说多了。
“总之,少将军对你不一样。”盛华收回目光,继续写单子,声音低了下去,“和他亡妻一个样子。”
江叙心头一颤。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沉默了片刻,她问道:“他的亡妻……是个什么样的人?”
盛华写方子的手停了停,想了想,才说:“是个女官,从燕都宫里来的,好像是内务府出身。当初少将军入燕都,皇后娘娘给指的一桩婚事,少将军说那姑娘聪明,识大体,他喜欢得紧。”
他叹了口气:“可惜了,后来随着少将军回漠北省亲,遭到了刺杀,人就没了。少将军说,应是死于朝堂斗争。”
——朝堂斗争?
江叙低下头,目光瞟到了自己肩膀上的伤口,恍然想起上一世的惨状。
那时候褚秉文去牵马,说带她去集市买书。她站在院门口等,心里盘算着要寻些什么,恍惚间只觉得有人叫了自己一声。
她下意识地回头。
那不是褚秉文的声音,可她已经来不及分辨了。
下一刻只感觉一个冰凉又尖锐的东西,从心口捅进去,她的呼吸突然停住,一股撕裂的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她没了力气,直愣愣地倒在地上,应该是磕破了额头,但那处的疼痛远不及心脏上传来的。
她想呼救,却发现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鲜血流到地上,而后渐渐地失去了浑身的知觉,直到褚秉文发现她。
意识模糊间,她清晰地感到有温热的东西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脸上。
——是雨吗?
漠北的雨不多见的,况且当时还是冬日。
是泪吗?
可一个人的泪怎会如此汹涌?
许是她的思念顺着秋风飘到漠北边境,彼时的漠北下了一场暴雨,大凉的军队经受不住暴雨,行军至半夜便开始撤兵。
漠北军本着破釜沉舟的劲,将鞑子一度驱赶至边境以外。
与秋水一同回来的,还有边境军即将归城的消息。
江叙不禁有些期待。
——他要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大军回城那日, 是次日的傍晚,太阳落下山头,大风刮过, 带来了秋天的寒凉气, 让人有了入冬的感觉。
比大军先入城的是最后一队伤兵, 江叙站在营舍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竹牌,和秋水一起给这些伤兵发牌子。
“江姑娘这法子真是妙, ”秋水在忙活的中间, 顺口说了一句:“这样一来果真没那么乱了, 也省得盛大夫和子规还得分心来安抚伤兵的情绪。”
江叙笑了笑, 没说话。这法子哪是她想的啊, 不过是借了现代医院的流程用一用,是哪个人才想的,她还真不知道。
“麻烦姑娘给我个牌子。”
一阵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声音低沉, 乍一听耳熟得很。
江叙的手一顿,抬起头,只见贺明月正站在她面前, 穿着半旧的软甲,脸上沾染着泥土,整个人泛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样子。
此刻正带着些笑意地看着她。
贺明月的声音响起,旁边秋水的手也顿了一下。
秋水抬起眼, 只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笑意,却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贺明月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了自然,朝秋水也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气氛却忽然变得有些紧。
江叙敏锐地察觉到了,想起先前在北庭镇上发生的事,贺明月虽救下了秋水和她的父亲,但是最后秋水的父亲又替了贺明月去死,是恩是仇,秋水自己估计想不清楚,这才嚷二人有了这样尴尬的处境。
有些话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有些恩怨,说是恨便辜负了人的心意,但若说是恩,自己打心底又不这么觉得。
这种处境,谁也捋不清楚。
“贺大哥,”江叙见氛围有些尴尬,便开口问了一句,“你不是探子吗?怎么也上前线了?”
贺明月回过神,答道:“都护府缺人,这一场仗来得又急,所以府中能去的人都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秋水那边飘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
秋水低着头,并没有看他,只整理着手中的布条和牌子。
“那伤着没有?”江叙又问,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见他身上似乎并没有什么伤,于是说道:“要是没伤着,就先等一等,后面还有好几批伤兵要过来,等忙完了再给你细看。”
贺明月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一抬眼,发现秋水已经转身默默走开了。
他的话卡在了嗓子里,看着秋水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江叙也回过头,看见空荡荡的回廊,心里叹了一口气。
没办法,这两人的恩怨太过复杂,尤其中间还隔着秋水父亲的命,她一个局外人不好开口说什么。
还记得当时在破庙里,她与周大夫都劝说秋水要放下仇恨,说这贺明月再怎么说也是她与她父亲的恩人,让她不要将仇恨放到贺明月身上。
但她心中知道,这种说法已经是有些恶毒了,是忽视了秋水想法的妥协,于秋水而言是不公平的。
可当时那个情况,只能靠着这种话暂时拦住秋水。
“贺大哥,”江叙收回目光,把话题拉回来,也是问了一个带些私心的问题:“少将军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贺明月回过神来,朝城门方向努了努嘴:“大部队在后面呢。百姓夹道欢迎,念着都护府出兵保住了漠北,感恩戴德的,把路堵了个水泄不通。少将军被绊住脚了,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他忧心受伤的将士们,便让我先过来看看,他得过一会儿才能到。”
江叙“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给下一个伤兵发牌子,念着过一会儿他便会来营舍,只觉得心中一阵欢喜,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
但又开始有些忧心,她该以什么样的情绪面对他?二人分别已久,还能如当初一样吗?
应该是不能了吧。
大军入城的声音从墙外传进来,隔着几道院墙,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声,依旧清晰得像在耳边。
江叙听见百姓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百姓的欢呼声,还有小孩子的笑声和鞭炮炸响的噼啪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她站在营舍的院子里,隔着墙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念起褚秉文和当年在燕都时真是不一样了。
从前在燕都的时候,褚秉文是被关在燕都的质子,是囚鹰,是宫里人茶余饭后拿来嚼舌根的蛮子。
他走在宫里,面对着外人永远是低着头,留着一身阴沉沉的郁气,向来不愿与人亲近。
可如今,百姓夹道欢迎,万人喝彩。
那个在燕都抑郁不得志的少年,终于活成了另一幅样子,意气风发,顶天立地。
他本应如此。
盛华这个时候忙活完,从房间里走出来,看了她一眼,随口道:“少将军直接回了都护府,你不去看看?”
江叙愣了一下,只觉得肩膀上的伤后知后觉地疼了一下,却不知道为什么,分明已经几天都没这种感觉了。
“回都护府了?”
盛华点了点头,说道:“刚回来的伤兵说的,说都护府还有要事,就先不来营舍了。”
江叙顿时有些失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咽了回去,斟酌了一下措辞,才说道:“我就先不去了,少将军事务缠身,应是脱不开身的,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营舍这个时候终于安静了下来,盛华和肖子规在收拾残局,江叙坐在营舍的角落里待着。晚秋的漠北寒凉,但身上披着大氅,便并不觉得怎么样。
只是有些失落,本以为他回了城中便能见面,后知后觉自己想得有些天真。如今老都护逝世,他便是都护府的掌权人,事务傍身,哪还有儿女情长的事。
当初做儿子的时候可以从事务中脱身来找她,因为总有褚宏来给他托底,如今却不一样。
漠北已然变了样,都护府也是。
但明白归明白,失落归失落,她没法做到情绪分明。
只坐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有些冷了,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念着眼下营舍已经没什么事了,起身便要顺着甬道回去。
走到回廊的尽头,她突然觉得身后有什么动静,但还没来得及转头,便被人握住了手腕。
那阵力道不大,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那人拉着她,不让她往里去,反而令她朝着墙角退了几步,一直退到阴影里。
江叙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恍然抬起头。
褚秉文站在她面前,身上的甲胄还未卸下,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和灰尘,脸色不算好,甚至有些疲惫,像是熬了很久的夜,又像是——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倾身过来,将她圈在了怀里。
那怀抱带着战场上的硝烟味和血腥气,是她从未闻到过的味道,这种味道不好闻,放在以前她肯定会觉得反感,会一把推开环抱自己的人。
但面前的人是他,是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也是她许久未见的夫君。念及此处,她便没了脾气,任由他环抱着。
褚秉文身上的甲胄有些冰冷,分明隔着一层大氅,但那甲胄的寒凉落在她身上,感觉异常的清晰。
明明他也没有用力,只是手臂环着她的背,虚虚地拢着,想抱得深一些,却又怕弄得她伤口疼。
隔靴搔痒,最是磨人。抱了,又不能抱得重一些,这比碰不到还要折磨人的。
似是不满足于这样的接触,他一手搂住了她的后颈,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自己又埋首在她的颈侧,鼻尖轻蹭了蹭她的颈窝,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渴求。
二人就这样的动作,一时间谁也没说话,但随即江叙便有些愣住了。
因为她感觉到颈侧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下来,一滴一滴的,顺着她的颈窝往下淌,滚烫得她不自觉一颤。
“褚秉文,”她开口叫了他的名字,小心翼翼地问他,“你……哭了吗?”
褚秉文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近乎贪恋地将她摁在自己怀中。
那些无人的夜,梦境才是能见到她的唯一途径,但一场梦醒,后知后觉什么都是假的。他的妻子已然离世,五年前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自己怀中,尸骨早就化作风栖山下的一捧黄土,随着时序更迭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而如今故人在眼前,只觉得不大真实,只有搂入怀中才有了她还活着的实感。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闷闷地响起来,落在江叙的耳侧,“奉书,我好想你。”
“对不起,又让你陷入了水火之中,是我的过错。”
“在战场上,”他说着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是想起来还会心惊肉跳的程度,“我心里总不踏实,念着你的性命,怕你……”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
有句话叫一语成谶,他不愿有什么言语是不利于她的。
江叙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淌了下来。
她抬起手,回抱住他,往他的怀中凑了凑,虽带动了肩膀上的伤,但她不愿松开,反而享受着这并不算温暖的怀抱。
“我没事了。”她说道:“幸亏你推了我一把,不然那把匕首就正中心口了。”
——和上一世一样。
“所以不要自责,”江叙接着开口,劝解道:“褚秉文,你没让我像上一世一样重蹈覆辙,是你救了我的性命。”
褚秉文的手臂猛地一紧,怀中人的言语让他觉得动容,这种时候哪怕是打骂两句他都不会生出这般心理,但偏偏江叙没有怪他,反而劝他放下心结。
可是受伤的人明明是她啊。
她怎么能对自己这么宽容?宽容到他不知道用什么来偿还。
江叙不知道他心中的这些心思,只感觉到他似乎是有些发抖,隔着一层坚硬的甲胄和厚实的大氅,她也能感受到他心脏的起伏。
她没再说话,只是靠在他的怀中,感受着这难得的寂静时刻。
很难想象,她的夫君居然最后成了历史上的罪人吗?褚家世代镇守漠北,这样环境下长大的人,最后会选择投靠大凉吗?
若他真的有意投靠大凉,那今日又何必与鞑子殊死搏斗,这当中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江叙闭上眼,只觉得心中不解,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念着,但又念着面前人的清白,势必要将他从歪路上拉回来。
于是她问了一句:“褚秉文,战场上是有什么事发生吗?”
面前人微微怔住,原本在她后颈摩挲的手指停住,将头从她的颈间抬起,面对着她。
问道:“你想知道什么事情呢?奉书,你想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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