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周围响起了隐约的笑声。


    “咳咳。”莱赫尔没在喝水，也被这句话呛得脸红。


    唐千里本来顺从的动作都僵硬了，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向一脸严肃的莉莉娅。


    私生子？


    谁？


    我吗？他呆在原地，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关联性。


    首先，他和莱赫尔长得就不像啊！


    莱赫尔倒是很快弄懂了自家妹妹的脑回路，无奈道。


    “妹啊，你在想什么。你哥我才二十二，是能生一个这么大的小孩的样子吗？小不点，你今年几岁？”


    唐千里秒答，“六岁。”


    莉莉娅仍然很严谨，从医学的角度表示。


    “其实男性十五六岁已经具备了生育能力。”


    莱赫尔头疼，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表示这真不是他的私生子，只是本来想养一下的小孩。


    “而且我十五六岁的时候你不是知道吗？我哪有空生小孩。”


    误会解除，莉莉娅自然不会再问这点，但是她没有忽略另一件事。


    “大哥，你的意思是，这孩子是你捡来的？那你有没有想过，这孩子的家人有可能在找他？”


    少女盯着自家大哥，明明个子矮了一截，却莫名有了两米八的气势，俯视着满头冷汗的大哥。


    “大哥，你知道这种行为是什么吗？！”


    莱赫尔心说他都做无法地带的老大了，当然无法无天。


    可面对妹妹，他还是赔笑道，“好了，我知道，你不用担心，我也没有想强迫他的意思。我这不是看他一个人在街上又好像迷路了，才捡回来照顾一下。等他家里人来接，我肯定会放他走的。”


    唐千里在一旁听这对兄妹吵架，此刻默默举手。


    “我没有光脑。联系不上我哥哥，我也不记得住址了……”


    果然不能随便外出，更不能冲动行事……唐千里心底叹气，也对怎么回家发愁。


    “你看，我就说嘛。我只是做个好事。”


    莱赫尔的颜面可谓都在妹妹面前丢尽了，此刻才终于恢复了一点原先的气势。他淡定道，“这小孩现在无处可去，休息一下也无妨，我可以派人去找他哥哥。你总不会连个小孩都容不下吧，莉莉娅？”


    莉莉娅当然不可能不同意，只是她多少吃了大哥的亏，此刻也将信将疑。


    “大哥，强扭的瓜不甜，你不要当捡什么小猫小狗，就随便捡小孩。”她强调道，“小孩子很难养的。”


    莱赫尔无语，“莉莉娅，你是不是忘了谁把你带大的。”


    兄妹两人拌嘴拌着，就开始回顾过往恩怨了。一个说起小时候参加游戏憋着不肯放屁，回家放了个巨臭的屁，一个说那都是怪大哥非要给她喂了很多豆子，她本来不喜欢吃豆子。


    两人越说越多，声音也一个比一个高，简直像是快吵起来。


    唐千里一个外人听得胆战心惊。总怀疑这两人会不会也打起来，就像是他和哥哥那样。如果真的打起来，他肯定会站在莉莉娅小姐一边。


    但周围的人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研究的研究，讨论的讨论，没有一个多看这两人。


    唐千里疑惑了一会，心态也放平了。


    比起担心这对兄妹，他更应该担心自己该怎么回家……早知道就不和哥哥吵架了。


    真心实意后悔中的唐千里，忧郁地吃了一块小桌上的饼干。


    哇，这个小饼干好香，好吃，再来一块。


    旁边的果汁也挺好喝的，不知道什么果子，喝着一股前世的那个什么农夫果园的味道，好喝。


    吃着饼干，喝着果汁，唐千里专心致志享受着，连担忧都忘了，等他发现兄妹的吵架声停下来，已经是他肚子开始鼓起的阶段了。


    “好吃吗？”


    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好吃。”


    唐千里脸颊鼓鼓嚼着，下意识回了一句。


    等下，这个声音。


    黑发小孩骤然僵硬，捏着饼干的手都顿在半空，脑袋一卡一卡转了过来。


    淡金发冰蓝眼，皮肤苍白，神色更冷，稚气未脱的脸上却写着睥睨……


    嘶。


    唐千里小心翼翼放下了饼干，小心翼翼坐正了，小心翼翼朝着维斯珀讨好地笑了下。


    “哥哥，你怎么来了。”说完他才想起来，维斯珀好像是不喜欢他喊哥哥的。


    维斯珀没说话，也没有拒绝这个称呼，但唐千里莫名感觉他心情不太好。


    一旁的莱赫尔回答了。


    “他刚刚来，说是来接你。我本来想喊你一声，看你吃得那么高兴，就知道把人带来了，高兴吗？”


    高兴吗？


    唐千里瞥了眼神色冷淡的维斯珀，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高兴得都不敢动了。


    莉莉娅小姐不在了，大概是吵完就走了。


    只有莱赫尔送他们兄弟离开。


    临走前，莱赫尔将一个玻璃瓶递给他。


    “忘了问，你叫什么？”


    “唐千里，你可以叫我唐千里。”


    唐千里报完名字，低头一看，玻璃瓶里正是之前他在摊子上看见的那个类似于半透明起泡胶的黑色无害小怪物。


    “这是临别礼物，小千里。有机会再来玩吧，我会给你准备饼干和果汁的。”


    银白发男人朝他笑了下。


    他个子很高，身材又壮，一只眼睛还有贯穿的疤痕，虽然容貌俊美，但这个体型差，正常来说是很容易带给人压迫感的。人总是容易害怕具有威胁性的存在，莱赫尔就像是这种威胁性。


    即使他对人微笑，也无法忽视那种微笑背后的力量与震慑。像是一只高大的北极熊对人打招呼，人是不可能忽略对方的残暴的。


    可这一瞬间，唐千里觉得这个人好像也不怎么可怕。


    “谢谢你，下次见。”


    他带着临别礼物，朝着莱赫尔挥了挥手，连忙跟在了维斯珀身后。


    维斯珀脚步一向很快，之前他跟着去查尔斯家的时候，还要努力才能跟上。这次不知道是因为他吃饱了体力增加了，还是因为长高了一点，跟上维斯珀的脚步居然没有那么吃力了。


    但维斯珀从见面问了那一句之后一直不说话，唐千里难免有点尴尬。


    设身处地想想，假如维斯珀和他吵了一架跑走，自己费了老大劲才找到对方，结果对方不仅没有着急，还在吃香的喝辣的，那他肯定会不高兴啊。


    如果是正常的不高兴，唐千里觉得可以沟通一下解决。


    但维斯珀沉默寡言的，他怕自己嘴笨口拙，说着说着又演变成之前那个样子，吵得不可开交可怎么办，他也不想再怕丢一回了。


    唐千里一时之间也不敢说话。


    就这样沉默了十来分钟，竟是维斯珀先开口了。


    “怎么，没能给那个傻大个当成养子，这么遗憾？”


    “什么？我才没有！”


    唐千里一惊，维斯珀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不对，他什么时候感到遗憾了？！


    维斯珀背对着他，脚步不停，嘴上的嘲讽也不停。


    “我看你在别人那里倒是乖巧的很，不会顶嘴，也不会乱跑。怎么，这就是你的计策？为了方便留在界外街掌权者那里，你倒也是多费心思。”


    这都什么跟什么！越说越离谱了！


    本来没有火气的唐千里都被说得生气了。


    “都说了我没有这么想，是莱赫尔突然说看见我没有人养，才说要养我的！而且我拒绝他了！”


    维斯珀不知信没信，还在说。


    “拒绝？那傻大个的邀请你不是答应了。给的破玻璃瓶也宝贝似的拿着，怎么，在查尔斯那里还没玩够瓶子？还是说，你需要一个标准的奶瓶？”


    每个字像是汽油，冲着唐千里的火气上浇。


    本来他还想着哥哥找过来不容易，忍忍算了，结果维斯珀越说越过分了，都开始上升到人身攻击了！


    “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唐千里一把拽住维斯珀，用体重逼他停了下来，他盯着对方冷淡的侧脸，大声道。


    “如果是我和你吵架离开的事，我可以道歉，但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根本没有做错什么。莱赫尔他也不是坏人，你也不能这么说他！”


    维斯珀抿了下唇，淡蓝的眼珠子转了过来，瞥了他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但唐千里拽住他的手不由得就松了一下。


    维斯珀抽回手，眼睫微垂，语气冷淡。


    “我没有生气。”


    他说得简直像是不值得生气一样，赌气的意味都快满出来了。


    唐千里这一瞬间，又意识到哥哥还是个小孩子了。


    上次这么想的时候，是哥哥第一次和他打架，哥哥茫然地看向他。


    有时候，唐千里会觉得维斯珀这个人明明很聪明，为什么却好像搞不懂自己的心一样，总是在说一些伤害自己，也伤害别人的话呢？


    再大的火气，也在认知到哥哥其实也是个不知如何处理感情的小孩子的事实面前消散了。


    不止是哥哥，他自己也总是不想坦诚。


    可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吧。迷茫的人，不愿意坦诚的人，怎么能有两个呢？


    唐千里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不顾维斯珀微妙的拒绝，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然后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你做什么？”


    维斯珀拧了眉，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唐千里已经看惯了这副表情……好吧，他只是在认识到哥哥的幼稚之后，觉得这个表情也不那么让人畏惧了。


    毕竟以哥哥和他的力气差距，哥哥如果真的不愿意，随时可以抽身而去的。


    哥哥他自己明白每次他看着他时，总是会不自觉皱眉吗？


    像是处理什么棘手的事一样。


    “维斯珀。”


    唐千里第一次认认真真叫了他的名字，之前他要么不叫，要么喊哥哥，这次他认真喊了，维斯珀的眉头皱得更紧，表情也沉了下来，好像真的有点不高兴了。


    不能怕，唐千里鼓起勇气，与他对视。


    “我没有接受莱赫尔的收养。不是因为我不想过更好的生活，也不是因为我讨厌他，是因为你。”


    维斯珀冷笑。


    “你想说，我阻碍了你的康庄大道？”


    “不。”


    黑发小孩抬起眼，眼眸仿佛一笼宁静的雾。


    在那样的眼神下，维斯珀的烦躁都消减了几分。


    “维斯珀，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血脉相连，命运相依。”


    掌心下，胸腔里的心脏一声声跳起，像是沿着手掌，传递到了维斯珀的心脏处。


    不知不觉，仿佛一同震动。


    维斯珀没由来感到了一丝恐惧，意识到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荒唐，可唐千里不允许他逃走。


    这个前世从未出现过的弟弟，死死抓住他的手，郑重道。


    “你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


    我不会抛下你的，哥哥。不要难过了。